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走温小草,温小树忽然对着温雯长长叹了口气。
“花妹儿,如果你不想,要不我跟爹说说?”
温小树已经满了十六,再早几年这个年纪做了爹也是有的,所以从温有财开始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爹娘在打什么算盘了。
“没用的哥,爹娘不会听的。”温雯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
上辈子温小树不是没帮着劝过,可反而让温有财坚定了要尽快给她嫁出去的想法。这一世她要自己想办法,但不能告诉温小树,否则他一定会担心。
可一直到了晚上,温雯还是没想出啥好办法。
正躺在炕上翻来覆去,门却被从外面打开了一道缝。
“花妹儿,还没睡哩?”温小树从门缝里探出脑袋,“我有事跟你说。”
“进来吧哥。”
温雯连忙坐起来,却看见温小树十分谨慎地将门仔细关好,再三确认后才转过身来,露出手里端着的碗:“花妹儿,一天没吃东西哩,饿坏了吧?我晚上偷偷留下的,快吃。”
因为早上的事,温有财和何得男用了自认为最简单有效的办法惩罚她——不给饭吃。
这闹饥荒的年月,肚子里本来就没多少油水,饿上两天就是一般大人也扛不住,更何况半大的孩子?所以对于从前的温雯来说,这的确是天大的惩罚,比毒打一顿还能让她屈从。
不过现在她有了空间,不仅饿不着,还能吃得更好更饱。加上重生后的温雯,改写命运的决心十分坚定,自然不会因为饿一两顿就放弃反抗。
但看到温小树护在怀里还温热的红薯,温雯觉得眼眶立刻湿润了许多。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要感谢命运给了她一个拿命疼她的哥哥。
“哥,谢谢。”温雯抽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道:“还是你最好。”
“傻丫头不是?一个地瓜有啥可哭的?”温小树笑着将碗放她怀里,“跟你说哩多少遍,一家人有啥谢不谢的。”
“嗯。”温雯拿起红薯咬了两口,又看向他破涕为笑:“真甜。”
“那就好。”温小树也憨憨地笑起来,靠在墙上看着她狼吞虎咽。
见她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搓了搓手,犹豫地开口:“花妹儿,明儿一早,你打算咋办?”
“还能咋办?跟着爹娘去呗,不然我怕是连家都回不了了。”温雯毫不在意地应着,剥红薯皮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温小树可不相信她的话,虽然最近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花妹儿变了不少,可又说不上哪里有了变化,但是他觉得这种改变极好,也就乐见其成,并不点破。
他了解温雯,不管怎么变,这傻丫头心里与生俱来的固执一定不会变。
实在是担心她会出什么事,于是温小树将声音压低,慢慢凑近温雯劝着:“花妹儿,哥打听过哩,爹和娘给你相看的是小麦村村长家的小儿子,哥之前见过,人看着挺老实的,听说性子也挺好,是个能过日子的。
实在不行,你明天先跟过去见见,要是不想嫁,回来之后哥再帮你想办法。”
温小树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却见温雯只呆呆地盯着墙看,并不搭茬儿,只好接着苦口婆心地安慰:“花妹儿,哥知道你心里惦记着单家大哥,可结婚这事都是爹娘说了算,自己做不得主。他们的担心也有道理,他家的条件你嫁过去也是受罪,你还是再……”
“哥,如果我不想嫁人,你会咋办?”温雯突然转过头来,水眸中一片清明,仿佛映着山河湖泊:“我舍不得你和小草。”
“傻丫头又说胡话。”温小树摸上她的头,“女娃儿哪有不嫁人的?哥不能陪你一辈子。”
“哥,可我真的不想嫁人。”温雯抱住他的手臂,垂眸盯着地面,小扇子一般的睫毛忽闪忽闪,语调中满是委屈,“至少现在不想。哥,我才十四岁,我还想念书呢。”
温雯软软糯糯的语调听得温小树满是心疼,放轻声音僵硬地哄着:“你放心,爹娘就算是让你嫁人,也不会是现在,顶多是定个亲,别担心。
就算,就算你真的不想嫁,哥也一定帮着你跟爹娘说好不?如果等你再长大些还不想,那就不嫁了,哥养你。”
“哥,你才是胡说呢!”温雯又哭又笑得像是醉了一般,“以后你要娶了媳妇儿生了娃,咋还能养我?我嫂子肯定跟你翻脸。”
“就咱家这条件,我还真没想过娶媳妇儿。”温小树说得认真,“好人家的姑娘肯定看不上我,咱也不能让人家受委屈不是?”
农村娶媳妇儿向来都是用粮食明码标价,没有几百斤粮食的聘礼,也就只能考虑考虑寡妇。
“哥,你别这么说。”温雯心里酸酸的,“我嫁了人就有聘礼了……”
“又瞎说!”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温小树打断,“哥没能让你和小草还有爹娘吃饱饭,也没让你继续念书,已经很没用咧,哪还能拿你换钱?那还是人干的事不?”
“好了好了,哥,你又要惹我哭了。”温雯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笑嘻嘻地看着他,“我哥这么好,一定会有好姑娘看上的。”
“马屁精。”见她心情好转,温小树松了口气,又拍了拍她的头顶,“好了,今晚睡个好觉,哥回去咧。”
“小雯,祝你新婚快乐。”
“小雯,这是给孩子的满月礼。”
“小雯,你把我当哥哥,你生病了,我怎么能不来看你呢?”
“小雯,好好养病,别担心钱的事情。”
“小雯,我陪你。”
“小雯,小草就快回来了,那你坚持住好不好?”
“小雯,我喜欢你……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我一直不敢说,现在终于能说了,你能听到,对不对?”
“小雯,我想回到小时候,回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可惜回不去了……”
“小雯……”
“单景明!”温雯突然惊醒,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被面上。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温雯长长出了一口气。
居然梦到了上辈子的事,而且那么真实。自从重生后,这还是第一次。
也不知道单景明在部队怎么样了?有没有照顾好自己?实在睡不着,温雯索性推开纸窗户,看着月亮发呆。
分开还没有一天,温雯发觉自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很想很想。
“阿嚏!”
正在山里集训的单景明连着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站得笔直的身体也随着微微有些晃动。
“1连3排2班单景明出列!”
“是!”单景明快跑两步迅速出列,军姿标准,军礼利落。
“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连长沈卫国皱着眉头神情严肃,可眼中却透着浓浓的关心。
他从新兵蛋子开始就跟着单刚单旅长,感情自不是一般人可比。听说老首长的儿子也参了军,他特地申请了调令,成为了这次新兵连训练的总负责人。
“报告连长,没有。”
“感冒了就回去好好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报告连长,我很好!”单景明双手紧贴裤缝,不动如松。
“好,那就归队吧。”沈卫国也不想给他搞特殊化,毕竟现在对他好,无异于让他在战场上最先送命。
“是!”单景明再次恭敬地敬礼,又迈着标准的步伐跑回队里,和其他战友一起进行新兵第一课——站军姿训练。
想了半宿,温雯还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想来想去,能用的招数恐怕也就只有装病了。
生病可大可小,一定要是那种连床都下不了的,这样爹娘才有可能放过她。可如果过几天又重新约上的话,岂不是还要再去?不管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打定主意,温雯只披着外套偷偷溜到了村口。缺水又缺粮,想要浇个凉水或者弄个肠胃炎是不可能了,只能冻得发烧躲过这一劫了。
瑟瑟发抖地坐在村口,温雯愈发想念起单景明来。
之后再来村口画画,都不会有人来陪了。
秋风四起的夜晚,冷得让人不愿离开温暖的被窝,温雯却硬生生冻了一晚,直到天亮才打着哆嗦回了家。
不出意料,当家里其他人陆续起床的时候,温雯已经烧得迷迷糊糊了。
“哎呦!她爹,滚烫的咧!”何得男的手背挨上她的额头上,向一言不发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的温有财汇报:“你说这娃这是咋咧!一晚上咋烧得这么厉害!”
“娘,姐她没事吧?”温小草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哥,最后把目光落在他娘身上:“咋好端端地就病咧!”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病!”温有财嗑磕烟袋站起身,眼里满是担忧却不是为了温雯:“都跟亲家约好了,这可咋整?”
“爹,花妹儿都成这样咧,你咋还光惦记着相亲?”温小树不满地反驳,“咱先拉着花妹儿去卫生所吧。”
“你懂个屁!那村长是能得罪起的吗?”温有财一烟袋杆敲在温小树脑袋上,“还去卫生所,哪来的钱?不就是伤寒么,躺一躺把汗发出来就好咧,去什么卫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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