鲁邸,前院正堂
刘永手捧一卷书简,正在聚精会神读书。之所以还能静下心思来读书,是因为他对考校的成绩很有信心,就像前世读大学——平时翘课翘得多不多,期末会不会挂科,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此刻,他读的是《汉书·宣帝纪》。
虽然司马迁的《史记》记载了自上古以来华夏三千多年的历史,但汉朝的部分从高祖开始却只记载到武帝太初四年,如果想要了解太初四年后的西汉史料就需要拜读班固的《汉书》了。
闲来无事,刘永随意翻阅《汉书》的十三本纪,恰好就取到了《宣帝纪》。
《宣帝纪》全文不过千字,却讲述了一个曲折精彩的传奇。
讲的是刘病己,一个意外踏上皇位的没落皇曾孙使汉室复昌盛,国家再中兴的故事。
他是汉朝历史上最大的政治阴谋的牺牲品,却因此长在民间,熟知民生疾苦,吏治得失;
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在登基前受过牢狱之苦的皇帝,也因此耳濡目染,喜好斗鸡赌马,机敏行侠;
他是被权臣推上历史舞台的傀儡皇帝,虽不满二十岁,却懂得隐忍含垢,韬光养晦,最终独揽皇权,成就一代帝业。
当命运的轮盘终于为他转动的时候,他不忘自己对患难之妻的承诺。一封诏命,故剑情深,书写了中国两千年帝王史上最浪漫的一笔;
当匈奴屡屡犯边,他运筹帷幄,壮扬国威。五将军师发长安,十六万铁骑成就有汉以来最大规模的对匈作战。汉军追亡逐北,纵横大漠,与大汉缠斗一百四十年的匈奴帝国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完成了曾祖父汉武帝终其一生也没有实现的政治理想。
海内皆臣,岁登成熟,道毋饥人,践此万岁。这是宣帝去世后杜陵上的陵砖,也是汉朝国力强盛、百姓富足的真实写照。
“霸王道杂之!”
“乱我家者,太子也!”
读完“冬十二月甲戌,帝崩于未央宫。癸巳,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宣帝纪》最后一句话,刘永缓缓卷拢竹简,情不自禁的诵出了汉宣帝刘询最著名的两句名言,他的内心被这位雄才伟略帝王跌宕起伏的一生所深深震撼、打动。
不负高祖,不输汉武,诚不愧为中兴令主。
这是刘永对两百五十年前先人的评价。
将《宣帝纪》套上丝囊放归书架,又准备取书观看,忽而府外传来一阵嘈杂,接着是马匹嘶鸣声,动静不是一般的大……
…………………………
“天下未定,皇子年幼,不能安宗庙。臣谨请太后,与大臣、列侯、将军、吏二千石议曰:‘大王昭烈帝长子,宜承正统,入继汉嗣。’愿大王即天子位。”
甫一入府,登堂入室,丞相诸葛亮便跪伏堂上,双手高高托起皇帝玺绶,向刘永敬献。
刘永瞬间呆住了,其实对诸葛亮迎立自己心里是有准备的,但对于诸葛亮率领朝臣们登门亲迎他真没料到,更万万没想到的是刚刚才接迎公卿朝臣们入府,坐都没坐稳,眼前这位浩瀚如海的英伟君子就直接王炸!
汉初,王国内群臣吏民对诸候王自称“臣”,且朝廷官吏对诸侯王也可以自称“臣”。汉武帝时,颁布法令严格禁止诸侯王与朝廷官吏以“君臣”相称呼,否则要被处以极刑。东汉以来,刺史、郡国守相也以打压诸侯王、宗室列侯为己任——例如担任济南相的曹操。
可如今,诸葛亮这位日理万机,掌丞皇帝的丞相竟然向他这个实际上没有封国的鲁王称臣!
心脏一下子扑通扑通剧烈跳动起来,刘永几乎条件反射般起身,立西向东避席回拜,恭恭敬敬地说道:“奉事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宗庙。愿丞相复与诸君计宜,寡人不敢当。”
“篡贼方盛,东吴未宾,大王禀性聪敏,才兼文武,宜奉承洪业,愿大王勿疑。”诸葛亮腰背挺得笔直,身姿纹丝不动,再次劝进。
刘永目光始终游离在象征皇权的金玺、赤绶之外,疾行至东边向西而立,俯身程度进一步加深:“寡人小子也,不知稼穑之艰难,百姓所顾重,恐有废失,惧不敢当。”
劝进之道,从来不是一蹴而就,需要三四上言,诸葛亮自然了然。并且,他也确实发现了刘永在以退为进,慢慢接受。因为按照礼制宾主东西对坐,东向为尊,刘永西向让,是以宾客之礼接待众臣,以示谦让。
等到第二次劝进时,刘永又移步东向,转变为主人之礼接待众臣,再示谦让。
“臣伏计之,大王践天子位最宜称,虽天下元元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皇帝玺绶再拜上。”诸葛亮高捧玺绶,放声大言,言毕稽首于地。
“愿大王听幸臣等,即天子位!”群臣也乘势一齐跟进,尽皆拜伏于地,山呼之声震彻云霄。
此刻堂上大臣们哗啦啦跪了一片,只有刘永一个人站立,居高临下俯视群雄的感觉异常美妙。不过现在还不是享受的时候,强行压抑住内心的兴奋、喜悦,流露出无限庄重肃穆的神情,刘永缓缓踱步至南边向北而立。
圣人南面而治天下,君臣南北对坐,君向南坐,他这是用君臣之礼来对待群臣,不再谦让了。
然后他正色言道:“将相列侯咸推寡人,寡人不敢辞。”随后又郑重接受诸葛亮呈上的皇帝玺绶,将玺绶佩戴在腰间袍服外,然后坦荡地面对向群臣。
虽然刘永还没有穿上十二旒的天子冕服举行登极之礼,但见他接过象征至高无上权威的天子玺符并且系在身上,诸葛亮还是毫不犹豫的大礼参拜,稽首于地,口称:“臣亮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年!”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参拜之声,群臣再次匍匐在地,并且这一次百官还按照品秩、官职、爵位高低排好了位次。
终于,我成皇帝了?
是的,我是皇帝了。
刘永在心中自问自答,他有一股难以言表的巨大喜悦,不过两世为人,前世的那场大病和这一世穿越后身份陡然转变带来的困扰磨炼了刘永的心智,喜悦没有冲昏他的头脑。
亲自俯身上前双手扶起诸葛亮,刘永又对跪伏于地的群臣伸出手虚扶:“诸卿平身。”然后他注视着他公卿大臣们,沉声肃穆道:“朕以眇身奉承洪业,惟念大行皇帝履修仁义,选明将,讨不服,黄元授首;使元辅率师,奋扬赫斯,震耀威武,平牂牁、益州、朱堤、越巂四郡。功德茂盛,不能尽宣,而尊谥未称,其议奏。”
秦始皇曾评价谥号是“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但刘永却不敢苟同,像尊号、谥号这些称号不仅是对一个人一生的是非功过的一个盖棺定论,它还具有极大的政治象征意义。
如同汉宣帝刘询即位不久便给曾祖父武帝立庙一样,刘永令群臣议奏刘禅的谥号,此举也是在向所有人释放一个明确无误的政治信息——自己是刘禅的正统、合法继承人,是当今的皇帝!
你们不要产生不该产生的想法!
然而刘永仍是太想当然了,皇帝的名号固然尊贵,但前提是大权在握,礼乐征伐自己出。
刘永不过是刚刚才登上皇位,在此之前一直是混吃等死的诸侯王,况且蜀汉事无巨细,咸决于诸葛亮。群臣心中都还没有直接遵从皇命的习惯。
故而当他下令后,群臣没有一人立刻出列领命,而是纷纷把目光投注到丞相诸葛亮身上,等待他做决定。
堂上一时间出奇的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幸亏诸葛亮及时出面化解了尴尬的局面,他朝刘永行礼,道:“臣领命,臣不日即与太常恭等商议,具礼仪别奏。”
听见诸葛亮的话,一名头戴两梁进贤冠,身穿黑色朝服,腰系三采青绶,佩带银印的白发大臣——太常赖恭才出班向刘永行礼:“臣尊命。”
刘永笑着冲诸葛亮点头,又向赖恭点头,然而他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太常,秩中二千石,银印青绶,主管社稷祭祀、宗庙和朝会、丧葬礼仪。
替死去的皇帝上谥号、庙乐正是太常的本职工作,可刚才自己下令太常却根本没有任何表示,看来自己在大臣中根本没有何威信,现在……现在来说的自己不过是一名傀儡天子而已!
见刘永点完头不再说话了,诸葛亮知道刘永没有话想说了,便拱手又道:“臣已命奉车、驸马、骑三都尉备天子法驾于鲁邸外,请陛下移步登车,臣等奉圣驾入宫。”
“好。”刘永没有再客气,而是拉起诸葛亮的衣袖,笑道:“丞相国之重臣,受昭烈帝托孤之重,朕深信任之,愿与丞相同乘。”说完,不待诸葛亮推辞便自顾拉着他大步朝外走去,面对皇帝和丞相走出来,挡在面前的群臣迅速如潮水般向两边退开,让出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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