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还没有亮,明月挂在深蓝色的天边,若隐若现。
昨夜下了很大的雪,山路两旁苍翠的松柏也披上了洁白的外衣。有风呼啸穿过,吹落三五片雪花,飘落在行人的肩头。
云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女子一袭玄衣戴着斗篷,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水的眼睛。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寒山寺的影子依稀可见。顾子卿深深吸气,抱着怀中的寒锋剑,加快了速度。
当月亮渐渐隐去,天开始亮了起来。
寒山寺里传来低沉的钟声,顾子卿站在门前,望着这座已经有了近百年历史的古寺,眸色微凉,微微抿唇,踮起脚尖纵身一跃,整个人便毫无声息的站在围墙的另一面。
顾子卿瞧了瞧四周,迅速折身转进一条小道里。这是一条她即便是闭上眼睛也不会走错的路。
年幼时的顾子卿身体虚弱,总是生病,母亲便时常带她来这寺里,说是让她沾沾福泽,也好护佑此生长安。想到母亲温柔的面容,顾子卿冷清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丝丝暖意,唇角不自觉的向上扬起。
她记得母亲的笑,记得她温暖的手心,记得她身上带着的茉莉花香。
顾子卿的母亲林宁出身名门,她的母族是江南的三大家族之首,林宁温婉聪慧,不仅精通琴棋书画,在厨艺上的造诣更为深厚!尤其是那桂花糕,连宫中的御厨也比不过她的手艺!
只是可惜,林宁早逝。在顾武领兵北上的第二个月,重病而去。有时顾子卿会想,对于母亲来说,在父亲之前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在她的记忆中,她的丈夫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她的家庭还依旧幸福美满;她不必承受而后的那些痛苦,不必亲眼目睹家破人亡、满门抄斩的惨象,不必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不过片刻的功夫,顾子卿便走到了一处禅院,院落干净清爽,地面铺了一层细细的雪花,庭院四周种着一排排青竹,在冷风中轻轻摇晃。
归如大师第一次见到一袭玄衣的顾子卿时就认出了她是谁,那双眼睛和那气韵都像极了当年的顾武。轻轻捻过手中的佛珠,归如缓缓舒气,走了过去。
“阿弥陀佛,顾施主,别来无恙。”
顾子卿缓缓回身,摘下白纱。漆黑的眸子深如潭水,不见波澜。
“方丈大师”
“不知施主此番来访,所谓何事?”
顾子卿看着归如,微微垂眸:“子卿此番前来是为了谢方丈十五年前的救命之恩!”
归如捻着佛珠,看着不远处的佛塔,眼中有着看透世事的透彻。
“天下万物,皆有因缘。施主当年倒在我寒山寺的门前,便是与我寒山寺有缘,我救下施主亦在情理之中。况且我本出家之人,以慈悲为怀,救人一命更胜造七级浮屠,施主又何须言谢。”
“大师言之有理,是子卿唐突了。”顾子卿微微垂眸,接着说道:
“子卿此番前来,是因为还有一事不解,想请教方丈大师。”
“哦?不知施主所问何事?”
清风拂过脸颊,庭院内竹叶摆动,顾子卿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寒锋,静默良久。
“我想问,当年顾家满门抄斩之后,大师可知……可知……可知顾家人的尸首被埋在了何处?”
有麻雀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顾子卿喉咙里涩涩的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握着寒锋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她在忍,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忍得很辛苦。
十五年前,顾家满门抄斩,按大燕的律法,这样的囚犯,处斩后尸首会被扔到乱葬岗。但是当年天机老人在寒山寺找到她之后,又偷偷去了帝都的乱葬岗。
那是在顾家满门抄斩后第三天的时候,乱葬岗里没有顾家人的尸首。当时顾家的事情正在风口浪尖上,顾子卿又重病不醒,天机老人不敢多做停留,只能带着顾子卿回了慕城。
而在这以后的很多年里,顾子卿一直在找,他们活着时蒙受冤屈、含冤而死;他们死后,她又怎能让他们不得安息!
“当年,我确实是想趁着夜深将顾将军家眷的尸首带回来,好生安葬……”
归如轻轻叹息,手里的佛珠因为常年把玩的缘故变的光滑细腻。他缓缓合上双眼,
他当年,还是去晚了……
十五年前,顾家满门抄斩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那时刚刚成为寒山寺方丈的归如从午时进城,在客栈里一直等到了子时。趁着大雨、夜深,他想要悄悄的将顾家人安葬,却没想到等他到乱葬岗时,已经没了顾家人尸首的影子。
那时帝都郊外常有野狗,而乱葬岗是野狗们的天堂。归如到的时候,满地鲜血,有无头的尸体已经血肉模糊,有的甚至只剩一副白骨。
“我去晚了……并没有找到顾家人的尸首,却看见了被野狗吃剩的残肢和骸骨。”
闻言,顾子卿踉跄的后退,险些跪坐在地上。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大滴大滴的泪珠毫无征兆的坠落,双目通红。
那一刹那,顾子卿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世界都变成一片灰白,从此再无他色!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这种结果。
他们生不得安宁,死后亦没能安息。
顾子卿紧咬牙关,手上青筋凸起,关节发白,她张开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哭泣,流下来的除了眼泪,还有血水。
归如就静静地看着顾子卿蜷缩着靠在院中的石桌旁,看她痛哭。他能明白她的痛苦和绝望,就像当初在乱葬岗时的他一样。
他眼中有悲悯
他想渡她过这苦海
可他不知道该从何开始……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87_87332/2006472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