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是,温雯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她并不清楚单景明究竟执行了什么任务,但单单从这种重视程度和谨慎程度来看,如果单景明真的转危为安,他可就是这次行动的大功臣,荣立战功不提,说不定还会破格提升。所以即使现在她心急如焚,也一直在暗自提醒自己,她的身份可是英雄家属,一定不能给单景明丢人。
于是,温雯再次礼貌道谢后便不再多言,朱佩茗也没有主动搭话,车上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就只听得到小姑娘“吧唧吧唧”的口水声。
无心欣赏路上的风景,温雯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边安静吃糖的妞妞身上。
若是未来她和单景明有了孩子,会不会也是这样可爱?
“姐姐,你也想吃吗?”
妞妞似乎发现了温雯一直盯着她出神,于是拿着剩下的半颗糖,很不舍得地捧到她面前,又黑又密的长睫毛忽闪忽闪,大眼睛雾蒙蒙地眨啊眨,一本正经地说道:“给你吃吧,妈妈说过了,小朋友要懂得分享。”
妞妞的话让温雯总算再次回神,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又捏了捏她梳得整齐的麻花辫,温声细语地开口:“妞妞真乖,姐姐牙疼,不吃糖,你吃吧。”
自己居然在这个时候都能浮想联翩?温雯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羞涩,脸颊也微微发红。
“你不吃吗?那好吧。”
妞妞似乎很意外她会这么说,开心地拿回糖,片刻后又皱起小眉头,小大人似的抬头,担心地看着她问:“姐姐,牙齿疼是不是很难受?我妈妈可以治的,或者我帮你呼呼?妈妈每次给我呼呼就不疼了。”
“谢谢妞妞,姐姐没事。”温雯拼命忍住想将她抱在怀里的冲动,连带着对单景明的担忧都冲淡了几分,“妞妞真好。”
“妞妞乖,自己吃你的糖,姐姐坐了很久的火车,要休息一会儿,别打扰姐姐了。”朱佩茗轻声斥责着,又转身跟温雯道歉:“对不起啊,妞妞这孩子从小就不怕生。”
“没事,妞妞这样的性格我很喜欢。”温雯连连摆手,唇角发自内心地勾起一抹弧度。
“妈妈,我怕生。”妞妞撅着小嘴出声反驳,“是因为姐姐好看,我才愿意跟她聊天的。”
“你这小丫头……”
妞妞的话让车上的愁云消散不少,车走的更加平稳,不一会儿就停在了医院门口。
“妞妞,你乖乖地跟着王叔叔玩一会儿,妈妈送姐姐去看一个大哥哥好不好?”朱佩茗将妞妞抱下了车,带着一点儿命令的味道叮嘱着。
妞妞不哭不闹,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右手举到耳边敬了个“军礼”:“好的妈妈,保证完成任务!”
“真乖。”朱佩茗奖励性地亲了一下她粉嘟嘟的脸颊,然后虚扶一下温雯:“我们走吧。”
温雯点点头,紧紧跟上她的步伐,一只手放进口袋紧紧攥住荷包。
“温雯。”朱佩茗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语气有些凝重:“单景明他……身上有很多外伤,有枪打的也有砍伤的,送过来的时候,有的伤口已经见骨。所以,你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好。”温雯深吸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打开病房门。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只能勉强看得出人形的单景明,温雯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揪住,痛的几乎站立不住。
这个情形,在温雯有限的词汇里,真的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温雯后来才从医生的口中得知,单景明这一次受伤,身上大大小小多了27个伤口。最深的在小腿,皮肉绽开已经见骨;最大的在腹部,血染透了数十层纱布。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那张刀削斧砍出的棱角分明的脸倒是没有太大损伤,只有一道伤疤从眉骨蜿蜒至眼角。
也是因为脑部没有受到太大损伤,单景明还能凭着惊人的意志扛到接受救治,否则就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即便当时温雯看到的,已经是处理好伤口后打着点滴昏迷不醒的单景明,但那个情形,在温雯有限的词汇里,仍然真的只能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那一瞬间,温雯发出了所有人在看到自己心爱的人降临意外时会发出的疑问:为什么前不久还能保护她陪伴她的人,现在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为什么那么多人,就偏偏是他呢?
温雯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很不道德,可是单景明那种浑身裹满纱布的脆弱强烈地冲击着她的感官,她控制不住自己,根本无法做到在这一刻还能理智思考。
“温雯。”朱佩茗眼里闪过不忍,别过头去也不再注视病床上的人,而是轻声唤着愣神的温雯:“温雯?”
“啊?”温雯似乎还是没能从震惊和心痛中走出来,眸光中没了从前的灵动,机械地转过头来,呆呆傻傻地盯着她看。
“你别太难过了,还是……要坚强一些。”
朱佩茗觉得自己很残忍,她都看不下去,居然还要身为亲人的温雯坚强?不过职责所在,这句话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
“我没事,谢谢。”温雯的声音几不可闻,甚至轻微的呼吸声都能盖过。
“他……伤口已经处理完了。”朱佩茗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你别太着急了,这种情况,还是有……醒过来的可能的。”
“谢谢。”
“你饿吗?我去给你买些吃的吧?”
朱佩茗生怕说错了什么刺激到她,所以绞尽脑汁想了句相对安全的问候。
当了这么多年的护士,见惯了人情冷暖,一般都是哭天抢地的,再不济也是默默哽咽。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家属有温雯这样的反应,不吵不闹,不哭不喊。
“不用了。”温雯眼里盛满渴求:“我可以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吗?”
“好。”朱佩茗毫不犹豫地应了,“你先陪陪他,等要换药的时候,我再过来。”
门口有站岗的士兵,不用担心单景明会突然出什么事。
病房门被从外面轻轻关上的一刻,温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没有声音,就这么看着他,在有限的范围内彻底释放自己的悲伤。
疼,这种疼差点儿让温雯窒息。不过她只允许自己悲伤一小会儿,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几个深呼吸之后,温雯终于止住了眼泪。胡乱抹了几下擦干,温雯小心翼翼地拿出荷包。
内伤她不懂,但是外伤最重要的是止血和消炎。单景明伤得重,如果再加上感染,后果不堪设想。而这个年代药品匮乏,强力药效的消炎药更是稀缺资源。
万幸,她的荷包里有足够的强效消炎药和止疼药。
药片单景明肯定吃不下去,温雯想了想,将药片掰碎裹在纸巾里,放在手心里来来回回的按压揉搓碾成粉末,然后倒了一小杯温水将药粉化开。
“别怪我。”温雯轻叹一声,收回了想要轻抚他额头的手,深吸一口气,忍着心痛撬开他的嘴,将药水一点点送了进去。
“乖,喝完好得快。”温雯想起前世化疗后高烧,迷迷糊糊有人喂她温水,一边喂一边轻声哄她喝,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别说,这个平时不苟言笑顶天立地的大男人,生病的时候居然也有了一点儿脆弱,眉眼温柔平和,像是熟睡一般安安静静。
喂了药水收拾完已是大半个时辰过去,温雯拿起毛巾摆了水,轻柔地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药水,又轻轻拭去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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