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没有法子,在后面跟了杨老太去看望了儿媳妇悠然。
看到悠然因为病痛,又一次开始动作小心翼翼地,拖着因为吃药臃肿了的身子迟缓而又艰难地收拾着家务的样子,三元叹息了一声出了院门。
马三元顶着六月末夏日的热风,去寻找已经去地里上工干活儿了的三个儿子。
当时还没有农药,农作物有个灾儿呀的病儿呀的,都是人工操作!
正在棉花地里给棉花捉虫子的辛花,有些累了。站起身来想活动一下已经发酸了的老腰和发麻了的两条腿。
在她扭头之间,发现了正在地头儿瞭望寻找着她们的老伴儿三元。
还好距离也不算太远!辛花就叫上自己身旁,已经高中毕了业选择在家务农的梓辰,两个人来到地头问三元有什么事儿?大热天儿的都值得让您跑到地里来了!
三元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对老伴儿诉说了一遍。告诉老伴儿,自己是来找庚辰和梓亭两个儿子商量商量,儿媳妇悠然再次入院治疗的事儿!
梓辰还在上着学时,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妹妹俊梅,已经完好如初的出了医院。
而大嫂子悠然反而却是因为,被自己的妹妹推入冰冷的井水中,生病入了医院。
从父母对他的叙述里,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梓辰也就暂且放弃了自己对大嫂子悠然的敌意。
此时听说了大嫂的情况,也焦急的随着父母去另一块儿玉米地里,去寻找同样来给玉米捉虫子的两位大哥。
五个人聚齐了!听了三元说的话,几个人立马结伴儿回了家。
辛花一进门,就不停地安慰着了急的亲家母杨老太。
梓亭也对正在抹眼泪的嫂子悠然,承诺了他自己不会放手不管!
随后父子四人一起回到了老家儿院里,商量事情去了。
这一段时间里,梓亭经常去看望回了娘家的鸾凤和孩子。
鸾凤从梓亭的叙述中,也知道了杨老太一直留在古槐村。
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带着孩子随梓亭回家!
生性自负而又虚荣的鸾凤,又怎么会顶着可能被杨老太打骂一顿的风险,去向她一向都看不起来的庚辰和悠然两口子赔好话,低了头认个错的呢?!
鸾凤不了解杨老太的性情和目的!
这一件事,杨老太又怎么会通过打骂她这个小辈儿一顿!就可以善罢甘休呢?
可梓亭对鸾凤的决定,也是无可奈何。
为了能让自己的老婆和两个孩子早日归来,梓亭在对待大嫂悠然入院治疗这件事上的态度还算是积极的。
况且他计算着自己从大哥庚辰那里拿过来的回扣,还没有花完呢!
所以第二天,悠然也就很顺利的又入了镇医院。
临出发时,悠然再一次无奈地的把旺儿和庸儿,托付给了公公三元和弟妹陈梦羽照顾。
没有能力自顾的杨老太,也只能坐上了女儿女婿的马车,顺路去了大女儿杨羽然的家里。
当杨羽然知道了自己妹妹病重的不得不又一次的要去医院治疗时,也是只能心疼的和杨老太一块儿流着眼泪,目送着庚辰载着悠然驾车远去。
过去嚣张跋扈的俊梅刚从医院回来以后,一开始还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过错!可是从父母对她失望透顶了的眼神里,俊梅第一次领略了自己仿佛被父母嫌弃了的感觉!
而本来就与她关系亲近的三嫂子梦羽,仿佛突然之间也对她显出了敬而远之的态度。
让刚从医院回家来的俊梅,一下子的也是适应不过来。
又因为陈梦羽帮忙照顾了大哥的两个孩子而与杨老太有了接触,杨老太对梦羽的为人大加赞赏。
而杨老太又曾经为了嫂子悠然怒斥过俊梅,俊梅也把这份“耻辱”记在心里!见梦羽对整个杨家人恭敬有加,却竟然有意要疏远自己!
她也不去思考这究竟是为什么?只是顺其自然地摆邪发脾气的去对待这个变了心的“外人”。
急的三元就想立刻找棍子。
辛花和梓辰慌忙拦住!回头开始教导规劝俊梅。
经过一个多月父母家人颇费周章的不断劝说,俊梅也是不断的反省,终于明白了因为自己的鲁莽行为,对家人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
又给家里带来了那么大的经济损失!
三元和辛花又硬逼着明知有错却依然不肯低头的俊梅,向在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就被她折腾的苦不堪言了的三儿媳妇梦羽道歉认错。
这种大刀阔斧式的教育方式同样有它的弊端!
经过这一系列事件,思想有所转变的俊梅陷入了深深地羞愧与自责当中。
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种种荒唐行为,加上一年前才知道了自己有先天性心脏病!
自卑心越来越严重的俊梅,她的心理逐渐发生了扭曲变化!一向不在乎别人感受的俊梅,彻底抑郁了!
整天躲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自伤、自责、垂头落泪。
三元和辛花不明白女儿为什么会一下子变得如此,也没有别办法,只有时常让待在这个院儿里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一起去硬拉了女儿出来晒晒太阳,玩耍一会儿的!
这一天,当大家都在为悠然第二次入院治疗送行之时,躲在院门后面偷偷看着的俊梅,心情复杂的也是落下了悔恨的泪水。
当三元带着和他一样垂头丧气的一家人进了家门之后,走在最后面的梦羽母女发现了蹲在院门后面,正拼命压抑了哭声低头抽噎的俊梅!
赶紧叫了走在前面的婆母辛花,两个人流着泪把俊梅拉起来,陪她一起走进她独自居住的西屋。
一旁的三元和梓辰父子看了,心里也是特别难受!
悠然在医院里又治疗了十来天,梓亭送母亲辛花去医院替换大哥庚辰时,本来说好了的医院医疗费,梓亭却推说自己实在是腾借不来了,而没有带来。
因为拖欠了医院的医药费,庚辰回了家不得不去找父亲三元拿个主意。
三元也是发愁!把家里仅有的六十块钱,拿了五十塞于大儿子手中。
他自己在家里独自盘算了一天,又费心仔细计算了一下大儿媳悠然这一段时间以来,可能花掉的医疗费用。
三元发现,上次悠然入院一个多月加上这一次的十来天,连着两人的吃喝也用不了个二百块钱的!
按照自己屋里一年在队里的进项收入,觉得二儿子梓亭应该还有能力支付悠然的医药费,而二儿子此刻却突然说出了不愿负责任的话!
三元不愿意眼瞅着他们兄弟失和,到了晚上临睡前,盘算好了的三元决定第二天清晨,在不影响孩子们上工的前提下,去找二儿子梓亭再商量商量。
原来是有这么一天,因为大嫂入院,大哥庚辰的自行车一直在梓亭的掌控之下。
梓亭也是为了显摆,三天两头骑着自行车去老丈人家看望自己的老婆孩子。
家里有鸾凤帮着操持,这个现成的保姆不用白不用!鸾凤精明的父母家人都是上工的上工,忙事情的去忙事情,没有一个肯闲着的。
两个孩子也出去玩儿去了!
一路风风光光、悠哉悠哉赶过来的梓亭到了老丈人家里,发现只有鸾凤一个人在。
两口子说起了悄悄话!
“你说什么?好不容易等杨老太走了,悠然她怎么又入院啦?”
“那还不是因为我的老婆大人能量太大!凭她悠然哪里能禁受得住!”
“嗨!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甭管是夸是骂,你什么时候随我回家呀?你都想死我了!”
“看你那点儿出息!现在我可不能回去。
要是那杨老太突然杀个回马枪的!我可不是要倒了大霉了?什么时候家里平妥了,我才回去。”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呀?!”
“不管等到什么时候!有我娘家给你养着老婆和孩子,这不是还便宜了你这个糟糙货?对了,到如今你已经给悠然掏了多少医疗费了?”
“一百大几的,不足二百块钱吧!”
“什么,已经花了这么多了?”
“那还不是都怪你?你以为我不心疼呀?不过也没事儿!就算是把本来就属于他们的钱,又还给了他们呗!”
“嗯!应该还没有超出你克扣那个傻老大的工分钱,应该还有大几十的呢!你可是要算着些帐,可千万别把自己的钱财也倒贴了回去给他们顶了饥荒。”
“你不是说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件事儿摆平了吗?怎么现在又变了挂了?”
”家里的傻老大傻,你也傻呀!也不知道应该保留着些行个事儿?
难道你还真想自己全包了他们的医药费呀?你知道这月子病有多难治吗?可能一辈子也治不好!难道我们还要管她一辈子?
真是的!你也不知道好好思量思量!哪有你这样过日子的?“
”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
梓亭从丈人家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清早的就骑着大哥的自行车把母亲送到了医院,又把大哥庚辰接了回来。
他依照老婆鸾凤出的主意,没有把医药费给大嫂带过去。
他们两口子打算利用梓亭克扣庚辰的大约有二百五六十块钱的工分钱,就打发了庚辰和悠然。
所以现在梓亭就想着自己应该趁早用一些手段才行!
实在没办法,就先拖一拖吧!
第二天一大早,梓亭刚做好了早饭,父亲三元来了。
“当初我就告诉了你,为了你们兄弟以后的团结,别把事情做得前功尽弃。你明明还有能力,为什么就不想管你大哥大嫂了呢?
如果你真的为你大嫂花了你们一部分积蓄的,到那时我也会帮着你说话,让你大哥大嫂也明白你已经尽力了!
我想你大哥大嫂也不会让你为难!
你现在却如此行事儿,让我又如何去替你说话?”
“爹!我真的也是花光了积蓄了,你就去给大哥说个明白。
大家都知道谁也没有个聚宝盆的!
让大哥也好好算算清楚,我们两家是一样过日子的!
一样的家里只有一个劳力!
我手里能存几个钱?难道我大哥他还能不清楚?”
“你大哥从小没有上过学,我也没有教过他打算盘!他自己如何能算个清楚明白?”
“我大哥虽然没有上过学,可我大嫂的文化可是比我还高呢!”
“你明明知道你大嫂完全信赖着咱们一家人,这方面从来没有操过心!
她一个女子天天儿带着几个孩子,过去那里有心思管这些闲事儿的!
他们不清楚可我却明白的很!
我们院里也只有你母亲一个主要劳力,却是不仅养了家又供出了梓辰一个高中生。
我们屋里人多糟耗自然比你们也大,俊梅入了医院又花销了一笔钱!可我们手里还是剩下了一些余钱。
你的屋里这几年既没有什么花销开支的,比我们存的钱只能多不会少!
你为悠然才出了几个医药费的钱手里就没有了?
你能骗得了你的大哥,你可骗不了我!
从小你就沾了你大哥多少便宜、多少光?到了今天又可以说是你家鸾凤挑拨俊梅害的你大嫂悠然入了医院!
你却不想着多为你大哥分担着些责任,如此的行事儿!那我可是不答应!”
“爹你怎么这么糊涂呢!难道您只是为了大哥大嫂他们一屋子人,就要不管不顾的把我们一屋子弄的也是倾家荡产的!这日子彻底没法过了您才安心吗?”
“你们现在还远没到那个地步呢!我明明白白儿的瞅着呢!不等你们真的落到了那个地步,我就会出面替你们说话,让你的大哥大嫂没有话说!
只有这样才不至于伤了你们兄弟之间的情份!
你懂吗?”
…………
两父子一个是肉疼的不愿意继续掏钱!一个是想维护了两个儿子之间的兄弟情份!
一个却只想逃避了责任!另一个却苦口婆心的耐心规劝!
两个人争得也是不可开交!
昨天庚辰从父亲三元的院里出来,心里那个难受!
虽然庚辰有时对父母的做法不太满意,可是他一向只懂得以顺为孝!就算自己受了委屈,也一直不愿意对着父母表达出自己的不满情绪来,生怕伤了父母的心!
父母的年纪毕竟也不小了!一个有心脏病缠身!一个为了家里奔劳的一刻也不得安生!
就算是父母有错,庚辰又怎能忍心还去指责抱怨爹娘呢?
眼瞅着父亲三元把家里仅有的六十块钱,为家里开销只留下了十元,却一下子给了自己五十!
父亲和俊梅两个人都有病在身,都是不能断药的!
庚辰原本不想拿的!可是看到父亲好像是为了赎罪而央求自己的眼神和表情!庚辰怕伤了父亲的心,才只有暂时的接下了。
出了老家儿门,庚辰心里却感到那个不自在呀!
就连家也没有回的,又去找与自己交情不错的乡亲们借钱。
大多乡亲都去上工了,庚辰也只好先去上工,等到了晚上重新再去。
乡亲们也知道庚辰的难处,可是这紧巴巴的日子!谁家没有难处呢?
又有那个会像庚辰的父亲三元一样,拿出自己的家底来援助庚辰呢?
手里宽裕的,多多少少也借给庚辰几个小钱!
等庚辰手里好不容易又凑够了近五十块钱,他就想把父亲三元借给自己的五十块钱,先还给父亲留作家里急用。
庚辰来到老家院门前,发现天太晚了父亲已经锁上了院门。
自己手里又有了几个钱,庚辰也就心里踏实的回家先睡觉去了。
第二天天一亮,庚辰起来洗漱了一番又去找父亲三元还钱。
梦羽正在厨房做早饭,看到大伯哥来了,就连忙打招呼说道:
“大哥来啦?你自个也别做饭了,我多做一些儿,大哥一会儿就在这一块儿吃吧!”
“你一天天儿替我们照顾孩子也怪累的!我就不麻烦你了。爹在屋里吗?”
“爹一大早就出去了,说他去二哥家里一趟。大哥要是找爹有事儿,可以去二哥家里看看。”
庚辰在院门外等了一会儿,不见父亲三元回来!就抬脚往梓亭家里走来。
一进巷子,远远的庚辰就听到好像是梓亭正在和父亲三元吵架!他连忙紧走几步。
耳边却断断续续听得梓亭说道:“……爹您也真是老糊涂了!
老说我这几年家里没有开销!您也不睁开眼看看,我住的这团院子才盖了几年?
这团院子花了我多少钱,爹您知道吗?
我为了让家里住的宽裕一些,我自己出来盖得房子!爹您可是没有给我补贴一分钱呀!
我为了这个家做的还不够好吗?
您为什么就要一门心思的偏向了大哥呢?现在还非要我拿钱……”
“你还有脸提这盖房子的事?这盖房子的钱哪里来的,你自个心里还没有个谱?
自从你在村里当了会计直到现在,年年算计家里的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已经十五六年了!你说说这十五六年的你拿了家里多少回扣?你娘糊涂、你大哥糊涂,我心里的帐儿可是清清楚楚!
还说你盖房子我没有贴钱,你从家里克扣了那么多钱盖的这个破房子,能花你几个钱?这说来说去不都还是我的钱吗?”
梓亭突然听了父亲这话,心里发慌!没有想到自己拿家里回扣的事儿,父亲竟然早就知道!赶紧心虚的抵赖着说道:
“哪有这事?爹怎么也像俊梅似的胡说八道?”
三元听了梓亭的狡辩,气的浑身直哆嗦!
想到自己为了他们兄弟之间能够团结,苦口婆心的劝说了这么半天!梓亭竟然宁顽不灵只知道耍赖!
不由得马三元控制不住的伸手上前去就打!
吓的梓亭连忙语无伦次的告饶:
“爹您别生气,是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大嫂的医药费我全包了这还不行吗?
只要爹别把这事捅出去,您让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这还不行吗?”
一开始并不相信弟弟梓亭会干出这样的事儿!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就开始藏私房钱!
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看父亲要上前去打梓亭,庚辰就想赶紧冲进去拉开父亲。却没想到这时候梓亭竟然自己亲口承认了!
刚到门口的庚辰一下子的就傻在了原地!
梓亭正在被父亲三元教训,看到大哥庚辰来了,就连忙向庚辰求救。
“大哥快来拉开咱爹,我家里还有钱,我马上就给你拿医药费。大哥快拉开咱爹……”
三元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庚辰,也住了手。
庚辰的心里此刻有说不出的难受!
自己的亲人这都是怎么了?
庚辰一时想不明白!
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全心全意为了家里着想,可换来的却是兄弟的背叛!
而父亲明明知道却也从中隐瞒!
他有些忍受不住那种揪心的痛苦,木然的转身向院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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