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给车钱如此爽快,因而黄伯也不耽误,收了钱就立即套了车,和温小草一起等在村口。
待温小树和温雯收拾齐整出来,温小草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连声叫嚷:“哥,姐,你们也太慢咧!黄伯都睡一觉哩!”
“哪有你说的这么慢!”温雯毫不客气地朝他头上拍了一下,又拿出一块钱,转身看向黄伯满脸歉意:“黄伯对不住啊,让你等久了。这是剩下的车费,多余的算是向你赔罪。”
黄伯家里五个孩子,妻子有病常年起不来炕,除了种地就靠着他这点赶车的钱过活,日子过得也很艰难。偏偏周围几个村子都穷得叮当响,去县城的车费一人五角,就算是实在有事要去,也不会选择雇车,所以黄伯的生意一直不好。
温雯知道他家里的情况,这才故意拖延一会儿,反正现在的她也不差钱。
“这咋行?”黄伯拍拍裤腿上的土,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把零零散散的钱来就要找给她,“等一会儿也没啥,钱不能多给。”
“留着吧黄伯。”温小树也帮着劝,“听说婶儿的病最近不大好,给婶儿买点好吃的吧。”
黄伯又老实又肯干,对村里人,尤其是孩子们特别好,经常少收或者不收车费。现在花妹儿有本事了,温小树也想帮他一把。
“别推辞了黄伯,咱们赶紧走吧,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温雯说着跳上车,装作十分着急的模样催促着。
“哎,成!”黄伯将钱装好,绕到车前头拿起鞭子,回过头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那就谢谢温家丫头咧。”
牛车速度虽不及马车,但也比走路快得多,因此晌午前三人顺利到达了县城。和黄伯约好接他们回去的时间,又快速跑去银行兑了支票,温雯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兄弟俩冲进了百货商店。
虽然叫百货商店,其实只是比供销社的货物品种多了一些,不过对于他们来说已经足够。
“姐,姐姐姐!”温雯刚刚在卖布的柜台前站定,就听见温小草一个劲儿地喊她,声音中是前所未有的开心:“这里的糖有好多种!点心好多我都没见过!你快过来,快过来!”
大中午的店里没什么客人,温小草的声音成功吵醒了所有正在打盹的店员。
“哥,我去看看小草。”温雯摇摇头向里面走去,“你先随便看看,有什么想买的就告诉我。”
“我没啥要买的,你先去看着小草,别让他上蹿下跳的。”
温小树还规规矩矩地站在商店门口,说实话这百货商店他也是第一次来,看着琳琅满目种类齐全的货品有些手足无措。
“您好,这个点心怎么卖?”温雯指着桃酥轻声问道。
大概是因为看他们都是孩子,穿得也不像是有钱人家里的,因此店员连眼皮都没怎么抬,不耐烦地回了句:“八毛钱一斤搭半斤粮票。”
“没有粮票的话,多加点钱可以吗?”
店员的话让温雯之前的开心劲儿一扫而光,瞬间有些沮丧。光想着有钱了可以买买买,忘了买东西还要票这一茬。
“不行。”店员的语气更加不耐,甚至开始挥手赶人:“去去去,不买别捣乱。”
“可是……”
温雯还想争辩什么,却被温小草拉住衣角:“算了姐,我不要哩。”
温小草虽然年纪小有些淘气,但已经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很多,特别能够察言观色。此刻他一边对着柜台吞口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里面的点心,一边拼命说服自己:这玩意看起来还行,吃起来不一定好吃啊。
看着小草依依不舍的眼神,温雯觉得十分心酸,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摸着他的头柔声哄道:“走吧小草,以后姐姐一定给你买。”
领着小草走了一圈,温雯懊恼地发现,没有票只有钱还是什么都买不了,只能干瞪着眼看着柜台里满满当当的商品干着急。
“姐,咱们回去吧。”温小草努力藏起自己的失落,扬起笑脸抬头看向温雯:“逛一圈就挺开心哩,咱家啥也不缺。”
“是咧花妹儿!走吧,天儿也不早哩。”温小树也乐呵呵地看着她。
“哥,小草,对不起。”温雯心里难受极了,本来想给他俩改善生活的,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也许是温雯的确被幸运之神附体,就在即将踏出百货商店的那一刻,她突然发现了角落里堆着的绸缎。
这年头能吃饱穿暖已是幸福,哪有人会去买绸缎这么奢侈的东西?何况晋西北里苏杭千里之远,货源本来就稀少,所以只有几匹象征性地堆在不起眼的地方落灰。
“姐,咋咧?”看到温雯突然停下脚步,小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以为她是看上了墙上挂着的碎花棉袄,连忙小声劝道:“姐走吧,那袄子看起来就不便宜,而且肯定也要票哩!”
温雯此时却顾不上理他,快步走上前叫醒昏昏欲睡的店员:“您好,那个绸缎,要票吗?”
“不要,一块二一尺。”店员揉揉眼睛瞟了她一眼,嘟囔着回答了一句便又闭上眼睛。
太好了!温雯在心里欢呼一声,表面却云淡风轻地随手一指:“就要淡绿色那一匹,麻烦包起来。”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话音未落就引起了包括温小树和温小草在内的店里所有人的注目。
绸缎虽然不要票,可是价格昂贵,而且还没有棉布结实耐洗,就算是城里的有钱人也顶多买个几尺回去做一身充门面的衣服,逢年过节走亲戚时才拿出来穿一穿,怎么会有冤大头一买就是一匹!
重点是这个大款看上去似乎也不那么有钱。
“小姑娘,你确定,要一匹?”店员被她的话吓得完全清醒过来,“好心”地提醒道:“一匹可是有四十尺的,而且我们这里不赊账。”
“我不赊账,开票吧。”温雯说着从内兜里掏出一卷纸币,从里面仔细数了五张出来交给店员。
现在钞票的最大面值是十块,装这么多钱还真是件麻烦事。
“稍,稍等,我现在就帮你开票。”店员愣怔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在纸上刷刷写着,然后将开好的票和钱一起夹在铁丝上滑向收款台。
温小树和温小草直到听到铁丝与铁夹碰撞发出的“呲啦”声时才反应过来,不得不说温雯刚才付钱的样子实在太霸气太有魄力,只是……为啥要买这么多绸缎?不当吃不当喝的,还眨眼间就花出去了48块!
“花妹儿,买这多绸缎干啥?”
“先买回去屯着呗。”温雯不以为然,“做被面做衣服都行啊。哥,你马上要到说亲的年纪了,没身像样的衣服怎么行?”
“这也太多咧!”温小树心疼地看着5张十块变成两张一块,靠近她悄声埋怨:“太贵哩!又不如麻布凉快,又不如棉布软和,做书包还不耐磨,买回去供着啊?”
“买都买了,好了哥,别心疼了。”温雯接过店员递来的找零,又把布匹塞在他手里,推着他和小草往前走:“走啦走啦,该回家了。”
“小姑娘,等等等等!”
温雯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回过头发现原来是之前糕点柜台的店员追了过来。
见识到了温雯的实力,店员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笑得比向日葵还灿烂:“小姑娘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现在还要不要桃酥?可以不要票的,就是价格贵一点,或者你可以看看鸡蛋糕什么的。”
食物不比衣服面料,卖不出去可以一直放着,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花钱阔气的,怎么能轻易放过呢?
八十年代末票证全面退出市场,所以现在已经不那么死板,只要有钱,就算没票也可以买到大部分东西。
想起之前店员那副不爱搭理的嘴脸,温雯本来想潇洒地转身就走,可又看到身边小草渴望的眼神,心一软于是点点头,也不问价格直接说道:“好吧,那就包十块钱的,各样看着装一点儿。”
这一吩咐不要紧,商店里一多半的店员都凑了上来,争先恐后地向她推荐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和日用品。
温雯拗不过众人的热情推销,挑着新奇的和实用的各买了一些,陆陆续续又花出去五十多块。因此等到三人从百货商店出来时都拎着大包小包,真的称得上是满载而归。
“姐,你真好!”
回去的路上,温小草一直用崇拜的眼神盯着温雯看。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了一把有钱人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只要你表现好乖乖听话,我以后一定会一直这么好的。”温雯捏了捏他的鼻梁,“说不定会比现在更好。”
“花妹儿,你这么花钱可不行啊,就这一会儿就花出去了一大半儿。”温小树愁得皱起了眉,“而且这些东西拿回去……要放哪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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