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还没到山里单景明就抢去了温雯的镰刀,左右开弓,动作麻利地闷声收割。因而温雯几乎没怎么动手,只被他命令坐到一边歇着看风景。
刚刚入秋,山上除了这点猪草外就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哪里有什么风景可看?温雯索性盯着他的背影渐渐入了迷。别说,认真干活的男人还真是很有魅力。
有了单景明的帮忙,原本有些吃力的割草变得轻而易举,不多时已经割了满满两筐。
将镰刀扔进背篓,轻轻松松地将两个背篓一前一后地背好,单景明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她郑重地说道:“小雯,我要去参军了。”
“嗯?”温雯显然还没回过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参军?”
一模一样的对话,一模一样的场景,只不过上一世是单景明特意将她约到这里。温雯还记得,上一世她的回应只有一句“哦,去吧,注意安全。”
“你想好了吗?”重活一世,明白了单景明对她的情谊,也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温雯的心境和态度自然不一样,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
单景明话少,但对待温雯极有耐心:“嗯,想好了。”
“梁姨……同意吗?”
“还没告诉她,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单景明的眼眸中满是坚定,“她会同意的。”
“你……是为了我吗?”
话一出口,单景明突然沉默。
气氛愈发尴尬,温雯有些后悔。是她太心急了,想尽早地抓住机会,可却忘了他的性格多么别扭。如果这样就能承认,那他们怎么会白白错过一世?
眼看着单景明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温雯开始绞尽脑汁地给自己找台阶:“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嗯。”沉默良久,单景明突然轻轻点头,而后又轻声解释道:“也不全是。小雯,只有我去当兵,景华和景文还有你,才都能继续上学。”
单家的地不多也不少,收成刚好够一家人一年到头的口粮,再也没有任何富余。单景明的两个弟弟一个与温雯同岁,另一个才刚刚八岁,正是长身体学知识的年纪。何况他娘梁静因为丧夫之痛身体本就有些不好,他也不希望她再为了这个家操劳。
“我支持你。”这句话温雯说得不假思索,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注意安全不能让自己有事,不然梁姨可再受不住一次打击了。”
“嗯,我会的。”
温雯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单景明觉得十分诧异。这可是破天荒地头一遭,是不是……
还没等单景明想明白,温雯突然朝四周扫视一番,快速地勾上他的手又快速放开,白皙滑腻的脸蛋儿憋得通红,声音细如蚊蝇:“单景明,我等你。”
单景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只知道他直到梁静疑惑地问出声才回过神来:“景明,你又去割猪草了?”
“嗯,备着没坏处。”单景明看着墙脚堆得足有一人高的草堆,十分淡定地喝了口水。
“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刚刚起床的单景文关切地将手搭在他额头上,“咦,好像不烫啊。”
单景明依旧回答得云淡风轻:“热的。”
热?单景文看了看他大哥身上的单衣,又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薄夹袄。
这个季节,又是这个时辰,他这哥哥是怎么感觉出热的?
单景文这一提点,梁静也觉出不对劲来。知子莫若母,梁静直觉这肯定跟温家姑娘有关。
其实温雯这孩子她是真打心眼里喜欢,聪明懂事,长得也可人疼,最关键的是儿子也喜欢。不然就算温家祖上对单家有恩,她也不能找个不懂事的害了自己儿子。
只是现在家里这情况……梁静忽然叹了口气,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还没等她琢磨透彻,单景明已经开了口:“妈,我想去当兵。”
“啥?”单景文震惊地抱上他的腿,“大哥,你咋会有这想法?”
自从单刚牺牲后,单景文几乎一夜之间长大。只是毕竟年幼,突遭变故让他对“军人”两个字有了特别的心理阴影。
“我不同意。”梁静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是掷地有声。
单景明早就想到她会干脆拒绝,看着紧抓他的腿不放的景文,不紧不慢地说道:“妈,景华和景文下学期的学费还没有着落。”
“你爸的抚恤金还够,咱家的地你舅舅他们伺候得也算尽心,今年收成还不错,紧一紧总能匀出来的。”
“我不想当一辈子农民。”
“谁说让你当农民了?”梁静气得戳上他的头:“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你好好复习一年,明年肯定能考上大学。现在上大学不要钱,国家还会给补贴,怎么也能学出来吃公粮。”
其实单景明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要不是因为单刚出了事,今年考上重点大学应该没什么问题。
沉默。
就在梁静以为儿子终于回心转意的时候,单景明却突然看向她,眸光里满是坚定:“妈,不能因噎废食。参军是我的梦想,也是爸的遗愿。”
不到万不得已,单景明不想在她面前提起单刚,毕竟得知他牺牲的消息时,梁静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但也因为父母感情深厚,他知道只要提起是单刚的心愿,梁静一定会同意。
果然,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梁静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土,看向院门的方向语气沉沉:“你真的想好了?”
“嗯。”
“那就去吧。”梁静拉起还趴在地上的单景文,只瞟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好男儿志在四方。”
刚进了屋,单景文便急匆匆地拉住梁静:“妈,你咋就同意了呢?”
“你爸的确有这个想法,只是不想你大哥去。”梁静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放在炕头上的相框,一下一下温柔地摸着,“何况你大哥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张相片是两年前梁静拉着一家大小男人去城里唯一一家照相馆拍的,也是单刚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刚刚在厨房默不作声烧水的单景华见单景明依然定定地站在院中,只以为他是心里难受,连忙跑出来安慰:“哥你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会照顾好妈和弟弟的,家里有我呢。”
单家男人都个头高大,单景华虽然算是同龄人中的高个子,但也才堪堪够上单景明的肩。因此单景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你怎么不劝我留下?”
“我觉得你做的决定总是有道理的,一定不会错。”单景华眼中是无尽的崇拜和尊敬,“哥,我支持你。爸也说过,有自己的想法就要去做,不怕失败就怕后悔。”
提起单刚,单景华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难过是不可避免的,但总要继续活下去。除了父亲,单景华唯一佩服的人就是大哥了,所以大哥的任何决定,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你成绩好,要好好读书。”单景明又拍上他的头,“有空多教教景文,等咱们都有出息了,妈也能放心了。”
若不是还有他们三个,单景明想,梁静一定会随着单刚去的吧。
“嗯,我会的。”单景华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支支吾吾地想要问却又不敢。
“说吧,男孩子别磨叽。”
“那哥,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单景华天人交战一会,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终于开口:“你想去当兵,是不是还跟小花有关?”
“她叫温雯,比你大两个月,你应该叫她温雯姐。”单景明既不肯定也不否认,而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拿着斧头跟我来,教你劈柴。”
“明明就有,不承认以为我不知道?”没得到明确的答复,单景华慢吞吞地拿起立在墙根的斧头,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嘟囔:“还男子汉大丈夫呢,这点勇气都没有。”
走在前面的单景明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吩咐道:“对了,你今天第一次练习,就劈一百斤吧,劈完了我再教你别的。”
“哥……你听见了?”单景华简直欲哭无泪,“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哥最英勇最威武了。”
“听见什么?”单景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顺利的话我下个星期就走,在这之前总要把农活都教会你。时间太紧,只能让你加强练习了。”
单景华听着他哥冠冕堂皇的解释,心里满是不屑,面上却不敢再表露出分毫。
明明就是公报私仇还说的这么义正言辞!要是第一天认识他,还真要被他骗了!
这一天过得恍惚,直至深夜单景明也没能入眠,脑海里一直反复着那句“单景明,我等你”。
不是做梦吧?他等了八年的小姑娘,终于懂得他的心了?并且同样对他一往情深?
单景明不敢睡,他怕闭上眼睛再醒过来,这一切都会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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