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顿马丁安然驶在平坦宽敞的油泊路上。
车内两人各执其事。
一人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一人倚在枕靠上望着窗外远方。
肖子涵往南晴的方向转了下头,不知是在看她还是反光镜,“怎么不说话?”
南晴沉默不言不语,余光往他的方向瞥过去,他修长白皙的指骨绕在方向盘上轻轻搭着,时不时转动。
他身上独特的花香在封闭的车间散开,香味清新,一点都不刺人鼻息,其中夹杂着一丝冷冽的气息,如同他这个人全身的气质。
他像是在求证,“生气了?”
“没有,你在开车。”她不愿打扰他。
肖子涵侧过头看她,“我可以一心两用。”
南晴对上他的视线,“嗯?真的?”
“昨晚修灯泡时你不是见识过了吗?”
“你好意思说,那灯泡分明就是好的,你故意不开电闸。”她毫不犹豫直接怼回去。
他回首讪笑,“有证据?”
她积攒起来的勇气瞬间如被扎爆的气球,“……没。”
其实南晴只是猜测,猜测肖子涵是故意不肯打开电闸,但绝没有欺负她的意思,也许,就是想和她多呆那么一会儿。
可她没有证据,现在被他置疑得连她自己都不自信了。
“铃铃铃——”
南晴侧眸好奇地看过去,突然自觉地闭上嘴。
车内屏幕上显示出一人的来电——苏盛行。
肖子涵伸手摁了下,接通,“是我。”
苏盛行的声音传入耳中,“先生,您还在路上吗?”
“在,还有十几分钟就到了,什么事?”
“上海总部的王部长找您。”
他思虑片刻,“你先替我接了。”
苏盛行如实汇报,“先生,我接过了,这件事需要您决定。”
“回头让他打给我,现在没空。”
肖子涵言毕挂断了电话,车内呼呼的冷气随之关闭,停止制冷。
他摁着左边车门上的另一个键,缓缓摇下车窗。
随着车窗下摇,有潮湿微热的风拂过两人的脸颊,再从另一边窗口游出。
他解释道,“透会儿气,不然头晕。”
“嗯。”南晴抬手给颈边扇风,关心地问,“你穿着外套不热吗?”
“不热,我这边有风。”肖子涵通过余光瞧见她的小动作,“你晕车吗?”
“不晕,但是我晕车味。”南晴摇摇头,目视前方慢慢浮现的路牌,两人已经到了沥城市区。
他诧异的眸光落在车内反光镜上,看见她透着阳光,熠熠闪烁的瞳孔,“晕车味?”
她把手肘搭在车窗沿上撑着脸颊,“以前我坐出租车的时候总是觉得车上的胶皮味特别恶心。”
说着南晴深吸一口窗外新鲜的空气,有些青草的腥气,好在不是恶心的胶皮味。
“有些新车是会有这样的味道。”他视线回到前方,左手握着方向盘变道靠右行驶,脚下踩着油门加快了速度。
白到透光的天空没有郊区的蓝天美丽,耀眼的阳光洒在车前及车头上,照亮车辆的前路。
南晴感慨般地叹息,“哎……坐车真恐怖,都晕怕了。”
肖子涵唇角勾起的弧度若隐若现。
“噢!还有车里散不去的烟味也特别恶……我想想就要吐了。”
他骤然瞳孔紧缩,车里……没烟味吧。
他上一次在车里抽过烟,但他定期给车子除味,烟味应该散了吧。
想到这,肖子涵紧张兮兮探问,“我车虽然不常开,但定期除味,应该不晕吧?”
南晴腼腆笑了,“没事,我不是说你的车,你车里没味,倒是你身上很香。”
“是吗?你鼻子很灵嘛。”他语气不咸不淡。
南晴侧头,漆黑的眼瞳含水一般清澈,“欸,你是不是对花草过敏?”
肖子涵踩了下刹车放慢车速,“苏盛行告诉你的?”
“嗯。”南晴不知所措地点头。
他略觉好笑地解释,“还好,主要是有一次花粉吸入鼻腔,呛到了嗓子里,触发了支气管炎。”
她的心皱了一下,“这么严重?”
“还好,其实还因为……”
忽然,肖子涵止了话语,闭口不谈真正的原因。
南晴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紧绷,正紧咬牙关克制情绪。
她赶紧扭转话题,“肖子涵,我们快到了吗?”
“快了。”他的脸色极冷,如同被触碰了逆鳞的恶龙,他是在生他自己的气。
过去,他习惯了折磨自己,这举步艰难又卑劣恐惧的二十五年里,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孩出现会是怎样的。
四年前,她喜欢南晴走神发呆的样子,喜欢她出糗后尴尬捂脸的样子,也喜欢她乖诺诺跟在他身后,还喜欢围住她,和她说话,最喜欢她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她嫣然的浅笑洋溢在嘴角。
他未曾想到,喜欢一个人居然会致命。
如同走入氧气稀薄的高原,他急促地呼吸着,耳边轰鸣不停,觉得天旋地转。
他知道了南晴的过去,却一点都不希望南晴去了解他。
他渐渐懂得……“瞬间的遗忘”根本不可能。
除非,死亡。
他不仅希望时间静止,更渴望时光倒转,让他带着如今的记忆去改变过去。
然而,无人可以做到。
他的成熟,磨去了他曾经锋利的棱角,褪下了骄傲,放下了张扬,改变了桀骜。
同样,最好的他,也被时光无情碾压,碎成粉末,随风飘去。
现在,南晴在他身边了,她安然无恙,偶尔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本是他想要的样子,无奈因先前怪异的相处,异常的情感,逐渐偏轨。
他穿梭于现实与梦境,零零碎碎忆起很多事,熟悉的痛楚通过他的神经传至全身,他早已疲惫不堪。
“南晴,你希望时光倒流吗?”肖子涵骤然问出了一个怪异的问题。
“不希望。”
“为什么?”
南晴深深叹气,遥望向窗外,“即便我这么多年未有成就,甚至做错了许多决定,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算时光倒流,我并不保证现在认为正确的答案一定会给当时带来好的结果。”
肖子涵静默聆听,再次放慢车速,龟速行驶在街道旁的小路上。
南晴脸色凝重,眼眶微红,“比如刘姨,我承认我非常非常想她,也后悔过,但至少这十几年让我独立成长了。”
她仰起头,试图咽下口中的酸水,“而且自私地说,我再也不想再回去经历一次痛苦,那时的悲伤一定大过曾存下的欢愉。”
那些艺术经典大多都是悲剧,人们总在一个又一个接踵而至的悲剧中寻找短暂的快乐。
肖子涵眼神更加沮丧,彻底踩了刹车,垂眼盯着他右手食指的凹陷,“我曾经仰天叹地哀嚎过,埋怨命运不公,在青春叛逆的年纪也想过如何自杀结束所有的痛苦。我没那么做,后来经常麻醉自己来保持清醒,因为我身边还有家人……可是曾经的悲伤走的出,走不出,好像从来由不得我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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