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承十五年的春天,北疆还飘着细雪,土地尚未开冻,依旧是千里冰封的模样。
狄族来势汹汹,起兵侵扰大燕的北境。战火肆虐,一路烧到了垣城,大燕连失七座城池,惊动了远在帝都的燕王皇甫敬安。
皇甫敬安派太尉孙迟领兵前往北境抗敌,战事持续了两个多月,孙迟连连战败,眼看着垣城以北的所有城池都要落入北狄人的手中,这时将军顾武请命出征,前往抗击狄族。
皇帝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同意了。顾武走的那天,院子里的梨花刚刚吐了花蕊,皇甫敬安率领群臣一路相送,洁白如雪的梨花在枝头悄然绽放,映衬着漆黑的战甲,男子刚毅的面庞上还带着自信的笑容。
那是慕邶渊记忆中,顾武最后的模样。
顾武率领着军队一路向北、日夜兼程。大军不眠不休地赶了七天的路方才到了垣城。此时的垣城已经血流遍地,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他们血战了两天两夜才生生地将北狄人的包围圈撕出一个口子。而当顾武击退了攻城的敌军,进入垣城时,却没有发现本该坐镇军营,与垣城共存亡的主帅孙迟!
孙迟临阵脱逃,早在两天前就不见了踪影。顾武大怒,一本奏折命当时还是副将的梁安快马加鞭上奏到朝廷。而自己则率领大军北下收复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
天承十五年五月,北境的风不再冷冽,帝都的梨花已经全部绽放,莹白如雪的梨花随风簌簌落下,飘落在女子乌黑的秀发上,宛如一支珠花簪在发里。院中的桃花酿已经埋下了两个多月,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酒香。
顾武请求支援的信已经送出了半个月之久,至今仍未得到回复。
仰头看着塞北的漫天风沙,这个刚刚三十岁出头,却已满脸沧桑的男人突然笑了。都说功高盖主,他们毕竟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了……终究还是逃不过的宿命。
黄沙弥漫了整个世界,那一仗惨烈无比。血珠漫天飞舞,染红了北疆的土地,染红了漫天的黄沙。一道道血痕如同泼墨画一样肆意地挥洒在天空上,即便是这世间最厉害的画师也调不出这般艳丽浓郁的色彩!
北疆的战场就如同修罗地狱一样,鲜血的味道飘了好远,死亡的气息弥漫着北疆十三座城,久久不能散去……
顾武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援兵。
那封请求支援的信和那本上奏的折子刚一出北疆就被人扣下,而信誓旦旦说着誓死追随的副将也随着奏折被扣下而叛变。
孙迟许诺梁安日后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而梁安则将本该带去帝都的奏折交给了孙迟。
梁安依旧是快马加鞭,昼夜不息地赶到了帝都,依旧是亲手交给皇帝一封密信。只是,信中所写,并非请求救援之类的话,而是将军顾武通敌叛国的证据!
大概自古以来,君王总是多疑无情的;又或者自古以来,功高盖主总不会有好下场。
自从赐死了顾妃,皇甫敬安对顾武就不再像从前那般信任,毕竟他们是亲兄妹,再加上顾武这些年来在群臣百姓的心中威望极高,皇甫敬安对顾武便更多了几分忌惮之心。而今见到顾武通敌叛国的亲笔信函,不由得大怒!当即派孙迟领十万大军去剿灭顾武的七万白翎军!
孙迟到的时候,白翎军死守涵关,已所剩无几。那日残阳如血,映照着这一座孤城,战旗飘摇,长矛穿过铁甲,鲜血染红战衣。顾武长枪抵地,矗立在沙场上,望着帝都的方向,终于垂下了头。
这个大燕的战神,不败的神话,终于迎来了他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战败。
七万白翎军,这一路北上,毫无支援,收复了北疆十三城,死守涵关,击退了狄族二十万大军。当远远看到大燕的军旗时,本以为是看到了生命的曙光。谁知,等待他们的不是同袍温暖的怀抱,而是无情的战火和阴冷的地狱。
刚刚失了主帅,不眠不休战斗了七天七夜的白翎军,已经由一支七万人的精锐部队变成了一支不到三百人的疲弊之师。
这些侥幸从鬼门关里活下来的人,还没从见到支援的军队的欣喜之中反应过来,就尽数死在了刀下。
死在了……同胞的刀下……
而后,战死沙场的将军成了被诛杀于乱军之中的叛贼;临阵脱逃的小人却成了平定叛乱的功臣。
梨花终是谢了,可盼来的却不是当初说好一定会回来的人,一纸诏书、满门抄斩。顾家,终究湮灭在天承十五年的夏天……
慕邶渊从天牢里出来的时候,天空正飘着细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那年的飘满帝都的梨花,一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滑落。他避世十多年,一心追寻的真相,原来是这般的惨烈。
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空,心像被刀割了般的痛。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满心忠烈的人?为什么忠臣良将都没有好下场,而那些贪生怕死的小人却能尽享荣华富贵?
他仰头问天,可苍天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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