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兵一家的房子就是与当年单刚家相邻的那一栋,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小张敲门的时候,温雯在他身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没有见过蒋兵的妻子,只听大人们聊天时提过几句,是个勤快能干的妇女,和梁静一样,将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条。性格也不错,听说见人总是乐呵呵地,不知道见了她这个要寄人篱下的外人是什么心情。
还是过两天去出版社问问看有没有出租的宿舍或者房子吧,这样总归不是个办法。
很意外的是,门敲了半天也没打开,倒是爽朗的笑声从温雯背后传来:“小张来啦?刚巧,赶上我今天买了鱼。一会儿在家吃饭啊,婶儿给你做最拿手的糖醋鱼。”
虽然这声音亲切得像是每回在村长家跟大丫儿玩时,偷偷塞给她玉米面饼子的田婶儿,但她还是觉得恐怖程度能让她瞬间头皮发麻,汗毛根根直立。
温雯身体僵直,应声回头的功夫,小张已经自觉地接过了菜和肉,跟这声音的主人搭上了话:“婶子,我就不留家里吃饭了,团长去部队视察,还等着我去接他呢!”
“你这孩子,着啥急?他视察工作没个半天也结束不了,吃了饭再走,听话,不差这一个半个点儿的。”
“婶子真的不用了,改天我再来您这蹭顿便饭。我真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团长该说我了。”
眼前这个不到她肩膀的中年妇女显然很是不满意小张的说辞,刚想再劝两句,却突然发现一旁安安静静站着的温雯,不由得眼前一亮,话锋一转,张口就夸:“好俊的小姑娘!小张,这是你……对象?”
“啥呀婶子!我哪有对,对象啊!”小张刚参军不久,年纪也不大,这一句话直接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这是,是团长,团长让我送,送家来的,是,是,是……”
眼见着小张脸憋得通红,甚至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大婶这边的神情又越来越狐疑,温雯索性也不再唯唯诺诺,往前走了几步在两人中间站定,略微有些紧张地解释:“婶子好,我叫温雯,跟单家,就是原来的团长单刚家有……有些亲戚关系。
今天刚好去部队找人,碰上了蒋叔叔,他看我没地儿去,就让小张同志送我来您家坐坐,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要是不方便的话,我现在就走。”
在这个夫妻上街拉个手都会被批判的年代,温雯还真不敢落落大方地说出她和单景明是娃娃亲。就算是能说,她一个女孩子脸皮薄,这种话也着实说不出口。
既然蒋兵打算收留她,那就等他回来再解释吧。
“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哈哈。”爽朗的笑声再次传来,“我就说瞅着这闺女儿也不像是到了要嫁人的年纪。”
“是的婶子,是这么回事。”小张连忙点头如捣蒜,掏出口袋里的帕子不停地擦着汗。
“怪婶子,没搞明白就瞎说话,看看这事闹得,把你们俩都吓了一跳吧?”大婶一边说着一边挽起温雯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解释:“别见怪啊闺女儿,婶子我就这么个性格,不是有意的。”
“没事儿婶子,这就是刚才没来得及说清楚有了误会。倒是我来的突然,麻烦您了。”温雯急忙摆摆手,“要是您不方便我打扰,我现在就可以走……”
“走?走哪儿去?这说的啥话!”温雯话还没说完就被大婶打断,“你这小丫头,我这第一眼见了就喜欢,长得可人疼,教养也好。人跟人能投缘也不容易,况且我也没闺女,做梦都想要个像你这样的女儿,说什么也得留下来和我做个伴儿。”
听大婶这么说,温雯彻底松了口气,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来:“那我就厚着脸皮麻烦您了。婶子,我知道现在谁家里都不富裕,这点钱是个心意,您不收下我心里过意不去。”
“快装好喽,这孩子!”意料之中,钱又塞回了她的口袋:“好孩子,我知道你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到这来肯定是家里有了难处,我咋能趁火打劫还要你的钱?而且这单刚兄弟我家老蒋也是过了命的,他家的亲戚咋能不帮一把?”
似是看出了温雯的拘谨和忐忑,大婶顿了一下又继续说着:“你也别害怕,我这人好相处,没啥心眼儿。对了,我叫吴桂兰,大家都叫我桂兰婶儿,小张他们来得多,就直接叫我婶子了。你也这么叫吧?”
“哎,婶子。”温雯听出了话里的热情实在,也不像刚才那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唇角勾起一个灿烂的弧度,衬出少女独有的天真烂漫:“您人真好。”
“这有啥?快快快,都进屋,进屋暖和暖和再说,婶子给你们做好吃的去!”
吴桂兰一边说着就把人往屋里拉,小张见实在推辞不掉,也只好拎着东西,跟着进了屋。
每回都是这样,来一次不吃顿饭再拿点东西肯定不放他走。小张默默庆幸自己命好,这婶子就跟他娘一样的对他好。
他虽然差两个月才成年可脑子不糊涂,知道婶子是怕他想家,才总这么照顾他。遇上这样好的人不容易,就冲着婶子这份情谊,他也要在部队好好跟着团长干,争取混出个人样来。
屋里的温暖让在外冻了一晚的温雯禁不住打了几个寒颤,眼前熟悉的摆设也让她激动的想哭。其实这年头,每家每户的家具摆设都是大同小异,可温雯就是觉得像是回到了上一世初识单景明的时候,连空气里都是那种美好,香甜的气息。
若是时光真的能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候,该多好啊。
“温丫头,家里也没预备多的杯子,这是我家小小子在家喝水用的,他一去学校我就洗干净了,你别嫌弃。”愣神的功夫,吴桂兰已经利索地烧上了水,“也不知道你今天会来,家里平时就我和你叔叔两个人,也没啥能招待人的点心水果,你看这事闹的,好在今天我买了条鱼,不然还真是太寒酸了。”
“哪里的话,婶子你别忙了。”这直来直去的实在话听得温雯心里熨帖,可也愈发不好意思起来:“您能收留我已经是救命之恩了,大恩不言谢,婶子今后家里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哎,你这话听着舒坦,婶子记下了,呵呵。”吴桂兰被她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不过你一个姑娘家,以后啊能照顾好自己就不容易了,别太难为自己,开开心心的就成。”
温雯没再应声,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不是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实在是怕一开口就哭出声来。
两辈子加起来,除了单景明,没人关心过她是否开心,更别提会有人告诉她“活着只要开开心心的就成”。
她原以为自己实打实地经历过生死,对这些东西已经看的很淡,可这一刻她才明白,不是她没了感觉,而是从来不曾拥有,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罢了。
吴桂兰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一句随口之言,在未来居然起到了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作用。
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情,吴桂兰已经拿了菜和鱼去厨房忙活了,温雯连忙跟了过去,拿起案板上的刀就开始切葱:“婶子,我帮你干点什么吧,这葱是切段就行吗?”
“哎呦,快放下,放下。”吴桂兰怕伤到她也不敢贸然上前夺刀,只能着急地边跺脚边喊,“用不着你干活儿温丫头,你和小张去客厅坐着,饭一会儿就好了。你是不是饿了?婶子给你洗两个西红柿吃。”
“婶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饿的。”温雯见她误会连忙解释,接过西红柿又放回盆里,“我在家是做惯了这些的,所以真的可以帮忙,不然这冷不丁不干活还不习惯呢!”
温雯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是真心实意想帮着干活儿,假的是她从昨晚开始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哪儿能不饿呢?
“好孩子,真的不用。”吴桂兰使了巧劲儿拿过她手里的刀,“去歇着吧,你这花骨朵儿一样的年纪,就是应该好好学习好好玩,家务事有的是时间做。”
“婶子,我还真没有那么好的命。”温雯唇角自嘲的笑容一闪而过微不可见,抓起一旁的鱼又拿起另一把刀就开始处理,还提高声音朗声解释道:“婶子你不知道,我最会收拾鱼了,看我给您露一手啊!”
语气中满满的骄傲自信,但任谁听起来都满是辛酸。
原以为温雯只是说笑,没想到她说干就干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吴桂兰看着越来越喜欢的同时也越来越觉得难受心疼,暗暗嘟囔出声:“这些活儿哪是这个年纪干的呦!也不知道这爹娘是咋想的,这么好的闺女,这咋能忍心呢?”
温雯的听力可不差,吴桂兰的疑惑不解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不过说真的,这收拾鱼还是在上一世嫁了人之后学的,温家的条件根本吃不起鱼这么奢侈的吃食。
死活拦不住,吴桂兰也只好由着她去,只是嘴里一直念叨着“这要是让你蒋叔知道,我可没法交代”。
还别说,有了温雯这个乖巧懂事的小帮手,这顿饭还真是比平时做得快了一倍,不到半个小时,三个人就吃上了“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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