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狐狸?”
走在街上,薛如龙眉头一皱。
“嗯。”
“……”
沉默的走了一会,薛如龙叹了口气,呢喃了一句:
“这个年末……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说话间,俩人已经过了桥。
隔老远,就听见一条街道上面在那敲锣打鼓,时不时的还有人群在那欢呼。
一片太平年景。
与他这话那么一对比,反倒有着几分讽刺。
一路走到了宅院门口,薛如龙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那对联。
又扭头看了看李臻,不多言,直接说道:
“昨夜它们从哪里进来的,知道么?”
“知道。”
李臻一指东面的院墙:
“那面墙的符箓失了效果。”
“嗯。”
薛如龙没等他,几步就来到了院墙边。
这院子的门是冲南的,他沿着南边围墙一路来到了东边,一眼就看到了墙上那一些黑污的痕迹。
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看起来亮中泛蓝的匕首,他在墙头上轻轻一刮,在这寒风之中还有这几分粘腻的液体便被刮了下来。
看了一眼,又放到了鼻子前面嗅了嗅。
一甩。
液体便落到了土中。而匕首上则半点没有沾染。
这时,李臻也走了过来,看到他的动作,和那墙上黏糊糊的玩意,嘴角顿时一抽……
可薛如龙却没多说。
目光落在了地上。
一处有些凹的枯草轮廓吸引了他的注意。
走过去看了看,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又在旁边一处地方找了找,便翻出来了一块白色的石头。
石头上面似乎还有这一些黑色的丝线藏在里面。
看起来挺恶心的。
李臻不知道薛如龙这应该叫草蛇灰线的追踪术,还是说……他鼻子比狗还灵。
总之,他这个外行就这么看着内行大佬在那秀。
几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薛如龙的目光已经集中到了珍兽栏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他收回了目光,对一旁的李臻点点头:
“你不是官身,便不要再跟着了。该忙你的忙你的,我一会还要回禀大人。到时候若再有什么事,再来找你。”
“没问题。”
李臻点头答应了下来,看了一眼天色,说道:
“我这还要置办一些东西,便去忙了。”
“好。”
“将军回去时,还请告诉大人,明日上午和下午都可以来听书。”
听到这话,薛如龙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来了一句:
“你真觉得你这荒唐生意能做起来?”
“……”
一句话,把李臻对他这位“专业大佬”积攒出来的好感度消的干干净净。
……
“大人。”
李府。
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的狐裘大人听到这话后,头都没抬的问道:
“如何?”
“昨夜确实有人闯了那道士的宅院。那道士四面院墙本来是用符箓加以禁制,但被人破了一面。破禁制之法,确实是巫门的手段,以污血草药等淋之而破。但他们也留下了痕迹,属下追踪了一路,发现……最后踪迹消失的地方在珍兽栏。”
听到这话,狐裘大人头都没抬,来了一句:
“去查吧。珍兽栏从我回来那日开始到如今,新进来的兵卒、仆役、管事……这些人,逐个排查。不过不要惊动,查到了结果,告诉我。我亲自去。”
“要通知素宁道长么?”
“通知她做什么?”
狐裘大人目光落在书上反问了一句:
“通知她,是让她来除妖?还是说清理门户?这洛阳城内的道门弟子,除了这个道士,有谁不是以国师为尊?她出手,国师的面皮不要了?”
“大人高见,我这就去。”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薛如龙转身就要走。
可刚迈开一步,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扭头说道:
“大人,那道人刚才还说了……明日……请大人去听书。”
“……”
一直没抬头的狐裘大人这次终于把目光从书上离开了。
“明日?”
“是。”
“……好,我知道了。”
“属下告退。”
……
茶叶,茶壶,茶碗。
果干,炒豆,碳炉。
一中午的时间,李臻买齐了所有听书需要的东西后,又跑了一趟人市。
在牙行的介绍下,选了个叫做“柳丁”的孩子当仆役。
一个月三钱银子,管一顿饭。
柳丁今年14,还没娶媳妇,不过小伙子人倒是挺机灵的,胆子也大。
在牙行领的一群孩子里,只有他,在李臻说自己住的地方是珍兽栏门口那“鬼宅”时,没露出害怕的神色。
有这份胆色就够了。
反正李臻只在白天说书,这孩子只需要收门票,然后给客人端茶倒水就行了。
甚至刷碗都不用他。
有塔大呢。
把碗往盆里一泡,给塔大缠上布条那么一滚,什么都齐活了。
签了雇佣文书,给了牙行50文的中介费。
看着恭敬站在自己身边的半大小子,李臻看着他那有些油乎乎的头发,从怀里掏出了十文钱。
“明日上午换身干净的衣裳,再把你这头发好好的洗洗,洗干净在过来,知道么?”
“知道了,掌柜的。”
还处在变声器的小孩子嗓子还有些沙哑。
李臻摇摇头:
“别喊掌柜的,要喊先生。”
“知道了,先生。”
“嗯。”
听到了这话,李臻点点头:
“去吧,明日辰时三刻之前到了就行。记得打理的干净一些。“
柳丁领命而走。
李臻也不担心这孩子明日不来。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牙行只要给了钱,那么便要履行契约。
可不跟后世的中介一样,给了钱就不认人了。
这里的牙行要管的事情可是很多的。
谁也不敢坏规矩。
接着,他带着马背上驼了满满当当四大布袋货的老马重新回到了春友社,把东西都拿进了屋子里后,放老马回窝,自己则来到了门口。
看着那块还遮着红绸的牌匾,微微一跳,伸手摘掉了那块红绸。
“春友社”
三个烤漆大字龙飞凤舞的露了出来。
“……”
李臻手里攥着红绸四处看了看。
心说好家伙,这开业仪式可够冷清的。
哑然失笑,对着门匾鼓起了掌:
“啪啪啪啪~”
一阵掌声之后,对着四周的空气那么一拱手:
“各位多多照拂、捧场了。”
“……”
一阵寒风吹过。
无人回答。午后,东市附近的街道上热热闹闹。
李臻寻了一处酒肆门口,看了一眼店小二,瞧着对方没撵自己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
说起来撂地这种事情,本来不至于说书先生做的。
说相声的那群人才这么干。
平地抠饼对面拿贼,全靠一张嘴。
他们有着一套自己完整的切口传承,从开说时诸如白沙撒字、太平歌词之流,到开说之后如何把人拿住,再到最后看杵门子要钱。
这群从诞生开始就代表着草根街头文化的艺人们,对于撂地有着自己的一套心得。
而说书先生就不同了。
出师之后,古往今来都是往酒肆茶馆里面钻。
说的好,就留下。留下来后俩人一商量怎么分账,说什么书。定下来这些后轻易不能更换,然后头一天和最后一天的银钱还得说书先生照单全收。
说的不好,掌柜的要是懂规矩,也能管一顿饭。要是不懂规矩的,挨饿你也怪不到别人。
谁让你本事没到家呢?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说相声的属于下九流,而说书人被称作先生的主要原因。
有文化,就是先生。
但现在这会儿是此一时彼一时。
李臻也不觉得撂地有什么丢人的。
恰恰相反,他还觉得挺新鲜。
毕竟,在他曾经那个年代,可没有撂地这一说。
他跟着师父学成后,就直接进曲艺团了。开始跟着电视台录节目~
后来靠着录的CD发了一笔小财,拿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后,又遇到了几个贵人,进入了电视台开始成名,接着成立了春友社,短短几年,靠着自己的硬实力,外加手下一水儿的精兵强将,就已经超过了当时在燕京城大大有名的“宣南”、“东城”、“崇文”这几个书馆,坐稳了观众心里“评书第一人”的称号。
当然了,这个所谓的“评书第一人”李臻从来没认同过。
这行藏龙卧虎的人能耐大的多了去了。
只能说,他的观众比较多而已。但不代表他的水平就已经是古往今来头一份了~
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李臻没撂过地。
但他朋友多。
师父的朋友更多。
不管是西河门儿里的人,还是评书门里的人,亦或者是其他曲艺行的人,大家坐一起聊天。
听过不少撂过地的老先生们把过往的艰苦岁月,拿出来变成现如今的谈资。
听的多了,就会了。
撂地最关键的就两点。
一,是聚人。
二,是拿人。
人得先聚起来,靠的是张罗。
然后靠自己的本事,把这些人给拿住了,最后好要钱。
钱,不是问题。
他以后还卖票呢。
所以只需要打开知名度就行了。
知名度怎么打出来?
简单啊。
给的多。
给的瓷实。
给的足够吸引人。
而你不得不承认,比起相对来讲,要严谨一些的评书……单口相声在这方面更适合撂地。
单口相声里最拿人的活,在李臻这边看来,《九头案》一出,别的还真不够打的。
再加上狐裘大人这边还得听完,不然搞不好自己脑袋不保。
所以今天他要说的就是《九头案》。
不多说。
就说道当时在曲掌柜那给狐裘大人掐断的地方。
刚刚好。
有奇、有怪。
所有人都以为那山西掌柜的门口应该是两颗人头。
可最后说书先生却在那跟差数一样“一颗两颗……三颗”,人头数这么一出来,保准所有听了的人都忘不了!
瞧狐裘大人那心心念念的模样就知道了,这个扣子落的最是精彩……也最不是个东西。
看着街头上走动的人们,又看了一眼那些刚刚出来的卖艺之人,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耽搁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
虽然不能坐,视角有些奇怪,但一点也不耽搁他说。
“啪!”
稍微用了些雷虎门的技巧。
他这一巴掌拍的那叫一个响亮。
动静传了好远,这条街上不少人都扭头往这边看。
就更别提在酒肆里靠着酒精麻痹,打算度过这个无聊午后的人们了。
当一些人随着巴掌声看过来后,就听见这个穿的不算干净的道士用分外清朗的声音吟诵:
“难难难,道德玄。
不对知音不可谈。
对了知音谈几句。
不对知音是枉费~“
“啪!”
又一把掌声响起。
“舌尖!”
一首虽然押韵,但辙口却有些奇怪的诗文从这道士嘴里冒了出来。
众人正好奇呢,就见这道人微笑拱手:
“各位,贫道我初来京城贵宝地,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甚多。眼瞧着诸位,那是分外亲切。瞧见您,贫道我算是瞧见亲人了。便想着把这一路来,贫道我遇到的一件奇事!讲给您诸位听听。
诸位放心,一不要钱,二不要饭,只是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奇怪,贫道我每每想来,还觉得是触目惊心!您各位若无事,便留下来听听。听听这九头……十三命的故事!”
声音清澈,热情。
字正腔圆。
一群人正纳闷这道士大白天读哪门子酸诗的时候,听到了这番话后,一琢磨……
反正不要钱是吧?
那就听听呗。
听听怎么个奇怪法……嗨,这道士一听口音就是外地的,刚来到我们洛阳城,一看就没什么见识。
这洛阳城里奇怪的事情多了去了。
天下的奇事放到这都不叫事儿。
你这游方道士又能讲出什么花儿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一些没什么事的人便站到了李臻面前。
而李臻背后的酒肆里面那些人,见热闹就在跟前,也把精神头提了起来。
在加上这道士的声音大,听的真切,那“视听感受”是相当之好。
反正下午来喝酒就是为了消遣。
这会儿有热闹看,客人们的兴趣还真挺浓的。
甚至连二楼的窗户都打开了几面。
想听的更清楚一些。
而就在这样的天时地利之下,道士的声音响彻在这条街道之中:
“那么说这个故事发生在哪呢?诶,便发生在一座名为燕京的城市……”
《九头案》。
撂地开书。“大爷,大奶奶,画道儿不啊?……这孩子还在探头探脑的往里面瞅,可却没注意,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一人。那人就这么一个眉毛高,一个眉毛低的看着他。……列位,如果光只是看还则罢了。可他手里,还拎着两颗血粼粼的……人头!”
“咚~”
“咚~”
“咚~”
忽然,两个耍把式的紧挨着人堆敲响了锣。
“诶呀!”
“谁!”
“啊!!”
这一声锣鼓把这人群里不少人都吓了一跳。
冷不丁的冒出来这么大一动静,他们各自反应激烈的程度虽然不相同,可都有个同样的动作。
那就是回头。
像是自己后面站了一人一样。
可等面带惊慌的确定自己后面……没个什么神秘人,手里拎着俩血粼粼的脑袋后,这心里刚踏实下来,一股子邪火又冒出来了。
“直娘贼!大白天你敲什么锣!等着给你娘送葬吗!”
“吓死爷爷了!谁敲的锣!?谁敲的锣?!!!啊!?信不信弄死你啊!”
“……谁让你俩在这卖艺了!滚!滚蛋!吓死爷爷了!”
看着俩无辜耍把式的艺人,一群人开始骂街。
耍把式的也无语了。
他们吃了中午饭出来,眼瞅着这条挨着东市的街上人多,想着是个好营生。
没多想就过来了。
走这一路,还听见什么“画道儿啊?”、“小力巴儿”之类的话语。
那口音明显也是外地的。
也就没多想,琢磨估摸是哪个同行占了个好地儿。
嗨。
要是以前,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人家既然已经占住脚了,那么自己兄弟二人就不能往上凑了。
抢人家的饭碗,砸人家的锅。
犯忌讳,不合规矩。
可问题是这洛阳城里卖艺耍把式的没个一千也有八百,内卷的要死。别说呛行了,现在这几天都发展成明抢你观众你能咋地的地步了。
兄弟俩最近几天行情不好,眼瞧着这会儿忽然聚了这么多人,为了肚子里的那口吃的,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就想着敲锣打鼓的开始抢人。可结果没想到,这群平时都是给钱看热闹的大爷们怎么忽然这么暴躁?
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兄弟俩也有些怕。
更何况……
“啪嚓!”
“卖艺不看地方啊?赶紧滚蛋!在敢出现在这条街上,老子打断你俩的狗腿!”
一个明显不是善茬的壮汉,大冬天的披着一件溜光水滑的毛皮袍子,在这酒肆二楼丢来了一只碗。
就落在俩人面前,摔了个粉粉碎。
听这位爷爷的口气,俩耍把式的哪里还敢留……可又有些不死心,往人堆里看了一眼。
但看不真切,没办法……这人太多了。
这家酒肆的门口就不说了,连酒肆一楼都满了,一群人眼巴巴的都盯着人堆。
实在闹不清演什么。
可瞅着观众是真捧啊!
而有人带头,一群没进酒肆的人也开始起哄:
“赶紧滚蛋!”
“谁也别敲锣啊!在敢吓唬爷爷,爷爷弄死你!”
“就是!吓死爷爷了!”
“呼……幸亏没人……”
一群人吵闹着,而头顶那刚丢下来一只碗的壮汉却在二楼对着
“道爷,继续说啊!听着正过瘾呐!”
这话一开口,这人堆就又换了另一波节奏。
“是啊是啊,赶紧说。”
“那人谁啊?”
“别管是谁,我看着小力巴儿要死。”
“我估计是马三儿。”
“是贾老大吧?有钱人心肠最坏了!”
“你傻啊?有钱人谁亲手杀人?都是雇人杀人。”
“你咋知道的?”
“……回家问你娘去!”
“彼其娘之……”
眼看着俩人就要吵起来,这时,那清朗的声音又起:
“且说,那小力巴儿还在那喊。列位,他哪里是喊?那明显占便宜呢。你想啊,大清早,被窝里露出来了两条白花花的腿,屋子里还带着香味……”
这声音一起来,两个要对着骂街动手的人立刻消停了。
人群齐齐的扭过了头,一个个耳朵都竖了起来。
嗯。
世界和平。
……
“这老西儿把门打开。干嘛去?挂幌子去,你想啊,他得营业不是?……老西儿在前,小伙计在后。俩人一出来,就这么一抬头……嗯???”
随着声音,不少人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了那酒肆。
酒肆二楼的人也抻头往那牌匾上瞅,好悬从窗户上掉下去。
“这,这,这……老西儿哆哆嗦嗦的拿手一指牌匾。”
“一颗、两颗……三颗!血粼粼的……人头!”
“啪!”
什么动静?……不是,几颗?
三颗?
哪里来的三颗人头?
众人都懵了。
下意识的跟随着这拍巴掌的声音,目光落在了年轻的道人身上。
就见他一拱手:
“列位,日头快落了……”
“……”
听到这话,大家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天。
哪里特么有太阳?
“这故事,怕是说不完了。”
“啊?”
“这……”
“别啊……”
显然有人不同意。
可却见那道士摇了摇头:
“列位,这故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您各位琢磨琢磨,明明是两颗人头,这多出来的一颗……是谁的?难道是贫道我的?……对吧?这故事奇就奇在这,后面还有好多光怪陆离的事情。但要真敞开了说,怕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诶,你说巧不巧?贫道出来京城,已经在这京城之中安家落户了。家里开了一个小小的茶馆营生,就在东城珍兽栏旁边,那有一处宅子,名为“春友社”,特别好找,您各位到了珍兽栏的附近,就能瞧见。
今日时候不早了,咱们就说这么多。明日,明日巳时(9点左右)开始,贫道会在那春友社继续说这个故事。您各位若是想听,直接去那找贫道便可。明日的茶水贫道请了,管够!不要钱!
各位记好了啊,珍兽栏旁边,一户地势比较高的宅子,上面挂着“春友社”的匾额。想听便去那边就成。贫道与各位不见不散,福生无量天尊,预知后事如何,咱们春友社,下回分解!”
“……”
“……”
“……”
就在这些人脑子里乱哄哄的,一边心想“春友社是个什么玩意”,一边琢磨“这怎么可能就是仨人头?我漏哪个了”的时候。
这道士一溜烟的挤出人群……
跑没影子了。一下午的功夫,就绕着这东市,李臻走了三趟。
全都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过收获倒是不小。
每去一条街,伴随着《九头案》的开书,人都挤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众人听的是大呼过瘾。
就是有点废嘴皮子。
等李臻回到家时,一口气灌了两大壶茶水,这才算舒坦了些。
内观星河。
《绝代双骄》和《杨家将》的瓶子里也终于在瓶底见了浅浅一层星辉。
他一瞧就明白了。
今天的客人虽然多,可都不是什么实力高深之人。
似乎在进入了自在境之后,这些星辉也开始讲究起质量了。三场书,人还都不少。才浅浅一层。
这要是想让瓶子满,估摸至少得一两个月吧?
想到这,他有些遗憾。
可也知足了。
自己又不跟前世一样,得了癌症,还是个晚期,得跟时间赛跑,才能把自己的声音影像全都留下来,纪录到视频当中去。
自己才20。
还年轻着呢。
那么多年可活,急什么?
把心思重新踏实了下来,他把今天买的一应用度都放到了西厢房,又把买过来的那些茶杯碗碟让塔大给旋干净,便躺下休息了。
东面的墙,他没补。
天知道那俩狐妖今晚还来不来。
他心里始终装着这个事情。
只是把那些脏兮兮的东西而刮干净了。
这东西应该是专门用来恶心修炼者的,别的不说,李臻那一手金光化铲的能耐,用来铲那黏糊糊的黏液时,都有种使下来不顺手的感觉。
显然,妖族的手段还真的不能轻视。
可这一晚却风平浪静。
第二天的日头照常升起。
大清早,正熬粥的李臻便听到了动静:
“先生。”
柳丁来了。
看了一眼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的孩子,李臻点点头:
“嗯,吃饭了没?”
“吃了。”
“好。那去打水吧。把热水都灌满茶壶。”
“好嘞。”
看的出来,柳丁的打工经验很丰富。
这个时代因为早婚早育的关系,男孩成熟的相对较早。
他显然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少爷。
等李臻吃完了饭,第一锅水已经烧开了。
李臻去厅堂看了一眼,见他不仅仅烧了水,还趁着烧水的时间,把碳给烧好了。
厅堂里虽然四面有些漏风,可每个桌子布局的十字过道上都摆着一盆还在散发着烟气的炭盆。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没风。
所以烟气笔直,一会无论坐到哪个方向都不熏人。
桌子上的小茶壶里也都投了茶叶,旁边还摆了两排8个的茶杯。
这小伙子的勤快和机灵让李臻瞬间满意了。
“不错,不错。”
听到夸奖,手里拎着俩水壶,放到了一个炭盆旁边保温的柳丁腼腆一笑:
“嘿嘿,谢过先生。”
“嗯,一会,你就去门口迎。咱们这宅子毕竟名声不好,见人客气点。人家要问这里是不是听《九头案》或者是《听故事》的地方,你就客气点把人往里面请,知道么?”
柳丁赶紧点头:
“知道的。我干过跑堂,先生放心就是……那咱们的茶钱怎么算?”
“这几天不收钱。”
“……啊?”
看着满眼意外的孩子,李臻笑的有些高深莫测:
“人来了,客客气气的往里面请就是了。坐满了算~不收钱。看到那些果干炒豆了吧?用小碟子都摆上,随便大家吃。”
“……”
隋唐义务教育培养出来的本土人才柳丁小朋友懵了。
“不给钱,还……随便吃!?”
“哈哈~”
看到这孩子那跟看傻子一样的表情,李臻乐的也挺开心的。
但也不解释,只是指了指桌子:
“赶紧干活。”
“呃……是。”
……
忙碌了一阵,热水烧好了。
果干炒豆也都摆上了。
见时辰差不多了,柳丁肩上搭个干净的抹布就往门口走。
而李臻也跟着走了出来。
今天是第一天试营业,在加上这地方是鬼宅,他怕来的人有顾虑。
而果不其然,一从门口走出来,就瞧见了台阶
正往这边瞧。
可却不敢往上走。
而看到了李臻后,明显认出来了,可却也只是敢在远处打招呼:
“道长。”
李臻笑着颔首:
“福生无量天尊,见过各位居士。”
一边说,他一边下了台阶,走到了几人跟前后,笑道:
“各位来的可够早的。”
听到这话,几个人虽然点头称是,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宅院上瞧。
其中有个人忍不住问道:
“道长……便要在这说昨天那个故事?”
“正是。”
听到李臻的回答,几个人脸上就是一阵犯难。
“这……”
那人想了想,说道:
“道长……这宅子……是道长买的?”
“嗯,不错。”
“……”
几个人又互相看了看。
另外一人回答道:
“道长难道不知道……这地方……”
他说的犹豫。
显然是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可李臻却直接替他说出来了:
“嗯,贫道知晓,这地方是洛阳城有名的鬼宅。”
几个人没说话。
可眼里就一个意思:
“知道你还买?”
李臻早就想到了如何应对,微笑着往门口一指:
“几位瞧那是什么。”
顺着李臻指的方向,几个人一看门口。
瞬间!
嗡!
嗡!
闪闪发光的塔大和峰哥便出现在了门口两边。
原本塔大就是个魁梧汉子。
峰哥也是个胖头鱼。
体格子不是一般的彪悍。
更何况浑身还散发着金光!
两道金光之影往门口那么一扎……别说这几个人了,柳丁都被吓了一跟头。
可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拖住了好悬要在台阶上摔个狗啃屎的柳丁,扶稳了他后,那力量才消失无踪。
“……”
“……”
“……”
一群人看着俩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的“门神”,瞬间陷入了失言的震惊当中。
“这是贫道师门所准备的护法天神。此处虽是鬼宅,可有这二位惩奸除恶、护宅平安的护法在,莫要说普通鬼怪了,便是那幽冥魔神来了都不怕!这宅子里现在干干净净的很,诸位居士放心就是。”
“……”
“……”
“……”
几个人目光落在那金光灿灿的两位“天兵神将”身上,不须感受,只是肉眼看,便能看出来那金光是何等的通透。
一下子……心里就踏实下来了。事实证明,塔大和峰哥还是够唬人的。
这个时代的佛道两家为什么如此兴盛?原因也就在这。
没有基础教育,知识又被管控在世家豪门手中,普通人对这个时代的认知有限。
这两家人稍微展露点修炼者的手段,便被当做了神仙。
最起码,张道陵的五斗米教,和佛门早期扩大影响时,都是靠着这一手“神仙手段”起来的。
而现在修炼者虽然在李臻看来也是“烂大街”了。
但实际上普通人能接触的并不多。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枳鸾一样,是什么天生炁感。恰恰相反,孙伯符那种不能修炼的人在人口基数上来讲还多一些。
所以,李臻这一手手段一出来,效果便立刻不同了。
虽然不是没见过修炼者。
可“修炼者有大能耐”这个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在这些人心里。
眼下这位李道长既然是修炼者,还对自己客气有佳……等于无形之中让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地位“升高”了。
这道理就和“我有个朋友,贼有钱”的道理那般。
明明那钱不是你的,也不会给你,可说出去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脸上有光一样。
李臻这露一手+捧一下的手段一出来,几个人就没顾虑了。
接着,他一拱手,把人往里面请。
这“一不花钱”、“二想听故事”、“三还被修炼者恭维”的优越感就促使着他们这几个人踏上了石阶。
柳丁赶紧招呼着往里面走。
脸上也全是热情。
而当几个人走到门口时,就看到这两位金光灿灿的天神护法整齐划一的抱拳拱手……
嚯!
瞧见了没?
神仙都给我们拱手。
一个个腰板都挺的老直,就跟月薪三千的人被一群月薪一两万的酒吧销售哥长哥短的往卡座里领一样。
明明是人家的职业道德,可也觉得脸上分外光彩。
而这几个人只是个开头。
没多久,第二波客人也到了。
塔大和峰哥干脆就不散了。
远远的看着就是金光灿灿。一群人一来,一瞧,再加上李臻的解释……
第一拨人进门时什么心态,他们就是什么心态。
都觉得脸上有脸儿有面儿。
江湖嘛。
就是人情世故。
李老道面子给足了。
还有故事听。
还不花钱。
何乐而不为?
别说他们了,连珍兽栏那边守门的几个军卒也都看了过来。
今日当值的将领听到了属下的报告,听说门口竟然有个修炼者,还从屋子里走出来看了看。
瞧着门口那俩金光灿灿的护法,正思考要不要派人过来看看情况时。
忽然,就瞧见了一辆马车。
马车倒还好,普普通通的。
可当马车上那人走下来时,瞬间,这个将领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李侍郎……
李侍郎怎么来了!?
……
“哦?说离合悲欢,当代岂无前代事。听抑扬褒贬,座中常有书中人……”
带着薛如龙一起,狐裘大人目光落在了那门联上面,念出了声。
念完,狐裘大人点点头:
“嗯,对子不错。”
“多谢大人夸赞。”
李老道行礼。
“字更是一绝。难怪被那孙静禅喜欢到如此地步,道士……你藏的东西……很多嘛。”
“……”
“可惜。”
狐裘大人忽然摇头:
“论对这书法一道,对比那位静禅先生,我终究还是个门外汉。只是观字见好,却不知如何评价。不过总的来说,道士,你这字……我很喜欢。”
“大人既然喜欢,若有什么想要誊抄之物,贫道愿意代劳。”
“嗯。”
狐裘大人应了一声。
显然很满意李臻这么“知趣”。
不过她也没说谎。
她对书法确实不算精。
毕竟……
书法不如刀剑。
接着,目光又落在了那门口俩金光灿灿的雾气影子上。
“哦?左边那个认识,右边倒是之前没瞧见过。”
说完也不继续追问,而是直接往台阶上走。
可李臻却有些纳闷了。
看着一旁的薛如龙:
“薛将军不跟着大人一起?”
“我还有事。”
薛如龙摇头,说着从车里拿出来了一个盒子。
“这是大人给你准备的礼物。”
“啊这……”
李臻赶紧双手捧过:
“贫道多谢大人。”
狐裘大人没回应,径直已经进了门。
……
人,一波一波的来。
很快,院内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可李臻还是没动地方,继续等待。
终于,在柳丁过来提醒他快坐满了的时候,李臻瞧见了那单人单骑的秦琼走来了。
他上前了几步,笑着行礼:
“叔宝兄。”
秦琼翻身下马:
“道长。某没来迟罢?”
“没有没有,就等你呢。”
听到这话,秦琼哈哈一笑,从马背上取下来了一个长匣。
“没迟就好。道长,给。”
“多谢叔宝兄。”
李臻谢过,刚接过来长匣,立刻一愣……
好沉。
“这……”
看着面露疑惑的李老道,秦琼哈哈一笑:
“哈哈,前日与道长闲聊,不是对那八棱锏好奇么?刚好,某家中便有一把。道长虽有护法在侧,可这宅院终究少了一个镇宅的兵刃。锏有八棱,想着这多少也算是暗合八卦之术,道长拿来镇宅正好。”
“哎呀……这……”
这哥们可太实在了啊。
李臻心说。
秦叔宝送我八棱锏?
好家伙。
千古美谈!
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长匣,果然就看到了一根散发着厚重气息的黑锏摆放在盒中。
单手握柄,发现如果自己不动炁的话,还真有些抡不动。
这礼物……
他可太喜欢了。
而看着他那美滋滋的模样,秦琼心里也高兴。
毕竟主人家喜欢客人的礼物,客人脸上也有光。
“道长可会用?”
“这……不太会。”
“无事,那等闲下来,某教道长几招。”
李臻一听,赶紧拱手:
“多谢叔宝兄。”
“哈哈,哪里哪里……”
“叔宝兄,请。”
“请。”
俩人一起上了石阶,进了院子。
院子里人声鼎沸。
柳丁早已经忙活了起来。
而等李臻和秦琼一出现,所有人就看了过来。
显然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而秦琼在看到了这些宾客后也是一愣……
第一眼。
人真不少。
但这不是他愕然的主因。
主因是因为第二眼。
第二眼,就看到了那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品茶的狐裘大人。他和守初道长的“缘分”,便因为这位朝中陛下红人李侍郎而起,此刻见对方到来,要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哪怕早就知晓李侍郎和守初道长认识,可认识归认识,这朝中认识李侍郎的人多了去了,可没听说过只是“开业”便能请动这位的。
这俩人的关系……
秦琼有些不解。
狐裘大人也看到了他,便开口说道:
“建节尉若不嫌弃,与我同坐可好?”
这动静一出,书馆里的人皆是一静。
其他人虽然是白身不假,可却不代表对着朝堂官职不了解。
原本对这位虽然蒙着脸,可一行一进之间气度不凡的神秘客人还有些好奇,可此时此刻一听对方喊出了“建节尉”这个朝廷从六品武官的职位,用的还不是恭称,也没有起身……
瞬间就明白了,这人怕不是也是个官?
而且还是比……从六品还高的官职?
一下子就不敢吵闹了。
而听到这话,秦琼也不等李臻开口,拱手说道:
“多谢李大人。”
“请。”
“谢大人。”
秦琼落座,书馆静默。
李臻看了柳丁一眼,见这孩子很本分的守在几个水壶旁边,等着瞧着给众人添水后,也放心了。
凭心而论,狐裘大人是个很好的听众。
虽然有时候喜欢接话,但当榜一大哥那会儿钱给的足,行事也规矩,所以他也放心只要一会气氛起来了,书馆……还是那个书馆。
不耽搁。
于是便一边拱手喊了句“各位辛苦”,一边蹬蹬蹬的上了台阶,坐在了这高台桌前。
喝了口茶,算是饮场完毕。
抄起了那块福隆楼送的醒木……还别说,这醒木握在了手里,好久没在“自己书馆”里说书的他还真有些激动。
“啪!”
醒木重重一落。
一口气压在丹田:
“庐山竹影几千秋,
云锁高峰水自流。
万里长江飘玉带,
一轮明月滚金球。”
用手摇指江南:
“远至云梦三千里,
近到江南十六州。
美景一时观不透~
这天缘有份~”
“啪!”
“画中游。”
“……”
“……”
“……”
一首定场诗之后,除了狐裘大人斗笠轻点外,一群白丁客倒是没什么反应。
正常。
飞马城那边一开始也这样。
你得和他们说该起哄时起哄,该喊好时喊好,这样才行。
得一点点的培养。
而他这首定场诗其实也和普通的定场诗不同。
定场诗的作用一是压言,伴随着醒木落下,告诉众人“我该开说了,大家都竖起耳朵”。
二呢,就是概括一下要说这本书的主题。
当然了,第二点其实可以含糊,比如那几个万金油的定场诗说出来,只要你起到压言的作用,那么第二点便无所谓了。
李臻今天选的这场定场诗,也是因为今天是头一天开业。
当初在飞马城的时候,他说书的对象,姑且算是在贵族区吧。
主要面对的都是飞马三宗之人。
这些人都读书,会识字。
所以定场诗没什么要求。
但现在在这洛阳城里,他面对的大多都是目不识丁的客人。
这种客人你要说定场诗,可以说点荤一些的,让他们引起共鸣。这样比较合适,比如什么“马瘦毛长蹄子胖,老两口子睡热炕”这种。
荤是荤了点,但接地气。
可狐裘大人还在呢。
不太合适。
所以行不通。
那就索性弄的“高雅一些”,让大家觉得来这地方,自己就从一个下苦人变成了“文人”这种在这个时代显得很高雅的身份。
没看昨天往楼下丢茶碗的壮汉喝茶的模样都文气许多了么。
这就是小技巧。
好的说书先生,要么与书馆气氛融为一体。
要么就是帮观众短暂的完成阶级跨越。
而今天,他选的是第二种。
定场诗说完,李臻把醒木往前一推,笑呵呵的说道:
“各位都来了啊。”
“……”
没人应答。
“贫道我看到各位来,心里就觉得欢喜。您各位也瞧见了,我这书馆新开的,茶叶、杯子、桌椅也都是新的。店是新店,但我和大伙都熟,所以客,是老客。
有老客在,我心里就踏实。所以瞅着您诸位,我打心眼里高兴。”
他开始说客气话。
接着一指那最早来的一桌客人:
“那老几位,今天来的最早。”
伴随着他的指点,一群人,包括狐裘大人和秦琼在内都看了过来。
坐在一张桌上那六七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老几位可真仗义,来的时候,瞧见我了,立刻就提点我,说道长,这地方闹鬼,你要不换个地方吧……列位,瞧见了么?这是亲人呐,担心贫道的性命。在这里,贫道谢谢老几位了。”
随着李臻的抱拳拱手,几个人就觉得脸上一热。
心里没来由的……就觉得很舒坦。
“同时,诸位来的时候,也都劝了贫道,贫道其实都挺感激的。”
再把所有观众捎带进去后,他一摆手:
“嗨。不过各位也看出来了,这院子有我那两位师门护法在,您大可放心。咱们是什么人?咱们都是那心术正直的良善之人。人行好事,鬼神不欺。所以您各位放心听,我这书馆,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一天两场。您大可方便而来,不会有任何问题。二位,对吧?”
“嗡。”
“嗡。”
虽然有些不合规矩。
可随着塔大和峰哥的出现……那金光一闪的模样,瞬间让这群人心里更踏实了。
“哈~”
秦琼听到了这位李侍郎发出了一声若不可闻的轻笑。
他也好笑的微微摇头。
接着,金光消失,李臻的话重回正轨。
“总之,请您各位多多捧场了……柳丁,快,门口迎客。“
又指挥了一下听的正入神的孩子,提点着他门口来人正往院内瞧,李臻说道:
“好,闲话咱们放到后面说。书归正传……那么说,今日说的这个故事叫什么呢?……书名,便叫做《九头案》,讲的是什么?诶,九头十三命的故事。咱们回顾一下,看看打那真武庙开始,这个故事都发生了什么……”
洛阳城远近皆知的鬼宅内。
道士清朗的声音在院中响了起来。“来者何人。”
当珍兽栏门口的军卒看到了那由远走到近处的汉子后,手中长矛一震,展露皇家威严后喝道。
薛如龙手一甩。
问话的军卒下意识的接住了丢过来之物。
低头一看,是一块腰牌。
腰牌上一个龙飞凤舞的“李”字。
腰牌这东西其实也是有讲究的,比如两个同样姓李的大臣,腰牌该怎么区分?
就是看字迹旁边的云纹,以及后面的标志、以及材质了。
每家的纹路首先不同。
其次用名贵木料的,几乎都是文人。
而用金铁的,大多是武人。
皇亲贵胄则是多用玉石,翡翠等。
后面的纹路图案也有所区别。文人喜用宝瓶、鹿、鹤这些,表达“国家太平”或者是“高中三元”的意思。而武人则是虎头、或者一些瑞兽,表达威严、不屈的荣耀之意。
京城之官大三级,在这洛阳城里当兵,首先要懂的就是这些潜规则。
这“李”字旁边的纹路,军卒不认识。
可这牌子是金铁之物,后面还是一颗虎头。
一般人可没往这皇家重地的守备军卒面前丢腰牌的。
见状,军卒一拱手:
“稍等。”
说着便拿着腰牌转身离开了。
薛如龙等了没多久,一个将领打扮模样的人跟着军卒快步而出。
来到了薛如龙面前,恭敬地递还了腰牌后,拱手:
“原来是薛管事远道而来,本将有失远迎,失礼了。”
听到这话,薛如龙也客气的拱手:
“将军客气,某奉侍郎大人之命而来,多有打扰,请将军恕罪。”
“哈哈,哪里哪里。”
俩人客套了一番后,这将领便问道:
“不知侍郎大人遣薛管事到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薛管事但说无妨。”
薛如龙点头:
“是有些事情要麻烦将军。某家府上老管家本是西北人士,这几日被同乡捎告,说是家乡之中来了两名同乡,一叫张大生,二叫张二生。将军也知晓,管家岁数也大了,这些年便打算告老,可正愁无人服侍我家大人,腿脚又不方便,不能亲自前来,便想找那俩同乡去府上坐坐,观瞧一下。若合适,虽然这珍兽栏乃皇家重地,可说到底……若能被老管家赏识,倒也是另外一条出路。对吧?”
“啊?”
将领一愣,接着就明白了薛如龙的意思。
“同乡”这个词,在这个年代可是有一定价值的。
这位朝中红人李侍郎家的管事地位,可却是要比在珍兽栏里杀鸡宰羊的仆役高多了。
一想到这,一时间连这位将军都有些羡慕。
自家的儿子今年也十五六了,刚刚娶完妻,怎么就没这么好个门路呢……哎。
带着些许感慨,他点点头:
“原来如此。本将知道了。这就派人知会一声,薛管事要他们什么时辰去?”
薛如龙一摆手:
“某今日就是为这事来的,李管家还在家中等待,这会儿若不忙的话,还请将军大人通知一声,某就在这等他们。”
“明白……快,寻那两个仆役来,张大生,张二生。”
这将领对两名军卒喊了一声,刚才就把俩人对话听了个清楚的军卒立刻就往里面跑。
而这将领继续和薛如龙在这攀谈。
人际关系就是一张网,只要寻到了一个线头,那么两张网就能连接到一块去。
李侍郎甚得陛下信任,这次哪怕搞砸了一个大事情,也只是被关了禁闭几日,然后便被解除了禁闭,官复原职。
这可是天大的皇恩。
而眼前这位薛管事又是李大人身侧之人,若能打点好关系,想来以后俩人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薛如龙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知道自己出门在外,便代表着的是大人的颜面,所以和这个将领聊的“相当投机”。
聊了大概盏茶的时间,两名军卒带着神色里满是茫然的张大生、张二生走了出来。
薛如龙的目光瞬间就集中到了俩人的鞋子上面。
看款式、看大小、看走路习惯。
只是一眼,一些特征尽收眼底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问了一句:
“张大生、张二生?”
语气并不热络。
也不算客气。
反倒有种高高在上的味道。
不管当事人听着舒服不舒服,可在将领那边却对这种态度显得理所应当。
说穿了,这不是李侍郎的事情。
只是他府上那个老管家的同乡而已。
能替跑一次已经够给面子了,要是真热络的过去攀谈,那才叫不对劲呢。
而听到了薛如龙喊俩人,张大生看起来有些唯唯诺诺的说道:
“这……这位大人……小的……张大生。”
“嗯。”
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薛如龙扭头对着将领一拱手:
“多谢将军,薛某叨扰了。”
将领摇头一笑:
“哈哈,薛管事客气,今日不巧当值,下次遇到了,可要一起喝一杯。”
“理当如此。“
说着,对俩人一招手:
“跟我走。……将军留步,薛某告辞。“
“薛管事慢走。”
“留步。”
客套完,薛如龙看了俩人一眼,示意对方跟上自己后,掉头离开了。
而张大生和张二生互相看了看,慢步跟了上去。
走了大约三四十步的距离,薛如龙扭头往后瞧了瞧,见俩人离自己始终保持着十五步的距离后,也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到了春友社门口,狐裘大人的那辆马车前。
这下,张大生和张二生就没法在保持十五步的距离了。
薛如龙一指马车:
“上车。”
“……”
“……”
俩人脸上看起来只有犹豫和不安。
就像是两个面对未知的普通人。
听到了这话,张大生拱手,结结巴巴的问道:
“大……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你俩可是昌松人士?”
张大生一愣,接着脑子就转了过来,赶紧点头:
“正是。”
“嗯,某家姓薛,于一位大人府上任职。府中管家也是昌松人,被同乡告知你俩来了后,便想来看看你俩成色如何。行了,莫要废话,赶紧上车,某还有事。”
薛如龙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了。
语气也不算多好,催促着俩人上车。
张大生看了看张二生……俩人战战兢兢的要往马车上走。
薛如龙眼一瞪:
“去哪!?半点规矩都不懂,去赶车。难不成还打算让某拉着你俩?”
“呃……”
张大生愣了愣……赶紧点头:
“是。”
可眼神里那一丝惊疑在握紧了缰绳后,却消失了。“去北城。”
“北……北城?”
“赶紧的,莫要耽搁。”
“……是。”
……
“前面路口右拐。”
“是。”
……
“左拐。”
“是。”
……
“第三家府邸就是。”
“是。”
……
这一路,薛如龙都在后面的车厢里指使着俩人赶车。
那语气就跟爷爷指挥孙子一样。
可在张大生和张二生这里,却很是适合这位的身份。北城乃是文臣武将的居所,普通人看官宦之家的狗都要高三分,所以在这俩兄弟心里,这人那种傲慢的语气才像是正常人。
一路听从指挥,把马车赶到了这处府邸后。
薛如龙下车,对俩人来了一句:
“一会进去了,什么都别乱碰,手脚干净一些。不然……出了什么事情某可不负责。”
“回大人……小的知道了。”
张大生有些胆怯的应了一声。
可等薛如龙回头后,一旁的张二生却冲着他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
薛如龙推开了门,身子往旁边一侧:
“进来吧。”
兄弟俩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
“吱嘎~”
木门关闭。
可薛如龙却没继续引领。
因为不需要了。
老管家李忠就站在院内,笑呵呵的看着这兄弟俩。
而薛如龙则双手环抱于胸前,站在门口,目光里泛起了一丝冷意。
张大生和张二生没看到薛如龙的目光,看到了院子里站了个老头,以为这位就是“那位大人”,向前走了几步后躬身便拜:
“小的张大生。”
“张二生。”
“见过大人。”
看着俩人恭敬的模样,李忠笑呵呵的点点头:
“嗯,好,好。”
他语气很和蔼,就先是爷爷看着孙子。
伴随着称赞,张大生心里刚刚松了口气,可在听到了下一句话后,头皮却忽然炸起了一层疙瘩!
“倒是有许多年没看到这种瞧不出破绽的换皮之术了。”
“!!”
兄弟俩瞬间眼睛就直了。
头皮一阵发麻,本能的感觉到了不对劲。
可身子刚想动……却发现动弹不了了。
周围的天地之炁并没有什么波动,可冥冥之中,却有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寒之意环绕住了两个人的身子。
仿佛在告诉他们:
“别动,动了,会死。”
“呵呵~”
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慈祥老爷爷形象的李忠目光落到了薛如龙身上:
“大人呢?”
“在那道士那边听书呢。”
听到这话,李忠点头:
“那你便回去吧,大人身边没个照应之人可不成。”
“好。”
薛如龙应了一声,直接推门便走。
几息的时间,外面传来了一声“驾~”以及车轮滚动的动静。
等他离开,李忠笑呵呵的继续看着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的俩人:
“不用紧张。大人说的是找到你们俩,又不是杀了你们俩。只要你们乖乖的,老夫也不会痛下杀手。”
伴随着话语,张大生和张二生周身那股冰寒森冷的杀机逐渐消失了。
接着,老人背着手往旁边一指:
“去那屋里等吧。”
“……”
“……”
在兄弟俩的沉默下,老头还不忘嘱托了一句:
“别乱动东西。”
说完,他便拿起了旁边的抹布,朝着正厅里面走去。
看样子像是要去打扫卫生。
张大生一瞧有破绽,立刻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可就在那一瞬间……
心头那股冰寒之意再次涌出。
不敢动了。
李忠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你们去哪就去哪,我们人族邀客人来府上,是礼数。可若客人不知礼,便是恶客。”
“……”
“……”
“恶客,会死的。”
“……”
“……”
……
“马三儿迈步到这咸菜坛子前,这么一打开,马三儿心说我把人头放这吧。然后我得赶紧走!此地,不可久留!可是呢,这坛子盖儿一打开……哟呵!这坛子里面,还有一颗人头!而且啊,这人头,脸儿冲上!马三儿一瞧……哟!?二哥!!”
“啪!”
“……”
“……”
“……”
在那全场听众被这醒木给叫醒后,众人就瞧着这道士脸上出现了和昨日如出一辙的可恶笑容: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完,起身,抱拳拱手:
“谢谢各位,各位辛苦,辛苦。”
“……”
“……”
“……”
人群静默。
这时,有人问道:
“又……又没了?”
李臻一点头:
“嗯!下午还有一场,不过是个新故事。各位要想听,下午再来。反正不收钱,就当解闷了。这《九头案》的故事,明日上午继续说。咱们啊,两个故事穿插着来。”
“……”
“……”
“……”
看着那个抱拳拱手的道士,没来由的,这群人心里冒出来了一句话。
彼其娘之……
怎么这么短!?
你怎么能这么短?
这……一个时辰都不到,就没了?
我们大老远跑这一趟……
你……
你娘……
满腔怒火憋到喉咙里。
可却吐不出来。
能说什么?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笑呵呵的请你来听故事。
然后呢,茶虽然粗了些,可不花钱。
果干炒豆也不花钱,随便吃。
怕你冷,给你弄炭火。
见你茶冷了,还知道给你添热的。
要多客气有多客气。
客客气气的请你来,客客气气的招待你。
这时候你要是骂街……那就有点忒不是个东西了。
可问题是……这个王八蛋……不骂街他们心里不舒坦啊。
我们听什么了?
你就不说了。
你就解释了那第三个人头哪里来的。
解释完,马三儿砍死了个人。
想把人头藏咸菜缸里,结果发现了一个闷二的脑袋搁里面装着。
这户人家住的地方特么比你这鬼宅还邪乎呢。
怎么随随便便就能冒出来一颗人头?
干啥啊?
搞批发啊?
一时间肚子里那股火是上不来下不去,真叫一个难受。
而就在这时,忽然,他们听见了一声轻笑:
“哈~”
循声望去,却是那位蒙面的大人站起了身来。
手一甩,李臻伸手一接。
众人便看到了一锭白花花的雪花银。
这是……
还来不及思考,却见这道士一拱手,走下了台阶:
“大人,贫道都说了,今日不收钱。况且……这也太多了。贫道以后说书,大家给个茶水钱就够了,可不用赏赐。大人若喜欢听,下午贫道开个新书,讲的是一些江湖事,大人若喜欢,下午还来,坐儿贫道给您留着。”
一边说,一边恭敬的把银子捧到了狐裘大人面前。
“不收钱?”
狐裘大人诧异的声音响起。
可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又是一声轻笑:
“哈~倒是有趣。至于下午……再说罢。”
说完,拿起了银子,在人群的注视下径直离开了。见当官的都走了。
这群人便明白……今日上午这故事,真的是结束了。
唉。
很是惆怅。
很是遗憾。
可转念一想……刚才道长说什么来着?
下午还有?
瞬间心情又好了起来。
想到这,立刻就有人问道:
“道长,下午什么时辰?”
“丑时三刻各位来便好。”
丑时三刻,按照后世的说法,大概是1点45左右。
那时候来,磨份一会儿,2点左右开,时间刚好。
天也不会黑的那么快。
于是,一群人得到了时辰,回味着上午这听着津津有味的书,便打算离开了。
而离开时,李臻也不忘说一句:
“贫道这书馆,便请各位多多宣传了。下午是新书,故事可是正儿八经的好故事,各位记得喊上朋友过来听。”
“一定。”
“当然当然,正愁下午没消遣呢。”
“来这可比喝酒舒坦多了。”
“哈哈~”
听到这些赞美,李臻笑着拱手送别了众人后,看着开始收拾茶碗的柳丁,喊了一声:
“柳丁。”
“啊?先生。”
“去,买些肉食回来,要羊肉,肥一些的。在买两坛酒,牵马去,中午咱们吃顿好的!“
递过去了一两银子,催促着柳丁赶紧去。
李臻又拦住了秦琼:
“叔宝兄,别着急走,中午咱们喝一杯。”
“某没打算走,打算帮道长收拾一番。”
秦琼很实在的来了一句。
“哈哈,那咱们一起。”
没什么“君子远庖厨”的心态,俩人开始收拾食客留下的茶杯茶壶。
一边收拾,秦琼一边来了句:
“道长,这故事……是真实发生的?”
“为何这么问?”
“……”
秦琼想了想,摇头:
“总觉得太过巧合了,就像是……刻意安排一般。这世间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李臻心说你到是聪明。
摇头一笑:
“这世间之事,不就是真真假假么?何必分的那么清楚?”
“那倒也是。不过……今日某真的是大开眼界了。”
感慨了一声,秦琼又看了看这重新恢复了冷清的厅堂,来了一句:
“原来故事还能这么说,当真是有趣至极。”
“哈哈~”
要是别人夸,李臻可能还没什么太深的感觉。
前世的恭维听了不知多少,早就习惯了。
可这位可是秦琼……
嗯。
决定了。
从今天开始给秦琼做舔狗.jpg
心里一美,李老道的思想就开始跑偏。
一边把这些茶碗往木盆里装,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来了一句:
“诶?叔宝兄,你若有什么精彩的故事,和贫道说说……以后贫道再弄个《大隋猛将传》,如何?”
“……啊?”
“唔……猛将这词不好。英雄!《大隋英雄传》,咋样?”
“……”
山东汉子脸忽然就红了。
“这……这不好吧……”
“哈哈哈哈~”
“马踏黄河两岸,身压绿林群雄,天下无双的秦琼秦叔宝,咋样?”
“哎呀……这……哈哈……”
“你脸红什么?”
“唉~哈哈哈~”
“哈哈哈哈~”
俩老爷们互相看了一眼,倒是越笑越开心了。
接着,脸红的秦二哥似乎为了彰显自己的勇武,听到李臻要往木盆里倒水后,亲自环抱着那装满了水的水缸,从厨房里走出来……
“嚯~好个秦琼!力大无穷!古有霸王举鼎,今有叔宝捧缸!”
“……小事,小事而已。”
一边举着缸往木盆里倒水,秦琼一边脸色红润的摇头。
“轻得很,轻得很~某还能单手呢……”
“哈哈哈哈~”
随着被缠上了布条的塔大开始客串洗碗机的旋转,以及提着几坛酒,两条子肉回来的柳丁,春友社的厨房里升起了炊烟阵阵。
一片祥和。
……
“吁~”
滚滚车轮缓缓停下。
薛如龙跳下车来,从车
狐裘大人下车后,自顾自的走到了府宅门口,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进门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客室里面。
而听到了动静的李忠也从后院绕了出来,看到了狐裘大人后,躬身一礼:
“大人,膳食已经准备妥当,可要用饭?”
“不急。”
狐裘大人直接走进了厅堂,坐在了上首的位置后,对李忠说道:
“忠叔,没吓到客人罢?”
李忠摇头:
“大人说笑了,它们好着呢。”
狐裘大人点点头:
“请过来吧。”
“是。”
李忠点点头,和薛如龙打了个照面。
手指隐晦的指了一下身后,低语了一句:
“茶。”
薛如龙秒懂,点点头,也不往厅堂里进了,直接往后面绕。
李府里面没仆役丫鬟,这些事情除了李忠,就只有他了,必须得亲力亲为才行。
接着,李忠一路走到了房门关闭的客室门口,推开门,就看到了警惕的守在墙角的张大生、张二生。
“大人要见你们俩,走吧。”
说了一声,他扭头就走。
而一上午没敢吭声,只敢用手在对方手上画字交流的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出了客室,见李忠已经进了厅堂后,他们二人俩的目光便再次锁定了四周院墙。
就在刚才,俩人已经商量好了。
殊死一搏。
能逃就逃,逃不走……也绝对不能暴露任何同族之事。
先找到适合逃走的地方,然后……张大生暴露妖身,掩护张二生而走。
虽然张二生极力阻止,可张大生心意已决。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慕慈,想不到你我又在这处重逢了。”
“……”
刚要运转妖力的张大生身子一顿……
和张二生一齐,同时抬头看向了厅堂的方向。
穿过了厅门,看到了厅堂上坐着的那头戴斗笠之人。
那人……
那人!???
怎么是他!????
俩人下意识的脚步站定,且末城那一晚种种之事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
“……”
看着站定的俩人,狐裘大人也不催促。
等了大约莫有十息左右的时间。
就见张大生忽然眼里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接着便是满眼的苦涩。
他彻底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前日,他于那道士那种下了因。
今日,他于这神秘人前结了果。
这世事……
还真是无常。进屋。
落座。
这次,没有了“仆役”的姿态。
伴随着张大生挺直的腰板,张二生也同样挺胸抬头,一步一步走进了厅堂。
张大生再次开口时,那种唯唯诺诺的男子之音也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和之前一样略带清冷空灵的音色。
只是听一耳朵,就隐隐有种魅惑之意。
“是他告诉你的?”
狐裘大人无言,只是单手放在桌子上,指尖无意识的敲击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
对俩人视若无睹,对话语充耳不闻。
直到薛如虎端来了三杯茶。
一杯给大人,两杯给妖人。
这时,狐裘大人才开口说道:
“薛如龙。”
薛如龙上前拱手:
“大人。”
“说说,怎么找到他们的。”
“……是。”
挺直了胸膛,看着张大生和张二生,汉子一字一句的说道:
“昨日道长来了之后,我便跟着他回了那处宅院看了看。从墙上那专破禁制的污血,看出来了确实是类似巫门的手段。接着又在院墙
那泥痕之上的脚印发力之点不在脚跟,而是在脚掌。这和人族脚掌的发力方式不太一样。接着又确认了一下鞋子大小,顺着踪迹发现脚印最后消失在了珍兽栏。
且末和青丘皆在西北,而这几日打西北那边过来,能进珍兽栏的人,就只有你们俩。所以只需要把你们喊来,观瞧一下你俩的行路方式,就可以很轻而易举的推断出来前夜闯入春友社的是不是你们了。“
他话音落下,狐裘大人声音响起:
“如何?我这下属的追踪之术,不比你们用鼻子闻出来的弱吧?”
“……”
“……”
这话其实是有点骂街的意思。
可张大生和张二生却并没有选择发作。
就当没听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俩不怕死,也可以死。可怕的却是想死都难。
这时,狐裘大人摆摆手:
“去备饭吧。”
“是。”
薛如龙点头而走。
正厅之中就剩下了一人,二妖。
狐裘大人的手指也终于停止了敲击,接着发出了一声轻笑:
“哈哈~”
笑声里有些讽刺。
“青丘妖族世代以妖族军师自居,据说在你们族内不追求什么实力,追求的是那算尽天下的智计。所以,历代,能坐在青丘组长之位的狐妖,皆是观世间万物如棋子,只看胜败者。据说你们最经常玩的,就是每个人说八句真话一句谎言,周围同伴去猜那真真假假的游戏,可对?”
“……你想说什么?”
张大生……不,慕慈的声音依旧微冷,半点分毫情绪不漏。
却见狐裘大人一摇头:
“这世间聪明之人不知几许,可在我看来,却是有些可笑。或许,在你们的认知里,青丘也好,世间也罢,最傻、最可笑的莫过于那忠义散满天,情比金坚,黑白分明之徒。对吧?”
“……”
“可是,在我这,这些聪明人就是那些让天下兵连祸结,祸乱世道,忠奸难辨的该死之人。”
听到这话,慕慈那有些粗粝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抹讽刺:
“你在说你自己?”
可面对这股讽刺,狐裘大人却非常坦然的点点头:
“不错,我就是在说我自己。不仅是我自己,这天下那些包藏祸心的野心之人也皆在此列。说好听了,我们是聪明人。可说不好听的,这天下,也正是被我们这群聪明人弄的现在所谓的情义,连半文救命钱都不如。”
这下,慕慈脸上的讽刺悉数化作了疑惑。
她有些闹不清对方想说什么了。
“是不是再想,我到底要说什么?……哈~”
又一声轻笑:
“没关系,我告诉你。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能让这个世间变得更好的,绝对不是我们这些祸乱天下的聪明人,而应该是那些……对你推心置腹,只因为你给了一些小恩惠,便对你坚信不疑的傻子。
而聪明人在面对这种傻子时,应该要懂得什么是底线。你可以隐瞒,可以隐藏,可最好不要去欺骗。因为你的欺骗可能会伤了傻子的心。而更可怕的是……
如果因为你伤了傻子的心,导致那个傻子开始懂得了聪明人的想法,开始学着聪明时,那么,他当初有多傻,多爱这个世道,现在的他就会有多聪明,多恨这世道。”
“……你什么意思?”
慕慈的声音里依旧不带任何情绪。
可心里却已经明白了对方想要表达的东西。
而狐裘大人也不继续说,只是话锋一转:
“你知道……因为你的一句话,我动用了多少资源么?这一个昼夜内,我调查清楚了张大生张二生这兄弟俩活着时,是何等的作恶多端。还彻查了从我回京城开始,这豫州之中所有道门的动向。甚至,我还让那你们的头等大敌、玄均观当代出世之人亲自上了一趟龙门山。还暴露了在皇宫内的两枚暗桩。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吗?”
“……”
狐裘大人的声音缓缓转冷,厅堂之内全是炙热而冰寒的杀机:
“只是因为,有个傻子,在熬了半宿,思前想后之下,决定亲自来找一个本不想接触之人,告诉这个人,这洛阳城中,似乎有人又抓了一些妖族幼崽,可能还会如同那且末城的丘存风那般,以人妖两族幼子入药为引。他不想管,但他的良心在逼迫着他去管。哪怕……他明白,在这洛阳城中,稍有不慎,便会被倾轧的粉身碎骨。而他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在他这个傻子眼中,稍微……还有那么一丢丢良心的聪明人。”
“……”
慕慈无言。
只是眉头彻底皱了起来。
心里如同被一团乱麻所笼罩,乱麻之中充斥着荒谬绝伦且不可置信的情绪。
可狐裘大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而当我兜兜转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后。却忽然想起来……两个连出尘境的邪道都打不过的妖族之人,究竟是怎么敢招惹那个一个月便从出尘入了自在的傻子,结果推测出来这一切可能只是为了两个妖族从一个爱着这个世道、希望这个世道变得更好的傻子身边脱身时,请你们俩告诉我……我究竟是该怪他?还是怪那两个骗了这个傻子的人呢?”
“……”
“……”
一片沉默的厅堂之中。
无声、无闻。
只有那藏在空气中的杀机与炙热愈演愈烈。就在这浓烈的杀机之中,厅堂外响起了李忠的苍老之音:
“大人,宴席已经安排妥当。”
杀机逸散。
狐裘大人起身,看了俩人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头都没回的丢下了一句:
“走吧,远来是客。无分好坏,饭,总是要吃的。”
说完,狐裘大人径直出了门。
“……”
“……”
两只狐妖对视了一眼,张二生低声问道:
“姐姐,我们……怎么办……”
“……”
慕慈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接着起身跟了出去。
“随机应变。”
……
饭厅内。
狐裘大人不摘斗笠,银箸金樽。
面前摆放着两荤两素的菜肴。
两荤一鸡一鱼,两素一盘是干菜,一盘则是在冬日并不多见的绿菜。
饭厅之中是分餐制,他坐在最中间,而两侧的方桌上也是四盘菜。一羊一鸡。
看起来肉都是粉嘟嘟的,介乎于半生不熟之间。
隐隐还带着血丝。
而看得出来,这饭菜应该很合张二生的胃口,虽然他不敢吃……可鼻子总是抽动,还时不时的咽口水。
比起他的“狼狈”,慕慈却强了许多。
同样不吃,但却没什么渴望之意。
沉默不语,好像在发呆。
狐裘大人也不管她俩,自顾自的吃,吃了半条鱼、一块鸡胸脯后,便觉得差不多了。接着把那盘来之不易的绿菜一扫而空后,端起了待客时才会用的酒樽清了口,冷不丁的冒出来了一句:
“所以,长安城应该不止你们俩,对吧?”
“!”
马上就要忍不住动手抓鸡的张二生身子猛然一顿。
但马上就察觉出来了自己的失态,心说不好。
可狐裘大人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点点头,放下了酒樽。
“看来是真的了……我想想啊,你们俩进珍兽栏,是以那长秋监少丞刘文茂的同乡身份进去的。而那刘文茂对你们也一直很关照……他确实是西北人,老婆死的早,是个鳏夫,也一直没有续弦,也不喜与人交往,算是个“孤臣”。在那少丞的位置已经呆了六年半……六年半之前……大业四年,陛下出巡榆林……也就是那时候,刘文茂受了举荐,跟随着队伍一路回到了京城……但巧合的是,举荐他的人却在第二年病死了。这么说就对的上了……”
“……”
“……”
一番波澜不惊的话语,却在两只妖心里卷起了滔天巨浪。
而就在这时,狐裘大人的声音再起:
“忠叔、薛如龙。”
“在。”
李忠和薛如龙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薛如龙,去和珍兽栏那边吩咐一声,忠叔这俩同乡,今日起便留在府上了。现在送他们俩人回去打点行李。记得给刘文茂言语一声,既然是同乡,忠叔晚上设宴招待他。”
说完,狐裘大人挥挥手:
“去吧。”
薛如龙不多问,拱手而应:
“是。”
说完,看向了慕慈与张二生,看着它们那不解的目光,催促了一句:
“走。”
……
“小姐。”
端上了茶水,有些年迈的李忠低语了一声:
“为何不杀了它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现在留着的话,怕是……后患无穷。
这屋里没外人,狐裘大人终于摘掉了头上那顶斗笠。
捧着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后,眼底却是有些苦涩:
“杀不得。”
“……为何?”
“因为我们必须给它们时间,也必须要抓紧时间。“
“……?”
李忠一愣,显然是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狐裘大人却继续说道:
“让人去摸,我要刘文茂认识的所有人的名单。每一个人,都给我摸的清清楚楚身份。”
“是。”
见小姐不答话,李忠也不再多言转身而走。
而等他走后,狐裘大人那如同皓月银星一般的双眸中却逐渐升起了挣扎之色。
“咔。”
茶杯之上,丝丝密密的裂痕渐起。
片刻……
“咔嚓~”
终于,那造型精美的茶杯承受不住她的握力,化成了无数碎片。
惊醒了满眼挣扎的女子。
接着,女子那满眼的挣扎化作了无可撼动的坚定。
“大不了……遗臭万年罢。”
房间之中,一声低语。
消失的无影无踪。
……
忙完了一顿中午饭,李臻把西厢房收拾了一下,四张桌子一拼,就当床了。
想着让柳丁去休息一下。
结果秦琼吃完饭也没说走,看那意思是在等下午……得,二位一起吧。
他摇了摇头,接着开始忙碌自己的事情。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刻号。
现在厅堂里一共摆了二十二张桌子。
一桌是六个人。
面朝他那边的位置不能坐人,得开间儿,不然瞧不见可不成。
为了提升客户体验感嘛。
而这些位置要是坐满了……一八得八,二八一十六,三八妇女节,五一劳动节……总之很多很多人。
而为了发生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有必要给没个坐都刻上座位号才行。
他这书馆暂时就柳丁一个孩子,没必要顾俩人。
到时候为了防止忙活的手忙脚乱,必须得让大家伙按座坐人。
所以要标记出来座椅位置,还要弄一堆竹片当“票”。
竹片好弄,竹子这玩意不值钱,有的是。
他现在要弄的就是桌子上的字。
先从榜一大哥那一桌开始。
他算是看出来了,狐裘大人应该是个念旧的,在且末城时,他坐的就是左首第一张桌子,今天上午还是那个位置。
这个时代讲究君子贵而居其左,想来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榜一大哥的舔狗一号二话不说,把大人常坐位置的桌子上,用指尖画出了一个“一”字。
普通人或许要用刻刀,但对他来讲,只是随手一道的事儿而已。
一、二、三……二一、二二、二三……
一百三十二个数字写完,他点点头。
就按照一场书,一个人是十文钱来算,这也是一两三钱的银子。
一天两场,要是再算上以后的加座……一个月也是大几十两的进项,足够了。
接下来……
内观星河。
看着那大约有十分之一左右的星辉,李臻更满意了。
嚯。
狐裘大人和我家叔宝果然给力!
这样的话……用不了多久,贫道的……
想到这,他眼里一阵纠结。
我特么该选谁呢?“诶哟,陈兄,怎么打这碰上了?”
“啊?李兄?……李兄怎么也来这河边了?”
“这不中午了么,就想着也不回家了,来这吃一口。李兄呢?李兄为何忽然会来这边?”
“别提了。这洛阳城除了洛水河边儿,还有哪地方能待的了人么?一整条街道天天敲锣打鼓,烦都烦死了。我也是没辙了,妻儿实在嫌闹腾,回乡下住几天,我这还有生意没完,还要过几天才能回家过年。唉……这日子也是够瞧的,天天热热闹闹的谁受的了啊?闹腾死了。“
一间靠近洛水河边的酒肆里面,俩碰巧在这遇到的客人索性坐在一桌上开始聊。
而等这位陈兄抱怨完,忍不住对这位李兄又来了一句:
“李兄你呢?也是来这躲清静了?”
“哈哈~可不是躲清静。”
这位李兄一摆手:
“我来这消遣的。”
陈兄一听……消遣?
这大白天的……青楼也不开门啊。
难不成……是暗娼?
想了想,他低声问道:
“李兄前些时日不是刚纳了一房妾室么,这怎地就……多脏啊。”
“……?”
姓李的客人一愣……
但马上明白过来了对方的意思,哈哈一笑:
“陈兄误会了。我说的消遣,可不是那些。我啊,是来这听故事来的。”
“……听故事?”
“不错,听故事!一个……九头……十三命的故事!“
……
“娘子,为夫出门了。”
“郎君要去哪?这才刚回来,吃了饭,天寒地冻的,要去哪?”
“去听故事。”
“……啊?”
……
“老三,老三!”
“……谁啊?”
“我,你二哥!”
“啊?二哥?干嘛啊?……要死了你!杀千刀的!你今天要敢还出去喝酒,就永远别回来!……嘘,小点声,二哥在外面呢,你这妇人不给人留颜面的么……”
“老三,哥哥今天不带你喝酒,带你去听故事!”
“啊?”
……
“田掌柜。”
“哦呀,原来是苏掌柜,刚巧,前两天我这边刚从蜀中运来了一批锦缎,快过来选选,拿回去给嫂夫人瞧瞧……”
“田掌柜,今日不谈生意,走走走,我带你去听故事。”
“啊?”
……
嘈杂的洛阳城在白日就是一副江山太平锦绣千万的的色彩图画。
而今日,这幅图画之中,从洛水河边上,忽然多了一笔黯淡不明显,可却让只要看到的人就再也忘不掉的色彩。
……
午时刚过。
休息了一会儿的柳丁不需要李臻喊,便已经起来开始手脚麻利的干活。
烧水,灌水,投茶,摆碟。
很快,崭新的茶水茶杯茶具果干豆子,就都摆满了各个桌子。
李臻这时也从外面回来了。
背上还多了一捆竹片,手里还有个布包。
“先生。”
见李臻走进来,柳丁赶紧打了个招呼。
李臻点点头,来了一句:
“一会客人来了,招呼落座。未时三刻喊我,另外……头一桌,那是给上午那位大人留的,先空着。”
“是,先生。”
“嗯。”
扛着一大包竹片,提着手里装着锉刀的布包,他直接进了自己那屋。
“哗啦啦……”
刚刚从木匠铺子里搞来的竹片全都倒在了桌子上。
就在刚才,趁着中午的功夫,李臻决定给自己的书馆进行一次“升级”。
他原来想着是慢慢拓展业务,改善书馆硬件质量。
可却发现自己有些低估了这个时代人的“无聊程度”。
今天上午这开业第一天,就冲这些人敢进这鬼宅,如饥似渴的等着听书的德行来看,以后的声音伴随着口碑的宣传,应该是差不了。
既然这样,索性,他就把这22张桌子搭配的长条凳直接取消了,变成了靠椅。
价格是贵了一些,但坐着的体验感会更好。
时间长了不累人。
投资一些也直当。
而长条凳到时候就留着加座用。
木匠铺这次是掌柜的亲自过来接待的,上次一经手那“春友社”的匾额,看那字就心说这书写之人不一般,更别提……人家还敢住鬼宅。
今儿听小伙计一说,好奇心上来了,说什么都要来见一见。
见面,聊凳子的价格,一百多把凳子不算什么大生意,但也不小。
价格聊的大家都满意,李臻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掌柜的一听,大手一挥,五百片用火烤过的竹片,两个装竹片的木盒就成了赠品。
接着一听李臻的需求,还把旁边的篾匠铺老板给喊来了。
又成交了几百个用茅草编织的坐垫,以及用藤条编织的靠背。
最迟三天,一起给送过来。
这不,李臻才扛着大包小包的回来,打算继续开局一座书馆,装备全靠添置的游戏体验。
锉刀在手,烤过的竹片根根平整。
“滋”一声,就是一副瘦金门票。
上书:春友社
中帘:壹二三
下尾:恭迎
笔笔如刀。
从零零一开始写,一直写到了柳丁来喊,他这才握了握有些酸麻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刚刚走出门口,脚步忽然一顿……
“来了来了来了!”
“就他?”
“怎么是个道士?”
“难不成是要布道?“
……
人声鼎沸,“人山人海”。
明明上午还空了几张桌子,可这会儿里三层外三层,除了第一个桌子外,竟然坐了个满满当当。
全满了!
外面还有十来个站着的……
李臻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柳丁。
就听着孩子低声说道:
“先生,忽然就来了很多人。刚才还有人瞧着座满了,问去别地方拿凳子过来听行不行,我怕打扰到您,问了一下秦叔,秦叔去帮着张罗板凳了。”
“……”
李臻嘴角一抽。
没来由的想到了自己门口贴的那两道符。
客似云来……
难不成,我那符真的这么灵验?
这生意……明明今天是头一天开业……
竟然已经火爆到这种程度了?
他正想着呢,上午那几个已经算是相熟的老客见他不动地方,喊了一声:
“道长,时辰都到啦,赶紧啊。”
“我们还等着呢。”
“快快快,不是说江湖事儿呢吗?”
“要不干脆接着上午说吧。”
“是啊是啊……”
一群人在那喊他。
李臻下意识的点点头……
同时脑子里又冒出来个想法。
请问,从一个说书先生到世界首富……需要多久呢?原本,李臻以为狐裘大人下午有事,不会来了。
可没成想,他刚坐到座位上,对方就跟踩着上课铃进来的老师一般,信步和手里捏着五六条长凳的秦琼一起走了进来。
见状,李臻拱了拱手。
算是打招呼。
就在众人扭头看门口方向时,忽然就听得醒木一声惊堂:
“酒是穿肠毒药。”
“……”
“……”
“……”
所有人的精神头立刻就被他拉了回来。
“色是刮骨钢刀。
财多招嫉人恨,
气是无烟火药。
四件将来合就,
相当不分厘毫。
劝君莫贪莫恋,
才是修身~”
“啪!”
“正道!”
“……”
“……”
“……”
又是一片静默。
只有板凳拉拽的声音,以及那坐在老位置上面,手指按在上午还没有的那“零零壹”字迹上的狐裘大人面前空杯倒水的声音。
柳丁看起来也挺怂这位大人的。
倒水的时候手都有些哆嗦。
这时,李臻的声音响起:
“各位都来了啊。”
他笑呵呵的拱拱手:
“您说这好巧不巧的,明明和老几位上午才刚见过,可这一会儿分别,我就想的慌。”
“眼瞧着您诸位又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列位,不管您是第一次来,还是老朋友,听贫道的,来这,就跟回家一样。别那么客套,也别那么生分。咱们来这听故事是不假,但也是过来闲适安逸享受来的。”
“贫道这书,不谈什么高台教化,您如果真要从这些故事里面听出来个什么了,那是您自己悟性高。所以,不用拘束,您要是听的好,叫个好什么的也不碍事。别憋着,该笑就笑,该起哄就起哄,渴了多喝水,饿了多吃豆~您要真受不了了,言语一声,后面厨房给您下碗汤饼都不妨事。”
说着,他一点头:
“好,那咱们闲话少说,这就开书。那么今天的故事说的是个什么故事呢?列位,今天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笑傲江湖》。“
《笑傲江湖》?
听到这个名字,全场一静。
这词儿吧……
平常不是没听过。
以往也总听到某个大侠的故事,什么仗剑天涯,携着什么女侠名妓,笑傲江湖的。
并不陌生。
而单摘出来,这词儿也是个好词儿。
只是……
讲个什么故事呢?
脑子里刚出现这个疑惑,就听到这道人说道:
“《笑傲江湖》这个故事,真要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一本剑谱,引出来的血案。这剑谱卷进去了这武林前前后后三辈人的恩恩怨怨,而这故事,便是从一处名为“福威镖局”的地方,开始了。“
……
《笑傲江湖》这个故事,实话说,李臻不算太喜欢。
金先生的故事有个特点在他这边觉得特别棒,就是把个人和家国天下结合的特别好。
每一个人物,都有着在当时那个时代的色彩。
这些色彩或者是悲情、或者是雄壮。
也正是这些色彩,把这些人物的角色深入人心,让人再也无法忘却。
可在他来看,这《笑傲江湖》反倒显得有些另类。
他说的几乎可以说……就是武林之事。
以一本《辟邪剑谱》为引子,牵扯出来了林平之、令狐冲、东方不败、任我行等人物。
而纵观整本书的基调,仔细品味的话,其实是有点反儒反礼的。
令狐冲这人物看似天性放荡不羁,可却是个愚忠之人。说他痴心一片,可偏偏面对仪琳时却做出了渣男才做的行径。
而整个故事的基调,虽然金先生的原文,说的是“令狐冲是个隐士”,可在李臻看来,隐士?
隐个锤子的士。
前面刚出江湖懵懵懂懂,行事仗着华山派的名门正派身份与岳不群徒弟之身,虽然看似潇洒,可实际却有些做作。而后面,就变成了正派弟子与邪道带头大哥女儿的爱情故事。
之所以说这本书反儒反礼也就是这个原因。
令狐冲的“隐”,不是真正的“释然万物”的隐。
而是那种……既然我改变不了现实,那老子就不陪你们玩了。
我走!
他的隐是这种隐。
于大势无可奈何。看起来改变了什么,可什么都没改变。
天真、善良和所谓的“正道”,这些受着师父师娘影响的价值观,在下山后被“邪道”一冲,就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
而比较幸运的是虽然被冲烂了,可还是遇到了一些帮他拾掇的人。
最后悟出来了一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道理。
虽然他的观点不见得全对,也不见得就是这本书所表达的东西。但佛观一瓢水,三万六千虫。每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悟出来的东西也就不一样。
就像是李臻说的,听了这个故事,悟出来了什么道理,那是各位自己的事情。
自己明白了,就行了。
别人怎么想,没关系。
而他说这本书的想法也很简单。
甚至可以说带着点功利色彩。
先把拎壶冲给弄到金光灿灿在说,白板容易逼死强迫症。
……
“和风细柳,花香怡人。建安郡城里面,有一座建构雄伟的宅院。”
“就瞧这宅院门口竖有两杆两丈来高的旗杆,旗杆那玄底儿黄面儿的大旗上面绣着好一头威猛至极的雄狮,伴随着微风招展,那雄狮就跟活过来了一样。”
“雄狮头顶,还有这一只黑金丝线所绣的蝙蝠。”
“另一面旗子上呢,上书四个大字:福威镖局!,最,意思是这福威镖局并不是单单只有这一家店,而这处宅院,便是天下间所有镖局的总部之意。”
“要说这福威镖局啊,书中交代,在此开镖局的镖师,就是江湖有名的侠义遍四方---辟邪剑客的林镇南!”
“这林总镖头,家中是世代走镖,绿林群侠是无不佩服。而他的爷爷林远图,那更是了不得,想当年在江湖上凭着一把宝剑,镇压一众用剑好手,被尊为“江湖第一剑客”!”
伴随着李臻的声音,《笑傲江湖》的故事在这春友社中缓缓开书。
为在场的听众打开了一篇,那充满了腥风血雨、儿女情长的风雨江湖事。《笑傲江湖》和普通的短打书有些不同。
或者说,这书在金老笔下,和别的书就有些区别的。
别的书,比如《神雕》、《射雕》这些,金老都喜欢开篇就交代出来故事发生在什么朝代,比如神雕就是发生在南宋,比如《天龙八部》是在北宋。
可《笑傲江湖》、包括《侠客行》、《连城诀》、《白马啸西风》是没有任何朝代背景交代的。
而创作这《笑傲江湖》时,金老在之前已经完成了诸如《天龙》、《倚天》等等十二部作品。笔力已经大成,而这第十三部书又是个没有任何朝代背景,甚至朝堂之上都很少涉及的纯粹的“武林”的故事。
所以,这本书里面本身就有大段大段的身段描写。
甚至还有一些武学拆招的动作。
据说当时金老创作时,是真的请了一些会武术的人来表演,反复观摩,才把这些武学招数描写的是丝丝入扣,分外真实。
这就要求说书先生的“武评”功底了。
说天龙时,李臻对待一些武打招数可以以文字谐音表达,比如“漫天金龙一出,啊噗噗噗噗……”这种。
但《笑傲江湖》的武力值没那么夸张,更讲究的是方寸之间见招拆招,尽显方秒。
这里就非常体现说书先生的“武评”基本功了。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个秦琼和狐裘大人。
这俩人可不是什么不通武学的草包……
李臻自己呢……也是个不通武艺的人。除了一手金光咒,其他的半点不会。
不过万幸这书他在拆的时候,也请教过一些人。
伴随着他的讲述,福威镖局的林平之骑着那匹大宛名驹“小雪龙”,带着几个镖头出去打猎一天,但因为没打到什么大物,就打了些野兔山鸡,并不尽兴。
天色已晚,玩心不过瘾的林平之骑着那小雪龙又向北狂奔了一段路,这才算多多少少尽了兴。
而这时刚好看到了一处以前去过的酒馆,便打算来这喝一杯再回家。
酒馆老板原本姓蔡,是个小老头。
可这天去的时候,却发现换了老板,老蔡头用三十两的价格把这铺子兑给了一个姓萨的老头,老头还带着一个脸上都是麻子,看起来丑不拉几的孙女“宛儿”。
林平之也不多琢磨,要了酒,要了牛肉……
姑且先别管“牛肉”这玩意真实不真实吧,总之,他这个福威镖局少镖头正带着几个镖师吃喝的时候,打外面来了俩带着蜀中口音的汉子。
俩汉子一个姓贾、一个姓余。
原本大家相安无事,可这俩人却在因为那丑姑娘宛儿身上香味很浓,出言调戏那姑娘。
林平之原本就带着几分瞧不起外地人的印象,见俩人还敢调戏良家妇女,立刻拍了桌子,两边打了起来。
这书的第一个节骨眼也出来了。
“就听那郑镖头喝了一声:这位,可是我们福威镖局的少镖头,两个外地人天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说时迟,那时快,就这一句话的功夫,最后一个“土”音儿还没落地,郑镖头左手抬起,抡圆了就往那姓余的汉子脸上呼了过去。
这一掌要呼瓷实了,管保是让他两眼冒金星,腮帮子肿的跟猪头一样!
可那姓余的汉子却冷笑一声,手一抬:啪!……五指张开,这一巴掌就扣住了郑镖头的手腕脉门,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郑镖头招式用老,这前力不接后力的时候,被他这么一拽,身子往前一瓢,就见那姓余的汉子就跟蝴蝶翻花儿一样,身子一扭,一转,左手手肘“嘎!”的一声,就借着那股旋转的力道,磕到了郑镖头的后脑勺上了。
咚!吱吱吱……嘎……!
郑镖头一头就栽到了面前的桌子上,推的那桌椅板凳撞击是连连作响,连人带桌子的倒在了地上!“
听着李臻一番连说带打的武斗书。
他说的细,把所有的动作都给拆分开来,让所有人的脑子里就像是有一台高清播放器在一帧一帧的播慢动作一样。
秦琼和狐裘大人其实还好。
这种武林招数,在他们看来压根就不算的什么。
可对于普通人来讲……就不一样了。
好家伙……
这姓余的可忒特么不是个东西了。
两人打架,虽然是对方先动的手,可你上来就照人后脑勺招呼?
这一下……
那郑镖头不会死了吧?
死了没呢?
伴随着李臻的缓缓叙述,一群人连茶也不喝了,就听着这场发生在酒肆里的打斗。
从一招干掉郑镖头,到林平之加入战场。
从“翻天掌”里面的“云里乾坤”到“雾里看花”……
这春友社里,就听见李臻那“噗!”、“啪!”、“嘭!”、“噗噗噗……”的武评桥段。
你还别说。
这些拳脚交击的声音伴随着他本来就形容的细份的武打场景,慢慢的就把这所有人都给带入到了这一场“路见不平”的打斗之中。
“林平之的头被姓余的压在了地上,那姓余的嘴里还不依不饶:哈哈!小娘皮!这头,你磕是不磕!”
“您诸位想啊,林平之这会儿被人反手把头给按住了,越压越低,摆明着就是让他磕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这会儿明明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却被人拿住,要他磕头。他堂堂福威镖局的少镖头哪里受过这种气?手就开始胡乱抓挠。”
“但他手是反着打的,也打不着。正想办法呢,忽然,手摸到了小腿上的一个硬物。”
“什么啊?”
“匕首。”
“一把防身用的精钢霹雳小神锋!这匕首平日里林平之很喜欢,可你要说别腰上,那和那把宝剑有冲突。”
“男人要的是什么?长!越长越好!别人腰间大宝剑,我腰间别个小神锋……再顶他能有什么用?”
“噗……”
“哈哈哈哈哈哈……”
本来正说的精彩,谁知这道士冷不丁的甩出来这么一句有内涵的话。
大家伙都是男人,懂的自然都懂。
直接笑喷了。
而他们正笑的时候,就听李臻语气忽然一狠!
“平日百般用不到,今日绝境自来着(zhao)!,林平之也不管了,抽出了匕首,反手一握,向后一刺:嗨!去你的吧。“
“噗!”
拿手遮掩住嘴,一口气喷出。
绘声绘色的描述下。
一条人命……
在这心念转换之间,逝去了。
原本还哈哈大笑的人听到这李老道那狠厉的语气,因为从快乐到“杀人”的语气转换的太突然。
伴随着这一声“噗”,偌大的厅堂里面响起了抽气声:
“嘶~~”
这是……
死啦?“于香山观伊阙,这景致明明已经看了许多年,可每年似乎又有些不同。素宁,你说,这是为何?”
香山顶,云鹤亭。
一位眼角虽然出现了丝丝皱纹,可若仔细观瞧,依稀能看出来年轻时是何等风华绝代的妇人披着一件大红的裘袍,捧着暖炉,看着远方那洛阳龙门语气温和的问道。
而妇人身侧石桌之前,正手执黑子,皱眉苦思的玄素宁听到这话后,目光虽然未离开眼前的棋盘,可空灵之声在这云鹤亭上响起:
“景相同,可娘娘的心境不同。观一如万,观云聚风,自然不同。”
说完,她眼里闪烁起了一丝犹豫。
好像在纠结什么。
但这种犹豫很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坚决的神色。
“哒。”
修长的手指指尖处,那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的中腹之位。
听到这动静,那还观景的妇人回过了头,虽然玄素宁的手已经拿开了,可她还是轻易的辨别出来了那颗黑子落在了哪。
只是看了一眼,她就捏起了一枚白子。
并不是那以食指、中指所夹棋子方显高雅的模样,而是跟捏豆子一般,食指和拇指捏了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的西侧。
可就这么随意的一枚棋子。
落子后,白子合围、黑龙受困。
眼看,便败了。
“……”
玄素宁下意识的抿了下嘴。
原本清丽的仙人之姿此刻却忽然显得有些小女儿气。
看的那妇人一乐:
“哈哈~”
也不落座,站到桌边,她想了想,说道:
“哎呀,下错了。本宫悔一步吧。”
把那枚棋子捏起,看了看,右落在了南边的位置。
走了一步太平棋。
“嗯,果然这里好一些。”
“……”
听着那如同逗弄小孩儿一般的话语,玄均观当代入世的仙子抬头看了一眼那妇人,又看了看棋盘,最后对妇人手掐礼印起身:
“娘娘弈术,贫道不及也。”
她认输了。
妇人莞尔,忽然捏了一下玄素宁的脸蛋,语气里是一股宠溺之意:
“输了本宫三盘,捏你一下脸蛋,咱们扯平了?”
“……”
虽然没用力,可玄素宁的脸上还是出现了两块桃红的指印。
彰显着肌肤是何等的娇嫩。
原本那方外之人云淡风轻的模样,也似乎伴随着这一点桃红,出仙山入红尘,让她彻底“活”了过来。
妇人开心的轻笑着,却转身再次看向了香山下的伊阙河,盯着那在冬日时静静流淌的青黑河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身旁。
抱拂尘而立的女道人脸上点点桃红慢慢褪去。
这时,一阵山风吹来。
玄素宁就看到那妇人口鼻之中的呼吸化作了白气。
想了想,她拂尘轻扫。
“避。”
风,停了。
不,没有停。
只是不知为何,绕过了这座云鹤亭。
对于她这种手段,妇人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惊叹之意。
恰恰相反,明明刚才还很开心的她此刻盯着那深沉河水,似乎陷入到了某种思索之中。
思索时,虽然身上披着裘袍,可却依旧能感觉出来,她的腰板挺的比寻常男子还要直一些。
虽然看起来年纪已逾四十,头上也并没有什么金钗银配,穿的也是御寒的裘袍……可偏偏,一股母仪天下的气度透体而出。
香山比龙门山要矮。
但此刻她在这。
香山便比龙门山还要高。
高了不知多少丈。
而站在这不知比对面高多少丈的山顶上,她便是那世间唯一的凤凰。谷
哪怕凤凰年迈,可依旧是百鸟之王!
站了好久……
忽然,她说道:
“素宁。”
玄素宁手掐礼印:
“娘娘。”
“明年开春,河水解冻,当真不和我下江南?”
伴随着她的话而出的,是一种无形的威压。
不容人拒绝的威严。
可玄素宁就如同当初拒绝与那皇帝陛下嫡孙双修合道,结为夫妻一般。
仙姿绰约的女道人摇头说道:
“奉师门之命,镇守京城龙脉。贫道去不得。”
“龙脉?”
妇人脸上又泛起了一丝笑意。
只是这次的笑意不再温婉,却有着一种……掺杂了些许睥睨天下之雍容的复杂。
“这龙脉重要,还是这天下共主重要?”
一个只要敢妄言,那么杀头一万次都百死莫赎的问题飘在了风中。
“呼~”
微风,扰动了青衣女道人鬓角处的一缕青丝。
可这女道人眼里却无半点慌张,反倒全是坦然:
“与一朝之民比,天下共主。与九州之地较,龙脉为重。”
“那一朝之民与九州之地比,又孰轻孰重?”
“……”
玄素宁不答。
而观伊阙的妇人也不追究。
只是微微一笑,眉眼雍容不再,悉数化作了温柔。
扭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她的手又忍不住捏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看着那点点桃红迅速翻涌,眼里是一抹羡慕与失落。
终究。
是红颜易老。
终究。
是芳华不再。
“好啦,本宫也只是随便问问你,咱们妇道人家,这些问题可不是咱们该考虑的事情。”
语气温柔,满眼宠溺。
温柔的帮女道人把那被风乱的发丝拨拢到了耳后,她笑着说道:
“不去,便不去罢。这次伯通、国师和小喜都跟着去,你留在洛阳更好。帮我照顾好侗儿,可好?”
玄素宁眉眼平静:
“越王殿下洪福齐天,万邪辟易,娘娘无需担心。”
“有你这话,本宫便放心啦。”
妇人点点头,从伊阙之上收回了目光,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西斜的夕阳。
“好啦,时候不早了。本宫这便回去了。”
说着,她扭身便往亭外走。
玄素宁躬身:
“贫道恭送娘娘。”
“嗯……”
妇人应了一声,刚走几步,忽然一停。
“送你那几本棋谱,可要好好看。那可是那黑白棋圣在这次陛下大胜时,进贡来的礼物。好好看,用心看,这段时间,本宫便不来了。等从江都回来,你这棋艺,可千万不能这么臭了。”
说完,不等玄素宁答话,径直走下了云鹤亭。
“……”
玄素宁无言。
看着伴随着那妇人穿过两侧人群,那约有数百内侍、宫女、禁军护卫下山的队伍,眼里本无悲无喜。
可当这些人全都下山后,她的眼里却出现了一抹哀伤。
转瞬,便消失不见。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
,举报后管理员稍后会校正章节内容。笑傲江湖的前面几张,用后世网文的套路来讲,其实是有些不分主次的。
意思是初看、初听这本书的人,可能会意味“林平之”才是主角,而故事的主线也是因为青城派觊觎林家的引出,最后林平之复仇的故事。
连李臻当初也是如此。
他以为林平之就是主角呢,可看到了后面,等到华山派的人出来,伴随着故事发展,这才明白……原来这本书里真正的主角是令狐冲。
而今日,李臻的书说了一个时辰多一点,也成功说到了伴随着青城派的人手开始用“摧心掌”暗杀福威镖局的人,林镇南自知敌不过青城派的余老道,便打算以“瘟疫”为借口,遣散总号,先去夫人的洛阳老家避避风头。
扣子,也就留在了一家人与镖师们分开,声东击西,出了南城这。
凭心而论,前面的扣子不好留。
但好在之前的悬念留的够多,这一套武评书的打斗也说的足够精彩。
听的在场看官是大呼过瘾。
所以,当李臻那句“一家三口骑马一路顺南城门而出,朝向西南,逃命去了”的扣子后,说出来那句“且听下回分解”的话时,大家的脸上倒是没了上午那种被的断章卡的欲仙欲死的模样。
只是有种从里到外“爽透了”的既视感。
见状,李臻抱拳拱手:
“各位,今日这书,便说到这啦。时候也不早了,明日上午,咱们还继续说那,下午继续这,各位辛苦。也请大家多多给贫道在朋友四邻之中美言几句,拉大家伙来这听听,贫道多谢诸位。“
“道长客气。”
“好说。”
“这故事这么好听,当然要帮道长美言了。”
“就是,还喝了好多茶水呢。”
“果干你也没少吃。”
“哈哈哈哈哈。”
……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和李臻回礼,各个脸上都是些心满意足的神色。
在这个娱乐手段单一的年代,眼前这个道士……还真的为大家伙的精神娱乐开启了一扇不一样的窗户。
这故事新鲜,好听,好玩。
老客也好,新客也罢,遇到了李臻这么一位在后世拉了无数年轻人入了评书坑的先生,可以说李臻的成功是必然的。
甚至,有些人都已经不在乎什么鬼宅不鬼宅的了。
走出去的时候,还遗憾的砸吧嘴。
觉着……要是晚上还继续,来这要一壶酒,边喝边听,那滋味得多舒坦?
啧啧~
……
众人来的快,走的快。
柳丁开始手脚麻利的收拾桌子。
而狐裘大人也没着急走,等人都走的差不多后,不知道咋回事,就把头扭到了秦琼这边。
秦琼一愣……
脑子迟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了对方的意思。
想了想,起身抱拳拱手:
“侍郎大人,时候不早,某也告辞了。”
说着,对李臻说道:
“道长,明日某还来,带上几坛酒水如何?”
李臻笑着拱拱手:
“没问题,叔宝兄,位置我给你留着。”
“多谢。”
说走就走,一点都不留恋。
而等他出门后,李臻便对狐裘大人躬身说道:
“大人若不嫌弃的话……请入室相谈?”
“不必。”
狐裘大人摇头:
“也只是告诉你一声,那件事,我已经有了眉目。只是俩邪道罢了,人,已经找到,抓了。他们……比不得且末,手段没那么高,还处于懵懂摸索阶段,靠着几个血雾书院不要命的人掳来了俩崽儿,已经被救出来了。那俩人也走了,你且宽心便是。”
“!!”
李臻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一些。
眼里全是惊讶。
动作这么快
他暗暗心惊着这位狐裘大人所表露出来的能量。
同时也记住了对方的官职。
侍郎……
这职位……好像是内官吧?
而又这么神通广大……
难不成,这位侍郎大人,是个什么特么的间谍头子?!
嘶~~~~
心里抽了口凉气,但马上取而代之的就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扫了扫身上本不存在的尘土,他抱拳拱手:
“福生无量天尊,大人大恩大德,贫道没齿难忘。”
“……”
斗笠之下的眼眸里,全是道人那发自内心感激的模样。
她轻轻的“嗯”了一声:
“嗯,那便这样吧。”
接着不再多言,径直离开了。
……
“先生,都打扫好了。”
黄昏时,手被冷水激的有些红的柳丁来到了东厢房内,对李臻说道。
正埋头写门票的李臻点点头:
“嗯,辛苦了。回家吧,莫要乱跑,知道么?早早回家。”
柳丁应了一声:
“先生放心便是,那我走啦?”
“嗯。”
柳丁离开,李臻继续对着这些竹片忙活。
一直忙活到了掌灯时分,终于,这几百片竹片都写完了。
他分了2个部分。
一个是写着排号的门票,一个是没有写,但有着“春友社”和“恭迎”俩字的站票。
竹片不值钱,估计以后少不了损耗。
万一有人喜欢自己的字,说什么都要拿回去珍藏呢?
毕竟饭圈文化是很难理解的。
所以,这些站票的竹片随时可以用作排号的补充。
为了日后方便,所有竹片都弄好后,被他归置到了盒子里,打算明日开始,就让柳丁学着怎么卖票。
一切归拢好,内观星河,看着那已经满底儿的两个瓶子,纠结了一会到底该选谁后,他又掏出了一张黄纸,写上了“谁来弄死谁”那般有些不正经的符箓,贴到了东墙上面。
该吃饭了。
先去喂了老马,铲了屎,从厨房里提了半坛中午剩下的酒水,以及一碟炒豆子,他翻身又上了房顶。
今夜的洛阳依旧万家灯火。
看起来很美很美。
而兴许是下午那阵微风的缘故,吹绕着白日的云层也逐渐散去了。
漫天星斗闪烁。
在没有雾霾的天气下,显得格外的清晰,充满了一种亘古永存的静态之美。
房顶之上。
道士索性躺了下来。
半躺。
靠在有些冰凉的瓦片上。
几颗豆子。
一口酒水。
“哈~~~~”
伴随着略带酸涩的酒水而来的那种苦意,李臻心情舒畅的长长长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无事就好。
无事便好。
无事最好。
真舒坦啊……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_.
,举报后管理员稍后会校正章节内容。李府。
夜。
狐裘大人面对自己对面的刘文茂,直言不讳的说道:
“我要你们帮我做件事。“
“……”
刘文茂无言,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大生、张二生后,目光重新聚焦在了狐裘大人身上。
接着,不到一个时辰,门外的仆役看着走路摇摇晃晃,似乎喝了不少酒的刘文茂出来,赶紧上前了一步,搀扶住他,往轿子上面走。
虽然他是官身,可在这北城之中坐马车还有些不够格。
等大人坐稳,四名轿夫起轿,带着刘文茂离开了。
内院。
“大人,下午时,玄道长遣人来邀,邀大人明日香山一叙。”
听到薛如龙的话语,正在亭子里端杯发呆的狐裘大人暂时把自己发散的思维收了回来。
“她?……她找我做什么?”
薛如龙低语道:
“下午时,皇后娘娘去了香山。但聊了什么还不清楚,我们的人太远,听不见。“
“……”
听到这话,狐裘大人沉默思索片刻,摇摇头:
“你亲自跑一趟,把我的话带到,问她:上次那个新鲜事好听么?要是好听,明日来东门珍兽栏处的春友社等我。“
“……?”
薛如龙一愣。
想了想,他继续低声说道:
“可若道长下香山而入城,动静会不会太大了些?”
“所以让她做好伪装。”
“可那道士……”
薛如龙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狐裘大人却摆摆手:
“直接去吧,其他的我自有计较。”
“……是。”
汉子不再多言,点头快步离开了。
他刚走,李忠便从院外径直走了进来,来到了亭前后,喊了一声:
“小姐,那俩妖族已经回屋了。”
狐裘大人应了一声:
“嗯,忠叔,这俩妖不用理会太多,平日里在府中便当个下人使就好。凡事也无需避讳,当它们不存在。”
李忠闻言,略微一思索,便低声说道:
“会不会有些不妥……那小狐狸也就罢了,心思还算单纯。那大狐狸心里可都藏着事呢。“
“要的就是这种不妥。”
狐裘大人嘴角微微上扬:
“青丘一族多聪慧……姑且称女子吧。它们一族以女子智计见长,与咱们不同,它们那边拍出来当奸细的,大多是男子。而女子作为智囊,甚少世出。能出来的,要么是无可救药的蠢货,死了也不心疼。要么就是出来见世面的……那头小狐狸看起来很蠢,但我有些分辨不清楚它是单纯还是真蠢。可能让一个心思机敏的人陪着一起,这种搭档……在讲究以小搏打,空手套白狼的青丘那边,倒是有着几分奇怪。”
“……小姐是在试探?”
“和一群妖族有什么好试探的?”
狐裘大人摇了摇头,但却不再多解释,只是吩咐了一声:
“按照我说的做吧,平日里若有一些能展露咱们人族威严的情报,也不妨透露给它们。侧重之处只有一点……”
说着,她扭头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向了李忠:
“忠叔,一定要让它们明白。人族乱世以起,不假。可我们再怎么乱,也不是它们这群被咱们亲自赶出神州的妖族所能觊觎的。自家兄弟自家事,关起门来解决。外人要是敢起歪心思……打虎的,是亲兄弟。上阵时,还是父子兵!”
“……”
听到这话,李忠一愣……
可心念几转后,就明白了狐裘大人的意思。
彻彻底底明白了。
于是点头:
“是。”
无声无息退走。
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了狐裘大人自己。
酒水如银屏泄地,在微弱的烛光下颜色偏暗。
狐裘大人再次把自己那白皙之足垫到了石桌上面,感受着那冰凉之意,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了一些。
仰头。
一口酒喝光。
“哈~”
一声闲适,代表着她此时此刻的精神也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看着满天星斗,逐渐的,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乏陈。
最后在这清冷的夜风中,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薛如龙赶回。
刚要进院子里禀报,却被李忠拦了下来。
“小姐睡下了,莫要去打扰了。”
“睡下了?”
薛如龙满眼的惊奇:
“这么早?”
李忠点点头,低声问道:
“今日去的那春友社可有什么妙处?”
“……”
薛如龙又一愣,眼里的惊奇化作了一丝荒唐:
“忠叔,你的意思是说……小姐今日无有失眠的原因,和那道人有关?”
“不然呢?酉时刚过就睡下了,到现在还没醒。小姐能睡的这么踏实,上一次你还记得是在几年前见到的么?”
“……”
听到这话,薛如龙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
看了看后院的方向,低语道:
“在……离家之前的那一夜。”
李忠不再多言,摇摇头:
“去休息吧,动静小声一些。”
“……可要拿件盖的?莫要感染了风寒。”
“不用,你且去吧,我守着。”
“……辛苦了,忠叔。”
“嗯。”
……
清早。
洛阳城北门。
“来者止步,上缴虎符,原地扎营!”
伴随着十来个从北门而出的将领高喝,这三千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军卒下意识的站直了身子。
接着,从队伍之中走出来了三位身穿盔甲的将领,后面还跟着四五个人。
为首的一名,是一名身材魁梧的老者。
正是飞马城雷虎门之主商撼山。
商撼山一人紧跟那三位将领而出,面色恭敬。
而能让他如此恭敬的,不是那十来个将领,而是将领簇拥着的一名身穿紫缎面料,面皮干净,头发皆白的一名老者。
皇宫内侍长,一品掌香大监,天下第四---黄喜子!
明明只是个穿着宫服的小老头,看起来面容虽然有些阴柔,可没什么阴森之意。反倒是那眉眼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如果不知道他就是那天下第四,把他扔人堆里,可能只是个寻常的富家翁一样。
可偏偏……只要他出现,所有人的目光便都本能的集中在他的身上。
半点都挪不开了。
天下第四。
货真价实的天下第四。
真真正正的天下第四。“雷虎门商撼山,参见大监。昔年一别,大监风采更盛,茂如青松,让某家佩服。”
“哈~商门主这话还是这般中听。”
黄喜子眉眼含笑,夸了一句后,又谦虚说道:
“咱家不过是仰仗陛下荣光罢了,这把老骨头土都埋到了脖子,只是希望老天开眼,能让咱家再多伺候陛下几年,为主分忧,便好啦。”
按照道理来讲,武人有武人的气节,普天之下,又只有三人在他之上。
身为天下第四,他本可以不必如此卑微说话的。
可偏偏,他还是这么说了,并且这一番话说出口后,让人感觉到其中只有那满腔热血的赤诚,再无其他。
听的商撼山后面一众飞马三宗之人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好像……
这位天下第四,并不是什么高手,而像是隋帝豢养的一只……
忠犬。
这种感觉别扭至极。
一方面要敬着对方身为天下第四的身份。
另一方面……隋帝昏庸成这样,这位天下第四……难不成没有半点异议么?
一种强烈的反差荒谬萦绕在他们心头。
不过说到底,三宗之人不是什么草包,能跟着这次一起出来的,各个也都是喜怒不形于色、老谋深算之人。所以一个个低眉颔首,等待着门主与这位掌香大监交涉。
至于其他那些凉州军,他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只等待那护送而来的,装着龙火猊的车子入城,他们在这边修整三日便赶紧回家。
年……
肯定是赶不上了。
但也正是因为这次任务,他们虽然回家时已是年后,但能比别人多修一段时间,饷银也要拿的多些。
更何况……来京城逛逛,还能给家里人带点京城特产。
大家也都高兴。
……
“大监,得知陛下喜爱这头龙火猊,飞马三宗不辱使命,把其安心运到了京城。这头龙火猊已经被我灌下了秘药,明日方能苏醒。请大监查验~”
听到商撼山的话,黄喜子依旧笑眯眯的点头:
“商门主办事,咱家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圣命在身,那咱家这便检查一番。另外,珍兽栏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住处,此妖物豢养,便有劳三宗高手了。”
“理当如此,大监,请。”
“嗯~”
队伍散开,商撼山亲自陪着黄喜子去检查那头龙火猊。
而等一行人离开后,在人群里站着的红缨目光忍不住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看了一会儿,最后不知为何幽幽一叹。
双目低垂,再无言语。
……
春友社。
门口。
下方石阶处。
一黑一白两顶斗笠碰上了。
“你来了。”
“我本不该来。”
“我知道。可你还是来了。”
“……”
要李臻在这,指不定就开始吐槽你俩在这s哪门子西门吹雪呢?
而旁边陆陆续续往这边走的人,来到了这后,也瞧见了这一黑一白两顶斗笠。
但也只是敢看一眼。
然后就赶紧往石阶上走。
那黑斗笠的应该就是那位敢使唤从六品建节尉的大人,而那白斗笠虽然认不出来,可看身段……好似个女子?
那就正常了。
估摸着是那位大人约了个谁家的千金小姐来这听书消遣罢。
未出阁的女子抛头露脸虽然不算什么,可若一门心思往那人堆里扎,好说不好看。所以配个斗笠遮掩,好说一些。
啧啧。
这女子好福气啊。
能攀上了敢使唤从六品建节尉的高枝儿。
一边感慨,他们一边赶紧往石阶上走。
晚了怕没地方了。
而这黑白斗笠聊了几句后,白斗笠之下的玄素宁看着那不停有人往里进的门户,目光落在了那匾额与对联之上。
“好字。”
看了几息的时间,她斗笠之下传出了几分带着惊叹的话语。
“笔笔如刀,好风骨。”
听到这话,狐裘大人轻笑了一声:
“哈,可有什么想要誊抄的经卷?我让他帮你抄一份。”
“……你俩认识?有如此风骨之人,会被你随意驱使?”
玄素宁明显有些不信。
可狐裘大人的话语里却带上了几分莫名的骄傲。
“我让他写,他便会写。”
“……”
玄素宁这下是真有些诧异了。
可目光重新落到那字迹上……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
“若……可以,我有三卷《黄庭经》……”
“好,那便拿给我罢。”
“……当真?你当真使得动他?难不成此人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
她的声音里有些意外。
可狐裘大人却难得的,用一种有些俏皮的语气反问道:
“你猜?”
“……”
玄素宁又一愣……
“你心情很好?”
“……”
这下轮到狐裘大人不言了。
片刻,她斗笠轻点:
“你便当是如此吧。什么时候拿来?”
“……等我片刻。”
说完,那白斗笠便化作了一团微光。
闪烁几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哦?”
狐裘大人眉毛挑了起来。
“薛如龙。”
“大人。”
在旁边几步远位置安顿车马的薛如龙上前拱手。
“你懂字么?”
“……”
薛如龙下意识的看了自己那跟萝卜粗细模样的手指头……
这手……拿刀捅几个懂字的人还好。
要让我自己写……大人怕是有点为难人了。
见状,狐裘大人摇了摇头:
“罢了,问你也是白问。只是……这道人的字,看起来倒当真是不错。先在飞马城得了那孙静禅钟意,如今又被咱们这位玄天师所赞……连和光同尘都用出来了。哈~还真是心急。”
听到这话,薛如龙扭头又看了两眼那字迹,点点头:
“写的确实挺好看的。”
“可惜啊……咱们都不是什么对书法研究深刻之人……去,跟那道士说一声去,告诉他我来了。莫要一会连位置都没了。”
“是。”
薛如龙点头,直接往春友社里跑。
而狐裘大人则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到了不远处那珍兽栏的门口。
此刻,珍兽栏门口的防守明显要比平日严密一些。
更别提……这些守卫的兵卒铠甲都是崭新的,看起来干干净净。
像是在等候迎接着什么。
狐裘大人的目光又看向了北边的方向。
不知在想些什么。“道士,生意不错啊。”
“……”
看着来到自己身边的“瘟神”,李臻立刻换了一张笑脸:
“哎哟,薛将军来了?哎呀,将军可来了,等你好几天了。来来来,快坐,快坐,今日贫道说的书可好玩了,将军快听听。”
他脸上全是恭维和热情。
可心里却在冷笑。
孙贼。
可等着你了。
今天说的九头案,是从马三儿遇到了大老苗开始的。
又好笑、悬念又足。
孙贼,今儿个你可给我坐住了!
等这一段书说完,我不卡的你难受到跳脚骂街,你家道爷的李字倒着写!
可谁知他这笑脸一出来,薛如龙就翻了个白眼:
“谁听你的故事?某家很忙的,有这空闲,不如回马车上睡一觉呢。”
“……”
李臻脸上笑容猛然一僵……笑容有着几分生硬:
“来……来都来了……”
“某来,是为了通知你,我家大人便在门外,那张桌子你可要留住。今日不止我家大人,还有一位贵客,你不得怠慢,好生招待,知道么?”
压根不知道李臻存了什么心思的薛如龙嘱托了一声。
又从怀里摸出来了一个盒子。
“你这茶到底糙了些,用这个吧,今日忠叔特意命我带来的。记住,水沸至蟹眼时,先温杯温壶,投茶闷泡。二十到三十息出汤,不可久泡,否则茶水苦涩。仔细些。“
“……”
见李臻脸色愕然,他又重复了一遍这茶汤的冲泡之法,接着把盒子给李臻怀里一塞,摆摆手:
“告辞。”
“……”
看着三步并作两步出门的汉子,李臻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
“咯吱!”
牙咬的震天响。
你大爷的!
对牛弹琴!
简直是有辱斯文!
你……你这是犯罪!!
内心里疯狂吐槽,可没偷吃成贡品的李老道遇到这号粗人,那也无可奈何。
最后索性抓了一把茶叶,随便往这大茶壶里一丢。
“柳丁!倒水!”
……
珍兽栏这条街远处,来了一队人马。
狐裘大人远远的就瞧见了。
而这时,薛如龙走了下来,同样扭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队人马,便拱手问道:
“大人可要避一避?”
“为何要避?”
狐裘大人反问了一句,接着便站在了原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继续说道:
“飞马三宗可是块肥肉,所有人都想咬一口,我也不例外。这时候不混个脸儿熟,可是不行的。”
“脸熟?”
薛如龙有些没理解。
但狐裘大人也不多言,就这么站在路边,等到那队伍来到五十步的范围内时,她做出了一个整理衣衫的动作。
瞬间,几道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毫不介意,只是等那队伍慢慢走近的功夫,一个一个的生面孔挨个看去。
当看到了一个面容略带冷艳,身穿红衣黑皮甲的女子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上许久。
接着,骑在马上的红缨眉头皱了起来。
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何况她这个修炼者。
正在思考这是何人,敢在这天下第四的掌香大监带领下,还如此肆无忌惮瞧自己的时候。
忽然,为首的那架车辇之上,黄喜子的声音响起。
“停车。”
队伍整齐而停。
狐裘大人上前一步,用那难辨男女的声音拱手说道:
“下官见过总管大人。”
黄喜子依旧是那慈眉善目的模样,手在虚空一脱,一股力道便让狐裘大人稳住了身子:
“李侍郎莫非也对这龙火猊感兴趣?想跟着咱家来瞧瞧?”
李侍郎?
红缨一愣……
眼前这人便是那隋帝近前的红人?
刚才还以为这是哪家京城纨绔的红缨,目光重新落在了这位头戴斗笠面纱遮面之人身上。
可狐裘大人却轻笑了一声:
“哈,总管大人误会了。下官是来这喝茶的。”
“……喝茶?”
这下轮到黄喜子有些错愕了。
顺着狐裘大人的方向一指,包括她,商撼山,以及其他飞马三宗之人在内,目光都看向了这处远比其他门户地基高一些的宅院上。
匾额:春友社
上联:说离合悲欢,当代岂无前代事
下联:听抑扬褒贬,座中常有书中人
一块匾。
两行联。
牌匾和气、对联工整。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哦?这字……”
黄喜子眼里这次是真的出现了些许意外的情绪。
甚至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仔细观瞧。
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一个字一个字的瞧。
越看,这眼里的喜爱之色便越浓。
而其他人也很是惊讶。
心说这京城还真的是藏龙卧虎。单单看着一副对联和匾额,便觉得……这字,丝毫不必自家大小姐差。
可到红缨那,却已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了。
她呆呆的看着这两幅联,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
他怎么在!
他怎么会在这!?
他怎么可能在这!?
明明……
明明已经是再也不见了!!!!
可是……
为何……
为何他还会在这!!!
这时……
“嗯,倒是好字。”
黄喜子笑眯眯的点点头:
“名字也讨巧,春友,春友……嗯,不错。有那么一股子风雅之意……来人。”
一旁一个小太监立刻恭声说道:
“总管大人。”
“一会去,把这两块匾拆了,拿回宫里去进献给陛下。”
“是~”
小太监应了一声。
而黄喜子这边,明明是拆人家牌匾,“砸人家招牌”的勾当,可在他那边仿佛理所应当一般。
说完后,目光落在了狐裘大人身上:
“想来,陛下应该相当喜爱这字的。李侍郎既然喜欢来这喝茶,那便和那掌柜的说声罢,可好?”
狐裘大人没有丝毫犹豫,恭声说道:
“是。”
“嗯~”
黄喜子又笑眯眯的点点头:
“当然了,也不白拿。陛下若喜欢,咱家自当会请示陛下,降下金字招牌。这边还有要务在身,李侍郎且退下吧。”
听到这话,狐裘大人恭敬的后退了三步:
“恭送总管大人。”
队伍重新开动。
朝着那边已经开始列队完毕,准备迎接的珍兽栏走去。
而骑在马上的红缨却始终能感觉到……
那位神秘的李侍郎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一刻,都未曾挪开。李臻并不知道外面有多热闹。
他这会儿正“真香”呢。
刚才薛如龙来的时候,说今日有贵客……虽然他抓了一把茶叶投到了茶壶里,可就在柳丁傻乎乎的要往茶壶里倒水时,他还是给拦了下来。
不为了别的。
就为了那碎银几两……
万一把这茶真泡坏了,被狐裘大人怪醉下来……
何必呢?
对吧。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贫道不生气。
绝对不生气……
“呼呼呼呼呼……”
“……?”
看着先生忽然拿着蒲扇,对着那小火炉就是一阵猛扇,柳丁赶紧开口说道:
“先生,先生,慢慢扇……这水要滚了!”
“……”
李老道如梦初醒,看着刚才还一直保持着“蟹眼”状态的瓦罐里面忽然水开始滚起来后,赶紧把水壶拿了下来,让其冷却。
接着无语的叹了口气:
“柳丁啊。”
“先生。”
“你以后一定不能学刚才那个大老粗,懂么?脑子里全是肌肉疙瘩,跟个大猩猩似的,屁用没有!”
“呃……”
柳丁有些搞不懂先生为何忽然发火。
就听着先生嘴里开始往外冒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语。
什么……“功夫在好,能特么挡住子弹啊?”或者“早晚把你卖去给比利”又或者“侬个小赤佬”之类的话。
说的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柳丁心说……这是谁招惹先生了?
而这时,他眼睛余光一瞥,忽然瞧见了那位大人走了进来,赶紧低声说道:
“先生,大人来了。”
接着就瞧见自家先生脸色一变,从刚才的咬牙切齿变成了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
“哎呀,大人您来了,快坐快坐,贫道亲自给大人泡茶呢。”
一屋子人聊天打屁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可狐裘大人却没坐,只是走到了他身边后说道:
“柳丁。”
“……啊?”
柳丁一懵。
怎……怎么喊我脑袋上了?
李臻也一愣。
就见狐裘大人向外一指:
“去,把门口那连匾额带对联一起摘下来。一会你会瞧见几个穿着内侍官袍的人过来,等人到了,拦外面,先喊一声内侍大人,然后说李侍郎已经为几位大人准备好了,直接拿走便可,明白了么?”
“……?”
“?????”
如果说柳丁是没反应过来的话,李臻是彻底的懵了。
干啥啊?
这就要拆贫道的家?
这时,狐裘大人说道:
“你这匾先重新做一块吧,现在这几个一会要拿到宫里面。”
“……啥?”
李臻更懵了。
狐裘大人一摆手:
“听我的便是,还能害了你不成?”
“呃……好。”
听到这话,李臻点点头,看着柳丁说道:
“听大人的话,快去吧。“
匾而已。
没了再去写。
谁家还没换过几个广告牌?
可却不知,伴随着自己的话,当狐裘大人看到了李老道这反应后,斗笠之下的嘴角却微微扬起:
“不多问问了?”
“问什么?大人自己都说了,总不至于害我。……柳丁,快去。”
“哦哦,好的,先生。”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柳丁还是从厨房拎着一个小马扎,快步跑了出去。
而李臻又把水放到了碳炉上,确定重新开始滚起来的是蟹眼后,说道:
“大人,请落座吧,时辰也差不多了。”
“嗯……”
狐裘大人应了一声,又说道:
“一会还会来个客人,会带着一卷《黄庭经》让你誊抄。你不要抄的太快,当她跟你说的时候,你就说誊抄可以,只是怕高功不满意。若可以,每誊抄一些,便送去给高功检阅。明白么?”
“高功?”
李臻又一挑眉毛……
想了想,他低声问道:
“大人……这高功……”
“放心,和他不一样。”
虽然用“他”代替了人名,但俩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就听狐裘大人继续说道:
“这道门,说到底,是国师的一言之堂。而一会来的那位,便是这世间唯一的一个例外。你这修为不见得能藏得住,若不想被国师受箓传法,一会来的这位便是你唯一的出路。来年……或有变数,我若无法护着你,总要给你找个靠山才是。”
“……”
默默的把这话消化完,李臻抱拳拱手:
“多谢大人。”
“嗯。”
狐裘大人点点头,弯腰提着地上的茶壶,开盖看了一眼后,说道:
“这金梭银针你便自己留着吧。在这种地方喝这茶,不爽快。”
说完,便不再多言,扭头回到了单独空出来的那张桌前落座,不再理会李臻了。
而李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直觉告诉自己……听对方的,应该是没错的。
于是……
心里颇为美滋滋的把那肌肉大猩猩送来的盒子放到了厨房里,整理了一下今日新换的道袍后,打后园来到了正厅。
一路走,一路拱手:
“各位辛苦辛苦。”
“辛苦了各位。”
随着他的话语,已经算是熟客的其他人也跟着拱手:
“道长辛苦。”
“辛苦辛苦……”
“今日能不能多说一些啊?”
“道长,这竹片我能拿走不,鄙人喜好便是这书画一道……”
果然和李臻想的一模一样,已经有人盯上了他的字了。
他也不介意,笑呵呵的一摆手:
“无妨,尽管拿走便是。”
说着,坐到了座椅前。
而刚要开说,忽然就瞧见院门口光芒闪烁……
下意识的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用力的眨了一下眼,再次睁开时,一个身穿深清道袍,头戴斗笠之人已经踏步而来,转眼间,便来到了厅堂门口。
这位难不成……
就是那位高功?
他赶紧打起了精神,起身手掐道指:
“福生无量天尊……客人请坐。”
原本想喊高功呢。
可一想起来这会儿人多,可能不太合适,便还了个称呼。
玄素宁一愣……
而李臻也不多言,见过礼后,落座后便挺直了腰杆,手中抄起醒木,巧妙一落:
“啪!”
瞬间,满屋皆静。
“祖师渡我出红尘,
铁树开花始见春。
化化轮回重(g)化化,
生生转变再生生。
欲知有色还无色,
须识无形却有形。
色非空来空非色,
这空空色色……”
“啪!”
醒木再落:
“要分明!”
硬舔。
不丢人。白斗笠高功落座。
李臻虽然要开书,可目光始终游离在对方周身。
高功?
除了国师一系之外……能称为高功的道人……
这层身份……
他一时有些想不透。
就见狐裘大人亲自给这位高功倒了杯茶。
而对方伸手时,那手指……青葱如玉。
指甲晶莹。
修长纤细……
好像……是个坤道?
他一愣,有些惊讶。
一个女道士,竟然在那位大人口中称其为“能和国师五五开”的高功?
对方什么来历?
他不解。
不过这会儿定场诗已经下了,全场鸦雀无声,纵然心里有再多疑惑,也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一口气压在丹田。
他朗声一笑:
“各位,等不及了吧?”
“哈哈~!~”
“听完道长的书,昨晚急的一晚上没睡着。”
“昨天马三儿遇到的那人是谁啊?”
“快快快,道长快点开书。”
随着他的话语声,是一群人的催促。
李臻笑着点点头:
“诶,那咱们今天说个新故事。”
“……”
“……”
“……”
气氛顿时一静。
接着……
“不成!”
“那哪成啊?!不说完怎能行!”
“得说完!我等苦等一夜,怎么能换故事呢!?”
一群人闹闹哄哄的开始嚷嚷。
李臻心说好家伙……这群人可真不识逗。
赶紧摆摆手:
“莫急莫急。”
说完,一指外面:
“诸位没发现么?今日这太阳可是红彤彤的,是冬日里少见的好天气。贫道也无非是和各位说笑一声,哪能真换故事呢。诸位,贫道这笑话如何?”
“……”
“……”
“……”
自讨了个没趣的李臻无语的摇头:
“也罢,玩笑便不开了,咱们直接开书。嗨,其实我瞧出来了,诸位今日有不少新面孔。都是被朋友拉来的对吧?”
看着里三层外三层坐满了的客人,李臻的语气节奏不紧不慢:
“听书,其实就是这样。我知道,各位第一次来的客人可能也只是从友人口中听说了,说这京城鬼宅之中有个道士,说的故事好听好玩,是吧?”
不少人微微点头。
见状,李臻继续说道:
“这冬日之中,想要消遣,无非就那几个去处。一来,与友人饮酒。可是啊,列位,老话讲酒要少吃,事要多支。天天吃酒,喝的头晕目眩,醒酒之后也难受。到时候捂着脑袋心里还暗暗发誓,说以后我再也不喝酒了。结果中午时候,朋友来喊,又去了……其实说白了,是为了喝酒么?不是。”
对着大伙摆摆手。
今日换了身新衣裳,显得人分外精神的道士摇头叹道:
“无非只是这冬日没事做而已。辛苦了一年,家里钱粮充足,老婆孩子不挨饿,便是好世道。劳逸结合,虽然是喝酒,可实际上也是放松放松,给辛苦了一年的自己一个交代而已。列位,把贫道这话可记在心里啊,这话值金子!知道么?要是哪日去喝酒,回家了自家婆娘和你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就拿贫道这话堵她,一准好使!“
“哈哈哈~”
这话一出口,一群人就下意识的笑出了声。
李臻也跟着乐,继续说道:
“同样的道理,有些大爷喜欢上青楼,或者赌档……列位,还记得吧?这《九头案》开书时,咱们就说了。久赌无胜家。你说这马三儿现在的境遇,不就是当年在赌档里惹出来的么?所以,这世间万般消遣,其实无非在与“酒色财气”四个字。可酒大伤身,色大伤肾,赌大伤财,气大伤心。这酒色财气纵有万般好,各位能不沾惹,尽量还是不沾惹。“
说完,话锋一转:
“这时候各位可能会想,那这酒色财气都不沾,这日子岂不是太过无聊?那我们还靠什么消遣?……诶,那便不妨来我这。”
他笑的有些市侩,可态度却有些憨态可掬的意思。
抱拳一拱手:
“来我这,听段书,喝喝茶,这一上午不就过去了么?”
“哈哈哈哈~”
一群人又开始笑。
都明白了这道人的意思。
果然,李臻继续说道:
“蒙诸位捧场,我这书馆也坐满了。您各位捧我这穷道人,贫道心中自是感激。不过今日倒也要和诸位说一声,这不收银钱来这听书,那没关系。可贫道这茶叶果干,也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在这么下去,贫道可能就要出去乞讨化缘了。
所以,打明日开始,贫道这书馆,便开始卖票。各位瞧见手里那竹片了吧?明日上午那一场书开始,柳丁就在门口守着,您各位来了,来一个人,拿一张竹片。而这一场书,是十文钱,进来后,还是茶水随便喝,果干随便吃。
当然了,倒也不是说贫道这一场书,一个时辰说完各位就必须走了。您各位若信得过贫道,可以拿一些自己喜欢的酒水,或者是喜欢下酒之类的东西存在这,又或者是喜欢对弈的,贫道会备一些棋盘之类的。您各位想坐多久坐多久,不过下午那一场还是十文钱啊!”
这话到最后,他开了个小玩笑。
可众人听来却没什么感觉。
十文钱而已。
这里又不是什么穷乡僻壤。
洛阳。
京城。
这酒肆里面的一壶茶也都是十文,这价格很正常。
虽然他们还没意识到“一个人十文”和“一壶茶十文”的区别,可终归,一天听满了,无非也就20文钱。
20文能干什么?
屁都干不了。
可自己却能在这消遣一天,这生意……
道长不怕赔钱么?
于是,听到了李臻后面的话,众人只是哈哈一笑。
纷纷点头。
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李臻也松了口气。
他这一番话,主观宗旨是“劝人向善”,这话是对那位高功说的。
告诉这位,我在这虽然是在俗世赚钱,可本质上一不坑二不骗,凭本事凭能耐吃饭。
第二呢,就是跟大家伙说一声,打明天开始得收钱了。
第三呢……
给闲白儿呗。
闲白儿,是书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
可不是胡说。
说书人和观众所有的交情,一半是书说的精彩不精彩,观众认可不认可你的水平。另一半就是给闲白儿了。
闲白儿给,给的是交情。
交情深了,观众就认你。
处成朋友了,常来光顾。
这生意,虽然不敢说大火,可至少,这饭,你能吃饱了。
便是如此。今日有新客,在加上有一位似乎没听过自己书的高功在。
为了留人,李臻特意花了小十分钟的功夫,把前文全部都给回顾了一下。
从马三儿在真武庙遇到了贾老大,到小力巴儿送水,在到山东掌柜和山西掌柜。
以及马三儿进城。
都回顾完了之后,这书才过渡到了马三儿和大老苗在街口的偶遇。
“那么要说这大老苗是干嘛的呢?”
先抛出了一个引子。
众人竖起了耳朵。
李臻笑眯眯的说道:
“这主儿啊,和马老三,是发小兄弟。以前家住一条巷子。马老三家,在这边,大老苗家呢,在那边。”
虚空指了两个方向,表达了两家挨的很近的意思。
“列位,您想啊,这人以类聚、物以群分。马三儿他们家当年也阔过,人阔了,肯定不能在一群乞丐身边住这,对吧?所谓的寻名师访高友,孟母三迁的典故,不就在这么?当一户人家到了什么层次,自然而然的,就会寻找一些和自己的身份、地位相当的人做朋友、邻居。
当然了,这要细说起来,里面还有些观念品性的缘故。可总归是一句话,与高人为友,己虽不如,亦可效仿而行之。交朋友也好,做邻居也罢,您记住了,跟一个好的在一起,比和十个坏的来的强。
诶,就是这个意思。”
伴随着李臻的话,看官们都微微点头。
你还别说……
这两天停下来,这李道长说的道理,都不是什么之乎者也特别高深的。
可偏偏这道理却有用。
讲的也特别明白。
不存在听不懂。
也不是什么说教。
听起来是当真舒坦。
再联想到这李道长说的“不敢高台教化,可至少劝人向善”的话语,这些人心里更是有了几分明悟。
“马三儿以前家有钱,这大老苗家呢,也不差。可是后来呢,这大老苗的父母去世了,就这么一个儿子,万贯家财也就都留给了他……这主儿呢,要说也被先生教过,认字,识书。也知道这盘古开天地,春秋秦商周。但是呢,不算多求上进。学,也是囫囵着学。可唯独,有一个爱好。”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见大家伙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里来,他抻头抛出了个疑问:
“是什么呢?”
接着不等大家猜测,直接说道:
“就是喜欢收藏。收藏个什么名人字画啦,或者是什么古董之类的。喜欢这些东西。”
“要说,人有钱,不差这个。但这人有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耳朵根子硬。”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有人好心告诉他:您这东西是假的。……他一听,就再也不跟人来往了。您瞧,就是这种人。他收的东西,你一定得是那种:哎呀,这个东西当真是了不得,天底下独一份竟然在苗兄手中,苗兄可真厉害……”
“你一定要这样说,他才能和你交朋友。而就凭你这一声夸赞,列位,这大老苗就能管你一个月的酒钱。“
“嚯~”
“啧啧啧……”
“这……”
听着李臻的话语,一群人满眼的惊叹。
好家伙。
这人怕不是什么傻子?
伴随着他们的感慨,李臻耸耸肩:
“反正,大老苗就是这么一个单纯善良的文物爱好者……”
“哈哈哈哈哈……”
一屋子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坐在狐裘大人旁边的玄素宁也忍不住肩膀抖了两下。
李臻笑眯眯的耸耸肩:
“俗话说好使不出名、人傻传千里……”
“哈哈哈哈~”
“就这么个善人,你要说不被坑,是不可能的。结果呢,有人瞄上他了。”
说着,他偏头,展开了扇子。
好像对着侧面的空气再说话一般:
“诶,苗老大,有双草鞋,要不要?”
接着身子再一侧,表达了另一种人物,语气也变得……说精明透着几分傻,说傻……还端着精明的那种:
“破草鞋我要他干嘛?”
“诶,苗老大,这鞋,可是苏武牧羊时候穿的。”
“哎呀!!苏武?……汉……汉朝的?”
“……嗯!我们都知道您,燕京城的收藏大家!这鞋呢,是我朋友的,托我来问问您要不要,要是要,您就收着,不要呢……我们就另有他用了。列位……这鞋哪来的?城外放羊的人脚上穿着的,眼瞧着这入冬了,天冷,人家换了双靴子,是这么来的。另有他用是干嘛?很简单,扔了呗……”
“噗……”
“哈哈哈哈哈……”
这下,玄素宁是真没忍住,笑出了声。
而她笑,其他人也笑。
但这还没完。
就见李臻盯着桌子上的折扇,满眼惊叹:
“哎呀哎呀……这……苏武穿过的?……你打算多少钱卖?”
“这……我们也不懂啊,您给个价吧。”
“这个嘛……我虽然是喜欢收藏,但钱也不能瞎花,知道么?好钢,得用到刀刃上。多于五百两银子,我就不要了。”
“……”
看着李臻所代表的卖鞋骗子那满眼错愕的模样……一屋子人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包括给人倒茶的柳丁都笑的快要拎不住壶了。
接着,就见李臻做出来了一个递过去的动作:
“您拿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
……
“列位,这口子一开,那来的人可就多了。”
说着又拿起了扇子,这次是合拢着拿的。
“又一人拿着个竹竿:姜太公钓鱼的杆,要不要?”
“要要要,多少钱?”
“我问您,是苏武岁数大?还是姜太公岁数大?”
“那肯定姜太公啊。”
“那您打算出多少钱?”
“……别说了,一千两。”
“哈哈哈哈哈……”
一屋子人又开始狂笑。
……
“拿着家里扇火那扇子:诸葛亮的扇子要不要?”
“哈哈哈哈哈~”
……
“关二爷当初卖的豆腐,你瞧都黑了,要不要?”
“哈哈哈哈哈哈~”
……
“始皇帝当年修长城,亲手压下第一块砖时候用的独轮车,要不要?”
“哈哈哈哈哈哈……”
……
“烽火戏诸侯里面,褒姒看烽火时,天上下雨,打的伞,要不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满是欢快的书馆之中,李臻耸耸肩:
“列位,您想吧。万贯家财舍的差不多了,天天就扛着他这些宝贝。脚底下踩着苏武牧羊的鞋,肩上挑着姜太公的竿,手里是诸葛亮的扇,推着始皇帝的独轮车,上面放着关二爷的黑豆腐,豆腐上还遮着一把褒姒的伞……你说这好的了好不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场,没有例外。
所有人都笑的捂住了肚子。
哈哈哈~书馆里在热热闹闹的说书。
大老苗作为《九头案》这本书收尾的MVP,一出场,就被李臻的形容,深深的扎进了人的心里面。
而另一边。
珍兽栏。
沿河而建的珍兽栏占地可真是不小。
除了每天专门给宫内进贡新鲜肉食的地方外,最大的区域,就是这些番邦进贡而来的奇珍异兽了。
什么五色鸟,金银猴,穿山甲之类的,分别设在不同的区域,在加上一些宫内摆不下,或者被淘汰出来的奇石摆件之类的,看起来当真是五花八门,豪奢无比。
横跨洛水河,牢牢占据着洛阳城东北角的最大一处围栏马场内。
四角有四颗蟠龙镇柱。
上面皆是一些玄妙的纹路,隐隐的在这白日之中,还散发着丝丝光芒,如同雕龙血脉,游走于石柱之内。
商撼山的目光从这蟠龙柱上收回,目光落在了那已经被抬到了雕梁画栋的棚户之中,还在继续酣睡的龙火猊身上。
眼里无悲无喜。
而一旁的黄喜子依旧满眼笑意,等待着自己那几个干儿子回来后,来到自己面前喊道:
“爹,儿子们都检查仔细了,镇妖阵已经生效。”
“嗯。”
黄喜子满意的点点头,吩咐了一句:
“吩咐下去,下午开始打扫,陛下明日便到。这珍兽栏里半点灰尘不能见到。小徐子,你留这亲自监督。”
一个小太监恭敬说道:
“是,爹。”
黄喜子的目光又落到了商撼山身上:
“商门主。”
商撼山赶紧躬身:
“大监。”
“对于这饲养一道,咱家是远不如飞马城的诸位精细的。不过咱家骑过马,也知道牲畜的冬日需要积蓄气力,到来年开春时,才好配种。这龙火猊虽是妖族,可咱家看着……终究是有些消瘦。陛下那边已经恩派了赏赐到飞马城。可毕竟京城里的马倌儿糙笨了一些,怕照顾不好这头畜生。”
他虽然没明说,可商撼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想了想,恭声说道:
“大监放心,飞马三宗自当竭尽全力养护。这趟跟来的人也都对这龙火猊习性有所了解。我等自当留在开春在走。”
“哈哈哈~”
黄喜子笑的更开心了。
“哎呀,咱家就知道,商门主是个有心的。原本还担忧雷虎门琐事众多,商门主不肯给咱家这个面子呢。”
商撼山赶紧摇头:
“陛下与大监有命,飞马城岂敢不从?”
“嗯,嗯,好,好啊。”
黄喜子连连点头:
“那就劳烦诸位住在这了。放心,珍兽栏这处的行宫虽是陛下的居所,可各位住着也会很舒坦的。这京城之中这几日也甚是热闹,眼看夕岁便到,商门主也无需拘束,多去走走逛逛,看看这陛下治下的世道是何等太平安稳。洛阳之景,比之飞马城可是半点不差的。”
“遵大监之命。”
“哈哈哈哈~好,那今日,便这样。小冬子~“
随着他的话语,又一个眉眼机灵的小太监走上前来。
“商门主,我这儿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办事牢靠。这些时日便跟在这边,若有什么事情,他自然会提点着诸位。”
“如此,便有劳大监了。”
“嗯。”
黄喜子应了一声,第一次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接着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
而那小冬子上前一步,语气恭敬的说道:
“商门主,以及飞马城的诸位,请跟我来,小的带诸位入宫去住处。”
没有什么倨傲或者高人一顶的模样。
反倒异常和气。
而飞马城的人也不多言,商撼山带着……离开了这处马场。
没有半点回头。
……
珍兽栏的行宫虽然奢华,但那都是给隋帝准备的。
飞马城的一行人只能居住在为大臣们准备的地方。
小冬子在领着认清了门后,便打了个招呼,有事可差人去寻他,接着便离开了。
似乎没有半分监视的意思。
而飞马城的人除了那些布置行李的弟子们,其他人自然而然的也都集中到了商撼山这边。
此刻,屋内坐着十来个人。
沉默,无言。
等待着商撼山开口。
商撼山毕竟岁数大了,虽然刚才瞧不出来什么,可这会儿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旅途的风霜之色。
他的内伤……还没好。
捧着杯茶,他静默片刻,说道:
“修书一封回去,说明情况。我等初春待……陛下下了江南后再走。”
说完,另一中年人低声说道:
“就怕到时候不好走。如今这头龙火猊所产之子三月成战力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天下。而瓦岗寨那边前来运马的队伍也在路上了……到时候若被……他知晓,那咱们……“
“……”
“……”
“……”
无人应答。
许久。
商撼山一声长叹:
“唉……都去休息吧。未禁我等不许出去,去休息休息,眼下人多眼杂,不好说那么多。这几日,备些礼,我要拜访一些人。”
听到他这话,其他人也不好在多说什么,点头离开了。
而在人群之中的红缨一路出门,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是这一队里唯一一个女子。
代表着飞马宗大小姐亲临。
虽然地位不算特殊,可终究男女有别,有一处自己的房屋。
回到屋子里,她目光落在了桌前的文房四宝之上。
直接走过去开始书写。
先是写龙火猊已经到了京城,又写和黄喜子相遇后,从头到尾的对话。
一点点的,写的非常详细。
又写珍兽栏里发生了什么。
这一写,娟秀小字就写了两页半。
而就在她写完了商门主所言后,笔却停住了。
眼里是些许的挣扎之色。
别人或许不知道,可作为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红缨自己是清清楚楚……
在道长离开后。
虽然小姐没有言明对道长的态度。
可是……在这次离开前,她却看到了小姐把道长所写的那几幅字……都被收拢到了那防潮防蛀的樟木盒之中。
这是她无意间发现的。
没问,也没对任何人说。
而眼下……
回忆着那“春友社”的匾额。
红缨不相信这世间会有第二个人会写那字。
那字……
太好认了。
他……
在这。
而且……
就在身边。
这件事……要不要……
和小姐说呢?秦琼原本昨日说好了的,今日过来。
只是不知为何上午没见到人。
李臻估摸着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中午不知道会不会过来。
带着这个疑惑,今日上午的《九头案》,便说完了。
说到中途的时候,外面还有些吵闹声。
他估摸着应该是自己家的牌匾被人给拿走了,书虽然没停,可一时间还有些无语。
接着,说出了那“预知后事如何”的话语,表达今日上午的书结束后,惊堂木落下。
书,结束了。
结束后,一些客人也不多留,和李臻打了招呼后便走。
而有的人则兴许是真的没地方去,三三两两的跟同桌人在那聊天。
不过中午这些人肯定是不会留的。
他这书馆没预备饭。
不怕挨饿,继续坐这也没事,只是没必要。
而书说完,李臻下来后,先冲着狐裘大人那桌拱拱手,告了声罪,便直接往门口走。
打算去看一下牌匾是不是被摘了。
而黑白两顶斗笠看着他往外走的步子,狐裘大人对玄素宁问道:
“如何?”
“……”
玄素宁先是没说话。
一直看着李臻出门后,才问道:
“他……就是你在且末碰到的那位道友?”
“嗯。”
狐裘大人应了一声,补充了一句:
“这故事,也是从他那听来的。”
“……虽然安排有些刻意,可这故事能在这方寸之间,展露的淋漓尽致,倒也是难得了。”
玄素宁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可不知怎的,狐裘大人轻笑一声,还带着几分挑衅:
“怎么?意思是这故事不好听?那倒是我的不好了?怪我,耽搁了咱们素宁道长的修行,这道士下午还要说个新故事呢。看来素宁道长没什么兴趣了,对吧?”
“……”
先是沉默。
紧接着就是一句充满了好奇和……纳闷的话语从白斗笠之下传来:
“你今日心情很好?”
这是问第二遍了。
而狐裘大人倒也坦然,斗笠微动:
“算是吧。……道士,来。”
看着重新走进门来的李臻,狐裘大人手一招。
李臻点头,走过来先拱手:
“大人。”
接着便掐子午印,恭声对玄素宁唱喏:
“后学守初,见过高功。”
“后学”这个称呼后世被广为用到读书人身上,可实际上却是道士们在面对先进者时的谦称。
李臻这一个小小的纳衣道士,在道门里属于最低级的品阶。
国师治下,道门制度遵守长幼之礼,以法而度。
他总不能直接对这位高功喊“道友”或者“老修行”吧?
而“贫道”则是道士对普通人的谦称。
所以才这么称呼自己。
而玄素宁显然对这种称呼并不意外。
她的辈分高,甚至国师见到了她,都要谦让一些,更何况一个普通道人了。
同样掐子午印还礼,语气礼貌:
“道友不必客气,请坐。”
“多谢。”
说不客气,李臻是真没客气。
这是他的书馆,哪有主人站着的道理?
而刚一落座,就听狐裘大人问了一句:
“匾额被摘走了?”
“嗯。”
见李臻点头,狐裘大人一指桌子上的那个木盒:
“你的字好,刚好这位高功这边有一册《黄庭经》需要誊抄,想找你代劳,你可愿意?”
听到这话,李臻脸上一阵夹杂着忐忑的为难。
赶紧拱手:
“这个……后学之字,能得高功赏识,是后学的荣幸。只是……《老君黄庭经》乃长生手册,又出在高功这,想来应当是极为珍贵的孤本才是。后学誊抄也须时时小心一些……若高功恩许,后学誊抄一些,便送到高功处,请高功检阅可好?这样还能聆听高功传法,后学感激不尽。”
狐裘大人给他架台子。
他自然懂得什么叫顺杆爬。
虽然他很好奇这个女道士到底是什么路数……
和这位狐裘大人又是什么关系。
甚至……他现在还闹不清狐裘大人长什么模样。
倒不是说他蠢或者傻。
主要是……真分不清。凭心而论,一些细节,诸如狐裘大人的手……看起来像女子。
可对方走路时的模样,可是带着派的。
而且还看不出来胸……声音也是非常中性。
最关键的是那种行事风格……
这天下可没听说过有哪个女子敢造反的。当年在且末三清殿那一夜,这位狐裘大人留给自己的印象其实已经超出男女性别了。
所以,有些事情他反倒有些捉摸不透。
戴斗笠的人,可特么太可恶了啊!
脑子里在胡乱琢磨着这俩人的关系,可听到了他的话后,斗笠之下的玄素宁目光却落到了狐裘大人身上。
看看她,又看看他。
片刻。
把木盒往前一推:
“好,你尽管誊抄,若有什么困惑,可去香山道宫寻我。”
言下之意,便等同于默许了李臻的说法。
甚至,如果李臻愿意,在听过了她讲法,弄清了她的身份后,对外,便可以称呼她为“老师”了。
而若遇到一些较真之人,他大可以说“贫道有幸,曾在素宁高功座下聆听讲法,高功虽未收我入室,可贫道自当以师而称”的门生话语。
“学问”,在这个时代,还处于被世家垄断的时候。
不管什么学问都是如此。
收徒了,那是“师父”。
记名弟子或者李臻这样的,可以喊“老师”或者“先生”。
只要人家肯教你,那么便有一份香火情在。
虽然这香火情看不见摸不着,可却是实际存在的。
道门还好,对于朝堂之上来讲,这种香火情是编织关系网中一个很重要的环节。
而这,也就是“弟子”和“门生”的区别了。
登堂入室者,为弟子。
但无法登堂入室,只能“转相传授”之人,则是门生。
可终究,教的老师都是一样的。
玄素宁的这番话,便等同于顺着狐裘大人给搭好的台子,允许了这个……目前来讲还不算知根知底的道人,与自己结了一份香火情。
她觉得这道人的故事讲的很好。
很好听。
也觉得对方的字乃是一绝。
虽然头一次见,可却极为惊艳。
但这些并不能构成她与这道人结缘的条件。
真正让她选择答应的。
只是因为旁边那人。
这是她世间唯一的朋友。
她信她。
自然信他。“多谢高功。”
一听这话,李臻便拱手道谢。
接着双手把木盒挪到了自己面前,看起来郑重其事的打开。
一本纸张泛黄、破皱的厚书本便映入眼帘。
按照道理来讲,这时候应该是带着白手套,拿着放大镜,一边观瞧,一边来一句“宝友,这可不兴卖啊”的话语。
但眼下条件简陋,虽然看出来了这纸不是现在洛阳城里用的磨浆宣纸,可具体这书是何人所写又是什么年代所著,李臻也不懂。
看了两眼,便重新合上了木盒,拱手说道:
“那后学这就去买书册。”
“别急。”
狐裘大人拦了他一下。
其实李臻要办的事情挺多的,首先要重新做块匾,然后买书册,接着还要去补充一下果干什么的用度。
被狐裘大人这么一拦,他纳闷的问答:
“大人还有何吩咐?”
“飞马城的人,今日到了。”
“……”
看着重新落座的李臻,狐裘大人的声音里面似乎充满了戏谑之意:
“你说巧不巧,打北门而入,他们便直奔珍兽栏。刚好,被我遇到了。遇到之后,你这字才被大监瞧见,拿走回了宫。而说话之时,飞马三宗之人……可是都看到你的字了。”
听到这话,李臻嘴角一抽。
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自己的字……大多数飞马城的人应该没见过。
只有红缨、孙静禅等少数人知晓……
他倒不是怂,怕人家来找他麻烦。毕竟眼前这位大人不也说过了么,飞马城是飞马城,洛阳城是洛阳城。
在怎么猛的过江龙,到这都得老老实实盘着。
咱上面有人嘛。
贫道不怕。
可这个想法一出,顺着这个想法,他忽然就明白了狐裘大人的用意。
想了想,他问了一句看起来似是而非的话:
“大人……今天可有空?”
“哈~”
在玄素宁的沉默下,狐裘大人一声轻笑。
笑声里全是赞赏。
接着便站起了身来:
“今日,便算了。旧故相见,我凑什么热闹?明日吧。道士,明日晚上,如何?”
果然如此。
李臻心里一叹。
飞马城,是块肥肉。
以这位的心思,必然不会放过。
虽然不清楚那边形势如何,可想来比起那位雷虎门的门主,红缨这边,才是更好的突破口。
狐裘大人知道自己和飞马城的过往。
想来……对方不在乎。
而在飞马城……想来这会儿也是在用那左右逢源的纵横权谋之术。
就算自己这个“旧故”有些人可能欲杀之而后快。
可在这位大人眼里,想必……却是个非常合适的桥梁吧。
昨日,麻烦大人彻查那妖族幼崽被捉之事。
这位大人不知道动用了多少资源。
虽然说的云淡风轻,可按照这位的性格,越是云淡风轻,恐怕背后的东西旁人便愈发不可想象。
而现在呢。
这账……该还了。
“……道士?”
见李臻不言,狐裘大人有些想不透他在琢磨什么。
而随着她的话语,就见道士起身拱手:
“理当如此。”
“……?”
这回应虽然是答应了。
可狐裘大人却一愣。
理当如此?
什么理?
这话说的……又是什么道理?
一旁的玄素宁斗笠之下的双眸落在了李臻身上。
眼里和煦微光如云尘幻灭。
几经起。
几经落。
最后,她来了一句:
“如此,便辛苦道友了。”
李臻拱手:
“不敢得高功夸赞,那后学这便去置备了。”
“嗯。”
……
“清澈纯净,明澄通透。”
“看出来了?”
“嗯。”
玄素宁应了一声,站在石阶之下,回望那处小院。
“那日天光异动,便是他罢?”
“不错。”
“那你呢?”
“……什么?”
兴许是听出来了狐裘大人的声音里有些诧异,玄素宁问道:
“你求的是什么?”
“……什么叫我求的是什么?”
听到这话,玄素宁微微摇了摇头:
“你这人,机关算尽。事事均刻意而为,上谋天术,下谋人心。可若说你用的皆是诡谲之谋却不恰当。恰恰相反,你喜欢以势推人,让人明明知道你在利用别人,可心里却生不出恶感,只是有着一种随波逐流的无奈。
而你我刚刚初识时,我便对你说过,你的命数虽有至尊之相,缺无至尊之命。天理昭昭,一饮一啄,早已注定。你纵有千般智计,万般谋算,将人心揣摩到极致,可却是天生早夭的命格。注定,活不到三十岁。而你常年无眠,损耗心血,便是佐证。”
说来奇怪,明明语气虽然平静,可任谁都能听出来一股遗憾的味道。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
断人生死。
却只有遗憾而无不舍。
反倒在这遗憾之中有种天命如此的坦然。
在搭配那平静的语气,让人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更奇怪的是狐裘大人。
在听到了她的话后,一无恐惧二无悲伤,同样平静,甚至语气里不见半分情绪,有的,只是无比的轻松:
“嗯,然后呢?”
浑不在意。
“你我相识数年,我帮你办过许多事。每一件事,你都会告诉我前因后果。比如前几日我入龙门山,便是为了那邪道炼丹之事。又比如皇后娘娘欲把你嫁给越王,也是我出言提醒你是早夭的命格后才熄了这门亲事……每一件事,你总会在其中汲取到自己想要的,或者,对方有被你利用的价值。
那日在伊阙,你与我说这故事,故意用那三颗人头的结尾勾我胃口,接着才有了今日促成我与这道士的一面之缘。而来年若你要与皇帝下江淮,他不至于没什么靠山。
你的用意,就算不说,我也能猜得到。“
“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不解的?”
狐裘大人看着珍兽栏的方向,随意的问道。
“不解的,便是这个道士本身。你若想认识那飞马城之人,有一万种不同的方法。可你偏偏却选择了一个最蠢的法子。这道士在飞马城,杀了飞马宗的少宗主。飞马宗宗主一夜之间丧父丧子。
傻子都知道,这时候最好是摆出与凶手不熟的模样,可你呢?你一不怕飞马城之人查出来你便是诸怀的徒弟。二还要以杀害飞马宗少宗主凶手相熟之人,搭上与飞马宗的关系。
这么多年,只要你对我说,不管什么样的谋算,我都能推断出你到底要做什么。可唯独这件事,我半点看不透。好似你全凭喜恶而为,一无谋算二无计较。
你……到底要做什么?”
一番话语听在了耳里。
面对好友追问,狐裘大人看着珍兽栏的方向片刻……
接着便对薛如龙招了招手。
马车到来。
汉子跳下车恭敬的对玄素宁拱手。
接着拿出了马凳,让狐裘大人上车。
车轮滚滚。
一声轻笑飘落耳畔:
“只是求个……顺心意,而已。”珍兽栏,别苑。
“门主可回来了?”
日暮西斜,天上的夕阳即将沉入龙门时,红缨走到了商撼山居住的院落门口。
听到了她问话的雷虎门内门弟子点头:
“门主刚刚回来。”
“好,那我进去了。”
红缨入门,见正厅房门没关,便直接走了进去。
刚进门,便看到了捧着一杯茶似乎在沉思的商撼山。
屋子里还飘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她知道,商撼山的伤,还没好。
飞马草原那一战,对三宗的打击几乎可以说是毁灭性的。
虽然那些应邀而来助拳的门客并未多言,但纸里终究包不住火。
老祖败亡,商门主和师祖伤势同样不轻。
可偏偏对外面还要撑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飞马城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危机,虽然老祖败亡,可他们还有回转之地。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这道理他们不是不懂。
古往今来,飞马城便始终是块肥肉,谁都想叼上一口。可他们能传承到如今,自然有诸多办法。
这些办法是什么,红缨有的能明白,有的想不透。
而在看到了沉思的商撼山后,隐隐约约的,她有一种预感。
门主的心情……
应该是不怎么好的。
想了想,她恭声说道:
“门主,弟子欲出去一趟。”
“……嗯。”
商撼山目光没看她,继续盯着一处盆栽瞧着,鼻子里应了一声。
算是答应了。
接着问道:
“书信给大小姐发回去了没?”
“……已经发了。”
“嗯,那便去吧。咱们若一直困守于这珍兽栏,反倒会让人心生警惕。吩咐下去,门下弟子若想逛的,尽管去逛。京城繁华,他们自然可以多看看,涨涨见识。只是不准与任何人起冲突。”
“是。”
红缨恭声点头。
出来后,把商撼山的吩咐传达给众人后,天,已经彻底的黑了。
珍兽栏的军卒确实给了飞马城的人很大的优待。
在红缨出门后,明明巡逻的军卒已经看到了她腰间还插着两把匕首短刃,可却问都不问。
自顾自的巡防去了。
视她为透明。
红缨也不介意被人看到,出来后,在夜色之下直奔不远处的宅院。
今日白天的时候,太阳就不小。而眼下入夜了,虽然月亮才刚刚抬头,可万里无云的天色之下,银色的光辉洒下,同样替她照亮了前路。
更何况……
今夜,那宅院门口,还点着灯。
一个羊角皮灯笼就挂在门口。
这代表着主人家知道今夜有客人来访,特意为客人照亮来路的“礼节”。
灯火黯淡。
可在黑夜中已经足够提人指明了方向。
一步一步。
硬底儿的皮靴踩到了石阶上。
来到灯笼前。
白日那“春友社”的对联已经被摘了。
光秃秃得门槛两侧还贴着两张符箓。
红缨看了一眼……
“客似云来”
“妖邪滚粗”
“……”
看着这两张符箓,她脸上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似追忆,似哭笑不得。
下一刻,她收敛心神。
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刚想要抠门,动作却一顿。
想了想,她直接把手按到了门扉之上。
一推。
门,开了。
借助月光,她站在门口,便看到了正厅里面的摆设。
根本不用细想,她便明白了那东边高台上的桌子,应该是道长说书时的桌子。
而
接着,她带着些许挣扎的眼神,一步一步顺着那院子里飘散的香气,朝着正厅走去。
应该是粳米的味道。
她一边走,一边暗暗想到。
接着,踏入了正厅。
正厅除了一些立柱外,便再无任何遮掩。
但通往后院的地方,却用垂落的竹帘作为围挡。
显然是为了遮掩后方生活区的目的。
地方还算雅致。
可算不上高雅。
而在飞马宗生活已经习惯了的红缨看来,反倒有着几分落魄与贫酸。
只是……那香味越来越浓了。
她直接朝着后院走去。
刚刚踏出正厅的范围,就听到了一声“希律律”的声音。
一个看起来很简陋的窝棚里,那匹很熟悉的老马正瞧着她晃动着脑袋打招呼。
它是认识红缨的。
而红缨在看了两眼后,便明白了,这些时日,它过活的不错。
虽然它至少在十二三岁以上,可这几日脸胖的有些圆乎乎的,品相虽然一般,倒是不丑了。
明明当时刚从那群拦路贼人手里抢来时,它还是一副吃不饱的模样。
而一想到过去之时……
她眼神便有些暗淡了下来。
而这时,厨房的门,被打开了。
她寻声望去,一个顶着一口白牙的道人,走了出来。
道士似乎很高兴。
脸上依旧是那副干干净净的笑容。
头上的道髻也依旧用一根木棍挽着,看起来随意无比。
眼里透露着浓浓的惊喜。
以及半分的理所应当。
站在门口,看着她,口中是依旧和煦,可却透露着几分欣喜的话语:
“红缨,哈哈~老实说,我还担心呢。担心你今晚不会来,生怕我这一锅粥水煮的可惜了。不过还好,你来了。不枉我下午特意买了个灯笼给你挂上,生怕你找不到门,哈哈~”
这语气在红缨听来,全是旧友重逢的欣喜。
没有什么仇恨。
也没有任何厌恶与疏远。
就好像……
曾经的那件事,已经成了过眼云烟一般。
可是……
这才仅仅过了半个多月而已。
飞马城的灵堂上,那该燃烧七七四十九日的长明火烛还未灭。
那祖陵之中,下葬之人的尸骨还未寒。
可在这道人眼中,却好似已经是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了数百年。
“……”
无言以对。
看着那笑的干净,满眼重逢喜悦的道人。
红缨眯起了眼睛。
接着,在下一刻!
她腰间的锁链短刃已经飞了出来!
这一击,她没有留手。
全力掷出!
赤血谷怀家的家传绝学,一手功夫全在这两把锁链双刃的《追灵刃》瞬间催发。
匕首带着一道空气炸裂而出的气浪,十余步的距离转眼即到。
无坚不摧的匕首,照着那道人的眉心,突刺而来!“小姐,行囊已经打点好了,明日一早我便要出发。”
踏云阁后山、静室。
原本只有宗主才能踏入其中的静室门口,看着那站在窗前的女子,红缨低语。
同时,目光看向了那桌子上的樟木盒。
盒子没有叩着。
而是开启的状态。
只是人,却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静静的看着山下那座早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城池。
“嗯。”
背对着她的女子只是应了一声。
而放在她身边的那碳炉之上,茶壶里的水汽已经呼呼的冒出了白烟。
见状,红缨犹豫了一下,踏步走进了静室。
来到了小姐身边后,把那茶壶取下,倒入了一旁的杯子之中。
无风的静室里立刻飘起了茶香。
从那日之后,小姐便再也没有饮过酒。
同样再也没有习过字。
“小姐,请用茶。”
“……”
女子无言。
目光继续看着那座山下的城池,口中轻声嘱托:
“这一路不会有什么事情。那几千凉州军已经代表了隋帝的态度,西北一处地广人稀,只要妖族无犯,那么便没有什么争夺的价值。这也是隋帝最放心的地方,所以,这几千军卒,已经足够你们把龙火猊运送到京城了。”
“……是。”
“二爷的伤还没好,我已经和他说了。你如今也登上了自在境,实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所以到京城前,一路之事,皆由你来安排。让他安心养伤。”
“是。”
“到了京城,龙火猊交出去后,能走,立刻就走。不要在京城逗留。如果不能走……”
说到这,女子的声音一顿……
似乎被某种情绪堵住了胸口。
下一刻,一声长叹之后,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那你们便只有一次机会。隋帝来年还要下江淮,说是游玩,可实际上,江南的杜伏威经历两次大败后,如今流窜到了江都六合,又重新组建了势力,欲割据江南。
而这次,他在汲取了前面两次的教训后,正在积极的和江南的世家宗门联络,欲发展壮大。隋帝可能也存了一份诏安的心思。若能诏安杜伏威,那么江南之困可解,瓦岗与窦建德便成了瓮中之鳖,失败,是早晚的事情。
杜伏威求助我们的马匹,我一定会给。而这,便成了隋帝可把你们困住的借口。我只给你们这一次机会。如果……你们在隋帝出发时,逃不出来,只能跟着他上船的话,那么……”
女子话还没说完,红缨便开口说道:
“请小姐放心,若真无法逃脱,我等自会自断了事,与飞马城割离干系。绝对不会成为隋帝发难的借口。“
“……”
她的话很坚决。
而女子在沉默了片刻后,用平静的声音回应道:
“嗯。”
而红缨在得到了这一声回应之后,犹豫了一下,说道:
“小姐,若……婢子不在了……还……请小姐照顾好自己。”
“呵……”
女子的笑声里夹杂着些许不明的意味。
应了一声:
“嗯,我知道。”
“……”
“同样的,若你们能回来,那么这一路有什么趣事……便在说与我听罢。”
“……是。”
“……”
“……”
静室安静。
再无声息。
片刻。
“小姐。”
“嗯?”
“有消息说……道长……在盐川郡出现过,还打听过京城方向怎么走……”
“……”
女子沉默片刻,平静说道:
“若遇到了,就杀了吧。你若下不去手,就让二爷出手。然后……把他的骨灰……送回且末处始观厚葬。”
“……”
红缨看着小姐的背影,张了张嘴……
似乎要说些什么。
可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是,婢子告退。”
“……”
女子始终没有回头。
而就在红缨躬身后退几步,转身要离开时,忽然,一声呼唤:
“红缨。”
“小姐。”
红缨扭头。
却见不知何时,女子已经转过了身来。
比起之前,她的容貌并无什么变化。
只是不知为何,原本不怎么喜欢梳妆打扮的小姐,把自己的眉毛修了修。
原本的小姐模样是有些男女莫辨的。
可还是能看出来她是个极为貌美聪慧的女子。
眼眸虽然不似女子那般温柔如水,可她的眉毛却生的如同柳叶一般,弯弯的,很温柔。
可是,曾经那柳叶弯眉,如今却变成了两把锋利的刀。
刀刻斧凿。
修的英气逼人。
瞬间就把她从那女子的温柔似水,沿边成了英武的不让须眉。
在加上此刻她一身宽大的袍服,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潇洒的公子哥。
再也……没了那一丝温柔的曾经。
就如同小姐亲口说的那句话。
飞马城,需要的是能在这乱世之中继续站在前方,引领大家前进的伯乐。
而不需要一个只会琴棋书画,有书圣之姿却不能笔安天下的静禅先生。
此刻,英武逼人的少宗主静静的看着与自己朝夕相伴多年,情同姐妹的侍女。
眼里没有不舍。
也没有悲伤。
为了三宗的未来,她不能不舍。
也不能悲伤。
哪怕明知道……这件事的结果。
所以,她只是看着自己的侍女。未曾挽留,也无有上前一步。
“保重。”
“……”
一句平平无奇的话出口。
红缨无声,躬身,施礼。
一步一步的离开了静室。
……
如同时光回溯。
那一晚静室之中的对话响彻在红缨耳畔。
看着对面那似乎反应不及,目光里还带着笑意的道士,她的眼里全是悲伤之意。
为什么。
你要来京城?
来到这世间最混乱的漩涡之中。
又是为什么……
你要暴露自己的字。
让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可知京城之中有多危险?
你又可知,飞马城有多少人欲杀你复仇?
不杀你,如何定我三宗人心?
不杀你,如何扬我三宗之威?
可你为什么既然知道了我要来,却还不走?
为什么你还能笑的出来?
道长,你我本应该江湖不见。
可你偏偏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
可是朋友啊!
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的手上,染上了朋友的鲜血?
为什么……
她的眼里满是悲伤。
而那匕首之尖,便是那生死永隔的诀别。
没有一丝留手。
就如同那日心中的誓言。
若能再见……
必杀!匕首,带着必杀的决意。
没有什么气势恢宏,如同那飞马踏云而来的万马奔腾之气魄。
也没有什么音如雷,无坚不摧可斩雷开天的摧枯拉朽。
只是快。
快到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一出手,便是那绝招“眉心点血”的必杀之术。
直奔李臻的眉心,刺了过来。
可是,当近得那道士三尺之时,匕首却像是扎进了一团棉花之中。
速度,在变慢。
附着于匕首上的炁,在飞速消散。
没有了什么必杀,也没有了什么刁钻。
道士周身的时光似乎是静止的。
而在这静止的时光中,万物,皆为腐朽。
炁,消散。
速度,减慢。
到最后,就在那匕首即将刺入眉心的一刹那,道士的手缓缓抬起,就像是拨弄一只扰人的蚊虫一般。
轻轻的那么一拨。
原本带着必杀决意的匕首,便偏离了方向。
飞走了。
脱开了道士的三尺之内后,笔直的飞入了天空。
哗啦啦啦~
锁链的摩擦声响起。
飞出去的短刃被拽回时,第二把匕首,已经在不经意的一收一放间,又一次来到了道士的三尺之内。
可是那速度依旧缓慢无比。
缓缓的飘到了李臻的心口处,被他握在了手里。
接着,锁链再次绷紧,欲把它重新拉回。
而就在红缨的双眸中燃起如同血焰一般的光芒时,道士松手了。
接着,他哭笑不得的说道:
“喂喂喂,刚见面就下死手……不合适吧?”
“……”
红缨无言。
两把匕首不知何时,已经一正一反的握在了手里。
足尖轻点。
整个人如同翻花之蝶,在空中旋转时,点点寒芒周身萦绕,如同一曲死亡之舞,瞬间欺近道士身前。
速度极快。
蝴蝶振翅时,一把匕首再次被手拿着,点向了道士的喉咙。
而在身型飘飞时,原本反手握着的匕首却诡异的停留在了原处半空。
当手里的匕首点向喉咙时,锁链嘎啦作响,那停留在之前原地的匕首被这么一扯动后,猛然加速,在李臻不得不单手握住她手腕时,擦着红缨的身子,以视角的盲区,在半空中绕了一个弯,侧面朝着他的后心扎了过来!
同时,她双眸之中那一股血焰伴随着天地之炁的剧烈聚集,化作了一团红光,自双眸,在体内悉数汇聚到了那持刀的右手之上。
“寸金惜阴!”
“血焰破!”
右手,光芒大作。
那破除一切护体金光的血焰瞬间笼罩住了李臻全身。
无声无息。
在那一片血光之中,那瞄着后心的匕首扎进了血焰内。
可是……却没有任何痛苦的闷哼或者呻吟。
在那凝结如同血浆一般的血焰包裹中,道士清朗的声音响起:
“你也自在境了?”
血焰,便是那破裂的蛋壳。
裂缝之中,金光四射。
一条又一条的裂纹密密麻麻的弥补其上。
无穷金光欲破壳而出。
炸开了血焰之后,遍体通透金光围绕的李臻眼里没有什么怒火,一道金光组成的手握着匕首,看着被金绳困住同样没有挣扎的红缨,他眼里是颇为惊喜的模样:
“这么快?可以啊~”
“……”
刚才的一切,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哪怕是刀兵相见,痛下杀手。
可道士似乎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看着同样懒得挣扎的红缨,问道:
“我锅里粥煮好了……要不,先吃饭吧?”
“……”
金光四散。
道士一指正厅:
“等我。”
说完,直接扭身进了厨房。
……
片刻。
金光从厨房飘出,捧着碳炉放到了红缨所坐的桌前。
接着便是一个宽大的陶盆,以及两坛酒。
最后,是一大簸箕李臻现切的羊肉,还有一些腌菜碎末,以及一团放在陶罐里,看起来黏糊糊都成坨了的黏粥。
上次秦琼拜访时,时间太赶了。
其实正儿八经的粥火锅粥水应该是不见一粒米的,所以他这次从下午说完了书后,就开始熬煮,煮了接近一个半时辰后,还用簸箕把锅里的残渣滤了出来。
这样,整个陶盆里的就是纯净粘稠,散发着丰腴米香气的粥水了。
而等一会涮完了肉,那一坨黏粥就要加到米汤里。
这样吃的粥水锅才最正宗。
并且,他今天的蘸汁还特别搞到了豆麦酱。
也就是酱油。
这玩意西汉就有了,只是分清酱和厚酱。
清酱就是后世的酱油,而厚酱就是混合着清酱的渣。
前者贵,后者便宜。
有这东西,混合着些许茱萸和姜丝。
还有一条肥美的河鱼。
这顿饭,李臻是真真正正的下心思了。
端着两大簸箕来到桌前,他笑着说道:
“这是贫道研究的新吃法,这酒也不错。杜康,知道吧?洛阳城特产,味道真不比飞马城的差。”
说完,揭开了泥封,倒了两碗酒,把筷子递给了红缨:
“我先教你怎么吃。这样,先夹羊肉或者鱼肉,放到这粥水里,烫个三四息的时间,等鱼肉白了或者羊肉粉了,蘸这个清酱。来来来,不忙喝酒,你先尝尝。“
看着满眼都是“快尝尝味道”的道士。
红缨抿起了嘴。
在鱼肉和羊肉之间选了一下,夹一片鱼肉,放到了粥水里面。
片刻,蘸着料汁放到了嘴里。
嘴唇微动,两根鱼刺吐了出来。
没继续说话。
只是端起了酒碗。
李臻笑眯眯的同样端酒。
碰了一下后,两碗酒同时被一饮而尽。
而就在他放下了酒碗,迫不及待的要夹起一片羊肉试试今天这一锅粥水味道的时候,便听到了对面友人之语:
“你可知……小姐对我说过,再遇到了你,必杀。”
“不知道。”
李臻很实诚的摇摇头。
他又没在孙静禅那装窃听器,哪里知道她说过什么话?
可摇头之后,他也反问了一句:
“那我问你,夏荷和凝霜,还有小黄鹂死了,你知道么?”
“……”
原本,沉默的红缨以为对方还会多说些什么。
至少痛斥一番孙伯符的作为或者干嘛的……
可偏偏,没有。
说完这句后,就见那道士摇了摇头。
夹了一片鱼肉,在粥水里蘸了两下,混合着那酱料丢到了嘴里。
发出了满意的声音,混合着热气,化作了一声:
“哈……”显仁宫。
白日里还备受飞马城敬仰的那位天下第四,此时此刻便如同老奴一般,恭敬的立在龙椅一侧,眉眼低垂,皆是恭敬之意。
大殿灯火黯淡,只有龙椅两侧的炭盆偶尔燃烧时散发的猩红。
偌大的正殿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隔绝了月色,也隔绝了寒冷。
龙椅上,头上没有戴通天冠,只是箍着一个金片所制束带的杨广就这么靠在龙椅上,双目闭合,呼吸悠长平静。
竟然……睡着了。
而他手上还拿着一份奏折。
奏折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掉落。
片刻……
终于,那捏着奏折的手有些捏不住了。
折子掉落,眼看着就要砸到了杨广的腿。
可在半空中却凭空静止。
接着慢慢的漂浮到了一边。
眉眼低垂的天下第四双手捧过,放到了桌前。
依旧没有半点声息。
可也就是因为这手里的手感差错,让斜靠在龙椅上的杨广手劲失落,眼皮慢慢的睁开了。
见状,黄喜子的背躬的更低了一些:
“陛下。”
“……嗯。”
迷迷糊糊的坐直了身子,杨广应了一声,看了一下光线黯淡的显仁宫,问道:
“什么时辰了?”
“酉戌之交。”
按照后世的说法在7点左右的时间听到了帝王的耳朵里,他有些错愕。
“朕睡了多久?”
“回陛下,服了丹药后,睡了一个时辰。”
“唔……哈……唔。”
打了个哈欠,杨广揉了一把脸:
“国师何时走的?”
“陛下睡下后不久。”
听到这话,杨广点点头:
“嗯,国师此丹当真玄妙。这一觉睡的,感觉比睡一天都舒坦。浑身都是暖的,力气也足……可惜了,今夜怕是又睡不着了。”
说着,起身。
黄喜子搀扶着,在这黯淡的光线中他下了龙椅。
“陛下可要摆驾回后宫?“
“嗯。”
“那……今日宫内到了三百越秀之地的殿脚女,拉纤时所穿的白衣已经配齐,陛下可要去瞧瞧?”
殿脚女。
古往今来独一份的职业。
这些女子是专门在运河里面拉纤而用。
帝王在行舟中观瞧,数千白衣殿脚女沿两岸拉纤。
女子身型柔美,可却偏偏做那纤夫之事。
乃天下绝景。
如今宫中大名鼎鼎的“崆峒夫人”吴绛仙,便是殿脚女出身,被看重后,杨广对大臣亲言:
“古人言秀色若可餐,如绛仙,真可疗饥矣。”
而听到这话,杨广却摇摇头:
“冬日冻的如同路边野犬,有什么可看的。回皇后那吧,今日侗儿来宫中请安,想来没见到朕,怕是不肯走的。”
说着,他脸上出现了一丝慈祥而宠溺的微笑:
“朕这孙儿啊,属实太黏人了一些。这次想来又要吵闹着朕下江都的时候带着他了。”
黄喜子微笑:
“越王殿下拳拳赤子之心,乃古今孝道典范。请陛下放心,奴婢这次专门备了些越王殿下喜爱之物,应当能为陛下一解心宽。”
俩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而杨广听到这话后,眉毛一挑:
“哦?你准备了什么?侗儿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这京城之中他还有什么值得新鲜的?小喜啊,你可想好,若侗儿不满意,朕可是要打你板子的。”
“请陛下允许奴婢暂时保密。”
“哈哈~”
挥手让车辇退却。
杨广的笑声响彻在宫禁之中。
“这倒是奇了,好,朕也要看看,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做好了,有赏。若侗儿不喜欢……朕舍不得打你,但侗儿胡闹起来,朕可管不了。哈哈哈~”
相伴了几十年的主仆,说话没那么多生分。
在黄喜子眉开眼笑之下,俩人一路绕到了后宫皇后的居所。
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有一个少年声音响起:
“祖母,孙儿这字,已经竭尽全力的在效仿祖父啦。虽然三师皆言九成相似,可孙儿却总觉得比起祖父来差了许多神韵。这又是为何呢?”
杨广脚步一顿,脸上的微笑愈发柔和。
接着,另一个女人声音响起:
“傻孩子,咱们学字,效仿名家,光有其型可不同。你还要揣摩其神韵才对呀。”
“孙儿知道,可祖父的字,神韵如龙,乃天下共主之气魄。孙儿也模仿不来。唉……总觉得写的好差……“
听到这话,杨广不在犹豫,直接迈步走入了宫门。
声音也响了起来:
“那便等你坐了皇帝,便可以了。”
这话,但凡传出去,那可都要使得朝野震动。
等同于直接点名了以后谁能荣登大宝。
可偏偏,无论是黄喜子,还是那些守备在门口的宫女内侍,眼里皆无任何惊讶。
自从元德太子杨昭因病去世后,虽东宫空缺,可杨广却一直没有再立太子。而是直接加封了元德太子之子杨倓、杨侗、杨侑为亲王。
杨倓谦德温良,杨侗聪慧机敏,杨侑质朴纯真。
而要说杨广最宠爱的,便是杨倓、杨侗两兄弟了。
只不过,杨倓重儒,有君子之风,却对皇位无丝毫觊觎之心。面对杨广曾名言对皇位无所求,希望能传给弟弟。
而杨侗聪慧,深得杨广权术深传,多次加封,每次出行时也皆被任命东都留守,朝堂之上对于杨侗日后会成为皇帝,早就已经不算什么稀奇之事。
不然东宫无储君之事,恐怕早就闹翻天了。
所以,面对这番话,所有人都没意见。
而正在院落之中,和皇后萧氏一同在石桌前观字的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听到这话后,则是满脸惊喜。
放下了笔杆,快步的跑到了杨广身边:
“孙儿拜见祖父。”
说完便要拜。
杨广手一托:
“好了好了,好孩子。”
搀扶住了少年郎后,杨广笑着说道:
“侗儿,你需记得,书法一道,明观其字,可实则看的是一人的胸中气魄。表面上看一表人才,可书写之字蝇头之大,说明此人心胸亦不甚宽厚。而表面上看起来粗鄙不堪,可胸中纵有丘壑,哪怕字迹潦草,亦能看出其胸怀来。这便是观字如观人,懂了罢?”
少年郎用力一点头,亲自搀扶着杨广一边往石桌前走,一边应道: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祖父,孙儿刚才誊抄的,便是祖父的四季之律……虽然孙儿的字是不如祖父的,可还请祖父指点指点……若孙儿写的能入祖父眼眸……还请祖父允许孙儿明年与祖父一同前往江都,侍奉于前。好不好?”
说话时,他的眼睛还在一眨一眨的,满眼全是小星星。
好像在卖萌。
可杨广却只是笑,但却不答。
见状,少年郎开始撒娇了:
“祖父……孙儿求求祖父了。孙儿也想和大哥一样,在祖父祖母膝下聆听教诲~祖父这一去江都,便要数月,孙儿心中实在想念……”
“哈哈哈~”
感受到了自己这小孙孙那发自内心的思念,杨广爽朗一笑。
可却还是没答应。
“你是越王,又是东都留守,去江都了洛阳城里谁来管?下次吧,下次祖父带你一同同游江都,如何?”
“祖父……”
少年郎看起来有些想哭了。
眼里的星星开始变得水润。
按照道理来讲,一个十二三的孩子,做这种表情……其他人怎么想不知道,但如果李臻来这,瞧见了,肯定想给他个大闭兜(巴掌)的。
又特么不是女孩子。
也不是什么三五岁,不靠刻意而是天然呆萌的小正太。
你都开始长毛了。
大老爷们撒哪门子娇?
你也是糖果超甜?
偏偏,杨广就爱这一套。
孙儿一撒娇,他脑袋就迷糊。
不过还好……这时,一直在旁边微笑观望的宫装妇人开口了:
“好了,侗儿。先让你祖父来瞧瞧字。”
“祖母~~~”
“好了好了。”
面对孙儿的撒娇,萧皇后笑的虽然宠溺,可却依旧摇头。
接着起身说道:
“臣妾去给陛下把那熬的糖水端来。陛下刚醒,可莫要喝茶,喝些糖水润润心肺。”
“嗯,好。”
回过神来的杨广点点头,走进了亭子里,看着桌前那誊抄自己“春夏秋冬”四律师的手书,一边看,一边暗暗点头。
“嗯,不错,不过终究,你的腕力弱了些。但也不可操之过急,少年人,根骨未成,再过几年,手腕知道用力了,写的只会比现在更好。”
他说着,一旁的少年郎便躬身聆听。
可却不说话。
甚至眉眼之中还有些不大情愿。
杨广扭头看了一眼……
别人对他这位皇帝,可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眼前的少年郎若被人看到了敢在陛
可偏偏,杨广就吃这个。
隔辈亲在他这边表现的是淋漓尽致。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皇孙嘟嘴不是因为自己品评字,而是因为他不能下江都。
所以眼珠一转,看向了黄喜子:
“小喜。”
一直在旁边躬身的天下第四上前一步:
“陛下。”
“把给侗儿准备的礼物拿来吧。”
“奴婢遵旨。”
黄喜子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
就在杨广手里捧着一碗皇后亲手熬制的莲子羹汤在喝时,他和五个小太监一同走了进来。
两块长条。
一块匾额。
摆在了爷孙三口人面前。
杨广一懵……
不是说礼物么?
这是把谁家给拆了?
错愕之时,目光便落到了那牌匾对子的字迹上。
不看不要紧。
一看……
好字。“小喜……”
坐在杨广身边的萧皇后最先回过神来。
目光有些不舍的从这牌匾上挪开,看向了黄喜子:
“这字……是何人所写?”
“回娘娘。”
黄喜子躬身:
“奴婢今日奉陛下圣命,去接收那飞马城运送的龙火猊前往珍兽栏时,遇到了李侍郎。”
“嗯?”
杨广也回过了神来,眉头一皱:
“她?她去那做什么?”
“回陛下,奴婢也是这么问的,以为她也想凑飞马城这一出热闹。可是李侍郎却言不是,他只是去喝茶的。而去处,便是这匾额之上的春友社。这春友社,便在珍兽栏旁边那栋很出名的鬼宅之中。
那鬼宅本来风景便不差,当年乃是一帮北朝遗老赏风月的居所。只是这几年言传闹鬼,所以一直荒废。今日重新开业,奴婢瞧着这匾额之字确实不凡,李侍郎亦是个喜欢风花雪月的妙人,去那倒是不稀奇。“
他没继续往下说。
因为这话看起来是回答的杨广,可实际上同样是在给萧皇后解释这字是出在哪里。
可如果继续往下说,说出来那“奴婢看到这字不错,便拿回来给陛下(越王殿下)观瞧”,便等同于说这礼物不是陛下亲自准备的了。
所以自然不能这么说。
他说完,杨侗虽然了解了这牌匾从何而来,但却很聪明的没有插言。
而是继续专心致志的看这字。
杨广微微点头,表示知晓了后,扭头对萧皇后问道:
“皇后觉得这字如何?”
“……”
萧皇后略微沉思,点头:
“好风骨。只是雕刻的手艺糙了些。实在是暴殄天物。”
“确实。”
杨广显然也很赞同这话,嘴里喃喃的把这对子上的字念叨完,轻笑了一声:
“这对子倒也有趣。不像是什么正经喝茶的去处~不过,小喜啊,说到底是大隋之民,你这拆人牌匾总归是不好的。”
黄喜子眉开眼笑:
“能得到陛下嘉许,已经是这书写之人天大的福分了。若知晓了陛下夸赞他,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呢。”
“哈哈~”
龙颜甚悦的杨广笑声爽快。
扭头看了一下看的认认真真的杨侗,他微微点头。
骨子里的文人基因让他对于此时此刻孙儿的痴迷感同身受,生出了一分知音之感。
文人嘛。
就是这样。
孤芳自赏远远是比不上知己相通的。
于是,心情一好,脑子就热。
脑子一热,自然要给赏赐了。
只不过,以文人的角度来赏赐,肯定不能是什么黄白之物。
有辱斯文。
想了想,他便说道:
“去库房取一套端山砚、涟湖笔、云梦墨、怀州纸赏赐给这人吧。命匠作坊把这字重新拓印,用楠木再打一套匾额,盖上朕的诗文印,赏下去吧。“
“奴婢遵旨。”
“嗯……侗儿。”
一声呼唤,把杨侗叫回了神。
看着目光里还有这几分痴迷的孙儿,杨广满意的点点头:
“能写出此等有风骨之字的人,人品自是不错。明日,祖父要去珍兽栏里瞧瞧那头龙火猊,这春友社便在珍兽栏旁边。若你想看,大可去瞧瞧。这次你留守东都,虽然已经是轻车熟路,可日后作为天子,还是要亲贤臣远小人。祖父刚才便对你说过,观字,便是观人。能写出如此之字的人,定不会是什么软骨头。三人行必有吾师,大可去观瞧一下。若喜欢,招至身侧给你做个伴读,亦是好的,明白了么?”
“孙儿遵旨。”
杨侗恭声应道。
说完,他想了想,低声问道:
“祖父,那孙儿明日是否可以邀约李侍郎与之一同而去?想来,她……应该是和写字之人是相熟的。”
“她?”
杨广一愣,刚想说什么,一旁的萧皇后却开口了:
“李侍郎统领百骑司,百骑司乃替你祖父监察天下之眼,事物繁多,便算了。”
“……”
听到这话,杨广看了妻子一眼。
想了想,说道:
“嗯,确实如此。”
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早些出宫吧。明日一早再来,咱们一起去瞧瞧那头天下奇兽龙火猊。”
后宫之中,越王虽然是孙儿,可终究也长大了,自然不能留下。
杨广下令,他也不敢不听。
于是便起身告退。
由一队内侍送出了后宫。
黄喜子也收拢了那匾额,出去交代事情。
院子里除了宫女,就剩下了夫妻二人。
杨广捧着手里不算温热的糖水,正打算喝完,就听萧皇后说道:
“陛下,侗儿看起来……还是对她不死心呢。”
听到这话,杨广点点头,勺子舀动着碗里的糖水,叹了口气:
“唉……如何能死心?论容貌、天资,李禾都是一等一的。一身本事也尽得诸怀真传,心思机敏程度以一介女身更是不逊色于天下任何男子。算尽天下,智计绝伦。莫说是侗儿,便是早二十年,朕都心动……”
萧皇后双目宁静。
一片平和。
而说到这,杨广摇了摇头:
“可惜了……莫说玄素宁,朕让国师也为了俩人的姻缘连起了三卦。可卦卦李禾皆是早夭的命格。侗儿到现在还未娶正妻,若真把他和李禾撮合到一起,难不成,以后的皇后是个短命的?等她死后,那天下人该如何说?说侗儿失德?……唉。”
一声长叹。
“便罢了。这天底下的女子多了去了,何必呢。”
“话虽如此。”
萧皇后的目光里有些黯然:
“可侗儿终究还是太苦命了一些。自己看中的女子活不长,而咱们替他选的女子又出自玄均观……唔,说起来……那头龙火猊不是从飞马城出来的么?飞马城的那个……那个什么……静禅大家?既然有书圣之姿,想来也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
她不提这个还好。
一提起这个,杨广便冷笑了一声:
“飞马城?呵……一群乱臣贼子。就算他们想联姻,朕还不同意呢。待到明年,江南事毕,朕便要先拿飞马城开刀。什么静禅大家?到时候往教坊司里一关(注1),朕倒要看看,她这笔杆子,比不比的上男子的活计!”
说着,他看到了已经赶回来的黄喜子,摆摆手:
“好了,不谈这些了。朕今日服了国师的丹药,睡这一个时辰,精神百倍。小喜,安排些舞姬,选几个妃子过来。皇后,咱们共饮一杯吧?“
看着兴致勃发的帝王,萧皇后眉眼温柔:
“臣妾遵旨。”
“哈哈~”
……
碳炉前。
粥水烟气翻滚。
金光灿灿的万用工具人塔大化作了电灯泡。就在旁边站着,点亮了厅堂。
在李臻问完关于夏荷的问题后,红缨便没有继续说话。
比起羊肉,她更钟爱那条河鱼。
李臻这次选的是鲫鱼,并且处理的很精细。
用生姜片覆盖鱼身内外,鱼身涂抹了一些酒水,内腹之中的腥臊黑膜也被刮了个干干净净。
所以这鱼肉吃着除了有些刺外,一点都不腥气。
美味至极。
虽说如果刺能剔除会更好……可他要真会这种手艺,干脆也别说书了。
炒菜当厨子去吧。
一簸箕鱼片,李臻就夹了两片,其他的都到了红缨的嘴里。
而他主要就是在吃羊肉。
“鱼”、”羊“一起,是个“鲜”字。
由此可见,这一锅粥到底得有多么鲜美。
鱼吃完,肉也差不多了。
酒水还剩下了一坛半。
李臻看得出来,虽然穷家富路,而飞马宗又不缺钱。可这边的运输条件艰苦,红缨这一路估计也没少遭罪。
吃的多,吃的快。
酒还没怎么喝,肉已经吃完了。
而等鱼肉羊肉都吃干净,他把瓦罐里的黏粥糊糊都倒进了粥水里面。
撒了一把苦菜沫,拿勺子搅合了一下后,静待粥水开滚。
这时,一碗酒伸了过来。
见状,李臻同样端起了酒碗,和她碰了一个。
饭饱,酒还未足。
一碗酒下肚,沉默了一簸箕鱼片时间的红缨才开口说道:
“为何要来京城。”
“我不是特意来京城的。”
李臻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把她们仨葬在北邙山而已。”
听到这话,红缨眼里闪过了一丝黯然。
看着那眉眼并无悲伤之意的道士……
恰恰因为如此。
恰恰因为了解他的性格。
所以,听到这话后,她才愈发替对方难过。
而这一切……
“抱歉。”
她忽然说道。
“如果不是我擅自做主,把她们安排在云水阁……”
可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那道人的酒碗端了起来:
“干。”
“……”
酒碗对撞。
又是一碗酒下肚,李臻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她们就在我这里。你一路辛苦,我呢,好歹这摘自也算是我的了。所以,作为京城人士,今日,我是为了给你接风洗尘,才准备这些的。其他的事……不谈了罢。喝酒。”
“……”
红缨抿嘴。
无言。
起身拿着酒坛,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
端起了酒碗,不知为何,她的眉眼变得温柔了许多。
褪去了那份冷艳。
在那金光之下变得柔和。
“道长,好久不见。”
李臻呲着一口小白牙:
“嗯啊,好久不见。”
(注1:我找了半天,实在没找到隋朝的官方青楼叫啥。所以就沿用了唐制,各位看官莫计较太多哈,比心~)粥水翻滚。
李臻放下了酒碗,往嘴里丢了几颗豆子,咬的咯吱作响。
红缨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在想什么?”
“……”
李臻沉默片刻,问道:
“瓦岗寨那个大少爷,死了,你知道吧?”
这话一出口,红缨显得颇为意外:
“你从何而知?”
“自然是朋友那。”
李臻摇头:
“虽然我不知道……三宗之人是怎么想的,但直觉告诉我,你们这时候把龙火猊送到京城来,应该是有过计较和妥协的。飞马城……有点脱离于世俗之外的意思,可偏偏,你们是以商立城。在盛世之中,谁都要让你们三分。可现在这世道……在一些野心家眼里,你们就是一块肥肉。这意思,你懂吧?”
对于李臻这一番话,红缨倒不觉得有什么。
其实说来让人感慨……
自己和道长单独接触的时日,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多。
可偏偏,每一次俩人单独聊天,自己都能感觉到,道长在和自己掏心掏肺。
但越是这样。
她心里那份愧疚就越多。
所以,便没说话。
她不言,没关系。李臻的话匣子逐渐打开了。
“龙火猊,是你们花了大代价弄出来的。而现在却偏偏要送来京城,这件事本身就有些耐人寻味……我看不太透,可想了想,觉得能让你们如此的,应当不是在乱世之中,你们把宝重新押在了隋帝身上。”
“……”
红缨这次的眼里是真的惊讶了。
想了想,问道:
“然后呢?”
“然后?其实你们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赌档里的庄家。而这一场赌局中,最优解应该就是平坦风险,对吧?瓦岗来找你们,你们转头把龙火猊给隋帝?这不太现实。所以,按照我的推测,你们应该是瓦岗寨那边也做了些打算。可对?”
“……”
红缨没说话。
可眼里的情绪已经告诉了李臻:
“我不能对你说,但你说的是对的。”
看明白了意思,李臻心里又是一沉。
就在红缨以为他会继续追问时,就听着道人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
这次,红缨终于忍不住,反问道:
“为何这么说?”
“……洛阳城……对你们而言……太危险了。”
“……”
“就冲上次诸怀的事情,其实我就明白,这龙火猊终究是块烫手的山芋。你们给了隋帝,等同于矛盾转移。但是……矛盾转移之后,你们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隋帝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怎么可能看着你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和瓦岗寨暗通款曲?而如果他发现了,飞马城肯定会倒霉。而飞马城倒霉之时……你觉得,最先倒霉的是谁?肯定是你们这些送龙火猊而来的人。所以……红缨。”
道士的眼神无比认真。
“你们最好赶紧走,越快越好。“
“……呵~”
感受到了道人的心思,红缨却是一声苦笑。
道长说的有错么?
一点错都没有。
这点,从她在飞马城出来时,便已经明白了。
虽然敬佩对方只凭借蛛丝马迹便能推断出来这么多,可是……
“我们想走,隋帝就让我们走么?……今日,掌香大监带来了隋帝口谕,让我们多留些时日。美名曰照看龙火猊,可实际上……”
话没说完,李臻已经明白了意思。
接着,红缨再次端起了酒碗。
意思是……
不说了。
一口酒下肚。
为了岔开话题,她主动开始讲起来了飞马城那日之后的变化。
比如有人为李臻立生祠,日夜供奉在城隍庙。
再比如飞马城里多了好多说故事的先生,但编的故事大多都不能听。
有说的好的,被一些酒肆茶楼招揽,学着他念着几首酸诗,编排故事。有说的不好的,干脆说到一半就被人轰了出去……
她尽可能的捡着一些新鲜事说,对于飞马三宗之类的闭口不谈。
李臻也跟着应和着……只是眉头始终紧皱。
不多时,酒,喝光了。
粥也煮烂了。
俩人一人一碗。
等粥吃完,红缨腰间那皮甲已经有些勒人了。
因为多日辛劳,脸上也出现了一抹好看的红晕。
而天……
也不早了。
酒足饭饱,李臻抬头看了看月色,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却没开口。
而红缨瞧见了,用一种略带几分飘忽醉意的语气,问道:
“道长可是有什么事?”
“……”
李臻犹豫片刻,点头:
“明日,明日晚上,你再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好~”
女子答应的极为爽快。
并没有半点犹豫。
哪怕就在一个时辰前,她还与他兵戎相见。
可是在心底,红缨明白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道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许是酒意上涌。
又或者是醉意盎然。
她明白,或许这世间所有之人都会害自己。
可唯独他不会。
想到这,她的眼眸愈发温柔,在金光的照耀下如同静静流淌的溪水。
盯着李臻,她说道:
“道长,洛阳城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如果能离开……也尽早离开吧。”
“……我原本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李臻点头。
可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却忽然叹了口气。
“原本,我打算可能过了夕岁,便离开。这天下大了去了,我也想多走走看看。可现在……”
“……现在?”
醉意翻涌的女子眼眸里出现了些许好奇:
“现在怎么了?”
说着,她忽地浅笑:
“道长胸中才学不谈,就说这自在境的实力,到哪还没个自保之力了?这天下之大,可最凶险的地方莫过于京城。你不走,还等什么?”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李臻点点头。
自在境……
确确实实不差了。
更何况他自己是个不与人争、随遇而安的性子。
在外人看来,这种性子的人,只要不去主动掺和什么事,平平安安到老死不是什么难事。
可接下来的一句反问,却彻底惊扰了红缨心中那原本已经疏离生死的悸动。
看着眼前的女子,李臻语气虽然轻松,但任谁都能听得出来里面的认真之意:
“我走了,你怎么办?”
“……”“道长。”
门口。
醉到有些轻微摇晃的女子,回头看着那正收拾桌子的道人。
“嗯?”
“小姐……”
红缨喊出了一个称呼。
停顿了一下后,说道:
“其实……很惦念道长的。”
“……”
李臻满眼的意外。
接着就听她说道:
“虽然不知道长明晚要带我去见谁,可回去后,我定会发出信鸽。道长……若有什么话想对小姐说,可交给我。”
“……”
沉默的看着那一袭红衣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李臻呆了好久,没头没脑的苦笑了一声。
“静禅先生么……”
坐了一会,他摇了摇头,收拾好了碗筷后,回到了房间之中。
坐在桌前,左手边,是那放着《黄庭经》的木盒。
右手边,是一卷今日新买的书册。
可他却没动笔。
思前想后的,展开了一张信笺。
这是今日买书册人家送的。
研墨、舔笔。
“先生亲启,贫道稽首……”
……
洛阳城的天真的说变就变。
明明昨日还是个月朗星稀的好天气。
可后半夜开始,不知从哪就刮来了一阵风。
刮的门窗呜呜作响。
而等李臻第二天早上打开门时,脚下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脖。
他打了个哈欠。
看着满院的积雪。
虽然说雪景甚美,可这一脚深一脚浅的路,走的可太糟心了。
原本今日是第一次正式营业的日子。
说书这活虽然不跟说相声撂地那般,刮风减半下雨全完,可这天气……雪还在下,又冷,路又难走。
已经给这营业第一天的大红大紫蒙了一股阴影。
李臻无奈的摇了摇头,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来到了马棚,先把那些隔了夜不新鲜的马丹都给铲走,接着站在院中,原本想要用些能力,把这满院的积雪全部弄走的。
可仔细一想……这假山水池上的落雪反倒有些雅致。
罢了。
他拿起了扫把,把后院大概扫了扫,又去厨房煮了水,打算蒸些豆饭。
搞定了一切,日头已经上来了。
可柳丁还没来……
他眉头一皱。
这孩子……这才几天?怎么开始偷懒了?
带着一丝无语,扫完了前院,他直接打开了门扉。
一开门,顿时就愣住了。
原本在院子里时,他偶尔便能听到那外面传来的车马压雪之声。修炼者耳目灵聪,这些声音对他来讲不需要刻意去听,便能听的清清楚楚。
他没太在意。
珍兽栏要往皇宫里面运吃的。
每日都要走个两三次的车马,很正常。
便没多想。
可今天一开门……
他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柳丁迟到了。
禁军。
身穿铠甲,头带虎盔的禁军。
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道路两侧。
打珍兽栏的方向一字排开,一路延续到了好远。
整条街道上一个行走之人都没有。
而柳丁那孩子,就在路对面,禁军把持着的一处巷道口正往这边瞧着。
看到了李臻开门,他也不敢声张,只能招手。
可却无法越过禁军的防线。
而同时和他在一起的,依稀李臻能认出来,还有四五个从第一日开始便天天都来的熟客。
他们都是站在巷道之中,远远的往这边瞧。
可那两排的禁军就是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
谷</span>谁敢上前。
谁死。
“……”
李臻无语了。
看着把守在自己家门口的一名军卒,掂了掂手里的扫把……
对柳丁他们一摆手。
掉头就回了宅院,同时把门也给关上了。
他相信柳丁能懂。
那意思便是“今日上午休息,你也回家吧,下午再来,记得早一些,今日先生我就不管你饭了,赶紧回家,别冲撞到了贵人被砍了脑袋“。
柳丁那么聪明。
一定会懂吧?
同时他也没走远,而是靠在门缝处,观瞧着外面的情况。
这种出行的阵仗……
在加上是珍兽栏的方向。
今日来的人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你个狗皇帝!
凭白的耽误你家道爷赚钱!
贫道攒点银子和星星容易么?
心里暗骂了一声。
继续趴门缝在那观瞧。
等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忽然,他就瞧见了道路两侧的军卒站的比之前还要直。
他赶紧压低了呼吸,往远处瞧。
果然,一队人马出现在道路之中。
好多人。
远远的,走在风雪之中。
由远及近。
李臻瞧见了穿着官服的文武百官。
以及夹在队伍中间那豪奢的车马。
好家伙……
那就是龙撵?
看着那土豪金的颜色……李臻又翻了个白眼。
狗皇帝的品味也不咋地嘛。
心里正在仔细琢磨的时候,忽然,他一愣……
就见路过自家门口的队伍最后面,跟着几个小太监领着六个看起来像是匠作打扮的人,扛着三块黄灿灿布条包裹着的长条形木板离开了队伍,直接上了他这台阶。
“????”
这是发现了我偷窥,狗皇帝要砍我脑袋,然后打算现场组装狗头铡?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响起。
接着本能的他离开了门口,来到了正厅里面。
这时代哪里来的狗头铡……
应该不至于。
那这群人来找自己……又带着几块像牌匾似的东西。难不成是把牌匾送回来了?
正想着呢,可外面却没音儿了。
但通过天地之炁,李臻轻易的感知到了那些人就在外面,已经来到了门口。
只是却毫无动作。
反倒躬列两侧,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越来越想不明白了,但也只能耐着性子等。
等了片刻。
感知到外面又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个头还不高。
接着,叩门声起。
既然知道敲门,那么说明狗头铡应该没装。
李臻想了想,应了一声:
“来了。”
接着,他整理了一番衣服,快步来到了门口,打开了门后,就看到了一个披着披风,头顶上还带着红缨球,腰间别着一把宝剑,岁数估摸也就在十三四的孩子正带着一群人站在门口。
看到了开门的李臻,这孩子问道:
“此处可是春友社?”
一边说,还一边满眼好奇的盯着眼前这道人。
李臻点点头,扫了一眼后面那几个身穿官服之人,稽首唱喏:
“福生无量天尊,正是春友社。贵人来访,贫道李臻有失远迎,还请贵人恕罪。”
一边说,他脑子一边飞快旋转。
岁数不大,站在最前面。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官服之人……
隐隐约约的,他大概猜出来了这孩子的身份。刚才那阵仗,不用问,肯定是狗……啊不是,皇帝陛下了。
而后面那几个太监匠作是在皇帝的队伍里走出来的。
眼前这孩子,应该是跟着皇帝一起来的,而旁边还有官员跟随,想来应该是个皇亲贵胄。
而以皇帝的性子,能允许在这种场合下,带着官员来访……
在加上这年龄……
怎么看怎么像是杨家三孙那三个倒霉蛋罢?
眼前这人是谁?
杨倓?杨侗?杨侑?
脑子里正琢磨着,那小孩子一听这自称,眼里也是一阵意外。
但却不自报家门。
而是拱手:
“道长无需多礼。敢问,那“春友社”的匾额,可是出自道长之手?”
“……正是。”
听到李臻的话,这小孩子连连点头:
“嗯,好,好。”
说完,往身侧一让。
伴随着他的动作,其他人也让开了身位,盯着李臻的目光里也满是好奇和赞叹。
接着,一个小太监站了上来,看着李臻用带着几分尖锐的清脆之音开始絮叨:
“奉圣上口谕:观春友社长之字,颇有风骨,龙心甚悦。故赏端山砚、涟湖笔、云梦墨、怀州纸文房四宝一套,金印匾额一块,及时勉励。钦此。”
????
李臻有些迷糊。
这是……圣旨?
口谕?
夸我字好?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可那几个小太监已经端着托盘走了上来。
而其他几个匠作也打算随时开工了。
见状,李臻压下了脑子里翻滚的无语,躬身谢恩:
“贫道谢陛下赏赐……这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
“……”
他这话一出口,反倒是其他人懵了。
口谕也好,圣旨也罢,这些人谁家里没得到过些许恩赏?
可领旨谢恩,表达恭敬时,一般也只是说一句“臣领旨,谢恩”就可以了。
君臣如父子,不假。
可谢恩时,主要表达的应该是感激。
可眼前这道人说什么?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话已经不是谢恩了。
而是明目张胆的在拍马屁。
虽然拍帝王的马屁不丢人,可今日陪同殿下前来之前,他们也都瞧见过了这一幅对联一块匾。
对于这字,当真也觉得惊艳。
而陛下说的确实没错,观字如观人,此时看到了这一手好字,在脑子里已经联想出来了书写此字之人,是何等的文风傲骨。
特别是当听到这道人承认那字就是出在他手里时。
“道士”的清静无为,与这一手好字那么一结合,这些人对李臻更是高看了三分。
可是,当这句祈福皇帝陛下长生长寿之言说出口后,味道就不对了。
称呼皇帝陛下“万岁”,很正常。
这个词最早出现的是在西汉,帝王欲长生久视,汉武帝登嵩山,忽闻林间高呼三声“万岁”,故而由此得来。
大臣们称呼万岁,确实是表达希望陛下长命万岁之意。
但问题是,大臣也是有风骨的。
称呼万岁,等同于祈祷陛下健康长寿。
可天天若把万岁挂嘴边,那就成谄媚的小人了。
臣所不耻。
当臣子的,谁不是以清臣、贤臣、名臣自居?若是被冠上了谄媚之名,那名声可就臭了。
所以就算大家拍马屁,也不会当着大家伙的面拍。
而是写在折子里,或者是私底
可眼前呢?
这道士原本喊万岁也就罢了,最后那句“万万岁”是怎么回事?
陛下都不在这。
你竟然还能当我等不存在,直言不讳的说那谄媚之言?
瞬间,年轻人后面的大臣们看着眼前这道人,目光里就变成了疏远与冷淡。
字再怎么好,能如何?
小人而已。
可其实呢,李臻只是习惯了。
说书的时候,一说起来帝王,你总是绕不开一句“万岁万岁万万岁”的。
他说这话也没那么多想法。
没接过旨意的穷道士,他哪里懂这么多文臣武将里的细节?
书里都这么说,谁知道现实里不是这样?
没让跪迎就不错了。
所以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
虽然感受到了大家伙的眼神有些奇怪,但这会儿他的主要注意力都在那几个托盘上面。
什么金印匾额之类的,他不在乎。
但听起来那什么……怀州纸之类的,能从皇宫里出来,用作赏赐,应该是不差的吧?
一时间目光集中在那四个托盘上面,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好奇。
皇帝的赏赐。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呢?
以前看电视或者看书,里面总说有什么“金银珠宝、翡翠玉器”之类的,但那是杜撰,不一样。
现在可是活生生的赏赐。
到底什么样,怎么可能不好奇?
可他越好奇,在那些已经带着刻板偏见的人们看来,便越有些“受名利财帛”所动的模样。
于是乎,半点风骨都没了。
连那小孩子在看明白了李臻的眼神后,眼里也升起了一丝失望。
原本的攀谈也变成了客套。
亲贤臣、远小人。
这种为名利所动心之人,怎么可能值得自己拜访?
于是,便客套的说道:
“陛下昨日看到了道长之字,觉得喜欢,今日特命我前来恩派赏赐。”
“贫道叩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臻想着既然客气,那就客气到底。
只要不让跪。
咋地都好说。
可听到这话后,小孩儿眼里的失望已经和身后之人一样,变成了嫌弃。
于是便点头:
“既然如此,领赏吧。这几个匠作会帮道长重新安好这匾额,道长留步,本王告辞。”
说完,带着大臣们扭头便走。
一点都没多留。
而等他们走了,那几个匠作才开始按牌匾。
本来这木楔子都是现成的,黄绸子拆开,往上面一挂就行。
拢共连三分钟都不到,就按完了。
接着,几个人也不多言,掉头就走。
李臻还在后面拱手呢:
“贫道多谢各位。”
而等人都走了,他目光落在了那匾额上面。
看了看……发现除了木料换了,以及“春友社”的旁边,多了一个……他不太认识的篆字金印外,其他的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见状,捧着赏赐托盘的他有些失望。
心说狗皇帝可真能偷懒。
就盖个红戳,就算完事了?
切。
真特么小气。
至于那小屁孩……
我认识这孙子是谁?柳丁果然很聪明。
李臻挥手之后,人家就走了。
而这些军卒还在这边把守着,眼瞧着上午便没什么生意了。
第一天营业……
被这狗皇帝硬生生给搅合黄了半天。
下午能不能开还两说呢。
他有些不爽的撇了撇嘴。
关了门,赶紧端着托盘来到了正厅。
把蒙着的红布揭开……
大失所望。
纸看起来是还不错。
可问题是见过后世纸张的人,他真不觉得这所谓的怀州纸有多好。
墨呢。
他闻了闻。
普通松烟墨。
好像还没舍得加香料,原本松烟桐油中的那一丝气味可是很刺鼻的,在宋代之后改良了配方,加了各种药材,才让墨香经久不散。
而眼下这块松烟墨,在他看来……手艺也挺糙的。
笔……
估计笔杆还能值钱点。
瞅着像是小叶紫檀。
可问题是前世贫道那小叶紫檀满天星的珠子都不知道多少串……
垃圾。
砚台……一块破石头,一无落款二无图案的。
连砚台那最该吸引人的纹路也没有。
最多也就是光滑了一些。
虽然造型天然,可这玩意也只是小众,难不成写字的时候得先和人说我这砚台的来历?
所以,一套总结下来……原本那带着几分兴奋的心思也就没了。
也就那么地吧。
他没了兴趣,把笔墨砚都放到了宣纸上,端着托盘回到了房间里。
去厨房先吃了口饭,然后回屋后打开了那盒子,开始誊抄那份《黄庭经》。
这东厢房为了采光良好,进门,便是书桌。
下雪天,天光黯淡。
他特意打开了门,研好了墨,拿起了那根所谓的“涟湖笔”蘸了蘸,对着书卷开始誊抄。
雪,越下越大。
很快,院中那被李臻清扫出来的幽径便被重新覆盖。
时而有顽皮的风雪吹进厢房内。
道士在这风雪之中,誊抄诵经。
道法自然。
……
珍兽栏门口。
中午。
文武百官自门里而出。
而当龙撵来到门口时,坐在撵里,靠在妃子怀中的杨广透过窗户,看到了肩膀上已经落了一层雪的杨侗,示意命人招他上车。
“孙儿拜见祖父。”
“嗯,如何?”
吃着一串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葡萄,杨广随意的问了一句:
“人可见到了?”
“回祖父,见是见到了……只是……”
说到这,杨侗犹豫了一下后,说道:
“孙儿特地带着三师少保去的,生怕观人不准。而看完了那道士,只觉得……这道士面对财帛名利,有些太急迫了些。又问了三师,三师皆言此人谄媚,乃小人也。心中失望,便没多留,直接离开了。“
“哦?”
杨广脸上有些意外,先开了龙撵的窗口帘子,看了一眼那门户紧闭的春友社……
他自然是相信杨侗的。
甚至都懒得多问,收回目光后,看着神色黯然的孙儿,耐着性子的说道:
“这世间之人便是如此,知人知面却不知心。三师说的不错,字虽好,可人若对财帛所动,便不是什么贤明之人。日后自当远离,懂了么?”
谷</span>“孙儿知晓了,谨记祖父教诲。只是……“
杨侗想到这,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为何……李侍郎会钟爱此地?孙儿……孙儿觉得……李侍郎……不像是贪恋钱财之人……“
“……”
杨广自然听得懂自己这孙儿的意思。
不过,在这里,他和萧皇后的宠爱方式就有区别了。
若是萧皇后再此,不会在意李侍郎为何会来此处,而是侧重于打消杨侗的那些念头。
可杨广呢……
看着自己孙子那失落的模样,隔辈亲的情感泛滥,直接来了一句:
“兴许是受人蒙蔽罢了。毕竟,这字,是好字。“
“!!”
杨侗猛然抬头。
受人蒙蔽?
“祖父的意思是李禾……李侍郎亦不知晓此人真实面目?”
“那倒未必。”
杨广笑了笑。
“侗儿,李侍郎聪慧不弱于天下任何人。她未必是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又如何?此人那一手好字,若是用来誊抄一些书籍孤本,你觉得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那便是了。李侍郎替祖父监察天下,人心自有称量。她喜读书,手不释卷,府中收藏了不少古籍孤本。若能誊抄下来,那一手好字自然是赏心悦目。人,就算腌臜了一些又如何?这人的利用价值,便在这一手字上面。为君者,选臣选才,最重要的就是把他放到合适的地方利用起来。你可以打内心里不喜欢他,可只要他对你有利用价值,那么自然便要用下去。直到他的利用价值被你榨干为止。此乃权术之道,懂了么?”
听到这话,杨侗愣了愣……
恍然大悟。
“孙儿明白,必定谨记祖父教导……唉。”
“为何又叹气?”
“若非祖父不肯,孙儿真想日夜聆听。可一想到这次又要留守东都……”
“哈哈哈~”
感受着孙子那不舍离别之意,杨广又开心的笑了起来。
……
“道长,某来了。”
“啊!叔宝兄!”
听到这动静,在誊抄经文的李臻赶紧迎了出来。
接着便一愣。
秦琼身上铠甲还为褪去。
“叔宝兄……不是说一直休沐到来年了么?怎么这……”
“道长有所不知。”
摘了头盔,秦琼坐在桌前,接过了李臻递来的茶杯后摇头:
“凉州军护送龙火猊到此,将军人手不够,某奉命安顿他们。昨日开始,一直到今日,把该发下去的饷银节费都发放下去后,这才刚结束。”
“原来如此……”
李臻点点头表示明白后,就见秦琼左右看了看,好奇的问道:
“柳丁呢?”
“上午这边封路,没过来。下午可能会来吧~”
“封路?”
秦琼一愣……接着便猜想到了什么,点点头后,把茶水一饮而尽。
“唉……”
“叔宝兄为何叹气?”
“这个年……怕是又要忙起来了。”
“为何?”
“道长有所不知,某回军中点卯时,听同袍所言。这几日,城中的诸子百家之人算是越来越多了。明面虽无争斗,可暗地里冲突可是有爆发的苗头,大伙正头疼呢。今日,将军和我说,可能我随时都要重回军营,维持秩序……哎。”
“……啥?”
听着秦琼的话,李臻一愣:
“叔宝兄,你刚才说……什么家?”
秦琼面露无奈,叹息一声:
“先秦旧宗,诸子百家。”
“……”“……就是那群……那群……百家争鸣的门派?”
看着李臻那惊讶的模样,秦琼点点头:
“不错。”
“……他们不都被始皇帝……”
道士话没说完,但手却比划到了脖子上。
意思是“被咔嚓了”。
见他的动作,秦琼点点头:
“说是这么说,不过怎么可能杀完嘛。又不是诛七、九之族,只要留下一些人,便是薪火。如今都多少年了?他们也一直没消停过。不然你以为汉朝是怎么起来的?没他们的帮助,你真以为汉帝打的过项羽?“
行吧。
真就魔改历史到一塌糊涂呗?
李臻心里翻了个白眼,坐在了他身边好奇的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这城里,现在有好多诸子百家之人?”
“不错。”
“……我怎么没太见到?”
“……”
秦琼没说话。
但眼里就一个意思。
“见到了你能认出来?”
“好吧,当我没说。那这些人来……是干嘛啊?”
“还能做什么?今年夕岁是在伊阙之上普天同庆,连杂耍之人都能来,他们自然也能来。虽然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了解,但他们进来后,便已经有人接手安置。我们没法过问,犯忌讳。”
“陛下那边……也没说啥?”
“不清楚。”
秦琼又摇头。
他确实不清楚。
从六品的建节尉虽然听上去是个官,可放到京城里,最多算个芝麻。
上层的心思怎么想,这些武官根本不了解,那都是高层们考虑的事情。
接着,秦琼又叹了口气:
“只是这群人最近逐渐有了些起冲突的苗头。每年夕岁,是大日子,今年这些人的到来,平添了几分不安定的苗头……某本来都休沐了,想着在家多待几日,来年开春便要出征。结果碰上了这一遭的事情。真的是……唉。”
他叹气,李臻就坐旁边安慰。
好歹他也是个老板,聆听客人的忧愁也是本职工作之一嘛。
开门迎宾客,这时候走了,可就落了个招待不周,失了礼数了。
更何况,俩人还是朋友。
聊了一会,一问,秦琼已经吃过饭了。
他也只是心烦,觉得被人打扰了休息,倒也不是说真的遇到了什么飞来横祸。
一听李臻问他吃饭没,反问了一句,得知没吃后,便要带着李臻去饮酒。
这几日又是听书又是蹭饭的,他说请李臻都说多少次了。
今日说什么都要拉着他好好喝一顿。
吓的李臻赶紧摇头。
下午还得开书呢。
不能带酒上台是规矩。
把早上吃剩下的饭,用羊油炒了一下……“炒饭”一出,秦琼眼神又直了。
这时代的吃食多以水煮为多,但不是说没有炒菜。
比如韭菜炒鸡蛋这道菜,几百年前就有了。只不过把饭拿来炒,秦琼也是第一次看。
没辙,李臻又给他撑了一碗。
后世大名鼎鼎的秦琼秦叔宝捧着一个饭碗,一口饭一口苦菜梗,吃的就跟三天没吃饭一样。
而正吃饭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俩人都是耳目聪灵之人,扭头一看……
一袭红衣、腰束皮甲的红缨已经从门外走了进来。
秦琼一愣……
那不是昨日飞马城的……那一群人里唯一的女子么?
他昨日去安顿凉州军,虽然没凑近,可远远的已经把这些人的样貌记住了。
她怎么会来这?
而李臻则笑着招招手:
“来啦?吃了没?”
红缨点点头,目光落在秦琼那身铠甲上面扫了一眼。
从制式,到一旁的头盔来看,已经给秦琼划出了一个大概的职衔等级。
接着才说道:
“吃过了。”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厅堂门口,对秦琼拱手:
“飞马宗红缨,见过这位将军。”
“秦琼,秦叔宝,叔宝兄是贫道的朋友。不是外人~”
李臻笑着给红缨介绍完,又扭头对秦琼说道:
“红缨,我朋友。”
俩人见过后,秦琼的目光从红缨腰间插着的那两把缠绕锁链的短刃上收回,客气的拱手:
“红缨小姐请坐。”
“多谢秦将军。”
李臻一边扒饭,一边问道:
“陛下走了?”
“……嗯。”
“那下午你不是没事了?”
“嗯。”
“那就别走了,我下午正常说故事,你听听?”
听到这话,红缨眼神里出现了一丝好奇:
“还是《天龙八部》?”
“呃……”
李臻脸色一僵。
没来由的觉得有几分尴尬。
“不……不是,叫《笑傲江湖》。”
“……《笑傲江湖》?《天龙八部》为何不说了?”
“……”
尴尬变成了讨好。
“这个……换了个故事嘛。”
“可之前那故事还没说完呀。”
“这……”
讨好又重新变成了尴尬。
自己这也算被读者提刀催更了么?
逼自己把那太监书捡起来?
一旁的秦琼眼里也出现了丝丝好奇。
《天龙八部》又是什么?
最后索性一摆手:
“等你听听就知道了。好听着呢,等……等《笑傲江湖》说完,贫道就说《天龙八部》,好了吧?”
“……”
红缨没回答。
眼里面只有一个意思:
“我不信。”
这眼神看的李老道颇有些无地自容,不过这会儿还好救星来了。
“守初道长在家么?”
门外,木匠铺子的小伙计声音响起。
李臻神色一喜,赶紧应了一声:
“在!”
“守初道长,木椅已经做好了,请道长出来查验一番,小的们好给道长搬进去。”
“来了!”
放下碗筷,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李臻赶紧往外冲。
“……”
秦琼有些无语。
虽然不知道《天龙八部》是什么,可这会让的道长模样瞅着也太狼狈了。
而就在心里好奇道长怎么会和飞马城的人扯上关系时,就听见对面那女子发出了一声轻笑:
“嘿~”
扭头看去。
原本的冷艳化作了明媚春光。
“……”
他眼神动了动……
似乎想到了什么。
扭头又看了看李臻。
年龄相仿。
二人也当得起郎才女貌之型。
况且,对方还是飞马城之人……
挺般配的。
想到这,不由得暗暗点头。
原本是有些喜悦的。可马上神色一愣……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那股喜悦悉数褪去,化作了一句无声的叹息:
“唉。”“这椅子,比之前的舒服了许多。”
靠在藤条编织的靠垫上,秦琼点点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正操控着塔大把最后一摞长条凳堆放好的李臻哈哈一笑:
“这听书就舒坦了吧?”
一旁的红缨同样脸上带着认同之意。
而在搬凳子期间赶过来的柳丁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提着茶壶:
“先生,可要生火?”
“生,把火点了,你就去门口收钱去吧。”
“是。”
上午还冷清的春友社,在这中午头有了人气儿后,开始忙碌了起来。
秦琼和红缨是朋友,李臻请他们听书。
但坐的桌子却是头里的另外一桌。
那张空的桌子,他还是给狐裘大人留着的。
木匠铺子的人有心了,椅子搬来前特地擦了一遍,干干净净的。
现在这厅堂里的家伙事也都置备齐了,就等收钱。
等凳子都弄好,厅堂里的炭盆也都点了火。
李臻亲自给俩人上了一壶热茶,便告了一声罪,回头去厢房里等候。
回来时,桌子上还放着那本誊抄了三页的《黄庭经》,以及一张折叠好了的信笺。
飞鸽传书,信,都是装在小竹筒里。
这是他写给孙静禅的信。
字其实并不多,几十个而已。不占地方,一会交给红缨就行。
往椅子上一坐,他闭目不言。
陷入了静思之中。
主要是为了把下午要说的书从肚子里过一遍。
虽然这书已经说的滚瓜烂熟了,可为了保证不出错,总要小心一些才是。
……
“春友社……这字……好字!谦弟,你快看,这字如何?”
春友社门口,一个年纪在弱冠年纪的年轻人瞧见了匾额后,赶紧对后面跟着的弟弟喊了一声。
“……啊?”
看起来跟没睡醒一样,被叫做“谦”的孩子迷迷糊糊的抬起了头。
原本困顿的眼神瞬间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这……”
站在石阶之下,俩人瞬间挪不动眼睛了。
片刻后,俩人对视了一眼,那叫做谦的孩子用力的点点头:
“兄长说的对,这地方……来对了!”
稍微显大的年轻人哈哈一笑:
“哈哈,想来此间主人一定是个雅人!看来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呀!走走走。别的不说,这鬼宅门口有了这幅字,便……嗯?”
忽然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匾额左边的那金红落款上面。
“谦弟……那是……”
少年郎眯眼念叨:
“显仁斋宝……兄长,难道是……”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了那木料上面。
想了想,他松开了拉着弟弟衣袖的手,直接走到了门口。
门里面的柳丁见来人了,立刻坐直了身子,打算收票。可却见这人并不进来,而是凑到了门旁边,把手放到了那对联上面。
行为古怪,先看,再摸,最后……竟然拿鼻子凑上去闻……恨不得咬两口。
一边闻,一边对后面赶来的年轻人点头:
“嗯!纹如水滴,切之如肤,味色略辛……不会错了。确实是楠木。”
“???”
柳丁有些懵,正思考着这俩公子哥是干嘛的。
虽然穿着贵气,可在人家门口跟个狗一样在那嗅来嗅去……冒冒失失的。
有病吧?
正想着,可就见那年轻人看了过来:
“那小厮,我问你,这字,可是此间主人所写?”
柳丁点头:
“自是我家先生所书。”
“先生?”
听到这个称呼,年轻人又一愣。
和旁边那少年郎对视了一眼后,想了想,问道:
“你家先生可是说那《九头案》故事的先生?”
柳丁再点头:
“不错。这故事,正是出自我家先生亲身经历。“
要李臻在这,肯定一巴掌捂住这熊孩子的嘴……
要亲命了。
九头十三命的官司,怎么就变成我亲身经历了?
不过那年轻人却不计较,而是点点头:
“如此妙人,谦弟,你我定要拜会一番。”
说完,对柳丁说道:
“你家先生可在?”
柳丁点点头:
“在。”
“好,还请通传,我兄弟二人仰慕先生其字,欲请教先生一番,不知是否方便?”
俩人说话有点文绉绉的。
可却糊弄不住柳丁。
先生可是下死命令的。
进门,得掏钱!
于是便问道:
“二位公子可是要进来?”
“是否方便?”
“方便肯定是方便的。”
一边说,柳丁一边掏出了两片竹片:
“诚惠,二十文。”
“……?”
“???”
这话一开口,俩人一懵。
那年纪稍大一些的公子下意识的问道:
“二十文……什么?”
“茶钱。听故事不要钱,茶水、点心、果干这些,要收钱的。一人十文,俩人二十文。随便吃,随便喝。”
“……”
“……”
听到柳丁的话,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眼里有些荒唐。
想了想,这公子哥扭头对柳丁说道:
“我兄弟二人诚心拜会,并无他意。”
柳丁拱手:
“小的自然不敢编排二位,只是此乃我家先生定的规矩。进门,得掏钱。”
后面那少年郎无语了,语气荒唐中含着一丝怒气:
“探讨学问还要花钱?岂有此理,简直有辱斯文!”
柳丁心说谁要和你探讨学问?
不就来听故事的么?
前面白听三天还不够?
不过表面上肯定不能这么说的,而是按照之前李臻为了防止有人不掏钱而特意教他的借口,正襟危坐的吟诵道:
“月落乌啼霜满天。”
“嗯???”
俩人一愣。
接着同时眉头都皱了起来。
月落。
乌啼。
霜满天……
嗯???
一下子,俩人的眼眸亮了起来。
这时就听柳丁继续吟诵:
“江枫渔火对愁眠。”
好对!
好诗!
好词!
眼巴巴的看着柳丁。
里外里就一个意思:
“还有么?”
柳丁学着李臻那语气温和的模样,用还处在变声期,有些沙哑的声音又甩出来了一句:
“洛阳河畔寒山客。”
“……”
“……”
兄弟俩人眼睛都直了。
最后一句呢?
最后一句是什么?
这赢时应景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前面两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已经把这首诗的意境拉高到了一种……俩人都自叹弗如的高度。
孤、寂、美、静、幽。
好句!
千古好句。
后面那句“洛阳河畔寒山客”倒是一般,但肯定是为了对仗工整。
此诗迎人。
能写出来前面两句的此间主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之辈!
后面呢?
看着目光灼灼的俩人,柳丁忽然手指二人脚下门槛:
“进门得花钱。”
“……”
“……”
并州(山西、河北)出身的俩人心里同时冒出了一句话:
“撇恁娘哇……”“噗……”
秦琼一声没憋住的笑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刚才从俩人来,他就认出来这俩人是谁了。
但却没吭声。
打算等俩人进门后再相认。
可没想到瞧见了这么一出。
而听到了他的笑声,哥俩也看了过来。
当看清了从厅堂里走出来的秦琼后,同时也一愣。
“秦大哥?”
相同的称呼从兄弟俩嘴里冒了出来。
秦琼笑着点点头:
“立德,小谦。”
走到了门口,他对柳丁说道:
“去通传一声吧,前殿中少监、清都公主之子阎让、阎谦来访。这票钱、某家来出。”
说着,秦琼就要掏钱。
可柳丁哪里敢收?
这可是先生的朋友。
于是赶紧摇头:
“将军说笑了,既然是将军的朋友,先生断然不会收钱的。”
说着,把秦琼那一桌的两个号码竹片恭敬的递给了秦琼后,说道:
“二位稍等,小的这就去通传。”
他往里面走,那名叫阎让的公子哥好奇的对秦琼问道:
“秦大哥怎会在此?”
秦琼笑着一指里面,示意进去说后,才解释道:
“某与道长是朋友。今日忙了一上午,下午无事来这边坐坐。”
“道长?”
俩人又一愣。
后面的阎谦看起来很喜欢秦琼,凑近问道:
“秦大哥,难不成这春友社主人是位道长?不知是国师门下哪位高功?”
“呃……”
秦琼摇头:
“并非国师门下。”
“……挂不上单的道士?”
“谦弟!那叫跑单道长!”
阎让不悦的看了一眼失言的弟弟,赶紧对秦琼拱手:
“秦大哥勿怪,谦弟一时失言。”
秦琼无语的摆手,心说这也不是什么好话。
于是解释道:
“其实应该也不是游方道士……道长是方外人,对这些世俗的东西不甚在意。你们一会便知。”
说话间,俩人已经进了厅堂。
红缨也站起了身来。
秦琼是道长的朋友。虽然她听到了那声“跑单道士”后,对后面那孩子不甚喜欢。
可终究道长的面子要给的。
但她的面容本就冷艳,此刻也只是拱手致意却不自我介绍,那气质就更显得拒人千里之外。
偏偏……架不住模样漂亮。
兄弟俩一时间还真有些被镇住了。
而秦琼刚要说话,阎让一瞧桌子上的俩杯子……似乎明白了什么,纳头便拜:
“阎让见过嫂嫂。”
“……”
红缨神色顿时一冷。
秦琼赶紧开口:
“立德!莫要胡说!这位红缨小姐乃是道长的朋友!”
“……啊???”
阎让又一懵。
可这时,身后的阎谦拉了一把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
“兄长,你看她的靴子。”
他声音虽低,可哪里能瞒得过红缨和秦琼?
秦琼都疯了。
虽然这兄弟俩行为一直有些孟浪……但至少交际圈不算多,相熟之人也知道,这兄弟俩看似孟浪,可实际上心智天真,并不是什么淫邪之人。
可问题是光天化日之下,你看人家姑娘的脚算怎么回事?
但还没开口。
阎让伴随着弟弟的声音,看了一眼红缨脚下的靴子。
主要是脚跟处,那飞马印记。
“……飞马城的人?”
阎谦点头:
“嗯!得离远点。”
“好。”
俩兄弟整齐后退两步。
“……”
“……”
红缨和秦琼都无语了。
这兄弟俩怕不是个傻子?
你俩再大声点?
秦琼赶紧拱手致歉:
“红缨姑娘,我这俩小兄弟并非有意出言得罪。只是……二人在府中平时不怎么出门……”
“秦将军无需如此。”
红缨打断了他的话,接着看向了这兄弟俩: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二位赐教。”
“……”
“……”
俩兄弟就跟躲什么猛兽一般看着她,一言不发,神色惊恐。
“我飞马城乃是千年之城,自先祖春秋立城以来,素问平生所行,光明磊落。只是不知到了二位这,见我为何要躲?难不成,我飞马城在二位眼中甚是不堪?”
冷艳女子眯眼质问。
虽无杀意,可寒意浓重。
兄弟俩凑一起,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
“没没没。”
红缨的眼睛里寒芒闪烁。
秦琼赶紧拱手正要说话时,李臻的声音响起:
“红缨,干嘛呢?”
瞬间。
寒芒消散。
女子面容虽冷,可却瞧不见半点危险。
扭头看着走出来的李臻,她摇头说道:
“无事,这二位公子来拜访道长,我替道长招待一下。”
李臻知道她在说瞎话。
他又不是聋子。
柳丁进来后来喊自己,他耳朵便竖起来了。
外面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同时对这兄弟俩也有了一个非常直观的印象。
姓阎,名让,字立德。
阎让,阎立德呗?
而他弟弟……
阎谦……
阎立本?
画凌烟阁二十四仕那个?
这是又瞧见名人了?
而且这俩名人……还是个天然呆?
瞧着这兄弟俩,他把红缨那个疑问同时也暗暗装进了肚子里。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拱手笑道: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守初,春友社主人。二位公子找贫道可是有什么指教?”
“阎立德见过守初道长“
公子哥赶紧拱手,接着一指旁边:
“此是胞弟阎谦。”
“贫道见过二位公子。”
李臻话刚说完,后面那后世大名鼎鼎驰誉丹青的未成年阎立本便拱手问道:
“守初道长,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洛阳河畔寒山客……这最后一句,是什么?”
他问的时候,满眼的急迫。
而他大哥则在那一直点头:
“嗯嗯!是什么?”
听到这话,李臻忽然扭头看了红缨一眼。
红缨一愣。
就见他扭过了头,满眼笑意:
“进门得花钱。”
“……”
阎谦愕然。
阎让赶紧说道:
“不是,我们要听……听……原本的!此诗意境之美,当世罕见!可传千古!这最后一句原本是什么?”
可就见李臻还是笑眯眯的,用力一点头:
“就是“进门得花钱”。“
“……”
“……”
听到这话,兄弟俩满脸就都是“我吃屎了”的表情。
可红缨却没来由的心里一暖。
她明白了为何道长刚才要看她了。
道长的文采,她是知晓的。
这诗文最后一句,绝对不会是什么“进门得花钱”。
可偏偏,他还这样说了。
这是……
在给自己出气么?李臻确实是在替红缨出气。
哪怕这兄弟俩也是个“名人”。
可终究,每个人的心里是有着自己的一套亲疏有别的准则。
红缨是他朋友。
来我家,当着我的面说我朋友的不是。
虽然他对这俩兄弟没有什么恶感,就像是秦琼说的那样,这兄弟俩本质虽是天然呆可对人却不是特意出言刻薄。
但话又说回来。
你自己的性格缺陷问题,凭什么别人要替你买单?
都是爹生妈养,我为什么要迁就你?
你在怎么不是故意,上来那一套“你是飞马城的人,我得离你远点”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让我朋友心里不舒服。
可又因为你是我另外一个朋友认识之人,我不能明着怼你。
但给你添堵总没错。
所以,看着兄弟俩因为这句“进门得花钱”给急的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李臻一声轻笑:
“二位找贫道有事?”
“我……我兄弟二人听到了一个故事……”
“嗯,是我。”
阎立德还没说完,李臻就点点头。
公子哥一愣,又指着门口:
“门口那字……”
“别人写的。”
“……”
阎立德又一愣。
而他后面的阎谦,还没取字“立本”的少年郎也开口了:
“那印……”
“我不认识字。”
“……”
“道长……”
在红缨那憋着笑的目光下,已经听出来李臻回护之意的秦琼尴尬的喊了一声。
李臻哈哈一笑: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叔宝兄莫怪。我看这两位心智淳朴,倒也不是什么坏人,二位勿怪。只是这会儿便要到贫道开书之时,二位先落座吧。柳丁,上茶。”
对柳丁喊了一声,他手掐道指:
“二位公子,少陪。”
说完,大袖一摆,飘然而走。
这会儿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来人了,屋子里都坐了两桌。有一桌还是和这兄弟俩前后脚进来的。
柳丁在门口已经开始卖票。
听到先生的话,一路小跑进屋提茶壶。
他这边也忙碌起来了。
而俩兄弟没听出来这画外音儿,可秦琼和红缨都听明白了。
刚才那段话,是拆开两层意思。
前面半句是告诉秦琼和红缨“我知道这俩人没什么坏心思”,而后半句是让秦琼“招待俩人”。
而话说到这份上,为什么让秦琼招待?
兄弟俩可能听不明白。
但秦琼懂。
意思是缓和一下这位飞马城来客与这兄弟俩的气氛。
毕竟……这俩天然呆上来就是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虽然看似保全自身,却在无形之中,惹的这位……和道长关系不浅的女子不喜。
而最难受的,就是夹在中间的李臻和自己了。
啧。
心里感慨了一声,秦琼使出了大哥的模样:
“你俩,赶紧给红缨小姐赔罪。若是寻常在府邸里出言无忌也就算了,红缨小姐一不曾得罪你俩,二又是我和道长之友,怎么敢如此出言不逊!”
“无妨。”
红缨也开口了。
她想的倒简单……道长的面子……
我给。
不让他为难。
而这兄弟俩虽然没听懂这些意思,可一见秦琼瞪眼睛,也怂了。
阎立德拉着弟弟上前,俩人躬身拱手:
“红缨小姐勿怪,是我兄弟二人不会说话,惹小姐不喜……”
“姐姐,大哥。”
阎立德话还没说完,就被弟弟提醒了一句。
而这憨货公子哥看了看冷艳美人的脸,又比较了一下……用力一点头:
“嗯,红缨姐姐勿怪……”
红缨嘴角又一抽……
眼里的冷意化作了一股荒唐的哭笑不得。
罢了罢了……
和傻子生气。
何必呢?
……
“红缨小姐,某这俩小兄弟与常人行为相较,确实不甚妥当。不过……兄弟俩的能耐却也不小,阎伯父北周之时世袭大安郡公,家学巧技,无论是丹青、算学、造作、军器皆为宗师大家。而这兄弟俩继承伯父血脉,更是精于此道,常年与山水器物为伍,心智难免单纯了些,还请小姐勿怪。”
落座,上茶,秦琼又解释了一番。
而捧着个茶杯的阎谦也跟着点头:
“对对对,姐姐勿怪。今日多有得罪,若……姐姐准许,我大哥可以给你画副画赔罪。我大哥的画很值钱的,一张至少五百两!我也能画!不过我画的时间长一些,以姐姐的姿色,至少我要揣摩三月捕捉神韵,才能落笔。到时候……呃……“
说到这,阎谦张了张嘴,似乎觉得有些话不该说……
最后索性一指阎立德:
“让我大哥画吧!”
“……???”
红缨都没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就要让人给作画了?
可看着眼睛已经直勾勾的开始盯着自己瞧的阎立德……她心里却全是无力辩驳的苍白。
罢了。
和这俩憨货……
较真个什么劲?
已经无力抵抗这兄弟俩的她摇头,语气虽清冷,可却没了刚才那股冰寒的情绪。
也不介意阎立德看自己,而是追问阎谦一句:
“阎公子……”
“姐姐喊我小谦就行。唔……如果不顺嘴,喊我谦哥儿也行,我娘就这么喊我。”
东厢房内。
李臻翻了个白眼。
行吧。
幸亏不是喊谦儿哥。
这个“哥儿”这称呼在一些地区也确确实实是喊一些男孩子的昵称。
要是真喊了一声“谦儿哥”,李老道估计就拿着卷发棒带着这天然呆去烫头了。
想到这,他摇了摇头,双眸重新闭合。
这桌气氛已经恢复正常了。
他也就不在继续聆听。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开书,得赶紧做准备了。
……
“阎公子,我只是想问,刚才知晓我是飞马城之人后,为何你们神色避让,如同遭遇蛇蝎?”
听到红缨的问题,秦琼心里一惊……
生怕这兄弟俩说错话。
而这兄弟俩虽然是天然呆,可不代表有些事情就会无止境的傻下去。
听到了这话后,对视了一眼。
阎立德压低了声音:
“姐姐难道不知道?从昨日开始,城中就传出了一个消息。说是你们这次来,是为了在夕岁之时,与其他人争夺名额的。现在这城中不知多少人把你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呢。“
“……?”
“?”
这话一开口,秦琼和红缨都一愣。
红缨还没开口,秦琼先问道:
“立德,你说的名额……是什么名额?可是陛下来年前往江都的名额?”
“不是。”
阎立德摇头,语气也有些纳闷:
“秦大哥不知道?从今年定了夕岁大庆后,陛下特许诸子百家入城,为的,届时会有一场选拔。为辅佐越王镇守东都而选,来年陛下下江都,越王留守,择一家留洛阳。至此,百家以此家为尊,待……越王继位……”
他的声音压的更低了:
“此家,便有了从龙之功。之前好多人就在传了,说是日后越王继位,便会新立国教呢。不然大哥以为为什么只是一个夕岁,就能引来这么多人进来?”
“……”
“……”
瞬间,俩人的眉头便皱紧了。在李臻的认知里,提起“隋唐盛世”,对于当时的社会结构,虽然他不是什么专业的历史系学者。可在他心里认为,这隋唐之中,有一处地方是不得不提的。
或者说,有一处地方,是永远绕不过去的一个坎。
那便是“关陇世家”。
大名鼎鼎的“八柱国”便是他们的代名词。
是真正意义上的超越普通贵族阶级的存在。
而杨广虽然广开科考,对抗世家,可实际上,在李臻看来更像是给了底层穷苦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走入仕途,出将入相,最快的捷径,还是在这些关陇世家的手里把持着。
他们的历史、地位、权利到底有多夸张就不提了。就这么说吧,此时此刻,红缨和秦琼听着这天然呆兄弟俩的话语,脑子里却都是一片空白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些消息。
甚至,听都没听过。
而为什么这兄弟俩会知道?
原因很简单。
这兄弟俩,便是关陇世家的一员。
其祖上时任北魏龙骧将军、云州镇将、使持节、车骑大将军、敦煌镇都大将、沙州刺史、北魏龙骧将军、盛乐太守、北周司空、荆州总管、大安成公等等一系列的官职。
可以说,这兄弟俩虽然看起来不咋地,但在这洛阳城里,一般人还真不敢得罪。
因为得罪了他们,边等同于得罪了关陇集团。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原因便是抱团、团结,利益一致对内,抗敌一致对外。
普通人只有选择依附。
而秦琼呢?严格意义上来讲,他的出身只是一个普通的低级官员家庭而已。
或许能和关陇世家沾点边儿。
可对于这些世家而言,和家中的鸡鸭走狗没什么区别。
红缨就更不用提了。
飞马三宗?
千年之城?
笑话。
也只是如此而已。
一朝天子一朝臣,底蕴再深,又如何?
困守西北不敢寸进的小民而已。
所以,虽然明明参与到了维持城中秩序之中,可对里面的弯弯绕绕,莫说红缨了,秦琼这个从六品根本更是没人搭理。
充其量,他算个比较能打的“外人”而已。
不需要你的时候,任你自生自灭。
需要你的时候,一攀关系,你家祖宗和我们家谁谁谁有旧,受过恩惠……你就得乖乖给人卖命。
不然就是背祖。
你瞧,恶心就恶心在这里了。
而红缨呢?
莫说你飞马城少宗主贴身侍女的地位有多高。
就是商撼山亲至关陇世家,所得到的待遇最多也就是某个管事的接待你,想见某家家主那就是痴人说梦。
说白了,你飞马城虽然历史悠久,可最多是在自己那池塘里豁楞的池鱼。
而关陇世家的海洋,遍布天下。
连皇权都要受其制约,更何况你们了。
所以,当兄弟俩就跟说笑一般,把这一段只有家族内部才会流传的秘辛说出口时,俩人明显被这消息震慑到了。
而这时,就听阎谦说道:
“嘘,秦大哥!红缨姐姐!这消息可别告诉别人啊!我娘不让说!我们相信秦大哥才说的,你们可别到处乱讲啊!”
“……”
“……”
其实秦琼对这种事情倒无所谓。
他是军人,保家卫国就行。
不做那么多计较也无事。
只要不涉及军阵,当兵的知道的越少,想的越少越好。
可对红缨来讲,这话的意思……
已经足矣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了。
扶持诸子百家?
儒家怎么办?
新立国教?
国师、道门怎么办?
佛门那边呢?
飞马宗根本不知道这个消息,明明这龙火猊入京,是小姐的决定。
前后也不过一个月。
这消息怎么就忽然变成这样了?
一时间,红缨的心里有些乱。
此刻,这书馆之中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想了想,她看了说完这话后,便跟个没事人一样,端着茶杯东瞧西看,眼里全是好奇模样的兄弟二人……虽然有心想问什么,可这会儿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陷入了沉思之中。
而就在这时,书馆里,刚才跟着兄弟俩前后脚进来的那桌客人里,有个人起身,直接走出了正厅后来到了柳丁这:
“柳丁。”
“诶,客官,怎么了?”
“我朋友还没来,我去喊一声,一会来不用再掏钱了吧?”
听到这位普普通通的客人的问题后,柳丁摇摇头:
“当然不用,不过客官的牌子先给我,一会来了我再还给客官。”
“好。”
那人把竹片交给了柳丁后,直接走了出去。
一路下了石阶,走入了一条巷道,进了一处宅院。
片刻后,又重新走了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脸上出现了一丝迫不及待。
小跑着往春友社走。
等走到了门口时,听着里面已经响起来的清朗之声,他赶紧对迎过来的柳丁问道:
“刚开?”
柳丁点点头:
“客官,您朋友呢?”
“嗨,别提了。不在家,谁知道干嘛去了……”
说着,接过了柳丁递来的竹片,在里里外外都坐满了的人群中挤着坐到了那整个厅堂里唯一一张靠椅空座之上。
落座后,抖了抖身上的雪,拿着杯子喝了口温茶。
同时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左手边的同伴,微微点了一下头。
也不言语,而是靠在舒适的椅子上,看着坐在上方的那道人口若悬河的说道:
“列位,常言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可是当局者迷,这‘急流勇退’四个字,却又谈何容易?……”
他听着微微点点头。
可不是么。
现在想退?
晚了。
……
李府。
薛如龙一路走到了后院,看着那坐在小雪之中被张大生服侍着饮酒的女子,他凑上前去:
“大人,前面送来了消息。我们的消息放出去后,有人已经传到了飞马城的人耳朵里。”
“谁传的?”
“清都公主之子。”
“……”
正要饮酒的女子手一顿……眼里有着几分荒唐:
“那俩憨货?这消息怎么从他们那传出去的?”
“俩人今日中午去的春友社。”
“……”
女子的眼眸眨了眨……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问道:
“你确定是他俩?而不是商撼山拜访的那几个人?”
薛如龙摇头:
“那些人身边还没传回消息。这消息确实是从春友社里传出来的。我们的人亲眼所见,亲耳所听。那飞马宗的女子听闻后皱眉不语。”
“……”
狐裘大人愣了愣……
忽然一声轻笑:
“呵。千两之金换不来半句真话,黄口之言却可点醒局中人……看来这座千年之城……”
说到这,她摇摇头:
“不过如此。”听着狐裘大人的话,薛如龙没吭声。
而一旁的张大生或者说慕慈眉头也是微皱。
这几日下来……她对眼前这个女子的警惕性,已经上升到了极点。
算无遗策。
真真正正的算无遗策。
这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她亲眼瞧见,亲耳听到的消息已经带给了她无穷多的信息量和震撼。
可当她听到了这不过前晚才吩咐下去的安排,今日便收获了对方情理之外却预料之中的结果时,还是免不了心头泛起了一阵寒意。
人族之中,怎能有如此心思如深海一般恐怖的存在?
诸多思量、诸多计谋,诸多计策,真的皆出在她的脑子里么?
人族里面有句古话,在慕慈看来,便是对自己青丘一族的最大赞美。
那便是“智多近妖”。
这“妖”,指的便是上古之时,为妖族谋算,与人族诸多智者极尽算计之能的祖先。
人族之中能流传这句话,在妖族看来,便是来自敌人最高的赞美。
可在这句话之下,同样是那些能坐稳组长之位的族长所承受的折寿之苦。
而眼前这个人族……
当真不怕折寿吗?
她不解。
可却听到又饮尽一杯酒,把杯子推到自己面前的女子说道:
“今日书馆里都有谁?这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和我细说。”
“是。”
薛如龙点头:
“酉七五那边传来消息,奉命监察城中世家。昨日,阎立德与友人青楼饮酒时,听闻旁边的客人言《九头案》段落。心中来了兴趣,请对方喝了一壶酒,仔细了解这故事后,心中感兴趣,今日中午陛下回宫后,便带着胞弟去春友社。
我们的人一路跟着,这兄弟俩先是对道长之字感兴趣,接着到门口时便发觉了匾额木材乃御赐楠木。要进门拜访时,被小厮柳丁所拦,那小厮出口成章“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洛阳河畔寒山客,进门得花钱”……“
“你等等。”
狐裘大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最后一句是什么?”
“……进门得花钱。”
“……”
狐裘大人沉默无语。
片刻。
“倒酒。”
还在品味这诗文前三句的慕慈回过神来,赶紧拿着酒壶给女子满上。
“继续。”
“是。那兄弟二人……“
薛如龙几乎做到了事无巨细,一字不差的把那人所见所瞧全都复述了一遍。
当狐裘大人听到了李臻亲口说的“进门得花钱”时,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的有些异样。
而等听完了全部后,她吩咐了一声:
“让我们在飞马城的人,把关于那道士的事情再打听一遍……罢了。”
摆摆手,她说道:
“今日不再家里宴请了。去问风楼罢。遣人告诉李守初,我只请了他和那个红缨,其余之人,一概不见。“
“是。”
“嗯……”
狐裘大人想了想,又问道:
“今日素宁没去?”
“没有。”
“……看来价码还不够啊。”
听到薛如龙的回答,狐裘大人呢喃了一声。
随即便来了一句:
“告诉玄素宁,明日晚上,我带着李守初登山做客……”
可她说到这又卡壳了。
话锋又一转:
“算了,明日上午,你安排人去通知李守初,让他自己明日下午登香山,送《黄庭经》。”
薛如龙一听这话,愣了一下,问道:
“可若无人引领,他怕是连山下的阵法都破不了。”
狐裘大人一声冷笑:
“那便让他在里面困一夜,醒醒脑子。他杀了一个婢女主人的亲弟弟,这婢女昨晚还与他兵戎相见。可现在却处处在回护这个婢女。他想做什么?一个修道之人不去学什么清心寡欲,却玩这世俗红尘的一套。脑子莫不是不清醒了?偏偏还要卷入飞马城这一遭事。他跟着瞎掺和什么?“
“……”
这话听的薛如龙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奇怪。
可大人既然吩咐了,他自然要听从。
并且还细心的补充了一句:
“那……要不要通知一声素宁道长?若道长发现有人闯阵……”
“放心,玄素宁不会弄死他的……唔,不过也要去通知一声。这件事……她少跟着掺和!”
“……”
一旁的慕慈可以很清晰的看出来,这一声吩咐后,眼前女子的左膀右臂明显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这汉子却没开口。
只是领命离开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道:
“你是在惩罚他?”
饮酒的女子手臂一顿。
似笑非笑的目光投了过来:
“当了几日的哑巴,怎么?事关那道士,你就绷不住了?”
“……”
慕慈不言。
可狐裘大人的语气却逐渐变得有些讽刺的味道:
“也对,当日若不是你把他从那火坑里救出来,恐怕他早就被地火炼成了飞灰。也就不会有了现在这些事了……”
“那你呢?你心里也全是算计。可后面却是在泄愤,你又想做什么?”
“嘿~”
狐裘大人一声轻笑:
“牙尖嘴利的狐狸。”
接着便不再多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后,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离开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等到人影消失在后院后,端着酒壶的狐狸呢喃了一句:
“心思恶毒的人族。”
说完,摇摇头,放下了酒壶,把杯子什么的都收拾好,放到了托盘里,端着朝着后厨走去。
后厨。
头上绑着个头巾的张二生正在勤勤恳恳的处理着盆中鸡鸭的羽毛。
听到了动静,扭头看到是姐姐来了后,立刻说道:
“姐姐,你快帮我看看它们干净不干净。忠叔说今晚是招待贵客,皮上不能有一丝毛刺。我挑的眼睛都花啦……”
明明是个糙老爷们,可说出来的话语却是清脆的少女音。
那画风怎么看怎么有些奇怪。
可慕慈却摇摇头:
“今夜不在这里吃了,而是去外面。”
“当啷……”
寒风瑟瑟之中。
张二生手里刮了半面鱼鳞后,已经冻的僵硬的黑鱼砸到了木盆之中。
他手冻的通红。
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姐姐。
嘴唇哆哆嗦嗦的指着自己面前这三条鱼、三只鸡、三只鸭、三只羊、以及一应冬日很稀奇、摘洗干净的绿菜……甚至案板上还有一块血红的牛腿……
“不……不来了?我……我从一大早忙活到现在……我……我……”
糙汉子越说越委屈。
眼眶都有些红了。
人族……
人族太特么欺负妖了!“啪。”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章的故事里,李臻说到了惨遭灭门的林平之被华山派之人中途搭救后,刚好遭遇了恒山派的“定逸神尼”。岳灵珊被神尼所抓后,伴随着他那一句:
“师,师叔?”
落下了帷幕。
醒木落下后,他便起身:
“各位辛苦辛苦……”
在李老道那招牌的客套话之中,听的有滋有味的众人缓缓回神,看了一眼天色,暗暗有些遗憾。
好听。
就是不过瘾。
一天就这么点,听的没滋没味的。
哪怕你多说一点也行啊。
可人家道长说了,规矩就是规矩,上午一段,下午一段,一段半个多时辰。
自己能咋办?
看着客气的道长,他们虽然纵有千般不舍,可还是老老实实的道了一声辛苦回应。
有人直接拱手离开,有人则继续留在这,讨论着由李臻为他们描述的那段武林。
接着,李臻走到了红缨、秦琼这一桌前。
“怎么样?”
他是问红缨的。
可是,以往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落座都会专心致志听书的女子却有些卡壳。
实话是……
她根本就没听。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都是那铁憨憨兄弟俩之前的话语。
诸多计较全在心里反复的折腾。
哪里还有心思听书?
所以这会儿听到了李臻的问题后,她却没回答,而是看了那兄弟俩一眼,说道:
“我先回去一趟,一会再来寻你。”
说完起身便走,根本不给李臻挽留的时间。
李臻一愣,下意识的看向了秦琼。
眼里就一个意思:
“她怎么了?”
秦琼也不是什么傻子,多多少少能猜出来红缨的心思,便低声把兄弟俩刚才趁李臻专心致志在房间里静思时遗漏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听的李老道瞬间眉头就皱起来了。
想了想,他看了一眼左右,低声对同样看着他满眼好奇的兄弟俩问道:
“二位,这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好几个月前。”
阎立德以为李臻问的是夕岁的事情。
李臻摇头:
“不,我是说飞马城的消息。”
“唔……大概……三五天前吧。”
阎立德给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接着便问道:
“道长,这故事为何不多说些?这会儿不也没事么?多说点不好么?”
怀里揣着一肚子心思的李臻用那一套“规矩”给解释了一番,接着告了声罪:
“叔宝兄,二位,今日晚上贫道还有约,改日,改日请几位饮酒。先失陪了……柳丁,照顾好家。”
“好嘞,先生。”
柳丁应了一声后,李臻已经跑出了门口。
“红缨。”
看着背影都充满了心事重重的红缨,他喊了一声,追上去后问道:
“我刚才听那二位说了,你有什么打算?”
“……”
红缨摇头:
“此事事关重大,我需禀报门主,然后飞鸽传书给小姐做定夺。”
“嗯。”
李臻点点头。
这件事确实不小。
很明显,飞马城的人到来,已经被人拿起来当了枪使。
以讹传讹有时候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明明你没有这个意思,可偏偏当大家都觉得你有的时候,那可真就解释不清了。
而也正是这份解释不清,古往今来不知道酿造了多少悲剧以收场,冤死了多少人。
想了想,他从怀里摸出了那张折叠好的字条。
“这个……是给静禅先生的。”
红缨点头接过后,并没问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而是看了一眼天色,说道:
“道长,今晚之约,恐怕……”
“好,没问题。”
李臻刚答应,忽然眉头一皱。
红缨则警惕的看向了一个方向。
而当李臻看到了那人影时,眼里露出了一丝意外:
“李忠管事?”
穿着紫黑裘袍的老头笑呵呵的看着这边。
听到了李臻的声音,他客气的拱手:
“见过道长,红缨小姐。”
红缨眉头瞬间也皱了起来。
而听到这话,李臻赶紧躬身还了一礼后,问道:
“李忠管事可是有事?”
“嗯,我家大人吩咐我够来知会道长一声,今夜的宴席,已经在问风楼备好。不过这夕岁将近,大家也都闲下来了。所以问风楼的位置有些紧缺。人多,座少。今夜道长与红缨小姐前去赴宴便好,其他人再来,怕是坐不下了。”
李忠客客气气、礼数周全的转达了狐裘大人的意思。
红缨一听,皱眉看向了李臻。
她不是什么傻子。
李臻也不是。
这件事……虽然暂时还没想透。可这位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
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在红缨打算拒绝今晚邀约时来……
不仅打断了俩人的话,还直接告诉了他们“今晚只能你俩来”……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如果心思单纯一点的,比如那俩憨货。可能直接就是一句“今晚有事,改天”了。但是李臻不傻,红缨也不傻。
人家话说的有分寸,礼数甚是周全。
可实际上却是不给你出言拒绝的意思。
李臻想了想,觉得……今晚不管怎么看,红缨都不适合去吃饭了。反倒是应该赶紧和飞马城的人商量一番这件事到底怎么办。
龙火猊,已经到了隋帝那。
他们想走,隋帝却不让走。
然后又被城中的诸子百家给盯上了。
虽然讲道理,大家也只是仇视你……可问题是这种仇视实在仇视的太巧妙,乍一看没什么,但若细想便会知晓……这件事,一定不会就此作罢。
如果单纯的只是江湖上的事情还好。
大不了做过一场。
可偏偏……这里面还掺杂了皇权。
飞马城,是给出了龙火猊后,被强行留下,就跟抓小鸡仔一样,把无意逗留的他们丢进了一锅乱象之中。而这乱象危机虽然未显,可无论是局中人还是局外人都能看的出来。
这一次……
一招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这时候要还有闲心吃饭,那才是心大。
赶紧回去商量怎么办才是真的。
可就在这时,李臻那“忠叔”还没喊出口,红缨便忽然点点头:
“多谢忠先生,红缨知晓,稍后便和道长一同赴会,敬请放心。”
李忠微笑拱手:
“既然如此,那我家大人恭候二位到来。”李忠离开了。
听到了红缨的话后,回头走了几步,便在俩人的眼里消失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消失。
第一步,还能听见脚步声。
第二步,脚步声消失,人也忽然变成了有些模糊的光影。
第三步,光影如冰雪,消融不见。
其实李臻早就知道这老头不简单,那日相遇后,他便感觉到了对方身上传来的那种……就像是一把收在鞘里,却无法掩盖锋芒的刀一般的如芒刺背。
想想也是。
狐裘大人府邸就这么阿猫阿狗两三只。
要是没点能耐,怎么可能留在对方身边?
而等李忠人不见后,红缨皱眉问道:
“今晚要见的……是谁?”
昨日她答应时,根本没问这些。
全都是处于对李臻的信任。
他既然说要带自己见一个人。
那就去见。
可现在却有些不同,如果单纯论个人而言,她还是会去的。
但伴随着李忠刚才那一番话,今晚这顿饭……对方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红缨,可以不问。
但飞马城少宗主孙静禅的贴身婢女红缨,却必须要问。
“是李侍郎。你知道他罢?”
“!”
看着红缨那错愕的眼神,李臻点点头:
“他向我发出的邀约,说想见见你们……我其实多少能猜出来他要干什么。你也应该能明白……不过如果是其他人,我恐怕不会答应的。但他不同……”
“不同之处在哪?”
“……”
李臻沉默片刻。
在红缨的双眸之下,清澈的双眸里出现了一丝认真之色:
“他有良心。”
“良心?”
红缨第一个反应就是“道长天真”。
良心?
良心在这乱世之中,算个什么东西?
可这话演变成的嗤笑都已经到了嘴边,偏偏,看着那道人清澈而认真的眼眸……
她却笑不出来了。
“良心么……”
听到她的反问,李臻点头:
“嗯,良心……嗨,我也知道,我的话可能有些傻。但是,这世道……有良心,便是最大的不同了,不是么?”
“……”
红缨沉默。
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嗯。”
她走,道士离开。
等李臻进了门后,巷道之中,一丝烈日照耀之下的墙砖阴影处,那一团看起来有些梦幻的光影破灭。
消散的无影无踪。
……
“先生,这是今日的银钱。”
李臻回来时,秦琼和阎家铁憨憨已经走了。
甚至三人出门时还看到了在聊天的他和红缨,但却很默契的没来打招呼。
而等他进门,柳丁便捧过来了钱匣。
里面满满的全是铜钱。
“今日连加座一共卖了一百七十一人,都在这里了,先生。您查查。”
一百七十一人,就是一千七百一十文,就是一两七钱的银子。
刨除成本,李臻这一场书的净利大概在一两五钱左右。
要是以这个标准来算,他一个月的净利润就是九十两。虽然比不得那些大户,可对普通人来讲,这种生意已经足够让人“心惊”了。
偏偏,这活还是天底下独一份的。
垄断。
只要他加价,那么会赚的更多。
可钱财在李老道过了饿肚子的阶段后,反倒成了很没所谓的一个东西。
没办法,他前世就是这脾气。
过了草创阶段后,随着人气水涨船高,一场又一场的演出加一起,兜里的钱就越来越多了。
可他的生活还是没什么变化。
也就是房子从租变成了买。从买小户型变成了大豪斯。
其他的还真没什么太奢侈的习惯。
所以他不太看重这个,摆摆手后,从里面捡出了二十文,递给了柳丁:
“今日下雪,回家的时候给爹娘割些肉吃。另外,明日找个上门收钱的牙行,告诉他一天一来。”
铜钱出行多不便,牙行里面专门有人搞换钱的。
收一些手续费,通常是百文收四或者收五,换成银两。
普通老百姓肯定不换,辛辛苦苦赚点银钱,铜钱也一个样,大不了埋深点就是了。就算涨了绿毛那也是钱。
但在李臻这边,铜钱肯定是没银两拿的舒坦的。
“谢谢先生赏赐!”
满眼兴奋的少年郎眉开眼笑的接过了这20文。
李臻摆摆手,指着那一盆需要洗涮的茶杯碗碟,捧着钱匣子回到了屋里。
……
夜幕降临。
红衣女子踏月而来。
见面第一句话便是:
“道长的书信,我已经发走了。”
李臻点点头,说道:
“走吧。”
“嗯。”
李臻一出门,便看到了一辆马车,马车倒是很普通,一无豪华装饰,二无什么飞马城的印记。
看起来很不起眼。
而那车夫四五十岁,胡子有些白了,但看起来倒是有些精明。
一开始李臻还以为是飞马城的人,看向红缨时,却见她微微摇头:
“道长在此的事情,我没和任何人说,就连今晚的宴请,我在和门主言明时,也只是说是小姐在京城中活动的关系。这车夫是差人找的洛阳本地之人。”
“原来如此。”
俩人都不傻,这一番话里的细节不需要言明,已经能脑补出来了。
而等李臻走到跟前时,那车夫还殷勤的说道:
“掌柜的,请上车。”
俩人坐进了车厢后,车夫问道:
“掌柜的,可是问风楼?”
“不错。”
李臻答完,车夫扬鞭。
马车滚滚而去。
车厢内,李臻的鼻子里全是红缨身上飘出来的香气。
这时代还没什么香水,但一些富贵人家会用花瓣炼制的香膏,或者直接以花瓣入浴,增加体香。
或者是佩戴一些里面掺杂了胡椒之类的香料所做成的香囊。
但红缨明显是前者。
李臻闻着这味道……觉得像是梅花。
而这个冬日……梅花的花期才刚到。平日里也只是在逛洛阳城的东市里,看见过人家挂出来的牌子上写过“梅花到货”的字迹。
这玩意可当真不便宜。
不管是泡澡还是抹,那都跟抹金子差不多。
闻着这味道,他恍惚间似乎回到了飞马城……
一样的豪奢。
一样的豪华。
可现如今确实……
物是人非。
“唉……”
幽幽一叹。
在沉默的车厢中,他揭开了窗口的布帘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
此刻,风雪已停,月朗星稀。
只是……
斯人不再。车厢内,安静异常。
倒不是红缨刻意沉默。
其实她这一路都在留意道长脸上的表情……或者说是眼神。
她发现对方的眼神始终是有些空的。
不是没有神采的那种木然,而是空空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在眼眸中翻滚,可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
很奇怪。
可红缨本能的却不想出言打扰。
哪怕……她很想知道道长在想什么。
“……”
“……”
静默之中,只有马蹄哒哒作响,以及那车马在行走之时,车厢里的木质结构因为链接处的挤压而发出的吱嘎作响。
走了,大概有百十来息的时间。
车夫便已经瞧见了洛水河上的那座石桥。
链接洛阳南北城的,一共有5座石桥。
这处,便是距离珍兽栏最近的那一座。只要跨过石桥,然后一路向西……走过五条街口,便到了问风楼了。
今天白日下雪,街上的行人本来就少。
到了晚上气温下降,冷嗖嗖的就更别提了。
这时候连乞丐都不知道躲哪烤火去了,谁还会出门?
所以,当车马踏上石桥时,四周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车夫考虑的也很简单,这趟车马出了,人家没让等着接,只是让送到地方。
到地方拿了钱后就下班,然后回家时打二两酒补充用度,回家后舒舒服服的烫个脚,逗逗自家刚刚半岁的孙儿,享受那天伦之乐。
美哉,美哉。
想到这,他呼出了一口寒气。
脸上的胡须都已经结了一层冰碴。
这天……太冷了。
忍不住掏出了怀里的水袋。
水袋已经干瘪,可里面还存了两口酒。
他打算一口气喝完,驱驱寒。
而就是这掏酒,拔塞,灌酒,扣塞的功夫,惬意呼出一口酒气的功夫,车夫忽然一愣……
这桥……
怎么这么长?
洛水河的桥都是紧挨着河道收口处所建。而这座石桥是最短的,复行不过三五十步就能过去。
车马行进就更快了。
可是……自己刚才想起来喝酒的时候,马车明明已经上了桥。而自己都喝完了酒了,怎么……还没到桥中间呢?
看着拱桥上坡的最高点,他有些纳闷。
难道自己醉了?
脑子里这么想着,他还牵动了一下缰绳。
原本只是控制马匹不要乱跑,不小心冲下桥去。可这次牵动缰绳时,他手一扥,口中呵斥了一声:
“驾。”
拉车的马匹加快了些速度,继续往坡顶攀爬。
可车夫又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这……这顶,怎么还在前面?
就好像车马没动地方一样。
“???”
他眼里有些疑惑和不解。
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不成,我真的醉了?
忍不住偏身,回头,想要看看后路。
可光看这后路那一眼,他的脸瞬间就白了。
路……
路呢?!
不知何时,车马的后方已经起了雾。
雾气把天地间的一切都占满了。
不见来路。
不见民居。
不见灯火。
什么都……不见了。
“嗬……嗬……”
傻子都能感觉到不对劲。
车夫此刻努力的想要发出些声响,呼叫救命,可是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巴说不出来话,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般。
他的眼眸里那惊恐慢慢的被恐惧所取代。
这……
闹……闹鬼了!?
头扭回来……却发现前面的拱桥,也消失在了迷雾之中。
前面,没有路。
后面,没有路。
周围一丝声响都没有。
只有这前面这匹老马在不知疲倦的奔跑。
可跑着跑着,他却忽然听见了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老伙计一声哀鸣,接着“噗”的一声,马匹口鼻喷血……不,不止口鼻,眼睛,耳朵,甚至它的毛发都涌出了滴滴答答的黑色血浆。
顷刻之间,马匹消瘦成了皮包骨。
然后那些皮毛飞速腐烂,浓浓的恶臭之下,只剩下了一具还在奔跑的骨架。
永不停歇。
我……我的马!
车夫还来不及多想,忽然就见奔跑的马匹骨架拆分,那颗惨白的马头双眼处,两个空洞洞的窟窿凭空飘起,扭头盯紧了他。
明明已经没有了眼球,可车夫却感觉到一股寒意忽然从双眼遍布全身!
那是恨!
恨他为什么要害死自己!
明明为了你的生计我奔波了一辈子!
可你为什么还要害死我!?
“嗬……嗬……”
我不是……我……我没有……老伙计……我没有……
……
平常你不给我吃好的草料。
生意不好的时候还经常会减少我的草料!
甚至连我的窝棚都要塌了都舍不得买些结实的木料。
你生前虐待我。
害死我。
我要你死!!
……
“嗬……嗬……”
我不是……我没有……
……
车夫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青紫。
满眼的痛苦。
被那颗马头骷髅盯着,眼里血丝点点,眼看着就要窒息了。
可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拍向了他的肩膀。
“啪!”
明明声音沉闷不响。
可在这片空间之中,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之中投入了一颗石子。
阵阵涟漪搅动了雾气。
慢慢扩散到了远方。
“把式,怎么啦?想什么呢?”
清朗的声音如同一束光,在这恐怖寂静的绝望之渊中,突破了层层的浓雾,照了进来。
瞬间,浓雾消散,马头化作了湮粉。
“嗬!!!哈!哈!哈!哈!”
那恐怖的深渊浓雾消散的无影无踪。
石桥坡前,脸上全是惊魂未定之色的车夫看着眼前面露关切之意的道士……
还有后面那个美艳女子……
也不管俩人什么时候下车的了。
他一把抓住了道士的胳膊:
“道长……救我啊!道长!我的马……我的马要杀我!”
“……”
道士的脸上是浓浓的无语:
“你这车把式……跑车时偷喝酒也就罢了,怎么还说起来胡话了?你看仔细了,你的马不是在这呢么。”
一指原地不动打响鼻的马匹,道人无语的连拍三下他的肩膀。
“把式,驾车一滴酒,亲人两行泪。行车不规范,早晚要完蛋。今日道爷我要去见贵客,你这喝酒误事,不是耽误道爷时间么!”
说完,手一甩。
一串大约二十来个铜板丢到了他怀里:
“去去去,不用你了。赶紧滚蛋!真是的,耽误贫道时间!”
说完,理都不理这车把式,和那沉默不语的女子径直踏上了桥。
可却没走,而是就这么站在上面。
就像是……
在等人。车把式走的很狼狈。
一个普通人,忽然见到了“这番场景”,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哪里还顾忌这钱给没给够?
能活命就不错了。
闹鬼了!
肯定是那鬼宅里的鬼跟过来了!
要亲命了!
这时候不跑,更待何时?
跑!
快跑!
马蹄声声,车辆消失在夜幕之中。
李臻和红缨站在桥头,四周一人无有。
“你说,是来找你的还是来找我的?”
穿着新衣裳的道士冷不丁的冒出来了这么一句。
红缨没说话。
只是目光冰冷。
李臻也不计较,却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在这寂静的石桥处响起:
“大英雄手中枪翻江倒海,何必为难一个车把式。”
“……”
无人回应。
只是……
起雾了。
一层薄薄的云雾,自洛水河的冰面上荡漾而起,环绕住了这座石桥。
扰动了微风,遮掩了灯火,也隔绝了世人。
唯独石桥,干干净净。
就像是在等待着这俩人踏上去。
见状,李臻又看了红缨一眼。
而这次红缨终于给出了回应。
目光同样看向了李臻。
停顿了一下后,她手摸向腰间,腰间插着的双刃一柄被她反手握住,同时脚步抬起,马上就要上前一步。
她知道。
这雾,应该不是冲着道长来的。
一个刚来洛阳、无甚根基、只是安于自己书馆一方天地说书的道士,人畜无害,犯不上这么针对。
既然冲着自己来的,那么自然没道理让别人替自己顶上。
这梁子。
我飞马宗接了。
可是,就在她的脚要踏下去那一刻,同时,反手握住的匕首也即将拔了出来。
眼瞅着,上前落脚那一步同时,便会持刃而上。
可就这么一瞬间,穿着崭新蓝道袍的手横在了她面前。
红缨身子一顿。
就见这个把她阻拦住的道人向前跨了一步。
同时声音再起:
“英雄,我二人还要赴宴,还请通融一番。放我二人过桥。“
吱~
嘎~
吱吱吱~
嘎嘎嘎……
回应李臻的,是不知何处响起的木枝虬结之声。
桥体两侧,在这冬日之夜,有一团团凌乱扭曲的黑影攀附而来,蔓延到了李臻下一步落脚之处。
顷刻之间,覆盖了整座桥身。
是树枝。
是根须。
是树木的根须。
老鼠盘根错节、虬结扭动,包裹住了桥梁后,石桥变木桥,伴随着树枝的扭动,如同某种腔管动物的消化食道。
蠕动着。
一边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一边彻底的把石桥包裹成了一座诡异森然,仿若活体一般的幽冥鬼桥。
李臻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根须之上,隐隐有黑红黯淡的纹路,在这无月薄雾夜色之中涌动,就像是某种血管,输送着让人灵台都感觉到污浊的血液。
而那石桥的根根立柱,在被根须包裹血液输送之下,逐渐生出了一副人脸的轮扣。
人脸如骷髅。
七窍空洞。
好似极为痛苦,却只能在这虚妄的忘川河中挣扎。
他们极力呐喊,却口不能言。
最后,空洞的口腔胀大,在带着几分黏液蠕动吞咽的作呕声中,一个带着密密麻麻肉瘤的花骨朵,在撑到极限的口中冒出。
一息骨朵。
二息含苞。
三息花开。
四息随薄雾,那血红的曼陀罗之花微微摆动。
花粉洒落,河水融化。
化作了那昏黄的幽冥之河。
至此。
途忘川,奈何桥,穷碧落,下黄泉。
三生断肠无回路。
静
待
君
来。
诡异却又生生不息。
恐怖但有造化之理。
几息之间的转变,落于红缨眼中。
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让她的警惕心已经上升到了极点。
可就在她刚想要把道长拉回来时……
不知何时,身子已经开始发抖的李老道忽然有了动作!
“呕!!!……”
“……”
“……”
看着忽然呕吐出来肚中酸水的道士,别说红缨了。
连四周翻滚的雾气似乎都顿了一下。
好像有些没搞清楚情况。
你……
你怎么就吐了?
可红缨瞧不见的是,当道人呕吐完抬起了头时,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甘霖娘!
拦路也就算了。
你是要逼疯密集恐惧症患者是不是!?
“塔大!”
“嗡!”
道士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
“峰哥!”
“嗡!”
“李老六!”
“嗡!”
“拎壶冲!”
“嗡!!”
伴随着李臻那饱含杀机的怒喝,三金一白点亮夜空。
“给道爷我铲了这群腌臜东西!”
死死的盯着那花朵之下还蠕动的肉瘤。
李老道此刻心魔入体,理智全无!
“一!!点!!不!!留!!”
恶心的东西给你家道爷去死去死去去死啊啊啊!
自从百度网站出现了【图片】搜索选项后,听信谗言,不小心搜索了“剥籽草莓”、“鼻头清理”、“尖锐”、“莲蓬乳”这几个选项后,整个人EMO了好几天的李臻,已经很多年没这么恶心过了。
平常他都会刻意的躲避一些会引起密集恐惧症不适的玩意。
可今天……当他看到了那花朵时,心态彻底崩了。
没有人知道密集恐惧症的人是多么恶心这种东西。
没有这症状,所以不会理解。
而有了这症状的人,更不会对外人说了。
因为本身回忆这些东西,就是一件足以逼死人的事情。
可今日,李老道却又遇到了平生最恶心的一种玩意。
孽障!
留你不得!
随着他心头杀念一起。
峰哥率先出手。
一出手,就是半点不留情的杀招!
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
“嗷!”
薄雾之中,且听龙吟!
金光灿灿的金龙漫天飞舞,对着那些恶心的玩意就撞了过去。
可有一束光比它还快。
七寸飞刀所组成的刀阵旋转着,瞬间飞至花朵近前。
一把两把三四把。
五把六把七八把!
不知道多少道飞刀,顺从着主人的心愿,自那些花朵之中透体而过!
整个桥上的花朵瞬间被扎成了筛子。
接着被席卷而来的金龙吞入口中。
花朵入口,便化作了天地之间最纯真的炁,消散不见,露出了原本的石桥立柱的模样。
原本的森罗鬼蜮,就像是一个经不起蹂躏的乐高模型。搭建三个月,毁坏一分钟。
被李老道不讲道理的四大护法一冲,便破了。
雾气之中,猛然传来了一声痛哼。
而这声音一起,在塔大开始对着桥面打转,拎壶冲披荆斩棘的一刹那……
“哒哒哒哒……”
马蹄声声。
伴随着李臻一声愤怒至极的怒喝,一道托着三丈冷月刀芒的武将,马踏虚空,一刀劈了过去:
“二爷!砍了这个王八蛋!!”红缨眼中,那骑在马上的金光人影拖刀而近,上一刻还在虚空这头,可下一刻却已经来到了迷雾某地。
手中那把长刀横斩!
乍一看平平无奇。可无论如何,脑中已经一片空白,只感觉到这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了这一道刀光!
思考不能!
这……是怎样的一刀?
明明刀光金芒灿灿。
可却让人心头冰冷一片。
仿佛,当那把刀出现的一刹那,你便再也无法闪躲。
只能乖乖的引颈相迎。
它可以砍偏。
可那大道至理却逼着你必须要把自己的脖子迎过去。
不能拒绝。
不可抵挡。
它,必须要砍了你。
没有商量。
没有犹豫。
一刀必中!
头颅必断!
至此一刀,斩于虚空薄雾。
奠定万事永恒不变勇武至强之理!
如同明月照光寒!
“铮!”
一刀。
可就在此时,薄雾之中一声爆喝:
“五德轮转,证吾阴阳!”
火!
虚空燃火。
火迎刀光而前,欲烧融万物。可面对这单纯一刀却不敌。刀光嘲笑着那小小火苗的不自量力。
熔我?
熔的了么!
在红缨的眼中,那一刀与那火海接触时,时光,似乎都变慢了。
变慢的时光中,刀锋上那一点寒意如龙轻吟,带着无穷的嘲弄。
火海迎刃而破。
可就在被打散的同时!
一股厚重昏黄的绵密细沙自火中而生,风沙飞舞,缠绕在刀芒之上,结成沙石土块,欲板结土壤,掩盖其锋。
可青龙依旧一往无前。
嗤笑尔等插标卖首之徒妄图祸乱天下。
当一刀而断,再不复起!
沙海飞散。
陡然!
金铁之声响起。
一面刻有青面獠牙无首持斧人身之盾,再次试图挡在刀锋之前。
刑天舞干戚?
插标无头可卖之徒!
可笑!
龙吟声声!
一刀下去,尔何能再舞?
盾牌一劈两半!
化作了潺潺流水。
水利万物而不争?龙云布雨,一刀出,万法随!
行云布雨,不争之物何敢与真龙争辉!
而最后,那缠绕之水化作了一根凭空伫立之木。
东有扶桑,凤凰栖之。
神木参天,此乃……
“龙凤呈祥。”
比起刚才那一声急促爆喝,多了一份平和的另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只见那刀芒即将斩落虚空之时,一只金光灿灿的凤凰自神木枝杈垂下了尾羽。
凤凰不大。
麻雀大小。
尾羽纤长。
一丈三分。
可就这么一丈三分的尾羽,与那青龙相遇,灵活一摆……
尾羽迎风凤乘风起。
青龙追羽凰回金眸。
一龙一凤衔尾回转,原本被那龙君怒而破之的五行五德却化作了构建世间万物的最基础的颜色祥云。
金木水火土。
赤黄青白黑。
五色祥云萦绕在龙凤之上。
在那虚空之中流转一圈,忽然周身大放光芒。
红缨本能眯眼。
下一刻睁眼时……
哪里有什么森罗鬼蜮?
又哪里有什么龙凤呈祥?
一桥、二人、三点血。
血落冰面洛水河。
如同四点梅花。
点点***。
“……”
“……”
在她愕然回味着刚才那一刀之际……
护在她身前的道人身子晃了晃……
红缨瞬间回神,以为道长受伤了,赶紧上前一步就要搀扶。
可手还没碰到人,就见这道人躬身弯腰:
“呕!!!!”
“……”
她的手一僵……
在那遍是酸味的清冷空气之中,原本搀扶的动作化作了温柔的手掌轻抚。
轻抚在道人的背上,温柔的拍打。
啪~
啪~
啪~
……
“……”
“可好些了?”
“……嗯。”
“面如金纸”的李臻勉强的应了一声。
手里攥着那带着清新梅花香气的手帕,很不雅致的“he~~tui~”吐出了一口带着酸味的浓痰……
没好意思用这手帕擦嘴。
索性抓起了石桥扶拦上的落雪,在嘴巴上抹了抹……
行为虽然粗俗,和红缨却没有半点嫌弃。
见他不用,便亲自抢走了手帕,二指缠绕,点在了道人的嘴角上。
李臻摇头,顺理成章的接过了她的手帕:
“洗干净了还你。”
说完把手帕装到了怀里后,无语的左右看了看。
很没道人形象的骂了句街:
“混账王八蛋!下次非弄死你们不可!”
“……”
红缨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道长会这么激动。
同时也没自恋到觉得对方情绪如此激动,是因为……刚才那一场斗法对方想要伤害自己。
听着道长的骂街。
她想了想,找到了一丝可能。
道长……
干干净净的。
人干净。
金光干净。
心更干净。
定然是因为太过干净,所以见不得这些扭曲腌臜到令人作呕之物。
也一定是因为怀揣一颗济世救人之心,所以才看不得这些足以让普通人轻则做几日噩梦,重则会把人逼疯的东西罢?
自己干干净净。
便要这世道干干净净。
想到这,看着下了桥,带着她继续往那问风楼走的背影。
女子的眼眸里是缠绵而不散的温柔。
而道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扭头。
女子的眼眸在一瞬间恢复了清冷:
“怎么了?”
“赶紧走,别迟到了……一会把这事儿得和李侍郎说说……诸子百家的人就算了,怎么连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都出来了!这洛阳城可真的是……”
看着道士那愤愤不平的模样,红缨摇了摇头:
“刚才那些人……应该就是诸子百家之一。”
“……”
李臻脚步一顿。
“你认真的?……使这么恶心手段的人,是先秦对抗妖族、百家争鸣的诸子百家?”
他语气里全是荒唐和不可置信。
“嗯。”
女子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走到了道人身边后,说道:
“如果只是之前那鬼蜮伎俩,我还认不出。可最后……有人喊“五行五德”之说,除了讲究五德终始、相生相克的阴阳家,应该不会有别人了。“
“……阴阳家?阴阳家竟然是这么邪门的玩意?”
李臻有些被颠覆三观了。
可刚想说些什么,红缨却摇摇头:
“这件事本是冲我来的……”
她话刚开口,李臻忽然一指远处:
“诶,瞧见了。”
红缨一愣,看向了远方那一处建在河边灯火繁华的地方……
想了想,她没在继续往下说。
转换了个话题:
“这问风楼你去过?”
“去过。”
“听闻它是这几年京城里有名的馆子,你感觉怎么样?”
“唔……”
听到这话,李臻想了想,摇头给出了一个结论:
“他家……不实惠。”
“……”
红缨一怔。
随即露出了一个笑脸。“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薛将军。……红缨,这位乃是薛如龙薛将军,侍郎大人的家臣。……薛将军,这位便是飞马城红缨小姐。”
问风楼门口,作为中间人,李臻给双方介绍了一下。
薛如龙拱手:
“薛如龙见过红缨小姐,我家大人已经在内等候,二位请。”
“多谢薛将军。”
三人一起走进问风楼。
依旧是来到了一处宅院阁楼口。
薛如龙敲了门,接着缓慢开启了门后,躬身:
“请。”
“有劳将军。”
红缨在前,李臻在后。
俩人一起踏步走了进去。
红缨进来后,便看到了坐在上首座位,并未起身的狐裘大人。
对于对方以斗笠头巾遮面的模样,她并不吃惊。
这位李侍郎来历神秘,可却深得帝心。统领皇宫密卫百骑司,无孔不入,监察天下。
眼下江山乱世已显,可隋帝依旧能坐稳江山,耳目灵聪,此人功不可没。
说穿了,这位李侍郎便是天下的特务头子。
如果天天走街上连点遮掩都不做,那才奇怪。
“飞马宗红缨,见过李侍郎。”
她面露敬意,拱手说道。
“……”
可却没得到对方的回应。
甚至,凭借武人的感应,眼前这位神秘的李侍郎目光都不在她身上。
而是全都落在了旁边那个道人这。
李臻也不是什么二愣子。
听到了红缨的话后,赶紧也拱手:
“贫道见过大人。”
“……”
狐裘大人依旧没有回话。
气氛一时竟然有些冷。
而就在李臻心说今天狐裘大人又玩什么幺蛾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吱嘎”一声。
薛如龙从外面,把门给关上了。
这一声,打破了宁静。
面纱之下,女子的眼眸看着那面露恭敬之意的道人。
耳畔回响的却是那句“他有良心”的话语。
嘴角微微上扬。
一摆手:
“坐吧。你我这是第二次见面了,今夜又特来赴约,无需客气。“
这话是对红缨说的。
红缨赶紧应了一声:
“大人客气了。”
而就在李臻按照上次相熟的位置准备落座时,就听狐裘大人冷不丁的又来了一句:
“对你,我自是无需客气。但毕竟你是孙静禅的贴身侍女,孙静禅初掌权利,你们飞马宗老祖败亡后,宗主孙丛虽有谋略,可此生成就有限。飞马城的转机,便在那欲掀起天下动乱的孙静禅身上。对她,我自是要客气些的,不是么?”
“!“
红缨瞳孔猛然一缩。
短短一番话,暴露出来的东西……已经让她心中卷起了滔天巨浪。
百骑司……
无孔不入的百骑司……
他们竟然知道这条消息。
难道……
她心思有些乱。
可就在此时,却见狐裘大人斗笠微偏,竟然看向了李臻:
“道士。”
“大人。”
正给自己倒茶的李臻赶紧停了手中的动作。
就听狐裘大人来了一句:
“她,是你的朋友,对吧?”
“嗯。”
李臻坦然的点头:
“不错。朋友。”
“那你今晚……是想让我以你朋友的角度对她呢?还是以飞马城的身份?”
听到这话,李臻笑的很憨厚。
就像是没听出来任何弦外之音一般,说道:
“大人说笑了。问风楼说过的话,理所应当留在问风楼。一时戏言,当不得真的。”
潜台词是“有什么话尽管说”。
“哈~”
狐裘大人一声轻笑,点点头:
“留在问风楼?”
“嗯,留在问风楼。”
“那好。”
斗笠再转,看着红缨:
“这几日,洛阳城里有个消息,说你们飞马城带龙火猊进京进贡,是为了越王留守时加以辅佐,日后便有从龙之功。可听说了?”
“……“
其实这问题是不好回答的。
红缨正要来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时,忽然,就听狐裘大人话锋一转:
“你们这群人如果想活着回到飞马城,这件事,便是你们唯一的转机。……当然了,作为朋友,你也可以让他这个脑袋不怎么聪明的道士再像当初在飞马城内一般,脑子一热,不管不顾的与天下人为敌,只为了回护你。嘿嘿……”
她笑着,口中喃喃说道:
“贫道李守初,于此宣告!各位此时若安心回到住处,洗漱睡觉,我不拦着。可若再继续在这城中作乱……必杀~哈哈~道士,在一座千年大城里面,你能喊出这必杀的言语。那么想来,这区区京城东都,对你来讲,也不妨事吧?”
“……”
李臻嘴角一抽……
隔着斗笠轻纱,都感觉到了这位大人眼里肯定是满满的恶趣味。
听人劝,吃饱饭。
没人劝,自己滚蛋。
男人嘛。
该怂的时候必须得怂一下,不丢人。
于是,他赶紧摇头:
“大人说笑了。贫道当初只是随意说说,嘿嘿……随便说着玩的。这洛阳城里有大人在……飞马城……肯定是想和大人做朋友的。咱们自己人说家常话,贫道肯定不会这么做的,大人放心。贫道怕死,怕的很~”
话音落下,红缨忽然起身,躬身一礼:
“请大人救我等于水火。飞马城上下必定感激涕零,大恩不忘。”
可谁知这话说完,狐裘大人却又一声轻笑:
“大恩?一个亲手加速乱世将起的城池之恩,我要了有什么用?……这样吧。我给你个选择。”
说这话时,狐裘大人不知为何,又偏头看向了李臻。
李老道其实这会儿心里也在憋着套路这位大人呢……虽然他知道,人家聪明着呢,套路基本不会成功。
他今天来的意思,和红缨说的话一样。
狐裘大人要什么……那是飞马城的事情。
他只是希望……这位大人不会无动于衷。同时也坚信……对方不会无动于衷。
不管是拉拢也好,结盟也罢。
少死些人……
总是好的。
伪善就伪善吧。
都是爹生娘养的孩子,辛辛苦苦拉扯大,受宗门指派出了趟任务。
谁又想走进这必死之局呢?
正思考着,就听狐裘大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一,看在李守初的面子上,我保你不死,安安全全的回到飞马城。其他人,我一概不管。而他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死定了。二,你活着,商撼山活着,你们这次来的人都能活。可日后的飞马城,会因为你们这次的选择,死不知道多少人。你……以及那个心里憋着坏的道士,你们俩……想怎么选择呢?”
带着一丝淡淡好奇的声音,在这暖阁之中响起。狐裘大人说的很随意。
随意的就像是那种……她走在街上,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赶紧喊一声“对不起”那样。
仿佛,这就是一件小事。
哪怕你飞马城是块肥肉。
可让人听起来,在狐裘大人的眼中,也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了。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反应,在听到狐裘大人这话后,李臻嘴角就有些忍不住的抽动。
这话……
太假。
不对。
话,可能是没错的。
但这种刻意而为的态度,或许在红缨那理所应当,可在李老道这里……
太假。
毕竟,这顿饭局,可是大人您老人家亲自让我张罗的。
您老人家都起心思,要招待一下我朋友了。结果现在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忒假了。
可态度归态度,狐裘大人所说的内容,却不得不让他心里有些波澜。
但是。
就在狐裘大人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红缨直接回应了一句:
“此事,与道长无关。”
李臻一愣。
而狐裘大人斗笠之下的眼眸亦出现了些许的意外。
看着眼前面色坚定的女子……
眼眸里的意外缓缓转化成了一种嘲弄。
“红缨,你……”
李臻想开口说话。
可刚开口,头忽然一偏……
一颗火苗自虚空而出,擦着他的脸颊一闪即逝,又飞入了虚空。
如果不是他扭头扭的快,这一下搞不好把他那新衣裳给燎了。
“……?”
看着满眼无语和疑惑的道士,狐裘大人声音响起:
“既然与你无关,那今夜,你就老老实实闭嘴吃饭饮酒。我不让你说话,你一个字,都不能说。”
“不是,我……”
“呼~”
“呼~”
“呼~”
还想开口辩驳的李老道看着自己面前三颗静静燃烧的火球……从里面感受到了一股坚决之意。
看了红缨一眼,李臻轻声一叹,捧着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默默不吭声了。
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后,红缨继续说道:
“这条消息,因我等而起。与道长无关,请侍郎大人……不要把他卷进去。”
“不把他卷进来,他便不会进来了?“
男女莫辨的声音里满是讽刺。
“那刚才桥上的金光又是怎么回事?”
“……????”
李臻满眼震惊。
看着他的眼神,狐裘大人一声轻笑:
“呵~无需惊讶,道士。洛阳城的风吹草动,若想要我不知晓,可能有点难。”
说完摆摆手不再理会李臻,而是看向了红缨:
“今日,是我设宴宴请飞马宗。阴阳家犯了忌讳,我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今日对你出手的,是阴阳家两个控心境的小辈,实力虽然诡谲了一些,可若心志坚定,他们至多也就把你困住,受心神之伤而已。不过……谁又能猜到你身边有个热心肠喜欢管闲事的道人呢。偏偏这道人一手六丁六甲之术,还有些不讲道理。若不是有个占星境的长辈护持,怕是早就被这道人的护法砍了脑袋。”
“……”
红缨无言。
狐裘大人端着茶杯微微摇头:
“这道人喜欢管闲事,我是知晓的。可不管怎么说,今夜,你都把他给拖下水了。人,是冲着你来的,可却被这个道士所挡。从那一刻起,你们俩,便划上了等号。就算你口中说着与他无关又如何?难不成你指望这群人会听你的解释?”
说完,浅尝一口馨香的茶水。
放下杯子,她的声音平静淡然:
“所以,我希望你能想清楚,这件事,你到底怎么选择。是自己独活,还是全员回城,埋下因果,日后因今日之果而应了命数。”
“……”
红缨沉默思索片刻,说道:
“敢问侍郎大人,命数一说过于缥缈。请侍郎大人言明何意。我不敢擅自做主,还需请示商门主与我家小姐。“
“……那就等等吧。”
听到这话后,狐裘大人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
红缨和李臻同时一愣。
等?
等什么?
可狐裘大人却不多解释,而是拍了拍手:
“啪啪。”
“上菜。”
随着狐裘大人的话语,不到十息的功夫,薛如龙重新推开了门。
门外,一群摆动着腰肢,宫装打扮的仕女手里捧着各色托盘走了进来。她们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了,进门时,脸蛋在烛火的映衬下有些微红。
手指也很红。
可托盘之中却有着一个小小的碳炉,在为菜肴保温。
一盘又一盘的菜品上桌。
狐裘大人茶杯换酒杯,好像刚才所说之言只是玩笑话一般,端杯说道:
“吃饭吧。”
……
“师弟,你要不要紧?”
风雪夜,一辆挨着路边的马车车厢内,看着靠在车厢内,脸色有些苍白的一个年轻人,另外一个男子忍不住握住了年轻人的手腕,满眼的心疼。而那心疼之中,还有一种愤怒至极的杀意深藏其中。
而听到这话,那个模样很秀气的年轻人虚弱的摇摇头:
“师兄无需担心,只是皮外伤而已。”
“可你的心神已损……”
男人说着,逐渐变得咬牙切齿,面露狰狞。
凭心而论,他的模样很不错。
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六,面皮干净,白皙,看起来平日便是养尊处优之人。生的也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而受伤的这个年轻人模样大概在十七八的模样。
或许是没长开的缘故,明明是男子身,可看上去却有些柔弱之感。
同样是干干净净的,让人心生好感。
尤其是受伤后导致脸色苍白,看起来那叫一个我见犹怜,丝毫不必女子差上分毫。
“好个飞马宗!好个飞马宗!!伤我师弟!此仇不报,我姬千幻誓不为人!!”
听到这话,那年轻人赶紧摇头,抱住了师兄的胳膊:
“师兄莫要冲动,那道士……咳咳……实力古怪……莫要耽搁了师尊的大事,千万莫要冲动。”
“师弟~”
被年轻人抱着胳膊,姬千幻原本白皙的面皮开始透红。
可就在此时,忽然马车外传来了一阵脚步。
脚步在行进到了某一个距离时,停顿了下来。
姬千幻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柔声说道:
“师弟,咱们先回去。你先躺下来,好生调养,待回到驻地再说。”
“……嗯。”
年轻人点点头,在姬千幻的扶持下躺在了马车的软塌之中。姬千幻这才推开了车门,看向了站在马车十步左右距离的中年人,眼眸里是化不开的冰寒。
“说吧,飞马宗的那俩人,去哪了!?”中年人年纪在40上下,青须飘然,仿佛是谁家道骨仙风的道长。而听到了这话后,他语气温和的摇了摇头,对姬千幻的这种态度并不气恼:
“这二人所去之处为问风楼。公子,那问风楼乃是北城达官显贵长留之所,我没敢冒入,怕引出了什么动静。今夜出来时,长老曾言事若不及,不可妄动。眼下月行心神受损,急需调养,请公子先行回去,此事禀报长老后,再从长计议。“
他语气里那股温和似乎颇有抚慰人心之意。
原本听到中年人“没敢冒入”时,还双眸冰寒杀意大作的姬千幻,伴随着中年人那丝丝入扣如同春雨一般的话语进行下去,眼里的杀意逐渐也就消失了。
理智,重新回到了脑子里。
虽然脸上还是不甘,但也知道今夜之事不可再为,便点点头:
“……好。先回去,给月行养伤。俞叔,这次是我大意了……你无需自责,若不是我一意孤行,架不住月行央求,让他去警告飞马宗之人,恐怕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一步。回去后我自己会向爹承认错误。请俞叔放心。”
中年人听到后摇头:
“公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为了月行身子考虑,咱们先走吧。请公子登车~”
“……嗯。”
姬千幻点头,重新回到了马车之中。
而中年人则坐在了车架横木上,扯动了缰绳。
马匹踩踏着风雪,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这一路街上都没什么人。
偶尔马车之中还会响起一些声响。
还会听见一些称呼。
诸如“师兄~”之类的。
可中年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不为所动。
只是……伴随着哒哒哒的马蹄声,马车在走过了几条街道后,中年人却忽然目光一凝。
“吁~~”
马车在快到街口时停了下来。
车厢内动静一顿。
姬千幻那略带几声喘息的声音响起:
“俞叔,怎么了?”
“……”
中年人目光里满是严峻之色,自顾自的跳下车来后,温和的语气中满是凝重:
“请公子待在车上不要下来。”
车厢内顿时一静。
而中年人则已经拦在了马车之前。
看着站在街口的那个人影,拱手说道:
“在下阴阳家律部供奉--俞宣州,不知足下深夜拦住我阴阳家的马车,所为何事?不妨直言,看此中是否有些误会。“
这话说的很客气,而俞宣州刚说完,就见那明明站在月光之下,没有做任何遮掩,可偏偏无法看清其面目之人上前了一步。
就是简单的一步。
可俞宣州却瞬间单手横于身前,手里掐着一个玄妙的指决。
满眼的警惕。
见状,那人影便静止不动了。
略带苍老的声音响起:
“奉我家大人之命,捉拿在洛阳城中擅动刀兵的不法之徒。刚才,在万安桥前,使了术法之人,便是你们罢?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尔等目无王法,无视陛下所定律法,与人斗法。此罪当受针刺之刑。人,交出来。“
听声音,是个老人。
可是,能交么?
自然不能。
听到这话,俞宣州知道,这次如果不分个胜负,怕是难了了。
但他依旧没放弃希望,而是直接问道:
“足下所言的大人,不知是哪位官身。我阴阳家与城中一些名门有旧,不若惘开一面,阴阳家自当领情。”
“呵~”
一声带着点讽刺的笑声响起:
“我家大人要你等人情无用。三息,把人交出来。否则……”
话没说完。
可意思已经出来了。
一息。
俞宣州的脸色愈发凝重。
二息。
脸色变幻不定。
三息……
多说无益,手底见真章。
“行者,顺天行气也。”
只见他手掐指决,遥遥指向了那看不清脸的老者。
一声温和之语,犹如在学堂之上朗读,教授学子启智的教书先生。
而伴随着这言语开口的一瞬间,俞宣州为顺天、老者为逆天。
顺应天时者,天地相护。
逆天而为者,山河所厌。
二人的距离在一个很抽象的空间之中,似乎一下子被拉远了。
一股在心间刮起的飓风,从俞宣州所站的方向,吹向了老者,把他越吹越远。
吹的衣衫飒飒作响。
吹的眉眼飞沙走石。
而拉开了距离后,俞宣州话语没停,手中指决再次变换,不再掐指,而是双指如剑,指向老者。
他的身型无限的拔高,在老者眼中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
双指自天空带着无穷威压而落,欲将此人如同碾压蝼蚁,碾的粉身碎骨。
“阴阳者!谓君臣、父子、夫妇之义,皆取之阴阳之道。君为阳,臣为阴,悖逆天地之君者,逆亡!”
巨人口中呵斥。
呵斥那蝼蚁为悖君弃主大逆不道之臣。
令天地降下惩罚!
伴随着那巨人手指,滚滚代表天罚之雷同时自九天之外劈了过来。
“……”
模样都看不清的老者面对这天地异象不为所动。
甚至都懒得躲。
悖君?
呵。
这种事,不是已经在做了么?
看着那与天地等高的神明,他不屑的摇了摇头。
刚才,他上前过一步。
俞宣州却心生警惕。
可也只需这一步,就够了。
老者抬起了手,手如虎爪。
虚空而握。
接着,他微微躬身,整个人犹如欲捕杀猎物的蛰伏之虎。
明明前方神明铺天盖地。
可他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做好了这准备动作后,随着天地之炁涌动。
一步踏出!
光影之下,如猛虎下山!又如猎豹出草!
瞬息!一闪而过,而那原本已经要戳下来的手指却猛然僵住了。
连带着僵硬住的还有那巨神的面庞。
面庞之上,满眼不可置信。
“咔嚓。”
一道裂纹声起。
他脸上忽然出现了五个手指印一般的凹陷裂痕。
裂痕从一片密密麻麻,到瞬间链接成了一片。
接着,“吱嘎”一声。
巨神破碎,神灵陨灭。
在老者全身光影闪烁之下,不知何时,俞宣州已经被他单手如虎爪一般,捏住了脸被提了起来。
什么君臣天地,神灵天罚。
一切皆是泡影而已。
捏着实实在在的人脸,老者的语气有些讽刺:
“杂耍伎俩。”李臻的话其实没说错。
问风楼的菜……好归好,可确确实实半点不实惠。
盘子挺大。
但里面的菜肴就那么一丢丢。
比如问风楼的招牌“四时羊羹”。
听起来是汤水,实际上是一块烧的软烂的羊肉搭配上四季的鲜菜,用某种调味料和手法合成了一碗类似后世清汤狮子头一样的东西。
味道称得上是鲜美。
可作为过来人,李臻对这个世界里的餐饮兴趣并不大。
况且……
篮球大小的盘子里面,就一块魔方大小的肉食。
不够麻烦的。
其他菜也多是如此。
弄的他一边吃一边摇头。
看起来脸上全是不满意。
而狐裘大人也不是说……真的让他当哑巴。
在刚才那句“等等看”的话语之后,她便不再言谈任何飞马宗之事。转而开始聊其他的家长里短。
红缨显得心事重重,吃饭是食不知味,满眼都是心思。
狐裘大人也不找她,瞧见了李老道那一边吃一边摇头的模样,便问道:
“怎么?这菜,不满意?”
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四时羊羹,说道:
“这四时羊羹乃是江南菜。陛下去江都时偶然尝之,觉得不错,便把厨师给带回来了。这四时羊羹讲究以江淮水入味,底汤需配以天目山寒池之中的金鳞鱼熬制。那金鳞鱼传说是当年天目山天姥点化之后代,浑身坚硬似铁,极为难捕捉。捉到了之后,要用文火熬制七日,七日一到,周身坚硬鱼肉鱼骨眨眼间便做柔顺之胶,味道鲜美。届时用以小羊羔心腹嫩肉慢煨两个时辰,合而烩之,方能成菜。乃天底下至臻鲜味……”
确定狐裘大人是和自己说话的,李老道这才扒拉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盘子,来了一句:
“可为什么我吃到了一股土腥味?”
“喔?”
斗笠之下,一些略带意外的诧异之声响起。
“你的舌头,倒是灵巧。”
嗯???
李老道被这话吓的花朵一紧。
狐裘大人自顾自的说道:
“金鳞鱼,出水即死,若不处理,一刻即烂。所以陛下自江都回来后,想要吃这道菜,则需要人快马加鞭,自天目山金鳞鱼出水时开始熬煮,一路送回洛阳。这期间文火不停。乃是珍馐。问风楼……可没那么大的能耐。不过他家的厨子据说传自易牙之后,多方考据,寻到了一种河鱼,具体不知道是什么来替代。虽然没有金鳞鱼那么鲜本天成,可却已经极为类似了。普通人难辨其味,连我,也只是能吃出一点点不同来。你却能吃出来土腥味,不错。”
要是别人,肯能顺着狐裘大人这话接下去,或者是自谦自己的舌头其实没那么牛,又或者说两句客气话来,大家两全其美,和乐融融。
可李老道这脑回路吧,有时候就有点奇怪。
听到这话后,不仅没受了情,反倒问了一句:
“连大人都不知道?”
言下之意……
你刚才不说洛阳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你都懂么。
就这?
连个厨子怎么做菜都不知道?
“……”
筷子一顿。
连红缨都忍不住抬起了头,看着李老道,眼里有些荒唐。
里外里透露着一个意思:
“你在作死吗?”
李老道问完也后悔了,刚想说些什么……
“薛如龙。”
“大人。”
门外的薛如龙瞬间回应。
狐裘大人拿温热的手帕一边擦了擦手,一边来了句:
“去,让厨子把这四时羊羹的配方交出来。不交的话……杀。”
“别别别……大人,贫道错了,贫道知错了。”
见自己皮了一下,好悬一条人命丢进去了的李臻赶紧求饶。
而狐裘大人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
“道士。刚才我说了,不是说我什么都知道。而是这洛阳城里,只要我想,我什么都能知道。这其中,是有区别的,懂么?”
“是是是,大人您说的对。”
李老道被训的跟个小鸡仔一样,坐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心里骂街:
“你们这群草芥人命的王八蛋……”
可狐裘大人似乎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一般,来了一句:
“你心里在骂我?”
“不敢!”
“方外之人说谎,三清是要降下惩罚的。“
贫道连三清的脖子都抹了,我怕你这个?
心里正疯狂吐槽呢,忽然,门口的薛如龙声音响起:
“大人。”
“讲。”
“忠叔回来了。”
“哦?”
随着狐裘大人的声音响起,李忠苍老的声音响起:
“大人。”
“忠叔,人带来了么?”
“带来了。”
“嗯,带进来吧。”
“是。”
三个人的对话也就两三句。
李臻和红缨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忽然眉头同时一皱。
打门外……多了三个气息紊乱之人。
天地之炁也忽然开始有些变得……虚无缥缈。
那感觉,和石桥之上遇到的情景一模一样。
而这个念头一起,忽然,李臻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就是一变!
狐裘大人是要……
“大……”
“呼~”
就在他要开口的一瞬间,一团火焰再次从他的面前冒了出来。
可这次,李臻却不管不顾了。
单手微弱金光亮起,一把攥住了那团火焰。
火焰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接着,塔大堵门。
金光人影就站在门口,抵住了大门,让外面的人不得寸进。
他的眉头皱起:
“大人,此事……不妥。”
看着他的反应,红缨也终于反应过来了道长的意思。
脸色顿时也变了。
对方这是……
要把自己……不。
要把飞马宗强行架上去?
门外的人,如果是刚才袭击自己与道长的那一伙人。
而在袭击完自己后,直接就被这位李侍郎给抓了,亲自带到了自己面前。
不管是当着自己的面杀了这些人,还是说……打个照面,让这群阴阳家之人记住自己所代表的飞马宗……
无论怎么样,只要今天这消息传出去。
那么,便等同于……飞马宗正是掺和到这京城的乱局之中了!
哪怕,她无意于此。
可形势比人强。
届时,自己无论怎么否认,都会变成无力虚伪的狡辩。
或许会有人信……
可那又怎样?
最关键的是不是说让其他人觉得飞马宗怎样。
今晚,李侍郎把人抓来。
现在,道长抵门不让进……
都是一个意思!
李侍郎……要逼着自己……做选择!
要把自己强行推上去……让所有人看到,飞马宗搅合到了这一滩浑水里面。
飞马宗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位大人,在逼她做出选择。
做出符合这位大人心意的选择!
如果今晚石桥之上的那次袭击自己不吭声,就此作罢。那么便等同于无论是谁吃亏,只要自己摆出一副低调的模样,届时在深居简出,甚至让商门主出去拜访一下其他人,表明心意。
那么,虽然不敢说消除大家心中敌意,可至少……态度摆出来了。
飞马宗没有掺和夕岁之事的意思。
石桥之上,只是试探。
谁吃亏,不重要。
但是,李侍郎这边显然不同意。
他在借故发难!
而目的很可能是瞄准了夕岁上的一些事情。
他要争什么,或者为什么会找上飞马宗……暂时不知道。
但对方刚才那句“等等吧”的意思,和现在的情景这么一对照,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等什么?
等这几个人!
人,抓来。
大家互相见过了。
消息传出,飞马宗被阴阳家找了麻烦,可飞马宗背后有李侍郎这位陛下的红人撑腰。
人家好好的,为什么要给你撑腰!?
一头龙火猊,就想使唤动百骑司的龙头?
这代价,肯定是不够的。
而如果飞马城没有许给李侍郎足够的东西,李侍郎为何要帮飞马城?
难道是陛下让的?
陛下让李侍郎帮飞马城,又是为了什么?
这里面的计较……可就太多太多了。
可无论哪一点,总会有一个相同的结果。那就是……当这条消息传出去的那一刻,飞马城在这洛阳城中,就彻彻底底的被与皇权绑上了等号!
按照李臻来看……
二五仔,是要死人的。
《无间道》的剧本已经告诉了所有人,一天是二五仔,一辈子都是二五仔。
而作为红缨自己……
飞马城许了江南杜伏威的马匹。
资助了瓦岗寨的战马……
现在又把龙火猊给了隋帝。
表面上看上去是三面玲珑……可实际上呢?
他们就是在走钢丝,在这乱世夹缝中求生存。
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而原本维持三方稳定,已经很难了。现在却还要得罪一个诸子百家……乃至天下第二降真灵尊张道玄的道门?
他们根本无意掺和到越王的事情之中。
乱世当下,本该收敛爪牙静待蛰伏才是!
可是现在呢……
随着一条流言四起……有人欲将飞马城直接卷进这乱世之中来!
想到这……红缨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而不知为何……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亦或者是胡乱的猜测。
此刻心智有些混乱的她没来由的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这可能性毫无根据,亦没头没脑。
可却让她如坠冰窟。
这条消息……
不会是眼前这个李侍郎……
传出来的吧!?门外,没了动静。
可在屋中三人的感知中,三个气息紊乱之人,以及另外两个气息沉稳之人,就在门外。
一刻都未离开。
“……”
“……”
“……”
三方寂静。
李老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屋子当中。
躬身弯腰:
“请大人收回成命。”
而狐裘大人的声音里也不复之前的闲适,屋中炙热之意大作,夹杂着一丝冷意:
“道士,你真当我不敢对你怎样?”
“贫道不敢。”
李臻摇头,起身后,眼眸隐晦的朝着狐裘大人座后那扇开启的窗户看了一眼。
接着说道:
“只是……大人,红缨他们远道而来,不想与任何人为敌。”
“不与任何人为敌?”
狐裘大人的声音里满是讽刺。
“你口中不与任何人为敌的城池少宗主,杀了你的花魁,杀了你那花魁的婢女。”
“……”
看着沉默的李臻,狐裘大人继续说道:
“你口中不与任何人为敌的城池,在建成之初,对来投之人许诺,只要待在城中,保他们时代延续,子孙无事。可那一晚,若不是你,你知道飞马城里要死多少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在云水阁,若不是血隐客为你们阻挡了一夜,你觉得你能安然的把她们葬在北邙?若不是那血幽姬暗中帮你遮掩了踪迹,你觉得你能一路游山玩水的来到洛阳?若不是那御天宗的亲传弟子亮出了腰牌,逼的追踪之人不敢妄动,你真当他们不会抓了耿铁方,逼你回去授首?”
“而你现在护着的婢女之主,先是资助了杜伏威、后和瓦岗联手,如今又把龙火猊送入京城。龙火猊血脉后代三月可成战力的消息一出,天下大乱,她亲自逼着所有人加快了乱世的进程。”
“不与任何人为敌?”
狐裘大人忽然发出了一声讽刺的笑声:
“我该说你这道人是伪善呢?还是说你真的被飞马城的这群人……”
“不要说了!”
忽然,一声带着痛苦与挣扎的声音打断了狐裘大人的话语。
红缨起身,直接走到了门口。
“这件事,与道长无关。”
她语气坚决。
看着面前的金色光影,一字一句的说道:
“别人怎么想……我不考虑。大人欲如何,我一介婢女也想不明白。可道长因为三人之事,已经痛苦很久了。还请大人……休要再提。道长对大人……是与其他人不同的。”
“……”
狐裘大人忽然沉默。
目光落在了那双眸不知何时已经合拢了的道人脸上。
“道长。”
她继续说道:
“侍郎大人……说的对。确实该做出一个选择了。我家小姐终究……是信道长的。她信……我便信。道长说侍郎大人与他人不同,那无论侍郎大人想做什么……虽然我无法替小姐做决定,可我想……多活些人,总是好的。”
说到这,她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塔大身上的金雾。
白皙的手与金雾触碰,光影斑斓。
“让它……让开吧……”
红缨说道。
背对着她的李臻开口:
“红缨,你应该知道,你没法替静禅先生做决定。”
“我……知道。”
回应完了道人。
她的心底,又跟了一句没法言明的话。
“可是,我能替我自己做。”
想到这,她的眼神缓缓变得坚决了起来。
“敢问侍郎大人。”
“……”
在狐裘大人的沉默之中,红缨头也没回的问道:
“此事,当确保道长不身涉其中。红缨别无他求,只求只此一点。无论大人心中作何计较,红缨定当全力配合。只请大人不要把道长牵扯进来。“
狐裘大人声音平静。
不起半点波澜:
“放心,说服的了你,自然能说服的住孙静禅。至于这道士嘛……刚才不是瞅准了逃生路线么?想走便走。”
“……”
说完,见李臻没动地方后。
狐裘大人斗笠轻摇。
并不意外。
只是缓缓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他面前。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站在道人如此之近。
看着道人,她平静开口:
“道士。”
“……”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么?那一晚,三清殿内的话。”
“……”
李臻沉默一息,点头:
“半点没忘。”
狐裘大人点点头:
“没忘便好。你需记得,不要管我有没有良心,你都要明白一件事。在没有达成目的之前,我的良心……是最无用的东西。无论是身背骂名,还是你因为这件事对我有其他看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晚我对你说过的话,不会因任何人而变。”
说完,径直绕过了李臻。
看着面前的塔大,她只是长袖一摆。
“轰!”
塔大的金光之中,瞬间涌入了一股火红之意。
李臻只感觉心底如同火烧一般,与那一晚面对金刚叟,被对方那古怪的佛门神通震散了塔大时一模一样。
火红之意大作,塔大化作了一团金粉消散。
没了阻挡,狐裘大人直接打开了门。
红缨便一步迈了出去。
没有丝毫犹豫。
而狐裘大人也跟了上去。
在出门的一刹那,房门无风自观。
空留道士一人。
寂静无声。
许久。
一声长叹。
“唉……”
……
香山,静真宫。
玄素宁眉头微皱,看着大半夜不睡觉,忽然来找自己喝茶的女子问道:
“可是城中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何时已经摘了斗笠的女子摇了摇头,看着杯子里没滋没味的茶水,问了一句:
“你这可有酒?”
“……”
玄素宁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却转身离去。
没一会儿,便拎出来了两个用草绳扎着的酒坛。
酒坛上面还有着没去干净的泥土。
“去年八月十六,皇后娘娘来此赏月,埋下的松风酒。回头你自己找两坛补上,不然待娘娘想起来这事,来要这一十六坛酒,我不好交代。”
听到这话,女子眼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拿了一坛,揭开泥封,
手一勾,一缕酒水丝线慢慢的落在了茶杯之中。
“陪我喝一杯。”
她说道。
“……”
玄素宁的眉头都快要拧成疙瘩了。
可看着对方那眉宇之间的郁结,最后还是坐在了小桌的对面。
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后,问道:
“说吧,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你想找我,无论我在哪,你都能找到。只是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辰?”
未施粉黛却难掩倾城之色的女道姑语气里有些讥讽。
“若无事,纵然你夜夜难眠,可也不至于顶风冒雪的大晚上跑来这香山吧?明日早朝难道不去了?”
“……去。喝完便回。”
女子一边说,一边一口饮尽了一杯酒。
这次没用她“勾”,玄素宁直接拎起了酒坛。
坛口虽宽,按照道理来讲,酒水入杯肯定要洒一些才是的。
可偏偏却均匀如丝,又帮她倒满了一杯。
放下酒坛,她继续追问:
“所以,到底怎么了,你说还是不说?”
“……”
女子无言,摇头。
又是一杯喝尽。
把茶杯往前一推,意思是:
“倒酒。”
可玄素宁却没动作。
眼里同样只有一个意思:
“说!”
不说,便没有酒。
当女子勾了两下手指,酒坛都没反应后,她无奈的摇头,看着窗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飞马城这个筹码,被我抓到手里了。”
“飞马城?”
玄素宁一愣:
“他们不是刚入城么?”
听到这话,女子轻声一叹:
“所以我才羡慕你啊。修道之人,两耳不闻窗外事……”
“……”
“总之……这么说吧。”
女子点了下茶杯,继续说道:
“为了抓住这个筹码……我利用了那道士。”
“……”
原本是一条细线的酒液忽然一抖。
洒出来了一些。
玄素宁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讶,但很快消失不见。
想了想,她说道: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女子摇了摇头:
“那道人……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但总归这是个人情,明日,我会让他来送《黄庭经》,你看着能给些什么吧。今年夕岁时的祭祀,让他和你一起去。开年之后,我必定会和陛下下江都,到时京城之中必有乱局,他这个人……怎么都好,就是身边似乎总会出现一些麻烦。明明和他没有关系,可也不知怎的,就能掺和到其中去。等到我走,你便把他关在香山罢。跟在你身边,对他而言,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
“???”
“……????”
看着端着茶杯抬头望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吩咐自己的女子,玄素宁眼里全是荒唐。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先不说能不能跟在我身边,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他对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么?
平日里对你没价值之人,你可是半点都不瞧的。
可现如今,你竟然让我带一个乾道在身边?
你莫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
玄素宁的心里全是无语。
可偏偏,看着女子对月饮酒的模样……她一言未发。
就如同自打静真宫建成时,天下间只有唯二之人能在此饮酒,也是世间唯一来找自己,想喝酒,自己就去给她挖一般。
她是自己的朋友。
朋友有请……
要帮。“道长这是……”
第二天一早,太阳才刚起来,穿着一身铠甲的秦琼抵达春友社时,看着一反常态没在屋子里,而是坐在春友社门口的道人有些愣神。
他虽然是军伍之人,可不代表心思是个大老粗。
只需瞧一眼,秦琼便看出来道长的不对劲了。
道长似乎坐了许久,领口已经因为气息而结上了霜。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秦琼有些费解。
而听到了这一声动静,李臻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看到是秦琼来了后,他眼里也出现了一丝意外,下意识的抬头看天……
这么早?
枯坐了一夜的道人起身,拱手:
“叔宝兄怎么这么早便过来了?”
“……”
听到这话,秦琼从马上下来,提起来了后面挂着的那半扇鹿肉走上了台阶。
“昨日某家来客,捎带来了一只鹿。这肉我吃着可是不错,想着道长应该会喜欢,便拿了半扇过来。从今日开始,某得将军命令,暂时取消休沐,有些事情要做。每天便不能时时来了。今日可是小年呢,这野鹿肉可是补心血的,便是某给道长的夕岁贺礼。”
“啊?”
李臻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讶和感动。
感动是秦琼够朋友。
惊讶是……
“今天是小年?”
“可不。”
扛着还带着黑色血迹的野鹿,秦琼指着春友社里面。
李臻点头带着他往后厨走,就听见秦琼问了一句:
“道长可是有心事?”
正迈动步子的李臻脚步一顿,扭头对他笑的有些虚。
“没有,挺好的。”
“……”
秦琼自然看出来了李臻在说谎。
可他却没追问。
人家不想说,那你还问什么?
道长不是那种心思深沉之人,若想说,绝对不会隐瞒就是了。
把鹿肉放到了西厢房的架子上,防止老鼠偷啃。
用李臻递来的抹布抹了一把手上的油腻,他点点头:
“既然如此,某便点卯去了。道长若有什么事……”
看着明显今日心不在焉的道人,秦琼一直北面:
“东九巷子,第三家,门口有一杆长戟杆子那家便是某家。你我相识这几日,道长还未来过家里做客呢。某家的酒可是齐鲁特产,很不错的。”
“哈~”
道人笑着点点头:
“自然要去的。”
“嗯!那……某便去了,道长留步。”
“恭送叔宝兄。”
“走了。”
来去如风的汉子挥了挥手。
留下了一句“道长若有事,记得来家喊某”的话语后,便离开了。
李臻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后,眼里的感动缓缓归于平静。
不自觉的扭头看了一眼珍兽栏……
他又是一声长叹。
昨晚,红缨出去了。
而狐裘大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当那房门关闭后,他便失去了对外面的感应。
只感觉到这房屋周围布满了一股炙热之炁,可对外界的一切却一无所知。
他没跟出去给红缨找麻烦。
也没给自己找麻烦。
其实他从猜到了狐裘大人为什么把阴阳家的那三个人拉回来后,便已经猜到了对方要做什么。
其实道理很简单。
战马+兵卒=骑兵。
而一场战役,莫说几万骑兵,便是几千“奇兵”有时候都能左右一场战斗。
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骑兵永远是第一选择。
野心家有兵卒。
而飞马城有马。
有马,在狐裘大人眼中,就是肥肉。
他想谋反,便没道理错过。
虽然……李臻现在想不透在那侯马之城,对方在等自己到底是不是巧遇……可现在的一切看来,自己还真的只是一枚心甘情愿的棋子而已。
每每想到这,对方那“在我的目的达到之前,良心便是最无用的东西”这话犹在耳畔。
带着丝丝的讽刺。
李老道明白。
这次玩心眼……自己没玩过人家。
他本意是做一番运作,让狐裘大人接了让红缨他们安全离开的事情。至多,付出一些银钱马匹之类的东西罢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道理,狐裘大人肯定懂。
可没想到……人家从一开始,便已经想到了他前面。
狐裘大人要的不是朋友。
而是飞马城这副地主牌。
这天下,他想要争夺,这张牌,至关重要。
虽然李臻觉得……飞马城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
可飞马城怎么想不是他考虑的事情。
红缨在昨夜也没有对他说任何事。
打定主意不让他自己牵扯进来。
把所有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把李臻推的远远的。
可越是这样,李臻心里的压力就越大。
因为……狐裘大人不姓李。
不对,他姓李。
但他不是李唐的李。
李唐之家,李渊如今还在晋阳,明年便要出任山西河东慰抚大使。李世民的天策府现在还不见影子。
甚至他们家现在有没有争霸之心还两说呢。
狐裘大人……终究是会失败的。
只要他这个“全知全能”的穿越者不做任何影响历史进程的事情。
比如……他明明知道秦琼明年与张须陀出征,会兵败大海寺。而秦琼兵败后会转投裴仁基,接着裴仁基会投奔李密……
这些他都知道。
可他不会说。
如果说秦琼会有生命危险,那么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就算不言,也会跟过去帮衬一把。但就跟狐裘大人所言一般,有些人要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少。
这世间本没有什么英雄的。
只是时势造英雄。
一个名字之下的鲜活个体,是在经历、遭遇到一系列的境遇后,最后才会形成那个历史上的名字。而这些名垂青史之人,谁又会知道自己一开始,便注定在这个文明的历史光辉中,刻下永恒的印记。
所以,便如同狐裘大人说的那样。
该你走的路。
一步都不能少。
而在李臻自己看来,李唐,便是这乱世的终结。
必须要出现。
更何况……
一个臭说书的,你跟着凑哪门子热闹?
李唐来的越快越好。
来的越快,死的人越少。
所以,哪怕他一不是李世民的舔狗,二不是什么历史系研究生,可穿越过来,他还是要帮李唐。
但同样的问题……
李唐的李……
终究,和狐裘大人是不同的。
这一夜,每每想到这,他就会无言叹息一声。
“唉……”
可红缨昨夜却也没有多说。
每次自己想问,她总会摇头。
没人知道她和狐裘大人聊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计较。
摆明了,就不想让李臻来掺和这种事。
“唉……”
……
飞马城。
“先给一万。夕岁之后,隋帝还要在京城逗留到河水开化,我不管瓦岗来年的动作有多大,一万,只给一万。让翟让自己带人,兵分至少三路运回去。其余的,等隋帝下了江南后再说。怀叔,如何?”
披着一件黑色大麾,双眉如刀,男女模辩的孙静禅在踏云阁内,对坐着的几人中,其中一人问道。
那人点点头:
“没什么问题。目前咱们的母马受孕已足数,而那些气血有亏的公马,先送过去吧。他们也看不出什么,只是不能和咱们三宗坐骑相比。”
“咱们的坐骑翟让那小家子气也舍不得给普通军卒。”
孙静禅正说着,忽然见踏云阁外一名仆役躬身一礼:
“少宗主,有信鸽自京城飞来。”
“拿来吧。”
听到她的话语,仆役躬身走入踏云阁。
把三个竹筒恭敬的交给了孙静禅后,对方一瞅竹筒数量,问道:
“这次飞回来了几只?”
“回少宗主,一共三只。”
“……”
孙静禅眼里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片刻,说道:
“算下来,我们在京城中的信鸽应该不多了……商三叔。”
她看向了另外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人:
“今年新多了许多刚入门的外门弟子,这个年关,便让他们护送三千只信鸽去京城吧……多找些人,其他各处也都送一些。”
信鸽送信的原理其实很简单。
并不是说信鸽能听懂人话,你让去哪它就会去哪。
不是的。
首先,要让鸽子知道“家”在哪。比如飞马城养的这种鸽子,飞马城对于信鸽来讲,就是家。而知道了家在哪里后,就好办了。
把这些飞马城养的信鸽送到各处圈养起来,如果各地有需要传信的内容,那么便塞入小竹筒里,绑到信鸽的脚上,让其飞回来就可以了。
它是单向传送的,并且再次使用时,也需要人工再次运送到各地。
可不管怎么样,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讲,信鸽都是最迅捷的消息传递工具了。
而听到孙静禅的话,那虎背熊腰的中年人点头表示明白。
接着,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到了那三个竹筒上面。
显然他们也想知道……这里面都说了什么。
孙静禅也不瞒着。
拧开了第一个竹筒后,当把那卷成一个细长卷的信笺刚要展开,忽然一愣……
“静禅先生敬启。”
六个字。
金戈铁马、刀锋瘦骨的六个字。
“……”
看到这六个字的一刹那,默默观察着大小姐的众人恍惚间……似乎感觉到那两条如刀一般的眉毛弯了下来。
可这种感觉只是一闪即逝。
眉毛如刀。
薄唇如线。
飞马宗的少宗主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把信笺团揉成了一团,丢进了旁边那点着细线熏香的香炉之中。
“?”
众人皆是一愣。“少宗主……”
看着孙静禅的举动,有人出言开口。
可孙静禅却只是微微摇头,径直拧开了第二个竹筒。
信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
看完后,她随意一丢,那纸张在半空中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来到了最近一人的手中。
而这人把字迹内容看仔细后,又传给了下一个人。
同时,又接过了另一份孙静禅看完的信笺。
他们在传阅,孙静禅看起来却有些心神不宁。
目光往那即将燃烧到纸团附近的香头瞟了几眼……
慢慢的,她的眼眸里浮现了一丝挣扎。
就这样。
那香火一点点的燃烧着。
清香徐徐、白灰层层。
终于,那香火与纸张挨近了。
宣纸现行变黄。
黄转棕黑。
棕黑忽地燃明火……
当火苗浮现之时,双眉如刀的女子好似才从那恍惚中回过神来,本能的伸出了青葱玉指捏灭了那香火……
指尖那一丝微弱的疼痛又似乎让她从动作中清醒。
她的嘴唇彻彻底底的抿了起来。
斜眼看了一下这踏云阁内那几个望着她的目光……
最终,她把那香炉的闷捂炉盖,盖到了上面。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说说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从红缨传来的消息来看,这京城之中,已经有暗流涌动,我等该如何把大家伙……从京城带回来。或者说……若带不回来,又该怎么办。”
……
“陛下,李侍郎求见。”
“宣。”
正在御花园内,拿着一把短刃对着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寒冰在雕刻的杨广,听到了黄喜子的话后,随口来了一句。
接着,他继续拿着短刃对着那寒冰在那戳,一边戳几刀,还时不时的抬头看着前方石桌上摆着的一盘甜果。
隐约的能看出来,他雕刻下的寒冰已经有了一处圆滚滚的模样。
片刻,脚步声传来。
杨广头都没回,拿着那切冰就跟热刀切豆腐一般的匕首,刮蹭着寒冰,使其愈发圆润,同时问了一句:
“李卿有事为何不在朝堂上说?”
带着斗笠的狐裘大人恭声说道:
“回陛下,此事,有些大臣不方便听。”
杨广依旧没回头,继续问道:
“若听了能如何?”
“轻则流放,重则夷族。”
“哦?”
这一句成功的引起了杨广的注意。
让他暂时也不雕刻冰雕了,把那匕首随手递给了旁边的黄喜子后,又接过了对方捧来的手帕,转身看着狐裘大人:
“李卿看来找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啊。”
说着,走到了石桌前,捏着一颗红彤彤的甜果,指着对面的椅子:
“坐着说。”
“谢陛下。”
狐裘大人躬身走到了杨广对面的椅子上,没敢坐实,只是挨着了一点后,恭声说道:
“昨夜,臣抓了三个阴阳家之人。”
杨广眉毛一挑:
“阴阳家?……他们得罪李卿了?”
“回陛下,得罪的不是我,是陛下。”
“得罪朕?……哈哈。”
忽然这位王朝的君王笑出了声:
“虽然不知道这一群山野之人怎么了,不过……既然李卿都说了,那就斩了吧。”
说完,吭哧一口。
感受着嘴里果子的酸甜,他满意的点点头,把果盘往狐裘大人那一推:
“来这还带甚么兜帽。摘了吧,朕倒是许久没看到你那花容月貌了。”
“陛下,昨夜连续审讯一夜,今日未经梳洗临于驾前,委实有些狼狈。恐惹陛下不喜。况且……”
狐裘大人摇头:
“刚才还见到了越王殿下……”
话虽然没说完,可杨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来由的一声叹息:
“唉……也罢。……唔,你尝尝,岭南那边进贡的,味道还可以。”
“谢陛下。”
狐裘大人把甜果攥到了手里却不吃,直接说道:
“陛下,百骑司以查明,阴阳家此行前来,虽五部之人俱全,可实际上,咒、法两家在离开山门之前,已经派人秘密前往了河北。术、决两部在之前便一直与瓦岗有所牵扯。而律部虽然老实,可他们的行踪想来隐秘,却极善蛊惑人心,臣昨夜所抓之人,便是一名律部供奉。”
“也就是说,这群人蒙受朕的恩惠,却还在通敌?”
杨广的声音平淡,并不冷。
可却放下了那颗甜果。
“还有呢?难道这些大臣也有人牵连其中?”
“回陛下,有。名单臣已经整理好了。”
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奏折,可却不给杨广,而是恭声道:
“陛下,今日便是小年。夕岁将近,正是普天同庆的日子,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恩。今年不宜再动干戈,怕招来不详。更何况,这些大臣有一些人和关陇世家关系不浅。不若陛下来年把他们招至江都,届时数罪并罚,以儆效尤。”
黄喜子这时走来,狐裘大人说完,才把折子交给了他。
慈眉善目的老太监摸了摸折子,这才交给了杨广。
杨广拿来展开看了几眼后,冷笑了一声:
“呵~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说完,折子丢给了黄喜子后,又问道:
“那阴阳家呢,李卿又是怎么抓的人?”
“回陛下,微臣下了个饵。”
“嗯?”
杨广一愣:
“什么饵料?”
“飞马宗。”
“……”
“……”
杨广还没反应过来,可黄喜子眉头却是一皱。
看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李侍郎后,攥着折子也不吭声。
就听杨广说道:
“同为乱臣贼子,这飞马宗怎么就把阴阳家给钓上来了?”
“回陛下,其实也不是专门针对阴阳家。只是微臣前几日放出了消息,称飞马宗欲加入到夕岁之上的百家争鸣之中。这条消息放出去后,打算看看百家动向,看看谁上钩,然后敲打一番,让他们这些天安静些时日。没成想阴阳家的人上钩了。”
“阴阳家啊……”
杨广没来由的感慨了一声:
“先秦之时,多少惊才之辈。一手阴阳术结合山川水法,镇守咸阳,逼得北地妖族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始皇帝把长城修起来……说起来,朕的龙舟还是以阴阳家蜃楼的设计为底呢。当真是玄妙至极……可现在怎么就成这个德行了?我问你,实力如何?”
“……”
狐裘大人想了想,恭声说道:
“若古籍记载为真……那么想来,东皇太一若是天上之鹰,那么这群人便如同井底之蛙。”
“……啧。”
听到这话,杨广又摇了摇头。
“这种人,可辅佐不得侗儿。”
“陛下。”
忽然,狐裘大人开口了:
“臣……有一逾越之言,不吐不快,请陛下恩准不怪。”
“说便是了。朕难不成还舍得制你的罪?”
杨广笑了一声,扭头对黄喜子一指狐裘大人:
“禾儿这几年胆子小了啊。以前说话可没这么小心,直来直去的,满是江湖气,看的多让人稀罕~“
黄喜子不语,只是微笑。
而面对杨广的亲昵之言,狐裘大人却恭声说道:
“陛下,非是臣胆小。只是此事事关越王,臣不得不小心一些。”
“……”
杨广笑容一顿。
双眸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认真之色。
盯着狐裘大人:
“说。”
狐裘大人恭声说道:
“陛下,臣知晓陛下苦心。如今天下反贼挑衅龙威,陛下欲亲征剿匪。而近几年虽有反贼,可风调雨顺,百姓吃喝不愁,陛下想给越王锻炼的机会。”
“……”
杨广不吭声,继续听令。
“可臣乃陛下之臣,天下唯忠陛下一人。陛下如何对越王,不在臣的考虑范围之内。而在臣看来,这些诸子百家之人加在一起,无有一座飞马城对陛下有用。所以,臣昨夜擅自做主,虽是下饵,用飞马城引出了阴阳家,可实际上,臣在抓了那三人后,亲自陪着那飞马宗少宗主的侍女去见了一下袭击她的阴阳家之人。”
“……?”
这下别说杨广了,连黄喜子都露出了一丝意外的模样。
而狐裘大人也直接给出了二人解释:
“飞马城的那侍女看出了臣的手段,并不想见。可洛阳城中,何时轮到她想不见就不见了?所以,臣逼着她和臣一起去,让那三人瞧见了她。之后审讯了一夜,给足了苦头后,臣便把那三人放走了。想来……不出今日,飞马城有臣做靠山的消息便能传遍洛阳。”
“……”
杨广眨了眨眼,脑子那么一转,瞬间就明白了李侍郎为何要这么做。
接着……
“哈哈哈哈哈……好一招借刀杀人啊。禾儿啊禾儿,你是要把飞马城逼的走投无路?”
“回陛下,确实如此。只不过……臣不想把他们赶尽杀绝。”
“嗯?”
“臣希望,他们能识趣点。希望他们明白,我大隋军卒,还缺很多战马,银钱。而若他们识相,那么,今年的夕岁争鸣,他们便是第一,便还是陛下的子民。而若不识相……他们还是第一,只不过……这第一,怕是做不了太久。”
“哈哈哈哈哈哈……”
杨广笑的更开心了:
“好、好、好,妙极,当真妙极。若识相,我大隋将士军马饷银无忧。而若不识相……那么只要干掉他这个,想上来的诸子百家之人,不又是第一了?哈哈哈哈……禾儿啊禾儿……朕的好臣子……哈哈哈哈哈……”
大业十一年岁末。
御花园内,帝心大悦。
夕岁将至,风起云涌。君臣二人正在叙话。
整个御花园都能听到杨广的笑声。
忽然,黄喜子微微抬起了头,露出了聆听的模样。
接着便上前了一步,低声说道:
“陛下。”
“嗯?”
“越王殿下……应该是要来了。”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杨广扭头看向了狐裘大人。
就见对方斗笠微抬,看向了黄喜子。
他想了想,说道:
“小喜,你去安抚一下,让……侗儿等等吧。”
可话音未落,就听狐裘大人恭声说道:
“陛下,若因臣之故,让越王殿下等候,实在让臣惶恐。不若……臣这便离开吧。”
杨广想了想,点头:
“也好。那这件事就按照你的心思办吧,如果,来年张须陀出征瓦岗之前,他们能弄来几万匹上好坐骑,那此事便好商量。朕也不是什么不容人的小人,把朕的意思带到。五万匹上好良马……以及让三宗血亲来京城做质。飞马城,便还是飞马城。而若做不到的话……禾儿,如何惩罚,你看着安排吧。”
“陛下,明年初春便是出征之际,时间怕是来不及了。况且……臣不信飞马城把龙火猊送来之前,不会留些什么种子。当年的赤兔马之能可是名震千古,便因为身具龙火猊之血脉,有了返祖之意。臣觉得……与普通战马相比,龙火猊的后代,更符合陛下的心意。”
“……那你的意思,战马不要了?”
“自然要的。只是为何不能全都要?给他们宽限些时日,春日本就是母马产子的时节,以他们的手段,肯定要全力作保。臣已经派人渗透进了飞马牧场,征讨瓦岗寨,恐怕赶不上了。但明年春夏之时,待臣查明飞马城有多少匹龙火良驹,届时……哼。”
狐裘大人一声冷笑:
“若不想做那忤逆陛下的乱臣贼子,那良马要得,龙火猊之后亦不能错过。这两件,陛下全要,他们若不给……连孙军策都死了,区区一个飞马城,还有谁能挡得住我大隋铁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杨广狂笑起来。
整个御花园都充斥着他的笑声。
看着眼前头带斗笠的臣子,连连点头:
“嗯,好,好,不亏是朕的眼睛。哈哈哈,好,好!那就如此罢。”
“那……陛下,越王殿下已在门外,恕臣告退。”
“嗯,去吧。……果子拿走,尝尝,很好吃的。”
“谢陛下赏赐。”
满眼笑意的杨广看着狐裘大人躬身一礼躬身离开。
一直等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假山之后,他的眼里才流露出了一丝可惜。
“小喜啊。”
“陛下。”
黄喜子躬身。
就听杨广用一种充满了惋惜的话语,轻声说道:
“多可惜。”
“……”
黄喜子沉默一息,同样点头:
“是啊。”
“……你说,这算不算是天妒红颜?自古红颜多薄命,何至于此?”
这话,黄喜子没回答。
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满眼遗憾的摇了摇头。
……
御花园门口。
“李侍郎。”
看着眼前头戴金冠的少年王子,狐裘大人躬身行礼:
“臣叩见越王殿下。”
听到这话,少年郎的脸色不知为何有些微红。
看着眼前的斗笠,似乎想要穿过这一层面纱,一睹红颜一般。
可偏偏狐裘大人静默而立,不言不语。
“李侍郎……欲往何处?”
杨侗想了想,用还处在变声期、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
“回殿下,臣要出去办些事。”
听到这话,杨侗赶紧又跟了一句:
“还办事?今日可是小年……连街上的许多店铺都关门了,侍郎……还不休沐?”
“回殿下,为国奔波,无需休沐。”
“那要是忙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
听着他满含关切之意的话语,狐裘大人沉默以待。
接着,杨侗的目光落在了狐裘大人的手上。
“萍婆?……哦对,孤府上今日也送了些。李侍郎可喜欢?下午孤派人给你送些去。”
“多谢殿下,只是臣平日不喜瓜果。此乃陛下赏赐,当然要仔细品尝。可往日却不喜欢吃的。”
“这……”
杨侗一双眼睛就快挂到狐裘大人身上去了。
半刻都离不开。
听到这话后赶紧又要说些什么,可却见狐裘大人一拱手:
“殿下,陛下还在花园内等候,臣还有些事情要办,请允许臣先行告退。”
“……”
杨侗一愣……
又忍不住问道:
“那……李侍郎晚上可有空?隋末孤从胡人拿得来了一批琉璃,夜晚烛火闪烁映照,最是好看。不若孤送你几件?”
其实要李臻在这,听到了这熊孩子的撩妹手段肯定得翻白眼。
这不是标准的舔狗话术么?
虽说舔到最后就是狗中战狼,可问题是……他这话术一听就是还没入门。
差远了。
果不其然。
狐裘大人一拱手:
“琉璃珍贵,与殿下相称,自然是华丽无比。可若到臣这里,便是暴殄天物了。殿下,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好吧。”
杨侗让开了位置。
看着她孤身一人离去的背影,眼里的痴迷之色已经不须多言。
直到黄喜子出来,宣他觐见,这才回过神来。
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进了御花园。
临跨进门槛时,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而狐裘大人走的很坚定。
一步都没有回头。
……
“大人。”
“嗯。”
出了宫门,看着还在宫门前等候的薛如龙,狐裘大人点点头,直接登上了马车。
“我们去哪?”
“回府。”
马车滚滚。
从今天开始,一直到夕岁之前,都无需上朝了。
车内,狐裘大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年积压的疲惫涌了上来。
直接摘下了斗笠,倾城绝色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乏意。
要是正常人,可能会借着摇晃的马车节奏休息一会。
可她没有。
因为她睡不着。
人不睡觉,精神疲惫不说,还会感觉到头疼,不适等各种症状。
这让她有些烦躁。
烦躁之下,便不喜欢吵闹。
这也是为什么偌大个李府,到现在算她才一共三人两妖的根本原因。
可就算睡不着,她还是依靠在马车里闭上了双眼。
强迫着自己不去思考任何事情。
努力维持着灵台一点空白。
没多久,马车已经到了府邸门口。
薛如龙停好车后,见马车里没动静,便没有吭声。甚至连身子都不动,努力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似乎生怕出了什么声响。
而府邸内,原本要开门的张二生也被旁边的李忠给拦住了动作。
老头竖起了手指到嘴边,示意张二生不要出动静。
这几日下来,张二生虽然性子天真了些,可也不是什么傻子。已经知晓了这位心思“恶毒”的人族……好像有那种不眠之症。
最不喜吵闹。
所以便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
这李府门口附近的天地,似乎都静下来了。
可是,过了十来息的功夫,就在李忠和薛如龙以为狐裘大人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却听得马车内一声叹息:
“唉……”
叹息里有无奈,有痛苦。
“……”
薛如龙眼睛动了动,无声的叹了口气。
下车,拿马凳。
而李忠同样无言叹息了一声,指挥着张二生:
“开门吧。”
“吱嘎~”
朱漆大门开启。
踩着马凳下来的狐裘大人依旧带着斗笠,手里还拿着那颗红果。
刚要往府邸内走,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可派人去通知那道士了?”
“回大人,还未。”
“……去通知一声,让他晚上去送《黄庭经》。”
听到这话,一向对狐裘大人言听计从的薛如龙忍不住说道:
“大人……反正此时无事……那道人不是正说故事呢么。既然闲下来了,不若去听听?解解闷?”
狐裘大人闻言,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了东边。
看起来有些意动。
可是,就在下一刻,她却抬头看了看天色。
已经是过了辰时了。
那道人的书恐怕已经说了大半。
想到这,狐裘大人摇了摇头。
“不去了。你且去吧,另外……去了那边后,在去一趟香山,告诉玄素宁,今晚……便不要为难他了。“
说完,薛如龙领命欲走。
而狐裘大人也正要往门内走。
可刚要跨过门槛,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又扭头喊了一声:
“等等。”
“……大人?”
汉子眼底出现了一丝疑惑。
就见自家大人忽然抛过来了一样物件。
他一把接过,低头一看,发现……是那颗大人从宫内拿回来的红果。
“这个你要不吃,就拿给他吧。说到底,那道人是个西北人,没吃过这些岭南的稀罕物。”
“……是。”
薛如龙心说大人您前面那句“我要不吃”就跟没说一样。
一边想,一边正要离开。
又听到了一声:
“慢。”
“……?”
“他要问起任何事情,都不要和他说。”
“……包括这颗萍婆?”
听到汉子的话,狐裘大人点点头:
“嗯,包括这颗萍婆。他要是问……你就说你自己给的吧。”
“……”
薛如龙无语,但没急着走,而是继续等在原地,生怕自家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可这次,狐裘大人没有吩咐了。
直接进了府邸,随着房门关闭,身影消失不见。“李大成。……大老爷喊了一声堂下跪着的李大成。李大成这么一抬头,就瞧见大老爷字字如刀的问了一句:人头,搁哪了!?”
“啪!”
听着李臻猛然拔高的一嗓子,众人正好奇瞧着他的时候,就见这王八蛋抄起了醒木,往下这么一拍: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
“……”
《九头案》如今的故事,已经逐渐明了了。
从马三发现的那几颗人头,到山西掌柜那。再到县衙发现了命案,派“县衙之光”周仵作验尸,到抓了塔大媳妇的哥哥李大成审案。
一个故事捣腾到这,几乎可以说,所有惊人笔也都落的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该把这些线索归置到一起,到底是谁杀了谁,谁又为什么杀谁,谁怎么杀的谁……这些都交代明白了,这个故事到此结束。
事情到现在,九颗人头已经全出了。
听的众人对这后面的悬念是愈发期待。
这大老爷忽然抓这李大成,难不成这李大成就是凶手?
塔大到底怎么死的?
那塔二呢?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又为什么死的?
李大成杀了这兄弟俩?
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一个好人?
周仵作怎么处理山西掌柜那边的事情?
拿那个茶叶罐干嘛?
一大堆的疑惑憋在心里,是不上不下,那叫一个难受。
可偏偏……
这孙子又特么不说了!
看着抱拳拱手道辛苦的道人,又被他这扣子勾的吃不下饭喝不下水的众人是一肚子火撒不出去!
可偏偏又舍不得打骂。
打了骂了……我们不就听不成了?
总之,听的那叫一个“难受”。
可转头一想,下午还有一场书呢。
《笑傲江湖》听着也不错。
虽然没这么惊险,但听着精彩啊。好家伙,那些大侠们高来高去,动不动就是抽刀子出来要攮谁……
虽不奇可却险也!
一想到这,心里又舒坦了。
于是,喝干净了碗里的茶,挑着自己喜欢的吃食丢几颗进嘴里,起身和道长辞别,打算出去落饭辙去。
今天是小年,家里婆娘正打扫呢。
这时候回去,屋子里乌烟瘴气的,待不成人。
到年下了,兜里也有闲钱,便拉着身边几个听书认识的朋友打算去喝一杯。
一来二去的,一屋子人也就走的差不多了。
柳丁开始收拾屋子。
捡桌子捡碗时候,脸上全是光彩。
原因也很简单。
虽然他来了还不到十天,可先生在夕岁之前歇业那天,就会发给他例钱。
而且是按照一个月发的!
这么好的活计,上哪里去找?
打定主意要在这书馆干一辈子的柳丁开心的捡完了桌子,便开始归置竹片。
看看缺什么,让先生赶紧写上,下午好卖座。
正在门口归置呢,就听见了一声脚步。
抬头一看……见竟然是那位大人的随从护卫后,赶紧躬身行礼:
“小的见过将军。将军可是来找我家先生的?”
薛如龙点点头:
“嗯。”
说着,目光落在了正和阎家俩铁憨憨在那聊天的李臻身上。
李臻也被烦的不行了。
眼巴前儿这兄弟俩……好烦啊!
他们的烦不是那种招人烦的烦,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极品。
“道长,你就和我们说说呗,这人到底是不是李大成杀的?……我俩以姓氏起誓,绝对不与外人说!若违背此誓……”
“停停停……”
见阎大傻要发誓,李臻赶紧摆手:
“立德兄,莫要为难贫道了。明天,明天就能听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兄台等一天,好吧?就等一天!”
“道长,我们等不了啊,你就告诉我们吧。我们求求你了还不成么?出家人有好生之德,慈悲为怀……”
“大哥,那是佛门,道长是道门。清静无为,道法自然……”
一听到弟弟的提醒,阎立德赶紧点头:
“对对对,道长无为……就是告诉我们了,道法也不会不自然……”
“……”
李臻都快疯了。
这都小年了,你们二位让贫道痛快痛快不行么?
还发誓……
你们兄弟俩这嘴还有把门的?
这一切事情不都你们惹起来的么……
正无语的时候,忽然一愣……瞧见门口的薛如龙了。
“二位,薛将军来找贫道,贫道还有事,少陪了。……薛将军,请入内详谈!”
和薛如龙打了个招呼,李臻便赶紧往后院走。
生怕这兄弟俩又缠上来。
可事实却恰好相反。
兄弟俩一瞧见薛如龙,立刻一愣……
就在薛如龙走进厅堂时,好似极为惧怕他,同时后退了两步,让开了路。
而薛如龙呢,则礼貌点头:
“见过二位。”
拱手致礼后,这才走向了后院。
……
东厢房内。
李臻手掐道指:
“福生无量天尊,薛将军找贫道可是有事?”
他这会也顾不得偷不偷吃这厮的贡品了。
只想问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
而薛如龙也点点头:
“道长,给。”
“……?”
李臻愣愣的看着忽然放到了自己桌子上那红彤彤的苹果……
脑子有些转不动了。
啥意思……
虽然小年是腊月25……
可没听说过谁家小年送平安果的啊。
干啥?
难不成……外国也有穿越者?搞出来了个农历版的圣诞节?
小年是平安夜?
他有些懵。
可那模样在薛如龙眼里,便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北边陲之人,没见过这么“精致”的果子,眼界大开却不知道这玩意是啥的土老帽模样。
于是,他说道:
“此为萍婆,特产于岭南,岭南炎热,此果只在秋冬才有。味道酸甜,最是美味。某拿来给道长尝尝。”
“……”
啥意思?
广东福建……产苹果?
还是冬天才结果的?
你欺负贫道没读过书?冬天不是果苗果树的休眠期么?
你真当贫道没吃过红富士?
蛇果你见过吗?
还特意拿给贫道尝尝……瞧不起谁呢!
看着他那副疑惑的模样。
殊不知他越这样,在薛如龙那,他就显得越没见识。
于是,汉子还细心的解释道:
“直接吃就行,这果子的果核在中间位置,那是不能吃的。”
李臻心说废话。
苹果核里有氰化物,小剂量没事,大剂量能毒死人的。
而汉子解释完,便直接说道:
“另外,今日小年,道长还需记得在下午说完了故事,上香山一趟,给素宁道长送经。此事很重要,一定要去。”
“呃……”
把注意力转移回来的李老道下意识的点头,接着赶忙问道:
“薛将军,昨夜……”
可谁知他话还没说完,薛如龙一拱手:
“如此,那某还有事情要做,便不多留了。道长留步,告辞。”
“等等!”
孙贼,你想走!?
当听不到贫道说的话?
李臻哪里肯让他走。
可是……事实证明,他真的低估薛如龙了。
这货打李臻认识他开始,就一直是个混不吝的模样。
李臻三番五次邀请他来听故事,他都不搭理……眼下更何况自家大人吩咐了“任何事情都不能说”的话语。
薛如龙肯搭理李臻才怪。
于是,就当听不到,闷着头就往前走。
孙贼,我能让你走!?
李老道一脚踩在了八卦方位上,直接拦在了薛如龙面前:
“薛将军!贫道有一事不明……”
“……”
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道人,薛如龙摇了摇头:
“某知道长之意,可我家大人吩咐了,某来,一是觉得果子不错,给道长尝尝,此处可是情谊?”
“……正是。”
“二,我家大人吩咐了道长去送经,亦是为了道长安危考虑,并无加害之意。此处,可是情谊?”
“……”
看着不言的李老道,薛如龙点点头:
“既然如此,道长若凭肉身拦某,想来怕是拦不住的。可若想和某走两招,某虽奉陪,可道长恐怕一个时辰之内,便会出现在府衙大唐之上,与昨晚那阴阳家吃人一同,吃尽苦头。这又是何苦?”
“薛将军,贫道只是想问……”
“不,你不想。”
又打断了李臻,薛如龙难得的把手拍到了他肩头:
“道长。无论昨晚发生了什么,你只需知晓,我家大人不会害道长你便是。我家大人心思比还深,你我这种愚笨之人根本想不透。既然想不透,那便不要想,只管去做,然后……把信任交给我家大人便可以了。”
说完,看着无言以对的道人,他抱拳拱手:
“就此别过。道长莫要忘了去送经。”
而这次,李臻没拦着。
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后,柳丁捧着装满了竹片的木盒走了过来:
“先生,少了三张……票。”
复述出来了这个对竹片古怪的称呼,他看着李臻问道:
“可要现在补上?”
“……嗯,补吧。”
李臻点点头,捧过了木盒,朝着东厢房走去。
柳丁没跟进来,而是去厨房洗刷了。
他不知晓先生这是怎么了,又或者是昨晚出了什么计较。
他不懂。
因为他的世界很小。
照顾好爹娘。
攒钱娶媳妇。
这就是他唯二的梦想了。
外界发生的事情,与心里的梦想比起来……虽然不知道先生怎么想。
可在柳丁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这两日听书的看官里面少了狐裘大人、秦琼、和那位高功之后,李臻星星的增长速度直线下降。
今天是小年,闲人虽然不少。
可等上午和下午两场书都结束了的时候,瓶子里的星辉加一起拢共还不到三分之一。
速度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自在境。
自从李臻来到了自在境后,其实他在受到了狐裘大人的提点后,自己也逐渐隐约摸索到了那一层桎梏。
自在境以神念御炁,不在拘泥与自身。
神念感应越多,调动的天地之炁也就越多。
而从这一境界开始,大家比拼实力时,便是要以出尘境所习得的种种招数,搭配神念而御敌了。
种种妙用,存乎一心。
可对于李臻来讲,他的自在境,求的不是杀敌对阵,而是想要挣脱出那种桎梏。
那一层桎梏看不见,摸不着,可却实实在在的存在于九天之上。
如同多云之天。
你明明知道,云层背后,太阳普照天下。
可偏偏……在这阴天之中所能看到的,却只有满天乌云,却不见太阳。
所以,当李老道牵着老马出门时,其实心里也是怀揣着一层心思的。
凭心而论,那位女高功虽然他只见了一面,可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到不是说对方自身的实力带给他的压力,而是在于对方身上所具备的那种尤为玄妙的韵味。
明明是人,可韵味非人。
说韵味不太恰当。
在李臻看来,那更像是一种……对待这片天地不同的看法。
李臻从看到那位女高功的第一眼开始,就有种……仿佛看到了一群人在面对这片天地使挣扎求生求索的画面。
玄而又玄。
所以,他也想借送经为由,请这位高功……不说教吧,可至少能指点一二。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修炼了。
体内无炁,存之如何?
而神念这东西,也不是说他以前认知里那种“我修炼,神念就会增长”。
在修炼《悟真篇》的时候,带给他的感觉尤为强烈。
这经文通篇,其实就在一个“悟”字上面。
悟什么?
悟道。
道在哪?
不知。
修炼,神念不长。
不修,神念无减。
“修道”这种事情,别说现在这群人了。就是放到李臻活着时候的后世,活神仙又有几位?
所以,现在的李臻是真真正正意义上的,处于一种古怪的停滞之中。
他也想弄清楚……下一步,到底该如何。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他一路出了城西,朝着伊阙的方向走。
不过是一二十里的距离,对于他来讲,并不算什么。
而走这一路,不知与多少身背怀揣着物件之人擦身而过。
李老道有细心留意过他们的表情。
有人面露期待。
想来,应该是在这年岁末尾采购的东西,便是为了讨家里人的欢欣吧?
儿子?妻子?还是什么人?
总之脸上全是一副急于归家的期待喜色。
而有的人则满脸忐忑。
拎着的包里能看出来,都是些散碎的东西。
估摸是怕家里人不满意。
更有人干脆就是两手空空,满脸晦气或者懊悔的沿着官道走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赌档里输了银钱。
把本该留给家里过年的钱,丢在了庄家的手上。
一条路,世间百态。
唯独不见乱世即将到来的惶惶。
有时候,甚至李老道觉得……这座洛阳城与这乱世是割离的。
如果他是个不通历史之人,来到这里,恐怕还会觉得江山社稷,国泰民安。
而走着走着,他便发现官道宽了许多。
也变得愈发整洁了,看起来就像是刚打扫过一般。
下了山坡,来到了一条岔路时,他微微露出了惊讶的模样。
左面的官道,看方向,是继续往西。
这条来路,李老道走过。
便是过侯马入龙门时的官路。
他来的时候,就是打这条路来的。
在这条岔路上问了人,确定了洛阳城北邙山的方向。
而当时对另外一条道路,他并没什么关心,只是觉得比平常的官道宽一些。如果不是人告诉他洛阳怎么走,他指不定就沿着这条宽绰的道路走了。
这条路,是通往伊阙的。
伊阙龙门处,有二仙拱卫。
一曰龙门山,二曰香山,在风水上来讲,此乃龙脉护法坐镇之处。
这是他听一些看官闲聊时知道的。
而那位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二,道门魁首降真灵尊的道场,便是在龙门山。
原本,这里在北魏建造之初,雕刻的皆是佛陀。可自从隋文帝得了天下后,便为张道玄征伐数万石雕匠人,改成了仙帝降临的道场。
国师为护法。
护佑大隋风调雨顺。
你还别说,自打国师上台来这些年,虽然大隋偶有洪灾山火,可真正意义上涉及到全国的自然灾害几乎没有。
在李臻这虽然觉得扯淡,可偏偏其他人却都笃定此中必有国师之功。
龙山位于伊水北侧,而李臻今天要去的,则是伊阙南边那处……仙家居所。
那位仙家,在他刚才说完书打听的时候,从各位看官嘴里得到的消息却极为有限,只是知道那座静真宫同样了不起。
可具体怎么了不起却又不知道。
只是皇后娘娘总去。
至于为什么香山之上的静真宫宫主能和国师同称“二仙”,那就不得而知了。
李臻有心问,人家不知道,那也没办法。
总之去看看就知道了。
不过,此刻让他惊讶的,并不是他已经瞧见了静真宫。
这条路离伊阙还得有一段路。
大约三四里的模样。
真正让李臻惊讶的是眼前的情景。
瑞兽。
石雕。
两排一模一样的石雕瑞兽每十步两座,一路延伸到了地平线隐没处。
在这残阳之下,每一尊瑞兽的脖子上都悬挂着崭新崭新的黄色丝绸,丝绸首尾相连,一端起始在第一对瑞兽脖子上,朝着下一尊链接,而两尊瑞兽的中心点,丝绸打结成了一个绣团的模样。
仿佛一颗盛开的黄牡丹大球蓉。
李臻不太懂石雕。
甚至分不太清汉白玉和石英石的区别。
所以,他不太懂这些瑞兽刨开人工成本后价值几何。
但他认识那些黄色丝绸。
那是蜀锦。
诸葛亮曾言“今民贫国虚,决敌之资唯仰锦耳”的蜀锦。
自己做衣服的布庄里,架子最上面的那几匹蜀锦便是布庄的看家之宝。
李臻问过一嘴多少钱。
得到的回答是“上好的蜀中云薄锦。千丝成密,水泼不殷。一尺,五十两”。
而眼下……
蜀锦组成的厚重之黄,向着远方蔓延了不知道多少里。
没来由的,他想到了一件事。
在且沫之时,娥女把自己卖了。
卖了一百文。
而这些黄稠……
又能买多少个娥女?
一时间,铁证如山的世道竟然让道士有些失言了。
还真是讽刺至极。这些蜀锦就这么缠绕在两排形似独角狮子的瑞兽身上。明明一尺就要好多好多银两,可偏偏无人敢去摘下。
甚至,李臻看着那上面薄薄一层的积雪,发现连脚印都特别少。
他不知道说什么。
该说杨广这品味充满了土大款暴发户的味道?
还是说……这一座江山都被他玩成这个德行了,他还有心思如此奢靡?
他不知道。
不过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老马。
接着,无人的丁字路口,响起了道人的低语:
“老马,可得管住自己的腚啊。你这要拉个马粪蛋……咱俩搞不好都得被卖到非洲当苦力去。知道吗?”
“噗~”
老马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
见天色不早,怀揣着书本的李老道牵马,走上了这条道路。
……
这一路都没什么人。
而伴随着阳光的逐渐消失,凭心而论,李老道总感觉这两排的瑞兽和那脖子上挂着的绸子,就好像是挂满了尸首的鬼桥。黄绸子就是吊在它们脖子上的那条绳子。
怎么看都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就像是怎么说来着?
克……克鲁兹?不对,汤姆克鲁兹?……也不是。
叫什么来着?
克苏鲁?
就那个铁板鱿鱼大杂烩那玩意。
看的李臻一个劲的摇头。
这品味可太奇怪了。
当然了,也不排除他心脏……
总之,挨着这两排吊死鬼走了一路,终于,他看到了伊水。
以及那条通往香山的路。
但更让人在意的,是那天君降世的仙山,以及仙山脚下那一座高耸的观礼台。
这石窟哪里还有一丝一毫龙门石窟的影子?
群仙应召而来。
落于山前。
其中三清以老君为大,阐左截右,三清俯瞰。而那观礼台,就在三清之前。
观礼台应该是仿照了某种宫殿制式,上有红布遮盖的椅子轮廓,接着便是文左武右的两排单桌,长长的一条“黄红黄”的毯子从那大殿正中心的红布遮盖之椅下方一路延伸到了观礼台之下。
打眼一看……李臻便点点头。
就冲这观礼台的制式,以及高度来看……夕岁那日若有哪个文臣武将不开眼的一脚踩空……
那连等都不用等,直接全村男女老少就等上菜了。
“还真是……奢华啊。”
喃喃一声,在夕阳最后一丝暗红之中,李臻收回了目光,看着那条通往香山顶上的青石板路,以及旁边的下马石,他拍了拍老马,把缰绳挂在了石头上。
抬头望去,香山不算高,冬日的树木也有些荒芜。
金黄的树叶似乎对这条石板路敬而远之,无论怎么落,这石板路上皆是干干净净。
一点落叶见不得。
而在李臻的估摸下,应该有二百余步左右的距离,一座看起来比起龙门山的金碧辉煌倒显得更加符合“道法自然”一说的道宫隐约露出了房檐一角的迎客铃。
见状,李臻不在多想,打扫了一下衣衫上本不存在的尘土,手掐礼印:
“后学守初,前来拜见高功。”
无人回应。
声音入山而隐。
李臻躬身一礼后,一脚踏上了石阶。
迈出了第一步。
……
静真宫内。
坐在太极图之下,手持拂尘,闭目静修的玄素宁眼皮微动。
睁开。
话,她听到了。
人,也来了。
只是……
回想着中午赶来的薛如龙口中之语,她微微摇了摇头。
这道人……给她的感官无足轻重。
如果不是她那短命的朋友拜托,她根本不会让对方踏入这香山半步。
可如今不管怎样,人也来了。
那声声拜托之意犹在耳畔。
目光透过静悄悄的道宫,看到了一步一步登山的道人。她想了想,微微摇头。
说到底,是个被红尘所染的道士。
修道之人本该清净,可偏偏却做着铜臭勾当。
而这道人虽有一手好字,可言语却有些与传统方外人有别的轻佻。
可不管怎么说,终究是友人所托。
既然来了,那么……若不做些什么,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想到这,原本持着代表扫却灵台尘埃之意拂尘的手轻轻一挥。
一股黯淡却如同成群萤火一样的光点,随着拂尘轻扫,朝着道宫之外飞去。
接着,带着点点淡泊之意的叹息声在道宫中响起:
“罢了,便帮他过一层十魔印,能修多少,是他的本事。到时候……你总不会怪我小气了罢?”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原本还在登山的李臻脚步忽然一顿。
从他的身体里……
或者说,从他的喉咙里,一种……让他无比熟悉,同时又无比痛苦的感觉,恍若隔世一般涌了出来。
疼痛。
无比熟悉,可又无比陌生的疼痛,从喉咙开始,遍布到了全身。
喉咙,心肺,结肠,膀胱……甚至是骨头缝。
那种如同被万虫所啃噬的痛苦陡然袭来!
李臻本能的就把手摸向了胸口。
他病号服的心口部位是有个兜的。
而这兜里面放着的,就是医生嘱托的应急之药。
当这股令人永远都忘却不掉的疼痛复起时,他第一时间就把手摸了过去,想要寻找到镇痛速度最快的布洛芬软胶囊。
而一颗布洛芬,对他来讲,是不够的。
一颗软胶囊吃下去后,他还需要吃下去长时间阵痛的阿片类药物。来维持自己的心神对抗这种疼痛。
癌细胞扩散全身的痛苦,别人不知道,但他知道。
可是,当受放到了心口处时,粗麻布料的手感却提醒着他……
你穿的不是病号服。
你也没有胸兜。
而你的胸兜里,更没有你要的药物。
李臻的手瞬间僵住了。
本能的蜷缩了起来。
那是他死之前,关节全部畸形后,唯一能做出来的动作。
但这种如同鸡爪一般的蜷缩,也只是持续了一瞬间。
虽然身体里还涌现着疼痛,可李老道的眼神却有些不对劲了。
从原本的恐惧,变成了如今的荒唐。
自己这是怎么了?
虽然不知为何回忆起了那种痛苦,可是现在……
自己不是“活”过来了么?
健健康康,清清白白的活了过来。
我这是……
在做什么?
他放下了手,摇了摇头。
体内那股疼痛明明前一秒还疼如虫豸啃食,可下一秒便如同潮水一般褪去。
……
静真宫内。
“!”
刚刚闭眼不到两息时间的玄素宁陡然瞪大了双眸。
“嗯?”道门自成立开始,除却懵懂期的“五斗米教”时期,为了发展信众,让所有教众“下界”宣传外,自从以老君三清学说为中心思想,奠定了道家人理基础后,无论是何朝何代,所有道士都有一个认知。
那便是越是清净无为,越好。
而“清净无为”也是“清静无为”。
就如同“衣食住行”,衣、食放在最前,代表着要先穿暖吃饱一个道理。
想修行,就要清静。
想清静,那便要寻人迹稀少的洞天福地。
可洞天福地皆被大能者所据,天地之间又能有多少?
没了洞天福地的普通修士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
“归隐山林,一心向道。”
而为何要归隐山林?
通常人觉得,道士是要潜心修炼,体悟天道,潜心修道。红尘之中终究是杂乱颇多,容易乱人心神。尤其是修为还不坚定的道士,更是要远离红尘,体悟大道,使得念头不被外魔所侵,念头不被红尘所扰才行。
这么想的人,其实没有想错。
不过,如果真是修道之人来讲这个话题,会有一个更加玄而又玄的说法。
道长会告诉你:
“修炼之人之所以要跳出红尘,潜心修炼的原因,便是为了避开那“十魔九难”。“
然后呢,如果有人不懂,这位道长便会告诉你何为十魔九难。
不过九难的说法相对统一,因衣食住行一日三餐所困,为第一难。
受亲族尊长约束束缚,为第二难。
为妻儿父母奔波无心修炼为第三难。
为名利所困心生贪欲为第四难。
不懂修炼心思不定为第五难。
不遇名师教导,不辨真伪为第六难。
盲目追求道法是否高深,境界是否赶超,与他人相比为第七难。
朝令夕改,无法做到慎终如始,心念坚定为第八难。
而最后,步入老年,成道无望,感慨岁月蹉跎,这,是第九难。
修行之人,此九难又称“九苦”,与佛门所谓的“六根不净”相同,皆是概括了一些人生遭遇不得不为却又难为的事情。
所以,这“九难”基本上每个修道之人都知道。
因为它无法避免。
但相较于九难而讲,“十魔”就有些争议了。
或者说……也谈不上争议,只是对这十魔到底是“哪十魔”有所争论。
有人说,这十魔乃是天外天处的十个魔头,专门祸人修行,干扰修道之人成仙的。
也有人说这十魔分别是“天、地、人、鬼、神、”、“阴、阳、病、妖、寿”。
分别代表人们无法理解,无法参悟,无法避免的麻烦。
众说纷纭。
可不管怎么说,在所有修道之人的念头中,这十魔九难,便是修道者此生最大的麻烦。
远遁山林,避开红尘俗世。
就是修道之人唯一能做的,最大程度减少十魔九难给自己造成麻烦的唯一方法。
而对于玄素宁来讲,其他人怎么看十魔,不重要。
因为在她这,或者说,在那自汉代以来便护佑龙脉的玄均观中,此十魔有着更加具体、更加细致的解释。
在玄均观的道藏之中,这十魔,乃人因受困此方天地所生。
众生平等,无人可避。
若想参悟,难上加难,难如登天。
但是,话又说回来。
对于玄均观而言,生活中不仅仅只有修道。
它们自创立之初的初衷,便是护佑龙脉安稳,庇佑天下苍生不受妖族所害。
创立之初,汉武大帝御赐法旨,天地人三方见证玄均观成立,初代观主赤松子---张良道君立下守宫誓言,玄均观无关朝代,一心护佑人族苍生,直至天地尽头。
虽然当时还无有“道门”一说,道门本是张道陵创五斗米教后演变而来。
但如果真较真起来,无修道法,一心护佑苍生的玄均观初代观主赤松子张良……可是张道陵的祖先。
所以,说玄均观为道门之祖也是可以的。而这也是为什么张道玄要对玄素宁礼遇有加的原因。
天下道门无论身份如何,见玄均观入世之人,须以晚辈自居。
这是道门自古相传的规矩。
而规矩之下,便是那不炼丹,不讲道,不开门,不入世,镇守人族神州的亘古不变之目标。
而在这个目标之下,传承至今,其他不讲,单说这“十魔”在玄均观之中,已经成了门内之人明悟己身,与道相合的一块试金石。
十魔,便是十关。
炼心十关。
此十关由浅入深,每过一关,便代表着自身与“道”相合更近一步。
过此十关者,无视寻常境界。
与那还在“出尘、自在、悟道、超脱”四境之中苦苦挣扎的红尘众生不同,玄素宁一没出尘,二非自在,三不悟道,四无超脱。
她从未出手过,所以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怎样一种境界。
这一点,连狐裘大人都不晓得。
只知她所修之法,名为和光同尘。
出自三清老君传下之法中,乃玄均观密藏,外人见之,不解其意。
她修的,便是过这十魔之关。
名曰“十魔印”。
顾名思义,十魔,便是十种封印。
而当十种封印全部破除时,那么便能和玄均观主赤松子一般,破碎虚空,羽化升仙。
可这十魔印虽然看起来……以及在李臻那瞧着稀松平常,可却不知……这十魔印,便是人生。
初时呱呱坠地,有父母相护,健康成长。
可当父母年迈,一人独自面对这天地时,才会发现,这天地之间的十魔,便如同丝线一般,把人捆的死死的,逼迫着你低头,让你寸进无能。
以至于……修至玄素宁这种境界,每一魔,都是一场劫难。
不过,同样的,每过一场劫难,皆是一次新生。
这十难,玄素宁过了五难。
而在决定要给那原地呆愣的道人受十魔印时,她的想法很简单。
她的第六难,名为恩爱魔。
魔相为“亲友患难,眷属灾伤,儿女疾病,父母丧亡,兄弟离散,妻妾分张”。
她不打算与人双修,所以不会有儿女。
她不打算与人结道,所以不会有道侣。
她是孤儿,父母早衰、无兄无弟,不入人伦。
可如果她连朋友都没有,那么便不会遭遇亲友遇难之劫。
若无此一劫,十魔到此为止,道不成道。
所以,来到了洛阳后,她交到了唯一一个朋友。
与她以真心换真心。
玄素宁亲口告诉她:“你是早夭之相,我欲借你之死成道,你死后,我会为你做水陆道场百陆之数”。
而那个人听到后却笑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对方那目无对这尘世一丝一毫留恋,却偏偏有一股疯狂执念在其中燃烧的眼神。
接着,那个人点头答应,明明是女子,可笑的却比男子还要潇洒:
“好啊。”
于是,玄素宁只需要待自己世间唯一挚友死后,为其做够一百六十天法事。
至此,恩爱魔成。
所以,二人相熟的三年内,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玄素宁从来都不会拒绝。
她是她的朋友。
她,欠她的。
既然你说让我帮你护着这个道士。
好,那我便帮你。
十魔印乃我玄均观不传之秘,此间大道,可窥长生。
我不能帮你长生,可我会帮这道士过这一次十魔印。让他通晓世间生离死别爱恨情仇求而不得之苦。
不管他日后成就如何。
至少,我无愧于你。
而瞧这道士身体健康,目光清朗。
虽然修为低了些,但至少是个四肢健全之人。
那我便助他一程,过与十魔印中“如失身火铛,堕落高岗,恶虫为害,毒药所伤,路逢凶党,病入膏肓”的患难魔。
不知身体疾苦,便无畏患难。
让其在患难魔印中历练一番,体悟这病痛无救、药石难医的苦楚之后,便会明白这生命宝贵。再也不会做出你口中“那个傻子自以为救的了那飞马城中的所有人”的舍身之举了吧?
可偏偏……
看着那只是在原地停留了三息,便抖了抖身子,继续登山的道人,坐在道宫之中的女道士眼里逐渐升起了一团浓浓的不解。
十魔印……患难魔……
没效果?
还是说……他已经过了?
不可能!!!
当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之时,女道士下意识的就捏紧了拂尘。
他怎么可能过了?
他过的怎么可能如此之快?
三息!?
三息时间就过了患难魔?
滑天下之大稽!
此患难魔中,须明悟通晓病痛挣扎如同虫噬之苦,过魔印者须时时自扫灵台清明,跳出方外,以入病痛而醒神,经历不知多少旁人无法理解的世间病痛疾苦,获悉生命可贵之理,放能过关。
而此印中,唯有亲身患病,天地交感,才可感悟。
自己之所以说“帮”,便是打算等着道人体悟的差不多时,以自己小时受过的患难魔之苦,入他心,解疾苦,得清净!
可是……
为何没用?
女道人双眸之中光芒点点,看着那不知为何面露追忆感怀之色的道人,不知何时起,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
要不……
看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十多步远的道人……
再试试?
女道人想了想,又是一击拂尘清扫。
点点光辉消散。
同时,她的身型也同这光辉一同消失了。
……
“……?”
李臻忽然又一愣。
怎么又来了?
感受着这体内传来的那股……简直可以把一个普通人摧残到怀疑人生,恨不得乞求别人杀了自己的那种感觉,他一边忍着疼,一边有些懵的想到。
这疼难受么?
这不废话么。
前世都要靠阿片类止疼药来缓解疼痛了。
能不疼么?
可偏偏……这种疼痛在经历过后,当他因此而死,转眼间再次睁眼,已经化作了一个不满二十的青年,在秋雨中被那老道捡回处始观后……
重活一次,无比明白生命之可贵的穷道士再次感受到这种即痛苦却又熟悉的感觉时……
那感觉,还真有点怀念。
“啧啧。”
砸吧砸吧嘴,他脑子里蹦出来了个想法。
你们说……
我是不是犯贱……
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怀念这些干嘛?
去去去。
邪魔退散!
给贫道我圣母皇太后太往后还往后一直往后!
身子猛然抖了个激灵。
他抬头看了看还有百十来步才能到的道宫,琢磨了一下,忽然站住了脚步,扭头看向了青石台阶一侧那满是落叶的山间土地。
“咳咳~嗬!he~~~”
装作嗓子不舒服的模样,清理了一下喉咙后,捂着嘴,朝着那落叶吐了口唾沫。
“tui~~”
虽然动作挺文雅,知道遮掩口鼻,文明吐痰。
可却不知道……
就在他旁边不远处的树木之旁,不知为何他却观之不见的玄素宁眼神里已经出现了一丝“(ΩДΩ)”的震惊,同时,那瞪大的双眸里还有一丝怒火。
对方是不是过了十魔印……这点已经无需多言了。
这一次,她亲自在看,亲自在瞧。
瞧的清清楚楚。
那本该代表患难魔的道韵气机无声无息的攀附在他身上,还不到两息的时间,便化作了一种在过关后如同夏日之雪一般消弭的希夷。
而从此以后,道人便会百病不生,在修炼时,口舌津液如玉,吐之如兰,通体芬芳,让人闻之精神一震。
仙人无漏,无漏不生杂疴。
而两次患难魔印印证之后,玄素宁还来不及震惊,便看到了对方那一口浓痰……
自己这清净道场……
污秽了。
好个弟子!
身拜灵山洞天,不心存敬意,竟如此粗鄙!
好好好!
纵然你不知用什么法子过了这患难魔,又能如何!?
玄均观十魔印一印接一印。
难如登山!
此刻你不过刚刚迈上台阶而已,我倒要看看,这第二印,你该当如何!?
想到这,玄素宁忽然再次举起了拂尘轻扫。
如琼楼宝阁,画栋雕梁,珠帘绣幕,蕙帐兰房,珊瑚遍地,金玉满堂!
此为----富穣魔!
不是身系世俗,喜爱铜臭之物么?
我倒要看看!
这一关……
你怎么过!
若能过,纵然把我所过之五魔之印皆传授于你,又能如何?
你若真如此天生道体,成就全道,护佑天下,人族当兴!
你若不能过,那我自然会把你重新从那天魔口中拉出来!
如此,也算完成了与“你”的约定。
李秀宁,我对得起你了罢!钱对李臻重要么?
唔……
这话如果冲着李臻问的话,他会告诉你:
“在我的人生第一阶段,很重要。”
李臻的家如果按照大隋这里的观点来评判的话,属于“书香门第”这一阶级。
他并不是土生土长的燕京人。
生在河北,三国名将张飞故里的涿洲。属于宝定府
从涿洲到燕京六里桥的长途车一个小时就到。
很近很近。
他的父母全是老师,爸爸在退休前,是涿洲石油物探学院的教员。而母亲则是涿洲二中的一名语文老师。
包括爷爷姥爷那一辈,从事的也都是教育工作。
虽然原生家庭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是富裕阶级,但三代人也都是传授知识的先生。
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
但生于张飞故里的李臻学习却很一般。
他似乎没从父母那继承优秀的学习基因,又或者是受家属楼的夏天,那群捏着收音机一边听着《隋唐演义》、一边对着棋盘在那高喝“将军”的老头老大爷们的影响。
从小,他就对曲艺行的这些事情特别感兴趣。
而李臻自己觉得,爸妈的教育方式是很开明的。在上了初中后,确定孩子对学习毫无兴趣,只是一心想往传统曲艺里面钻后,就和他定下了约定。
只要他能考上涿洲一中,那么便会在涿洲当地给他找一个曲艺门的师父。
问李臻想学什么。
李臻说想学相声……
觉得那东西逗人乐,好玩。
父子俩聊这事儿的时候,是在初二升初三的暑假,守着自家一楼那小院子在聊。结果被旁边的一个姓赵的大爷路过,听到这么一嘴后,来了一句:
“学什么相声?下九流的玩意!小儿,要学,学评书,知道吗!看王朝文武演义,一嘴言上下千年。要真想学,学评书,这行到哪人都得喊你一声先生!懂吗?”
就是这位姓赵的大爷这么一打岔,原本可能会做个主流相声演员的李臻就莫名其妙的在考上高中后,拜入了西河门。
至于西河门和评书门的关系区别,要说起来,那还真的是好长好长的故事了。
暂且不表。
他拜的师父是西河门“连”字辈的先生,所以,从上往下数,他这一辈是“增”字辈,艺名叫做“李增寿”。
有时候,李臻觉得自己该倒霉就倒霉在这艺名上面。
别人都是增福增禄的,到自己这变成了“增寿”。
结果自己还成了一个短命鬼。
而为什么说在他的人生第一阶段,觉得钱很重要呢?
原因也在这。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认了师父,那么你就是师父的儿子,一个头磕到地上,师父尽心尽力的教你,而你要给师父养老送终的。
说白了,就是师父有病,你得花钱治。
李臻的师父,在他19岁那年,得了肾病。
老头一直有糖尿病,结果不注意保养自己身体,糖尿病转成了肾衰竭。
花了很多钱。
老头儿呢,一辈子无有儿子,就仨徒弟,和一个闺女。
闺女已经出嫁了,加上家庭条件也很一般,再怎么拿出钱,条件也有限。而师父有难,徒弟们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
至少,李臻是做不到这样。
做不到对这个从自己拜师那一天开始,每个周六周天,都要打电话喊自己过去,然后自己只要过去,就会有一小锅红烧排骨或者是红烧鱼在饭桌上等自己给倒酒的小老头撒手不管。
他是最小的徒弟。
其他俩师哥知道师父的事情后,一人丢下了两万,一人丢下了三万。
接着就没在管了。
李臻不怨他们。
师兄弟之间年龄岁数差的有点多,自己刚拜师的时候,大师哥家孩子都快上初中了。
三人一开始就不熟,除了逢年过节见面喊一声“师哥”外,沟通有限。
而这俩人的情况也算不上多好。
只能靠录录盗版光盘什么的过活。
能给这么多钱,已经顶着压力了。
他不怨,老头儿也没怨。
而作为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在从家里陆陆续续的拿了将近十万块钱后。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样了。
于是,大一那一年,他就辍学了。
从宝定,一头扎进了燕京城。
先是靠着师父的关系,拜了山头,进了宣南书馆。当时宣南的台柱子是老艺术家,巾帼不让须眉的连丽洳先生。和李臻的师父是平辈,李臻直接认了干妈,在人家书馆里开始说书。
不按场结算,一个月包吃包住,连打勤杂工的,两千块钱。
同时,在知道了李臻的情况后,干妈很心疼这孩子,觉得孩子孝顺,厚道。就把他安排到了电视台那边,做了一个小小的捡场。然后有什么电视台的节目,都带着他,到哪都说这是我干儿子,各位多照顾照顾。
就这样,20没到,就开始打两份工的李臻正式踏入了曲艺行的“至高圣地”---电视台。
李臻这人吧,虽然学习不咋地,但记性好。
虽然没过目不忘那么夸张,但任何只要他上心的事情,别人花十分钟能记下来,到他这可能也就两到三分钟。
在加上从小就练就了一张特喜欢和大爷大娘逗贫的嘴皮子,他似乎天生就该是评书门里的孩子。
性格踏实、厚道、懂规矩,讲礼数。吃点小亏不在意,大度能容隔夜仇。
一个小人物,只要具备了这种“憨厚老实”但实际上怎么回事心里都明白的机灵后,成功,似乎不是那么遥远了。
于是,从一个宣南书社的勤杂工,只能上场说相声门里“八大辊”暖场的毛头小子,到慢慢的开始有人说“这小子以后肯定能接老太太的班”。
从一个只能跟着剧务搬桌子撤椅子的捡场,到一点点混成了一个小编导。
这其中少不得贵人扶持,可对于一个只有21岁的孩子来讲。
这二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传奇了。
两年的时间,李臻成了宣南的台柱子。
老太太岁数大了,气口不如年轻时那么足了。李臻就顺理成章的接过了老太太的班儿,连家招牌的大书《东汉演义》、《三国演义》、《龙图公案》(《三侠五义》)、《鹿鼎记》,老太太一点没藏私,全交给了他。
而李臻的工资,在那个年月,也从一个月两千,变成了一场三百。
在加上电视台的工资,一个月他有将近两万的收入。
按照道理来讲,这钱其实在奥运会之前,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但是不够。
老头儿那边的情况那几年一直在恶化,透析、化疗,维生……这一切已经把老头折磨的不成样子了。
而李臻那两年的钱十分有九,也都留在了老头那,给他治病。
老头不是体制内的人,一辈子都是跑江湖的。没什么职工保险,治病只能靠真金白银。
所以,那几年,李臻真的觉得钱很重要。
如果自己能赚的在多一些,就可以把老头从燕京肿瘤医院接到协和,没准又能帮老头续命个三四年……
可这世间没有什么如果。
就在李臻觉得自己羽毛已丰,看到了市场方向,和干妈说了自己不想继承她的宣南,而是想单独挑费一个园子,被干妈虽然伤心可依旧给了一块打连家走出去的牌匾,表明支持的时候……
刚刚草创起来了“春友社”,同时电视台那边,认识了一个喜欢听自己书的贵人,要开始和电视台合作……
一切刚刚起步的时候。
老头……走了。
受病痛折磨几年后,终于……睡的安稳了。
对于这一点,李臻一直挺遗憾的。
因为师父走了不到半年,他的春友社就凭借一部《天龙八部》活跃在了网络上面。
一下子,这个模样不丑,说话风趣的年轻说书先生,与那刚刚冒出头的郭德刚一同,以“传统艺人”、“草根文化代言人”的身份,跃入到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一个是相声,一个是评书。
一个幽默诙谐,一个风趣儒雅。
在当时,燕京城里有个贺号,叫做“南郭北李”。
说的就是被年轻人所接受的传统曲艺行各自的半边天。
南郭,就是德芸社,就是郭德刚。
北李,就是春友社,就是李臻。
04年下半年。
李臻忽然一夜之间爆火。
春友社一票难求。
商演的价格更是开到了十五万一场。
以至于他自己都弄不懂……相声商演也就算了,评书这种开书就是成本大套的演出,你十五万请我说一场……图啥?
可不管怎么说吧。
他火了。
成功的从人生的第一阶段,过渡到了第二阶段。
可对他而言,是不完美的,是遗憾的。
因为老头真的没享到他的福。
当时的李臻已经可以承担老头所有的费用了,想去协和就去协和,想去美国就去美国。
去哪都行。
只要能治好病,或者说……少遭罪……怎么都行。
可偏偏,一切成了空……
接着,当忽然没了奋斗目标的李臻早过渡到了人生第二阶段后,他也曾经有过一段飘飘然的时间。
钱,用不完的钱。
春友社一场书就是万把块的纯利润。
一场短书三四个小时,二三十万到手。
电视台作为嘉宾评委去参加个什么节目,一次下来也四五万。
在加上广告代言、采访、走穴……一套下来,他每个月都是一两百万的进项。
人飘么?
肯定的。
给父母买了大房子。
给为了父亲治病,抵押了房产的师姐换了大房子。
给对于抵押房产治病没一点怨言的姐夫买了路虎。
甚至,就连自己的俩师哥,在自己有名了后寻过来时,他也尽可能的给了安排。
不冲别的,就冲师父临终时,一直等到这俩徒弟来才闭眼。
为了让师父在
自己也在燕京买了房,手腕上也是劳力士,出门开的车也是一百来万的奔驰……
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收入越来越多。
越来越飘飘然。
然后,就在一次去夜总会里见一个邀请他走穴,价格开到了80万一场的土豪老板时,不小心和别人起了些冲突。
上了新闻。
事情虽然没多大,事后对方醒酒后,也知道是自己先动的手打了个“名人”,道歉私了了。
可老太太却给李臻打了个电话。
喊他去了家里。
吃饭。
破天荒的,老太太还跟他喝了杯酒。
而就在李臻打算扶干妈回屋休息时,却被老太太带到了拱着神龛的那个屋。
喊了一声:
“跪下!”
面色庄重的让李臻冲着祖师爷柳敬亭的牌位,以及连家评书一脉的灵位跪下后,不明所以的李臻听到了老太太的一句话:
“李增寿,你当着祖宗的面问问自己,多久,你没增进了!”
一句话,把过了一段花天酒地,物欲横流日子的李臻,给拍醒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跟花心思弄《天龙》一样,改编某本书,或者是考虑自己现在的水平如何,该怎样查缺补漏的李臻……忽然就被干妈这一棒子给敲醒了。
那一晚,他没回家。
就住在了干妈这,聊了好多好多。
而临走时,老太太给了他一本还未出版,还在做修改的父亲连阔如先生遗稿---《江湖丛谈》,让他去给做序。
这序言不是随便做,而是要李臻觉得自己够资格做的时候,才能去做。
而他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这本连先生的心血才能问世。
连先生遗稿的出版权,就这么交到了他手里。
这份代表着连家门楣荣耀的遗稿,犹如千斤之重,压在了李臻肩膀上。
而这序言,李臻做了两年。
这两年,他主动的减少了和外界的一切非必要接触。
这两年,他的书架上多了接近60本被看完的书。
这两年,他戒了酒,戒了烟,甚至都没怎么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
甚至除了必要出席的节目,每天他都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书馆里面,推陈、出新。
春友社的名气越来越大。
不知何时起,李臻的行业地位也逐渐受到了认可。
成为了大家认可的西河门“寿”字辈的门长,在西河门寿字辈有什么活动时,他都是以发言人、决策者的身份出席的。
哪怕他还很年轻。
可能耐在这,谁都没法否认。
而通过了两年时间,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钱财乃身外之物的李臻祛本存臻,迈入到了人生的第三个阶段。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所以,要问功名利禄对李臻来讲意味着什么……
现在,正在登山时,不知怎么,就陷入了一场……富甲天下古怪梦境之中的李老道,在看着那穷奢极欲,满是浮华,富可敌国的景色……
他只是歪了歪头。
怎么又想起来这些东西了?
回忆与梦境开始交织,坐拥金山银山的世界中,他看着眼前的金银,无奈的摇了摇头。
动心么?
抱歉。
一点没有。
钱这东西……买不来命。
在我死之前,已经懂了啊。
头上憋着一根木棍做发簪的道人一声轻笑:
“哈。”
继续登山。
没来由的,他心情大好。
一边走,一边哼起了一声古怪的小调。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浮世繁华?
不过如此。卧眠不过三尺,富贵过眼云烟。
当李老道眼前那富贵一场如黄粱一梦般,重新化作了现实里的青石台阶黄叶枯木时,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如果说,刚才那股让自己回忆起脑子里人生最苦的剧痛,只是他冷不丁的思想跑偏的话。那么,就在刚才,自己眼前那富甲天下之景,明显就已经不太对劲了。
他不傻。
连续遭遇了两种似梦非梦的幻境后,如果在感觉不出来点东西,那他还修什么道?
回家养猪去吧。
这,肯定是人为的。
不过……
在那位天下第三的美艳道姑眼中,以诗明志,说出了那堪称流传千古之谈的道人,站在原地后,并不是如旁人那般,眼里有了退却之意。
恰恰相反,他忽然摇了摇头。
似乎……有些看不起自己的手段!?
好个狂徒……
没来由的,心里陡增一丝干扰心境之火的女道人刚想抬手继续……
可却忽然听到道士眉头没恼的来了一句:
“金山银山……可比不得绿水青山啊。”
“……”
原本已经要扫下去的拂尘立刻顿住了。
比起刚才那可流芳百世的诗文,这句话虽然看起来直白了一些。可其中的道理……却似乎更加耐人寻味。
前者,明志。
而这后者……则像是以人族之身立于当下,于全局处的思考。
清静无为,道法自然。
求的……不就是人与天地的和谐相处么。
隐隐约约的,玄素宁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又想不透。
想不透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所蕴藏的道理。
“竹杖芒鞋轻胜马”与“绿水青山”这两句站在不同角度出发的话语,如同醒世箴言,在她的脑子里绕来绕去……可却依旧深埋于心田之中。
你明知道它代表着什么。
可偏偏……就是想不透。
一时间,这种纠结,让她的眉毛都不自觉的拧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
那道人清朗的声音忽然在山林间响彻:
“后学弟子守初,拜见高功。请高功现身一见。”
“……”
玄素宁如梦初醒。
目光看着躬身施礼的道人,闪烁起了丝丝光芒后,身子再次化作了光尘。
同时,李臻的耳边听到了一声散发着淡雅之意的言语:
“上来吧。”
于是,道人继续开始登山。
只是这次没有幻境了。
百十来阶的台阶不过眨眼的功夫。
当他来到了这处光看门扉就很是气魄非常的道宫门口时,对着匾额念道:
“静真宫。”
话音落,偏门开。
李臻再次躬身一礼,走了进去。
倒不是说他被人瞧不起,只能开偏门。实际上,这就和普通人去某些寺庙道观祭祀,最好不要走道路中间是一个道理。
路的中间,是神道。
能走上神道的,要么是神明,要么是献给神明的祭祀之物走的。
所以,非重大节日,道观正门不开。
就算开启了,道士也只能贴着两侧走,要把中间的门给让出来。
进了道宫,一切精雕细琢之处暂且不表,这静真宫的制式,倒是和普通的道观没什么区别。
同样的是露天设鼎,鼎后为殿。
只不过……作为一个修炼者,当他透过鼎口看清了道宫内那坐在阴阳太极图之下的蒙面高功时,不免还是有些呆滞。
倒不是因为对方身型确定是个坤道。
而是……
不供三清?
这里看制式,肯定是皇家修筑的对吧?
你不设供养“天地水三官”的三官殿也就算了,那玩意龙门山上肯定有。毕竟紫薇、青灵、旸谷三位帝君民间禁止祭祀,乃皇权专属。龙门山与香山一水之隔,两座三官殿有些不合。
可天下间不管什么道观,最不能少的,就是三清了啊。
但眼前这位高功竟然不供?
还自己坐到了……那本该是三清殿三清之位上?
好家伙……
贫道不小心砍了三清的头,最多算是年幼无知……
可你这直接……是把三清往死里得罪啊?
香山不打雷的吗?
不下雨的吗?
下雨时候你不怕遭雷劈吗?
他的思想又不可抑制的开始跑偏,而这时,他耳边再次响起了声音: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
李臻赶紧回过神来,轻摆衣袖,扫下浮尘后,走进了这道宫之中。
道宫中摆设很简单。
无椅,只有左右共8个蒲团,在加上那位遮面高功自己的,一共是终九之数。
蒲团也只是简单的蒲团,没有什么颜色品级的划分。
而蒲团后,便是一些还未点燃的火烛。
以及位于殿屋中心处的一定黄铜铜炉,里面还散发着丝丝青烟。
青烟带香,香气有些复杂,李臻闻不出来。
这会也没心思闻,赶紧收拢了心神:
“后学弟子守初,拜见高功。”
说着,从怀里一掏,把用布包着的书册拿了出来:
“这几日屏息凝神誊抄《黄庭经》内景---上清、上有、口为、黄庭、中池、天中六章,请高功检阅。”
话音刚落,手里的书册凭空而飞,落入到了那台上高功之手。
李臻也不惊讶,眉眼合拢,恭敬低头。
同时心里开始查数。
“1,2,3……67。”
当查到第六十七个数时,他听见了坐于太极图之下的女道人说道:
“辛苦你了,你的字,很好。”
“谢高功夸赞,弟子惶恐。”
说话间,书册飞回,悬于李臻面前。
等看着道人双手接过后,台上的玄素宁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十魔印,眼前这个人……用不到百息的时间,过了两魔。
此等情景委实有些让她理解不能。
要知道,这每一魔,都代表着人生最苦之一。
这天下无论何等雄心壮志者,内心总有些不能与人言的奢欲。而若想过十魔印,便要放下。
可这些天生就纠缠在人心之中的心魔,想要放下,想要过,想要割舍……又谈何容易?
十魔,便是拦于成道之前的天堑。
能过,便能成仙。
而她自己过患难魔时,是机缘巧合之下,幼年身生大病,几度在鬼门关前徘徊,同时又引患难魔入心。重重痛苦遭遇外人不知,可万幸最后虎口脱险。当那日清晨意识回笼,清醒之时,清晨第一缕紫气入心,看着那旭日勃发之景,心有所感,不在对外魔惊惧。
至此,患难魔成。
她也正是踏入了修道一途。
过这患难魔,她用了一夜。
可她却病了足足半年。
在师父的指导下,半年来遭受了常人无法想象之苦,定心定志,有了足够的积攒,才成功的。
可是……眼前之人只用了三息。
富穰魔时,她从小便被师父带回了山上,对世俗之物认知有限。
师父为了帮她过这一关,刻意带她出游一年,带她看遍了富家之景。
她曾见富有千金者,姬妾与人私通暗合,谋算家主。
也曾见富甲一方者,沾染恶习,一身家当几月之中败坏个精光。
还曾见为富不仁者,心生恶魔,世间一切物欲享受过后,转而对同兽食人、或凌虐幼小心生邪念。
更曾见一夜暴富者,抱着那娇妻美妾的痴人妄语,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被人捅死到了路边的水沟之中。
甚至,师父还拿出了千金之财,供她挥霍。
体验世间种种以钱财而带来的好坏之后,最后,富穰魔成。
终于从内心深处明悟钱财为何物后,她过了第二关。
而这第二关,她用了一年。
眼前的道人……还是用了三息……
十魔印。
一魔一关,一魔一印。
关关凶险。
关关难过。
本该如此。
可偏偏为何到了这道士身上,却成了……
就像是……
那一口浓痰。
吐了。
就干净了?
“……”
她不解,无言。
甚至现在就想回观里问师父。
可偏偏……她不能回。
从出来那一刻起,在没有找到此心之念时,她哪怕客死他乡,亦不能把尸骨运回去。
因为,她在找自己的道。
不能问师父,就只能问自己。
可问自己却又问不出来什么东西。
想了想,在这一片沉默之中,她问道: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李臻一愣。
第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这道人说的意思。但马上就明白了……对方指的应该是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些。
想了想,回答道:
“金山银山的梦,病魔侵袭的苦。“
“……梦境之中,可有留恋?”
“没有。”
“……苦楚之中,可有挣扎?”
“呃……也没有。”
他在说谎!
这是玄素宁听到答案后的第一反应!
世人怎可对金山银山不留恋,不心动?
世人怎可对病魔之苦不挣扎,不惧怕!
斗笠之下,她的双眸里逐渐亮起了点点荧光。
“不可妄言!”
一言出,顿时,李臻感觉到……有种玄妙的感觉自心头升起。
让他的大脑在几乎不受控制之下,说出了心里话:
“留恋什么?那钱又不是我的,我说书赚的钱也没都换成过金子,多俗啊?那么多金子放哪?金山银山?你干脆叫我把金山银山换成米山面山,中间在挂个铜锁油灯,买个鸡买个狗,搞那套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油灯烧化铜锁的戏码不更好?高功,您可记住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钱能带给你更好的物质生活不假,可等到了某个程度,你会发现钱对你的生活其实没法提供太多精神上的帮助。我这么说你肯定不懂,不过没关系,等你以后有钱了就知道了……话说你现在好像也挺有钱的,不过你为什么不供三清呢?你不怕遭雷劈的吗?……”
“……”
在玄素宁的沉默之中,她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台下的道人眼神变化的过程。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中间的“惊慌”,在到后来的“否认”,到最后满脸绿色,问自己怕不怕被三清劈雷时,那好似放弃了一般的“爱咋咋地”……
“止语。”
言出法随。
李臻那BB个不停的嘴巴又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强行给堵住了。
实话。
他彻底慌了。
这什么邪门的能力?
他的炁,就像是被封死了一般……
不对……
不是封死,而像是自己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过动炁的念头。
就像是口嫌体正直的傲娇,不管嘴上怎么说着不要,可当被推到的那一刻,还是老老实实的躺下了……并且渴望别人能温柔点……
啥玩意啊!??
刚才那些话,确确实实是他的心里话。
半点不假。
金山银山也好,隔世浮华也罢。
这世间的物欲,在李臻看来,就如同他刚才说的那般:
“高功,您记住了,物欲之所以横流,是因为您没有。等您有了,习惯了,它就只是您自己需要与否的需求了。而您现在纠结金山银山到底好不好……归根结底,是因为您还太穷,懂吧?你富的很表面,富不到骨子里……”
这确确实实是他的看法。
可这话怎么看来……怎么都像是自己在嘲讽人家是个穷B?
想到这,李臻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同时庆幸……万幸自己没BB出来其他的东西。
比如什么劳斯莱斯或者十八个门加长焊接的奔驰宝马之类的……
那要是被人较真起来,可真要命了。
可是,饶是如此,他也有些慌了。
这人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太邪门了吧?
不见任何动作,可刚才……自己偏偏无从抵抗,她说什么,自己就得做什么?
这……这操控人心的本事,真的是道家高功能掌握的?
你丫……有点邪门啊!
看着那道士荒诞中夹杂着惊慌的眼神,玄素宁不以为意。
只是在思考对方所说之言。
鸡啄米,狗舔面,油灯烧青铜?……
这是个什么比喻?
虽然不解,但她还是能听得出来对方的意思。
言下之意,就是说……自己这一层传给他的十魔印的感悟,太低级了?
金山银山,亭台楼阁,翡翠玉器……
这些代表着世间一切富足之意的东西……到了他这,竟然……连那小鸡吃米,野狗舔面都不如?
“……”
看着殿内重新把头低了下来,身子还有些“哆嗦”的道人。
不知为何,玄素宁想笑。
于是……
“哈~”
道宫之中,陡然传来了轻快的笑声。
这道人……
有趣。香山下,百步距离。
薛如龙操控着马车正要往香山的方向稳当而平顺的行进着时,忽然听得马车里的狐裘大人开口说道:
“停了吧。”
勒马,收缰。
汉子坐在横木上,有些疑惑的问道:
“大人?这……离香山还有百步之远呢。”
“嗯。”
伴随着应声,狐裘大人头顶斗笠,从车上走了下来。
都没用薛如龙的马凳。
而下车后,她站在暗红的晚霞中一边看着四周,一边说道:
“玄素宁的神念,止于香山五十步以内。这也是为什么每次皇后或者我去时,她总能提前知晓,做些准备。所以,便到这吧。”
说着,她目光从那山下唯一一匹孤零零的老马身上收回,看向了左右。
看着看着……
她问道:
“薛如龙。”
“大人。”
“你有没有觉得……这甪(念)端现在看来,有些像是一只只被吊死的尸首?“
“……”
薛如龙一愣,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左右。
想了想,说道:
“大人,甪端相传只护明君,通四方人言,乃人道昌盛,天下富足的瑞兽。乃是吉兽。”
这话说完,他就感觉到自家大人在翻白眼。
就像是在说:用得着你解释?
可狐裘大人却也不多言,只是收回了目光后,站在这愈发黯淡的天色下,看着香山发起了呆。
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开始,薛如龙以为大人只是在思考,可等了一会,却冷不丁的听到了一句:
“你说……那道人现在和玄素宁在聊什么呢?”
“……”
站在她身侧的薛如龙听到这话,不自觉的看了一眼狐裘大人的侧身,略微一思索后,没接话茬,直接问了另外一个话题:
“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这道士……何处值得大人如此在意?”
他终于问出了心底最深的那个念头,满眼的不解:
“论修为,虽然这道人的修行方式奇特,可不过也只是个自在境而已。论智谋,在大人面前不过如孩童一般。论……身世背景,百骑司皆以查明,此人就是个普通人家。除了飞马城的孙静禅那侍女红缨是靠他搭了一次线外,此人从那遮马峪开始,属下便没看出来他有任何值得大人在意的地方。而上次饮宴,此道人更是不辞而别,失礼至极。就按照此人这种脾气,若没了大人护持,就冲他这种莽莽撞撞的性子,怕是早就丢了性命。属下不解,大人为何对他偏偏很在意呢?“
一长串的发问,换来的,却是狐裘大人的沉默。
不回答,不解释,不言语。
也没有任何生气发怒之意。
狐裘大人只是看着香山的方向。大约过了几十息的功夫,才冒出来了一句:
“你不觉得……很有趣么?”
“……”
薛如龙又是一愣。
显然没理解这话的含义。
而原本他是不会问这种话题的。
大人的苦,这世上知道的人不多。
以往,他肯定不是什么多嘴之人。
只是今天中午先是被那道人刨根问底,接着,大人回府之后精神头也差了一些。
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想方设法的希望她能多休息一会,可是偏偏得到了那道人出门的奏报后,又备车一路赶来。
赶来后偏偏还不入山。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所以,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拱手,把头一低:
“请大人明示!”
他语气很重,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而这次,狐裘大人终于扭了头。
扭头,看了他一眼。
上上下下的看了一眼。
“薛如龙。”
她轻声问道:
“你觉得,咱们脏不脏?”
“……”
薛如龙眉头一皱。
就听狐裘大人自顾自的,仿佛对着天地在说一般,语气有些飘忽的说道:
“无论用何种借口粉饰我的行为,其实,都是一样的。那群宁直不弯、宁死不屈的史家之人,一定会在书上把我记上浓浓一笔。我若成功了,那么便是窃取一座王朝的反贼。而若不成功,便是窃取一座王朝却失败了,受人嘲笑的反贼。
而为了这一笔,我们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推动着多少人上前去死,将来又会导致多少天下苍生生灵涂炭……一切的一切,只是源自于我的一个念头而已。哪怕成功了之后,有别的史官极尽阿谀奉承之言,可对于真正的历史来讲,我都是一样的。
受君王礼遇,却尸位素餐,行不得正,甚至还天生反骨。此为不忠!
蒙师父传艺,却反出师门,构计陷害,甚至还恩将仇报。此为不孝。
见百姓被欺,却助纣为虐,祸邻乡里,甚至还逼良为寇。此为不仁。
得亲友信任,却视之如棋,进退算计,甚至还不计生死。此为不义。”
在薛如龙的眉头越皱越紧时,把自己扣上了几乎……在这个年代等于遗臭万年的女子,自嘲的笑了起来:
“像我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我的脏,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它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取代了我的良心,取代了我的良知,甚至取代了我的一切。对吧?”
面对这一声极尽自嘲的反问,薛如龙猛然摇头:
“大人此言不妥,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就算现在天下人不懂,可将来也一定会懂大人的良苦用心!”
“可我还是脏的,不是么?”
女子斗笠之下传来了一声嗤笑,接着话锋一转:
“人啊,都是这样的。就比如我,我越脏,就越喜欢看到那些干干净净的人。每每看到他们时,我便会有一种发自心底的欲望。我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干净。是装出来的?还是天生真的就如此。
所以,我会反复试探,我会不停的去考验。努力的找出一切蛛丝马迹。如果是装的,那么我会毫不留情的戳穿他虚伪的面具,看着他亲手把自己埋葬在自己所筑造的高楼之中。
如果是真的,那么我更想知道,他的干净,到底能有多真!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破坏它,亲眼看着一个人经过我的手之后,那原本的干净有多么的不堪一击。
薛如龙,这世道不需要那么多干净的人。知道么?干净的人越多,坏人就越好发挥。而坏人发挥的多了,江山社稷就会不稳。如果我这样的人在多十个八个,那么等到三年,五年……十年后,你将会看到一个群雄割据,烽火遍地的乱世。
那个乱世会比现在这个更加凄惨,更加血腥。”
女子的话里不带半点寒意。
可那呼之欲出的浓厚血腥气,已经让薛如龙这个心间如百炼精钢一般坚硬的汉子,都不自觉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可女子似乎一无所觉。
看着那香山,看着那日头已经彻底隐于伊阙之水。
原本在夕阳下亮红而波光粼粼的伊水,已经变成了一股深沉的黑色。
黑的……让人有些压抑与心慌。
可狐裘大人的声音还没有停止。
“干净的人,很容易被坏人侵染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无需等待对方回答,她用一种如同嗔言呓语一般的呢喃自说自话道:
“因为那是坏人……从心底向往的形象啊!”
“……”
“他们干干净净。”
“……”
“他们伟岸光正。”
“……”
“他们风华绝代。”
“……”
“他们熠熠生辉。”
“……”
“那光……”
女子的声音接近呢喃:
“太刺眼了啊……照的人心生自卑,照的人自惭形秽。所以,要去污浊,要去感染,要去毁灭……“
终于,薛如龙忍不住了,问道:
“大人……是想要毁了他?”
“不。”
女子摇头:
“我毁掉的人……已经够多的了。或许……这也是他的不同之处吧。他很聪明,干干净净的那种。就像是个傻子……哈~”
她的话语里从一片狰狞,在顷刻之间化作了积压不住的笑意:
“傻子……和干净的人不同。这种傻子……很善良的。他们天真、他们善良,也正是因为这天真和善良,所以他们才更容易被人利用。而我身边的聪明人也好,干净人也罢,已经够多了。所以才显得这个傻子那么的独特。就像是春日里的第一株禾苗,嫩嫩的,翠翠的,那是唤醒万物生机,改天换地的颜色。让人忍不住细心的呵护起来……就像是一束照进黑暗的光。你不需要抓住……可只要它一直在,你的世界……便不再黑暗。”
“……”
薛如龙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大人的话,越来越深奥。
他听的有些吃力。
可偏偏……他不知为何,心里有种感觉。
大人这会儿的心情……很好。
很好,很好。
而就在此时,忽然,道路之上有马蹄声响起。
薛如龙本能的眉头一皱。
就见一灰衣人骑马狂奔。
“大人……”
薛如龙眼睛一眯:
“我们的人。”
“去看看怎么了。”
“是。”
薛如龙领命而去,把那灰衣人拦在了距离马车三十步之外。
片刻,灰衣人躬身而立,他大步而归:
“大人,刚刚荥阳方面传来奏报,有一伙蒙面客,拉着几车造型奇怪的货物正在往这边走。看那模样……是墨家之人。”
“……”
狐裘大人沉默一息,问道:
“第几车了?”
“回大人,第六车。”
“……呵呵。”
原本心情很好的女子再次化作了那心机如海深的黄门侍郎。
一声冷笑:
“六车机关拉到洛阳。看来这群人……是真的在夕岁那天搞出点大动静?”
“……”
在薛如龙的沉默下,女子声音如铁血:
“去查。不管他们防护的多么严密,夕岁之前,我要搞清楚他们到底在谋算什么!难不成……他们要在这洛阳城里造出一座机关城来!?”
“是。”
薛如龙点头,朝着灰衣人快步走去。
等他再次回来时,却发现大人已经上车了。
“……大人?”
“回吧。派人通知红缨,让她来见我。”
“……”
……
道宫之中,随着那一声轻笑的消泯,再次恢复了安静。
玄素宁不说话。
李臻是不敢说……
老实讲,他有点怕。
生怕这邪门女道士来一句:
“你从哪儿来---不可妄言。你家在哪---不可妄言。你为何会那么多故事---不可妄言……”
然后自己面对这种根本没法抵抗的能力,老老实实的来一句:
“我家涿州的,我燕京人,江湖人称小善田芳。……啥?你问善田芳是谁?《隋唐英雄传》你知道不?我听怹老人家故事长大的。你知道杨广会死不?你知道李世民会做皇帝不……”
他真的怕了。
怕的不要不要的。
而现在,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掉头就走。
找个借口就开溜。
可是他又不敢。
万一被看出来了自己心虚,人家再来一句:
“你为何心虚---不可妄言。”
然后李老道来一句:
“我怕你问我姓名、年龄、性别……还怕你问我以后谁能做皇帝……还怕我自己和你说我是个穿越者……”
妈耶。
那真炸锅了。
如果真这样,别的不说……
李老道,卒。
享年十八一枝花。
所以他只能老老实实的低下头,摆出了一副后学的恭敬模样。
希望别在听到那句“不可妄言”的话语。
实在是……太他娘的吓人了。
接着……就这么沉默到了天黑。
天,黑了。
光线就暗了下来。
接着,也不见玄素宁有什么动作,整个道宫里那些火烛就亮了起来。
照的明明只有李臻和她俩人,可那影子却时很多。
就在李臻的脚底下,随着道宫外面吹来的风而摇曳着。
他不敢说话。
怕说漏嘴。
而玄素宁也有点纳闷了。
这道士……到底要干什么?
抛开十魔印不谈……或者说,眼前这道人未见得会知道什么是十魔印。
而撇下这些,你这送书大老远的来一趟,到底求什么?
道法?
功法?
还是攀附关系?
不说话,往这一站……不提要求,天又黑下来了。
难不成……你还想过夜?
思索了一番,她决定开门见山:
“你可还有事?若无事,可以回了。”
言下之意:
“求什么,说吧。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满足你。”
至于那十魔印……
这会儿头脑已经冷静下来了的玄素宁需要计较一番。
可谁成想……
“弟子遵高功法旨。”
李老道掉头就走,头都不回,几步的功夫走出了道宫,一脚踩下,禹步登出。
下山了。
“……”“……”
看着忽然之间就空荡荡的道宫,玄素宁的眼眸里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丝愕然。
这……就走了?
她有些无语。
因为这结果和她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或者说……这道士从来到这开始,种种行为结果委实太过于出乎人的预料。
对方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性子,让她的思维竟然都有些跟不上了。
可就在李臻脚踩禹步的第二息时间,忽然,她的心念一转……若是被那人知晓自己如此“糊弄”,怕是会不高兴的吧?
于是。
两步已经到了半山腰,眼瞅着下一脚踩下去,就到山底的李臻眼前忽然一花……
“……????”
半抬着的腿一不注意,一脚蹬在了道宫的青石板上面。
发出了一声“咚”的声响。
“高……高功!?”
明明前一秒还在半山腰,可下一秒就忽然回到道宫之中,面对那个蒙面女道人的李老道感觉自己快吓尿了。
这……这啥意思啊?
不让走?
看着这道人慌张的模样,玄素宁也有点不懂。
我长的很吓人?……不对,我以轻纱遮面呢。
他看不到我。
那这么急着走干嘛?
难道……
他怕黑?
这个念头一起,顿时,她只觉得满世界都是荒唐的。
怕黑你还敢住鬼宅!?
一股荒唐中夹杂着一丝不明所以无语的眼神,重新落到了李臻身上。
片刻才换换收拢。
看着眼前那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的道人,她轻叹了一声:
“唉。”
而就在李臻思考对方为何叹气的时候,就听见那空灵之音:
“我听李侍郎说,你就会一门很奇怪的六丁六甲之术,可对?”
“……啊?”
李臻忍不住啊了一声。
看起来迷迷糊糊的。
瞧见他那模样,玄素宁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
“用给我看。”
“……啊?”
“……”
这人……
不怎么聪明。
想到这,她又摇了摇头。
可不管怎么说,今年的夕岁,他要和自己一起去祭祀的。
既然答应了,那就要做好。
于是,她重复了一句:
“用给我看。无需留手,你的实力暂时还伤不到我。来吧。”
“……”
不知为何,已经听到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哼!插标卖首之徒!”的李老道赶紧压下了从自己心底透出来的那把青龙偃月刀,想了想,把万能工具人塔大召唤了出来。
“嗡~”
“请高功小心。“
随着李臻的话语,塔大提着那把菜刀朝着台上的女道人一步一步的跑了过来。
等跑到人家面前时,才把刀举了起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知何时,金光灿灿的线条之上,已经附着了星星点点的萤火。
萤火与金光虽然阴阳两隔,可却不分彼此。
看起来……就像是塔大被同化了一般。
动弹不得。
而李臻也没啥继续的想法,见塔大动不了了,就在心里下达了“别动”的指令,接着就想开始吹彩虹屁,希望对方赶紧放自己离开。
可话还没出口,就听对方说道:
“嗯,确实和普通的六丁六甲之术不同。倒是有些……像上古之时的杂家摊戏……你只会这一种术法?”
“呃……还会金光咒和禹步。”
“禹步无外乎这天地八卦方位之间隙,算不得什么。至于这金光咒……那日在北邙冲关破境的,便是你吧?”
这话又让李臻一愣……
这位高功怎么知道的?
看着他那愕然的眼神,玄素宁一挥手。
金光灿灿的塔大周身瞬间被荧光所取代,化作了一片虚无。
“你这护法看似金刚如铁,可实际上,对炁的抵抗力不算多强。说白了,便是太纯粹。它与你心念相通,听你差遣,可若遇到一股外力突入,就会产生驳斥。而这驳斥之意,无法传达到你的灵台之中,你无法感知,它便只能自行消解。可若敌人之炁驳杂还好,精纯之人,它化不掉,就会以消散的方式,强行拆解他人之炁,接着重新聚拢。这方面,以后你要多多注意。”
“!”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李臻眼神立刻就直了。
这……
只是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缺陷?
他刚想继续问,就听对方又说道:
“不过,说到底,还是这护法天神实力低微之缘故。若你能召唤出同等境界的护法天神,别人就算想侵染,若寻不到诀窍,或者无法超过这护法之威,也是痴心妄想。所以……虽然奇怪了些,但却很好用。不错。”
意思是……塔大容易被入侵,但越厉害的越不容易被入侵?
李臻正想着,忽然,就见对方的指尖亮起了一团荧光。
荧光飞快汇聚,最后形成了一个在半空中飘散的乒乓大小的光球。
“我赐你一道法身图箓。术法一道,贵精忌杂,你已是自在之人,有了自己的道。别人之道于你无用。而这道法身图箓,与你的术法还算相合。你这一手功夫皆在护法天神之上,肉身脆弱,不太好。阴阳失衡,万物衰败。一增一补,合欢交泰,方为正道。这法身虽不算什么高深的术法,可时时观想,亦可锤炼心神。持心端正,自有神明相护,万邪不侵。你且回去观想,这几日每天誊抄完经卷后便过来,有什么不懂的,可来问我。“
说完,光球已经飘到了李臻面前。
李臻看着眼前光线柔和的光球,躬身一礼:
“谢高功传法。”
说完,光球直接从他的眉心钻了进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臻立刻感觉到脑子里多了一副……很古怪的图画。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玄素宁便挥了挥手:
“好了,回去吧。”
言出法随。
下一刻,李臻又出现在了刚才那半山腰之上。
甚至,他还保持着抬腿的动作。
就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
“……”
他沉默,不解,甚至怀疑……刚才那一切是不是真实发生的。可是脑中那副玄而又玄的图画,却实实在在的提醒他所见,即为真实。
这手段……
想到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黑暗之中的道宫……
怎么做到的?
老实讲,从打穿越过来,无论是且末、飞马、还是洛阳……不管是何人的手段,他都能明白所见之人用的手段,皆是以炁为主的显化表象。
可唯独刚才的那位……
从那句“不可妄言”,到现如今那……堪比瞬间移动的手段。
让他真的有些懵了。
根本就理解不了。
甚至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明明这手段一不诡异,二不是什么邪恶血腥的邪术。
可偏偏……
此刻的李老道被山风一吹,后背的一片冷意提醒着他……
他出汗了。
一层白毛汗。
……
骑着老马,紧赶慢赶的,终于在关城门前的一刻,他回到了洛阳城中。
一路都怀揣着心思的他直接回到了家,草草的给老马加了草料食水后,就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盘腿,叩齿关。
刚要进入内观状态,检视那副法身图箓时,忽然他又一愣……
“啧啧……嗯?”
砸吧砸吧嘴。
好像是在品味着什么的李老道眼里满是诧异。
嘴里怎么有股……草莓味儿?
忍不住又砸吧了一下。
咦?
怎么又换成可乐味儿了?
仔细品了品,好像还是百事的?
这……
他有些懵。
想了想,他还是收敛了心神,不管嘴里是什么味道,直接进入了内观的状态中。
首当其冲的就是两个瓶子里那不到半瓶的星辉,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除此之外,就是那几扇门。
一切都很正常。
不见图箓。
李臻畅游在这片不见半点星空的黯淡星河之中。
其实他知道,他的实力已经很久没提升了。
因为没有新的星星瓶子出现。
而今天在听到了那位高功的话语后,老实说,虽然对方的话很有含金量,可李臻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去提升自在境的实力。
因为自在境的提升,靠的不是谁的炁“多”,而是看谁懂的“道理”多。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在狐裘大人那日酒宴时,李臻还没那么多想法。
毕竟那会儿他才刚刚突破自在境。
可随着这几天的过活,逐渐的,他明白了对方为何替自己惋惜了。
因为,他没有“道”。
他一不是延续前人之路,稳步前行的弟子。
二不是什么在人类懵懂之时,想法特立独行,有开宗立派奠定人理之基的智者。
他现在走的路,说好听点,那叫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而说难听点……
那就叫莽。
大力出奇迹,莽出一片天。
可现在天地太远,一个莽夫根本毫无头绪。
这和修什么、练什么不同。
是一种很纯粹的唯心论。
他的道,看不见。
星河之中,他只是一团无形无质的存在。
所以,就算心底叹息了一声,整片空间也依旧是一片寂静。
游荡了一会,李臻收敛了心神。
在心底开始召唤那一道图箓。
而就在这一丝心念起来的一刹那!整个空间在李臻的感知之中,忽然发生了一股奇妙的变化。
“咔嚓!”
不知从哪,或者心底,或者耳边,或者又是某处未知之处,传来了一道皲裂的响动。
而顺着这个响动,李臻本能的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
天,裂了。一声声的皲裂声中,整片天空如同被闪电划开的云层,又像是从外部破裂的鸡蛋。
一道道粗细不同的丝线在飞快的出现,串联。
瞬间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个天空。
乍一看上去,整片天空犹如一块破碎成千万块的玻璃。
随时都有可能破裂,化作无数尖锐的刺片如雨一般砸落。
可就在天空即将被这些碎裂所占满时,忽然,李臻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抽象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如同笼罩着云雾,看不清正脸,看不清形体,甚至看不清衣着。
可哪怕透不过云雾,李臻还是可以感觉到,这人形所散发的那种……己身所代表的道理。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万魔俯首!
雾气之中,那人形明明是静止的,可却有巨龟震嗥,灵蛇吐信之声。
带着万魔俯首退避之势,踏波而来,持剑而立。
天空之中,碎裂之声依旧响彻不停。
密密麻麻,如同万千丝线。
而当那雾气笼罩的人影踏波而来的那一刻,李臻福至心灵,以心底之声,念诵道:
“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玉虚师相金阙化身荡魔永镇终劫济苦天尊。”(注1)
声音如同波浪,自出现起,便昭告诸天!
天空之中的皲裂之声戛然而止!
接着,缠绕在人形周身的云雾飞速膨胀。
瞬间笼罩住了整片周天。
无数皲裂的丝线在与云雾接触的一刹那,就像是被按下了倒退键一般,那无边无际蔓延的裂缝开始了时光倒流,所有的丝线朝着云雾在聚拢。
原本已经碎裂成无数拼图的天空登时倒转,被吸收进了云雾之中。
云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最后,铺天盖地!
接下来,云雾开始缩小,汇聚。
最后,在北方形成了一团浓厚的云层。
云层之上,那终于自云雾中露出阵容的真武荡魔帝君脚踏龟蛇,披头散发,持剑而立。
立北,朝南。
静止不动。
“……”
静默之中,道人的意识立足于地,仰头看天。
荡魔天君俯瞰众生,脚踏虚空,静止无言。
李臻看了这位好久好久。
这,就是观想?
观想真武图箓,化作身外法身,降妖除魔?
抬着头,仰望那径直于北方的人影。
想到这,他缓缓收拢了目光。
低下了头。
他本在这空间无形无质,甚至都不存在天地一说。
可是,就在刚才,他忽然有了一个……很微不足道的发现。
那就是……抬头看久了。
脖子有些难受。
也就是说……
“低了。”
寂静的空间中,虽是念头,可伴随着心念一起的层层震动。这静深的心湖之中,荡起了层层波纹。
这里,是他的世界。
抬头时间长了,不舒服。
可真武帝君就在天空之上。
它是不会下来的。
此处无魔,何须下界?
既然这样……
那么,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它走去。
帝君既然习惯了俯瞰众生,不远足踏凡尘。那……弟子就站的高一些吧。
于是,无形无质的李臻,飞了起来。
飞起之时,在这片黯淡星河之下,他的手,还拔起了地面。
他在升高。
轰隆隆隆……
地面同样在升高。
千百年来,真武无亲身下凡显圣之景。
而这世道……也不该有仙。
上古时代,妖族以人为血食。始皇承春秋之遗,驱赶妖族至极北,筑长城、立盟约,使之无犯。
后因焚书坑儒,被人称其为暴君。
那时,没有人说那一统六国、奠定华夏之基的始皇帝是什么神仙下凡。
再往前,自尧舜轩辕之史,或神农尝百草,燧人氏盗天取火开人族弥蒙,亦是与天抗争。
人族自诞生之日起,就是一部与天地妖神的抗争之史。
我敬的是天地,修的是顺心。
虽心中亦不敢对三清诸神心怀亵渎……
可终究,这天地,仙佛不见。
神仙高高在上,我心怀敬意。
可若让我始终仰视……
不好意思,抬头久了……
会头晕的。
“我敬天地。”
“天地自然敬我。”
“我见青山多妩媚。”
“料定,青山见我应如是。”
道人口中诉说着无人听的到,甚至有些对仙佛不敬之言。
可大地却一直在拔高。
拔高。
再拔高!
升高!
升高!
再升高!
高功之意,可是让我观想这真武荡魔大帝图箓,炼就法身,抵御外魔?
虽然后学感激。
可终究……后学是个抬头不起,低头无用,认为平视便是最好的……普通人而已。
后学,是不能变的。
因为变了,她们,便会认不出后学了。
真武帝君显圣,后学观其形神,体悟其威,铸就己身,没有问题。
可若让我一直抬头……
真武帝君可不会为后学治疗颈椎病的,不是么?
于是当道人提拔大地,终于与天平齐,目视那仿佛自始至终都站在那里,与他平视的真武帝君时,他拱手一礼:
“多谢帝君无怪。弟子……舒服多了。”
……
“扑棱棱~~”
“咕咕~”
京城之中,某处豢养鸽笼的商行内,当一只单独的信鸽飞落在架子上时,被早就等候在旁的一人捉住,从腿上取下了还封着火漆的竹筒,快步离开了。
珍兽栏。
“咚咚咚。”
“进。”
听到这一声略带苍老的动静,红缨推开了门,看着明明已经是深夜了,却还未就寝歇息的老者,恭声说道:
“门主,大小姐那边已经回信了。”
“如何?”
看着坐在桌前的商撼山,红缨恭敬的递上去了字条。
片刻……
“红缨。”
“在。”
“你可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明白。”
“……嗯,既然明白就好。去准备吧,明日,可要展露出我飞马城的威风!”
“是。”
红缨点头,默默的退了出去。
……
“哈~~~~唔。”
大年26,大清早。
揉着脖子的李臻从厨房里走出来,打了个哈欠后,不紧不慢的朝着门口走去。
他今日起的晚了一些。
昨晚有些消耗心神不说,中途还不得不又誊抄了几章《黄庭经》,今日还要去给那位高功送过去。
实话实说,他是有些打怵的。
对方的能耐……
真的挺邪门的。
不过今天倒是有个不错的消息,就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上午的《九头案》,就是最后一段了。
眼下所有该交代的扣子都交代出来了,县衙之光周仵作把该抓的人也都抓了,昨日把所有线索都抖出来后,今天这一段书,就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结局。
他挖了那么多坑,终于能填完一个了。
虽然《九头案》这书,他已经说了好多次。可每每把坑填上,看着大家伙那意犹未尽的表情,心里还真挺美的。
心里美,好心情。
开门迎客!
柳丁这孩子怎么还没来?
今年的年终奖不想要了?
脑子里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他直接打开了门。
跨出了门槛,在门口打算伸个大大的懒腰。
可脚步刚迈出去,看到街上的情景时,他就愣住了。
倒不是说什么杨广又出巡了。
而是此刻街道上正有一队人马。
自珍兽栏的方向而出,往西边走。
他开门的时候,刚好,这队人马离开自己家的范围。
人马一共四五十人左右。
骑着的坐骑只有三种颜色,白、红、黑。
白的,是墨云踏雪。
红的,是赤焰。
墨的,是乌龙骓。
飞马三宗之坐骑!
而此刻,骑在马上之人,身穿的同样是白、黑、橙黄三色之衣,看起来整洁如新,虽然不是铠甲,可只要远远看上一眼,就能记住这三色鲜明的色彩,以及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威势的底蕴!
李臻乍一看,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飞马城。
又遇到了一起出任务的飞马三宗之人。
只见这些人各个挺胸抬头,两骑一排,一字长蛇延伸,为首的,是一身穿黑色大麾的魁梧老者,身后跟着的是一些同样看起来身手不凡之人。
红缨,便在其中。
而听到了他开门的动静,对方还回头看了一眼。
当和呆滞住的李臻视线对上了之后,女子却只留下了一个极为复杂的警告眼神,接着就扭过去了头。
仿佛与李臻形同陌路。
但他却看懂了对方的眼神:
“别靠近,离远点。”
离什么远?
答案不言而喻。
就这样,在道人的注视下,一众看起来威风凛凛的飞马城之人头也不会的沿路而走,一路上不管是早起忙碌的,还是出来玩的……所有人都看的到他们。
或者说,他们本身就已经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可却一刻不停。
似乎专门为了惹人注目一般,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却又让人无法忘记。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远,最终,消失在了李臻的视线之中。
李臻的眉毛不知何时已经皱紧了。
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心里有些捉摸不透……为何飞马宗要一改低调之态,大张旗鼓的出来!?
这里可是洛阳!
他们……
“先生,您在等我?”
忽然,赶过来的柳丁打断了他的思绪。
“……”
李臻看了这孩子一眼,点点头:
“去准备吧。”
“诶,好嘞。……先生,这是我娘给您熬的酱豆,这几天家里做酱呢。”
“哦,好,替我谢谢你娘亲。拿着放屋里吧~“
“嗯嗯。”
柳丁与他擦身而过。
李老道依旧驻足在门口,眉头紧锁。
(注1:真武帝君的名号是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加的,这里有些与历史不符,但还是以我为准,各位不用较真哈)说书的时候逐渐到了,一群年关之下彻底闲下来的人照例往这边赶。而等到门口,发现平常都是待在后面准备的道长竟然出现在门口,亲自来迎,一时间心里还真有些惊讶:
“哎呀,道长,怎么今日亲自来迎接我等?”
“贫道这不是想各位了么。张三爷,您里边儿请。”
“哈哈哈,多谢道长,多谢道长。对了,道长,可能年后犬子便要娶亲了,到时道长可要来喝一杯水酒。”
“嗯,一定一定。”
“哈哈哈哈~”
通过一星期多的时间,李臻已经和一些打第一天就跟过来的老客们混的挺熟悉了。
在门口一通寒暄后,就把人往里面领。
等进了门,给了十文银钱,拿走了竹片按号落座。
一波接一波的人来,一波又一波的寒暄。
李臻好像真的就是特意等着这些人的,等屋子里快坐满了,人也热闹起来了,看了看盒子里还剩下七八张竹片的柳丁这才说道:
“先生,时辰差不多了。”
“……嗯。”
站在门口看着远方街道的李臻应了一声,收回了视线。
略微整理了一下心情,等道人再次进门时,已经变成了笑容满面一团和气的说书先生。
“各位,辛苦辛苦。”
“道长辛苦!”
“快开始吧,我们都等不及了。”
“快快快……”
在一群人的催促声中,脸上看不见一丝一毫异常的李臻笑呵呵的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醒木一落:
“啪。”
就地开书。
……
《九头案》这故事,李臻算上今天,说的是第九天。
案子已经发展到了李大成招供的节骨眼上。
接下来的故事发展,其实就没那么惊喜了。因为前面的故事已经把“奇”、“怪”、“疑”等等惊人笔落的差不多了。
现在,就是该收拾之前留的扣子和节骨眼,让大家伙听的真相大白,明白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了。
而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很简单。
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十六个字:
“闲言碎语,杀人诛心,奸情人命,阴差阳错。”
跳跃开李臻所讲述的时间线,这故事是怎么起来的?
答案就是塔大这一家。
塔大模样五大三粗,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媳妇,还有个容貌俊朗的弟弟。
弟弟长大了,嫂子又年轻漂亮。明明是兄恭弟敬,老嫂为母,小叔是儿的贤良淑德之家,却在几个媒婆和门口卖糖卖酒的掌柜的那闲言碎语下,变成了叔嫂奸情,通奸欺瞒的造谣。
而也正是因为这些人那该杀千刀下地狱的乱嚼舌根,才有了之后的九头十三命。
这整个故事,在李臻的讲述下,从文学角度来看,他的叙述方式是喜欢把矛盾瞬间一股脑的激发出来。无数人头、人命、惊奇古怪的东西集中在一起,听的让人拍案叫绝。
但这个故事实际上把脉络捋顺了,是很简单的。
首先是怎么回事?
塔大听到了别人的闲言碎语,以为自己媳妇与自己弟弟有染,心气儿不顺,要去捉奸,接着把俩人的脑袋割了悬街示众。
于是,头天白天的时候,他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好朋友闷二,今晚他要去捉奸,和闷二说好当晚一起去杀奸夫**,自己拿奸夫**脑袋示众,闷二留下处理现场。
闷二答应了,结果还没到晚上呢,马三儿就来要账了。闷二只好告诉马三让他明天一早来找自己,打算处理完尸首等塔大给了钱,把钱给马三儿。
这是马三这边的故事起因。
而塔大那边呢,白日里被媳妇追问他怎么了,塔大一时失言,说她和自己弟弟有染,接着气冲冲的走了,这才去找的闷二。而塔大的媳妇也生气,委屈,索性直接就回了娘家。当天就走了。
临走时候,遇到了塔二,被塔二问怎么了,塔大的媳妇也不说,一边哭一边走,塔二有些不解,同时又有些心疼嫂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打算去金叶寺求助自己的师父老方丈。
结果出门时,遇到了同在一个胡同住的寡妇白芍药。白芍药本来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性子,见到白白净净的塔二就一直很喜欢,就出言调戏,问他“嫂子走了就这么难过?要不要姐姐去给你暖暖被窝”。塔二本来就满心官司,她说的话根本就没听进去,支支吾吾的应了一声,就去金叶寺了。结果白芍药误以为塔二答应,直接就去了塔家。
塔二呢,去了金叶寺,打算在师父这边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弄。结果被方丈问起来这事儿是怎么起来的,塔二觉得应该是有人乱嚼舌根,然后列举出来了一些可能会乱说话的人。其中就有这个白芍药。而提到这个白芍药时,他还跟老方丈解释了一下这个寡妇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性格。
结果呢,被一旁的老方丈最疼爱的弟子小蜜罐给听到了,留了个心眼。趁着师父和塔二不注意,直接出了寺,来到了砖塔胡同,到了塔大家,遇到了白芍药。
一个是人尽可夫,一个是满心邪念。俩人就这么搞一起去了。
结果等到了晚上,塔大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不知道自己媳妇已经回娘家,弟弟在金叶寺的塔大真的以为屋子里的人就是自己媳妇和弟弟,提着刀就把人给杀了。
黑灯瞎火的杀了之后,割了脑袋就要找丈母娘去算账,留下了闷二来处理俩人的尸首。
这边塔大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塔大的媳妇呢,回到了娘家,把这委屈和娘家人说了。她姓李,上面有个哥哥,叫做李大成。从小就打心眼里疼自己妹妹。一听说自己妹妹竟然受了这种委屈,登时就要去找塔大算账。
塔大从家走,李大成进城来找塔大,俩人就这么错开了。
而等李大成到了塔家,就看到一人在处理尸首。误以为闷二是塔大,而尸首是塔二。心说要不是我妹妹回娘家,今晚可能你就连我妹妹一起杀了。怒从心头起,恶像胆边生,脑子一热,弄死了闷二。
结果发现……杀错了。赶紧把闷二的脑袋放到了咸菜坛子里,离开了塔家。
而塔大提着脑袋去找丈母娘,发现媳妇竟然在丈母娘家里……这才明白是杀错了人。赶紧就回到了家,让闷二处理尸首。结果发现……闷二也死了。
无奈,他只能自己处理三个尸首。
结果处理完,正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天也亮了。水铺的小力巴儿来送水。
塔大看着小子鬼鬼祟祟的,就把俩脑袋往小力巴儿桶里一扔。小力巴儿误以为偷看别人睡觉被发现,慌慌张张的就跑了。塔大则继续处理尸体。可谁成想,小力巴儿在胡同口就撞到马三儿了。
塔大这边尸体还没处理好,和闷二约好了的马三儿又来了。
想着杀一个是杀,杀俩不嫌多的塔大就要弄死马三儿。结果被马三儿反杀。
塔大被马三儿给弄死了。
接着,就是山东掌柜发现了桶里的人头,上演了一出岳丈怒杀小女婿的戏码。小力巴儿也死了。
三颗头被挂到了山西掌柜的房门口打算栽赃嫁祸。
而再说另一边,马三儿的那个狐朋狗友王包达在看到马三儿鬼鬼祟祟的从塔家提着装着塔大脑袋的包袱离开了塔家后,以为里面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打算敲诈,留下了那“把帽子还我”的话语。
打算装神弄鬼的糊弄马三儿交出来那包袱。马三儿在家里待的害怕,第二晚直接进了城,遇到了大老苗和喜欢上一个青楼女子,被骗的一干二净,走投无路只能穿纸糊衣衫的王晓奇。回家时,就看到了王包达的字条,约着四更天在那颗歪脖树下见面。
王包达本来想敲诈马三儿的,结果被马三儿又给弄死了。割了脑袋。
接着又过了一天,山东掌柜没等到老西儿事发,却在城里看到了老和尚贴的小蜜罐寻人启事。认出来了小蜜罐就是他嫁祸的人头之一。猜到了可能是小力巴儿送水的人家出事,去检查了一下,发现确实死了人后,打算拿着老西儿的茶叶罐,把这杀人的事情重新嫁祸给老西儿。结果遇到了从金叶寺回来的塔二。
山东掌柜说不清楚,直接又弄死了塔二。接着把茶叶罐丢到了塔家,塔二的人头又放到了山西掌柜家门口,打算继续嫁祸。
可一连等了三四天,山西掌柜那都没有事发,山东掌柜去老西儿那打探情况,结果两边说话呛呛了起来。《九头案》武力值天花板的山东掌柜又把老西儿给弄死了。
所有脑袋都埋进了醋缸里之后,一连寻了几天人都寻不到的老方丈下山,打算亲自找找,顺带看看塔二的情况。
结果去了塔家,终于发现死了人了。
于是报官。
而塔大家呢,存着的是塔大、塔二、闷二、小蜜罐、白芍药五个人的尸体。山西掌柜家的醋缸里存着的是老西儿、小力巴儿、白芍药、小蜜罐塔二这五颗人头。
塔大、王包达的脑袋则在马三儿那。
案发第一天,传唤塔大的媳妇李氏,李氏说自己哥哥去找过塔大,又传唤李大成。但审下来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县衙之光周仵作又在老方丈那找到了小蜜罐和白芍药的线索,接着又在李大成的肉铺家里发现了李氏自己的丝巾。李氏洗脱了嫌疑后,周仵作再去塔家,发现了塔家水缸是满的,没有人用过的线索,明白肯定有人在这期间给塔家送过水。
于是顺着线索找到了山东掌柜。在铺子里的枯井中,翻到了小力巴儿和老西儿的无头尸首,抓了山东掌柜。
马三儿再次入城,听闻了案发,就想着去闷二家看看什么情况。而和马三儿有过一面之缘的王晓奇,王晓奇实在没辙了,打算找马三儿一起兑付兑付,寻个住处过年。结果一去马三儿家,发现了包袱里王包达和塔大的人头。
王晓奇直接去报案了。
而等马三儿回家,发现装着人头的包袱飞了,知道自己应该是案发了。
但他的脑回路有些和常人不同,别人都是赶紧远走高飞,可马三儿却恨上了这一切起因的贾老大。
如果不是贾老大不借给他钱,如果不是贾老大让他去找闷老二,那么事情也不会到今天这一步。于是,豁出去了的马三儿提着刀直接就去找贾老大了。
杀了贾老大,把尸首放到了玄武庙,把头放到了自己家门口后躲了起来,打算看看到底是谁告发了自己。
结果看到了王晓奇带着一群官差过来。
马三儿强行要杀王晓奇,结果没成功,被官差给抓住,锁了来到了县衙里。
到了衙门口,马三儿全盘招出,在加上证据确凿的李大成和山东掌柜。
至此,这个人头悬案告一段落。
塔大、塔二、白芍药、小蜜罐、小力巴儿、老西儿、王包达、闷二,贾老大。
这是九颗人头。
凶手:马三儿、李大成、山东掌柜。
这是九头,十二命。
而最后,万念俱灰的李氏选择了上吊自尽。
第十三条命。
……
通过这一个时辰,把整个故事讲的明明白白的李臻最后说道:
“秋后问斩,三颗人头落地。好家伙,血流了一地啊!……这时,打街口走来了一人。推着独轮车,车里放着盆,盆里放了一块黑黢黢的豆腐。脚踩破草鞋,肩膀上还挑着一根竹竿……”
随着李臻的形容,大老苗的形象跃然而出。
众人不自觉的发出了一声哄笑。
而在这笑声中,李臻绘声绘色的说道:
“就见这大老苗走到了三人旁边,把马三儿的尸首放到了独轮车上,脑袋也放到了盆里,和豆腐放一起,往街口那皮匠铺走了过去。人家一瞧,忍不住就说了:哟呵,大老苗,你不是收古董么?怎么现在改收起人头来了?”
这话说完,众人就见道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容,冲着大家伙憨笑一声:
“嘿嘿,你们懂什么?我现在,就是在收宝贝。”
“这脑袋也叫宝贝呐?”
“啊!”
猛然一点头,李臻眼珠一转,目光满是坦然:
“这次的宝贝啊……叫做义气!”
说完,抄起醒木:
“啪!”
醒木落下,先生起身:
“长篇单口评书《九头案》,便到这了。”“……”
“……”
“……”
看着身穿道袍,起身鞠躬拱手的说书先生,众人心里都升起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九头案》这书,从第一天打街口无意中听到后,他们便彻底被这里面的凶、险、惊、疑、奇给吸引住了。
从街口,追到了这处鬼宅。
一天天的听,听的欲罢不能。
而连续听了这几天,伴随着眼前的先生的讲述,把故事一点点的抽丝剥茧,犹如看了一场……发生在自己面前的真实之事一般,从一开始的一头雾水,疑云重重,到现如今真相大白秋后问斩的故事……
心头的疑惑虽然解开了。
可伴随着大老苗那一声“我这叫义气”的话语……
一下子让所有人有些若有所失的怅然。
这故事……
便到这了?
看着眼前作揖的先生,众人的眼神有些呆滞。
这感觉……怎么那么奇怪呢。
故事好么?
毫无疑问。
可为何……我等还有些……意犹未尽呢?
没听够。
可心里又有几分唏嘘。
听完了这故事,我们才明白……原来……流言蜚语,真的是可以杀人的。
而每每想到这,再想起自己以前也何人乱嚼过舌根。
一些人的目光里逐渐升腾起了几分愧疚之色。
但紧接着转念一想……
道长之前不是说过么?听道长的书,不敢说高台教化,可至少是在劝人向善。
他虽然未曾教我等该如何做人。
可偏偏,听完了这个故事……这群人心里都有了一番计较。
以后若是听到了谁说自己什么……那么可得仔细冷静下来琢磨琢磨真假了。
可不能人云亦云。
同时,自己也别乱嚼舌根了。
这《九头案》的故事里,最可恨的是谁?听信谗言的塔大?恶事做尽的山东掌柜?还是那最后徒劳挣扎的马三儿?
都不是。
最该死的是那乱嚼舌根的粮铺掌柜和那些媒婆!
当真该死!
若不是她们乱说话,说什么李氏和那好孩子塔二有染,事情怎会到了今天这一步?
这群长舌妇当真该死!
自己……可万万做不得这种人。
一想到这,看着前方抱拳拱手的道长……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好!!”
叫完了好,便有人起身,冲着李臻鞠了一躬:
“多谢道长教我。”
有人带头,众人如梦初醒。
嗝啦~
嗝啦~~~
桌椅挪动之声后,整个春友社的看官们都站了起来,冲着李臻发自内心的拱手说道:
“多谢道长教我!”
“……”
李臻一愣……
看着满眼诚信的诸人,咧嘴笑了出来,手掐道指,躬身一礼:
“福生无量天尊。”
……
“道长,明日打算说个什么故事啊?”
“明日继续说《笑傲江湖》。一天两场。“
“啊呀,不说和《九头案》差不多的故事了吗?”
“不说啦,就说《笑傲江湖》。”
“嗯……虽然我对武林之事没什么兴趣,但还是会来的。”
“哈哈,多谢居士捧场。”
“不敢,道长留步。”
“居士慢走。”
……
站在门口,李臻对来往的客人一一相送。
除了一些还留在茶舍里面下棋喝茶闲聊天的客人外,其他人已经走了大半。
柳丁在收拾桌子,而李臻则一边收大家还回来的票,一边眼睛继续往外瞟。
心里则在计较着……红缨他们到底回来了没。
如果没回来……那这群人又去干嘛了。
而正在思考的时候,忽然瞧见了一辆马车赶来。
停到了石阶
正是阎家两个铁憨憨。
阎立德一下车,就看到了李臻,然后干脆直接把弟弟丢到了一边,几个健步窜上来,看着李臻直勾勾的问道:
“道长!可是还没开始!?”
“呃……”
李臻看着他那满眼期待的模样,摇了摇头:
“阎居士,《九头案》已经结束了。”
“啊!!!”
“……”
看着听到自己这话后忽然开始捶胸顿足的铁憨憨,李臻纳闷的问道:
“居士今日怎么来的这般晚?”
“嗨……这不是快夕岁了么,家中有些亲戚要走,娘亲命我和谦弟去送礼,已经在这城中转了一上午了。好容易完事,紧赶慢赶的来……没成想还是晚了一步!!可恶!今日怕是听不到了,只能明日听了么……”
“……《九头案》已经全部说完了。”
“!!!!”
随着李臻的话语,阎立德和阎谦的眼睛顿时瞪的老大。
俩兄弟的嘴唇甚至都开始哆嗦了起来。
哆哆嗦嗦的看着李臻:
“全……全结束了!?”
“……嗯。”
“可我二人还没听完啊!!!!!!!”
阎谦忽然哀嚎了起来。
引来了还没走的看官的注视。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啊!!!痛煞我也!!”
“……”
看着不知咋回事就开始捂着胸口的阎立德,李臻心念一转……
“二位可是在洛阳城中转了一上午?”
“这可咋办!听不到了,这可咋办!”
“可恶啊!!!”
“……”
见这俩孙子压根不听自己说话,李臻翻了个白眼,一指屋子里,低声说道:
“二位若想听,不妨中午和贫道一起吃顿饭,贫道可以把故事的最后大概的和二位说说。”
“嗯!!!!?????”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真的真的可以吗!!”
俩兄弟眼里又开始冒星星。
李臻点点头,但马上问道:
“不过……二位今日在街上行走时,可看到了飞马宗之人?”
“飞马宗?”
阎谦一愣。
而阎立德则点点头:
“嗯,看到了。他们在城里转一上午了。”
“……一上午?”
李臻眉头一皱,而阎立德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听后面的阎谦忽然问了一句:
“道长可是想问……他们为何今日如此大张旗鼓的在城中高调行走?”
“……正是。”
听到这话,阎谦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这我倒能猜出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在洛阳城中彰显存在吧?昨日陛下还下了一些赏赐给他们呢。洛阳城中好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了。据说……飞马宗其实是李侍郎的人,传闻他们要辅佐越王是真的呢。啧啧……”
说到这,阎谦忽然满眼唏嘘的摇头:
“你说攀附谁不好,偏偏要攀附那李侍郎?”
“……李侍郎怎么了?”
李臻低声问道。
就见阎谦一耸肩:
“道长还不知道吧?李侍郎虽然名声极好,可实际上……却是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性子。他若找上飞马宗,那么就说明飞马宗肯定是有利用价值的。只要有利用价值那还好……就怕……当你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
“谦弟!”
阎立德赶紧训斥了一声。
让他闭嘴。
但李臻却听明白了。
当你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
那位的良心……也就没了……
就像是……
自己一样。
对吧?“原来如此,这么说,这故事里面最恶毒的,怕不是那个山东掌柜?栽赃陷害,构陷同行,杀婿抛尸……简直是恶贯满盈!”
临春友社最近的一家酒肆单间里面,虽然没有听书,但听到李臻把这《九头案》扣子都给翻解开来后,阎家两个铁憨憨面露唏嘘之色。
“嗯。”
李臻只是简简单单的应了一声,可眼睛的余光却始终关注着外面的街道。
这一顿饭都是如此。
实话实说,他这会儿心里装着事,所以吃的是食不知味。
而他这状态被俩人看在了眼里,兄弟俩对视一眼后,阎立德忽然开口说道:
“道长。”
“嗯?”
李臻回头:
“居士,怎么了?”
阎立德放下了酒杯,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问道:
“道长可是在担忧红缨小姐?”
“嗯。”
这没什么隐瞒的,李臻直接点点头:
“红缨在飞马城之时……就对我照顾颇多,乃是挚友。此刻确确实实是有些担心的。”
“……”
听到这话,阎立德想了想,叹了口气:
“唉,若真如此的话,那么……道长最好能劝一劝红缨小姐不要和李侍郎走的太近。此人行事太过神秘,连我娘都说此人很是危险,心思缜密,从不做无用之功。他若有什么动作,那么背后一定有其深意。飞马城虽然历史久远,底蕴深厚,可终究,这里是洛阳城。而且,这次的诸子百家之事,我怎么看都觉得,就像是……在养蛊。若飞马城真想掺和,我觉得最好就是大面上过得去就行。千万别涉足太多,否则……有可能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他这话还没说完,阎谦就直接摇头:
“兄长这话说的太过天真了。怕是忘了什么叫做骑虎难下的道理。李侍郎也好,朝局之中的其他人也罢。洛阳城中的诸子百家哪个不是得到了他们的支持?飞马城想退想糊弄?兄长觉得李侍郎可会答应?况且……”
阎谦的声音也压了下来:
“兄长怎么不想想,李侍郎这次能明目张胆的支持飞马城……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他的身份本就敏感,替陛下掌管监察天下的百骑司,虽然只是一介黄门侍郎,可这朝野之中,连几部尚书都不敢对其不敬。而这次连他都表态了,若无有得到上面的允许,谁会放任这个……朝廷的内细头子胡乱站队?”
“!”
阎立德眼睛陡然睁大,反应过来了弟弟话语里的意思:
“你是说陛下……”
“嘘!”
阎谦摆摆手,扭头看向了李臻。
明明是个弱冠还不及的孩子,平常看上去也跟个铁憨憨无什么两样。可此时此刻说起朝局动向,却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老谋深算之人一般:
“道长,虽然此事非君子之为,但……我劝道长最好这件事收手不管。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这洛阳城里,莫说是道长了,便是我们这种萌祖上余荫之人,都得小心一些。来年陛下下江都,越王留守洛阳。这一次,越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能平顺的等到陛下回来,那么……东宫之主的位置几乎是板上钉钉了。从龙之功关乎一个家族接下来的百年沉浮,所有人都在算计着,想为自己多谋求一份荣光。说句有些自矜自骄的话,连我们都要夹着尾巴做人,谁也不得罪,道长只是一介方外之人,贸然掺和太多,怕是要……”
说到这,阎谦微微摇头:
“粉身碎骨啊。”
“……”
李臻还没说话,阎立德也是幽幽一叹:
“唉,你说……他们图什么?”
“图什么?”
阎谦笑的有些讽刺:
“图的便是以小博大。兄长还不知道吧,那日叔父找我去赏一副他得来的名家真迹,阮籍所书的《咏怀》其三。当时我一听这是真迹,就有些奇了。阮籍的诗题虽然都是以《咏怀》为头,可他毕竟写的太多了,几十首留存于世,真假难辨,怎么偏偏就确定这一副《咏怀》是真迹呢?你猜猜叔父和我说什么?”
“什么?”
阎立德皱眉问道。
接着就见阎谦摇了摇头:
“原来,叔父得到的这幅字画,乃是名家之人所赠。名家自春秋公孙龙一脉后,鲜有后起之秀,又被世人冠以“诡辩”之名,再加上又跳不出公孙龙与惠施的“白马之论”、“指物之论”、“名实之论”等等,早就不复那始皇与妖族盟约起草人的荣耀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听到过什么消息,可这次却忽然不知从哪冒出来,携着这些字画来拜访叔父。兄长猜猜,他们所求何物?”
说完不等阎立德回答,直接给出了解释:
“别无所求。仿佛只是来打个招呼一般。”
“……”
“我问叔父这群名家之人到底要做什么。叔父的回答是:这群人都是看到了这江山虽有些飘摇,但终究还是被陛下所掌控。此刻至多有些虚弱,所以携礼而来,雪中送炭。说是从龙也好,说是乱世出贤也罢,他们所求的,无非就是当年胜了诸子百家的儒家一般,重新跃入大家的视野,开展学说,奠定自己在这天地之中的历史地位而已。
而如果这件事成了,那么只要攀附于越王身边,积蓄力量。待新王登基,另立国教,将自身学说传于世人,取代儒家。而若失败了,那么,这次夕岁,也只不过是一群山野之人向明君献礼而已。虽然失败,但总不至于损失了什么。恰恰相反,还会把自己的力量展露给世人,一些身怀野心之人自会登门拜访。
八百年前,汉武登基,先圣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直说,是儒家赢了。而这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世道,已经很长很长了。如今虽天下学儒,可终究……这几十年,没出来什么大儒。儒家颓势已显,而今年陛下又准许天下之人入洛阳,庆大胜。这对这群被儒家压了几百年的诸子百家来说,就是最好的机会。
成,则新立国教,不管是分庭抗礼,还是唯吾独尊,都会把自己的宗门带入一个新高度。而若不成……他们这群山野之人,无心权势,只是为了庆贺江山安稳而入洛阳。夕岁过后,便继续归隐山林,博得一个清风明月的美名。暗中还可以与他人联合积蓄力量。无论怎么样,这买卖都不亏。
可以说,当他们决定来洛阳的那一刻,所有人,便已经赢了。兄长觉得,他们需要图什么吗?”
“……”
“……”
在阎立德皱紧的眉头,与李臻那略带惊讶的双眸中,少年侃侃而谈。
一段话,就把这洛阳城里暗流涌动背后的东西,剖析的一干二净。
无人说话。
一杯酒的功夫,默默消化完了阎谦的话语,李臻忽然出声说道:
“可这里面……唯一会输的,就只有飞马城了,对吧?”
“不错。”
阎谦点头:
“若飞马城赢了,不会有多少好处。因为其他门派都是隐世之门,说白了,他们的能耐,都是建立在自己的本门学说,本门之道上面。知识,是无价的。可成本却也有限。
但飞马城呢?他们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他们养的是马,无论输赢,从他们站出来要争夺此次夕岁百家争鸣的那一刹那,他们……便已经成了咱们大隋朝的钱袋子。不管你有多少马匹、钱粮,都必须要给出来。
赢了,那么便是千年飞马底蕴深厚。而若输了,无非就是把头名让出来而已。对于陛下的要求,他们还是要做到有求必应。从这一点上来看,输赢,本就跟他们没关系。
可是对于诸子百家之人来讲,飞马城不管输赢,都是在和他们争功。若赢了,待乱世平定,他们的功劳里,肯定有着飞马城的钱粮坐骑之功。而若输了……当初的伯乐不过是一个马倌,你连一个马倌都斗不过,还有什么脸面去和儒家争?所以说……”
少年郎君满眼的佩服与惊叹:
“设计如此计谋之人……当真是厉害至极!只是推出来了一个飞马城,便让诸子百家无法联合,亦防止了任意一个门派一家独大。不管谁赢,飞马城都会成为他们喉咙里的那根吐不出来的鱼刺,掣肘着他们,牵扯着他们。虽然这飞马城最后的下场未必能有多好,可从大局来看……此等心思,当真是……”
“……”
看着他那满眼的心驰神往,没来由的,心底出现了一个人影的李臻却觉得有些手足冰凉。
他知道,如果连阎立本都能想明白……那么……飞马城没道理想不明白。
可明明想明白了,却偏偏……还入了局。
而当入局的那一刻开始……其他人先不说,就说京城之中这些飞马城之人,便等同于,把自己的性命,丢进了这乱局之中。
真的……值得么?
他有些恍惚。
而恍惚间,耳边响起了一句话:
“道士,你需记得,不要管我有没有良心,你都要明白一件事。在没有达成目的之前,我的良心……是最无用的东西。”
良心,于我无用。
于这乱世无用。香山脚下。
“后学守初,前来拜见高功。”
下午,李臻在山脚下稽首一礼,开始登山。
中午吃饭时和阎家的那两位喝完酒,李臻就把“铁憨憨”的名头从人家脑袋上摘了下去。
这兄弟俩,至多是天真了一些。
可要说傻……他们要是傻,那天底下估计就没聪明人了。
挺可爱的。
而下午,在说完了《笑傲江湖》后,他拒绝了俩人晚上在去酒楼里坐坐的邀请,直接来到了这香山。
同时,他也知道了香山之上这位高功的身份。
江山美人榜第三,玄素宁。
玄均观当代入世行走。
坦白地讲,从兄弟俩嘴里听到这名字和身份时,李臻有些吃惊。
心说难怪这位要用斗笠遮着脸蛋。
想来……天下第三美女,遮掩一番也算正常。
在俩人这里了解了一番玄均观的历史后,李臻一边感慨着这个世界的历史已经成了一团乱麻,一边心里有些忐忑的在思考今天怎么能让对方别用出那“不可妄言”的手段。
阎立德和阎谦都不是习武之人。
所以俩人也不懂玄均观的手段。
而当他稽首喊了这一声后,耳边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且来后山吧。”
声音平淡,不起波澜。
听到这话,李臻看着那道宫后面隐约露出来的山头,恭声称是,继续沿着台阶往上面走。
而这次,见不到什么幻境了。
一两百步的距离,绕过了道宫,沿着那条幽静小路,一路上山后,他便看到了一座亭子。
“云鹤亭”
收回了目光,他调整了步伐,上前了几步,站在亭外,对里面的女道人双手捧书,说道:
“后学见过高功。”
“嗯。”
今日依旧轻纱这面的女道人拂尘一扫,书本飞到了石桌前。
接着声音再起:
“进来坐吧。”
“是。”
李臻没敢坐太近,直接坐到了她的对面。
目光落在桌前的棋盘上面。
黑白子,围棋。
他不太懂围棋,只是知道简单的规则,可却没什么特别仔细的研究。
围棋这东西,在他看来……心思实在太深了。
步步算计,步步为营。
走一步,可能已经脑子里模拟好了后三步,四步的距离。
虽然有的人会觉得这种算计人心的感觉特别爽,但他却不喜欢。
深奥不深奥放到一边。
总觉得太累。
而见他眼观棋盘,低头翻书的玄素宁便问道:
“你可会弈?”
“呃……不会。”
听到这话后,李臻就见这位天下第三的女道人斗笠微动,话从轻纱之后传出:
“我建议你学学。”
“……啊?”
看着愕然的李臻,女道人依旧没抬头,继续说道:
“李禾,很喜欢下棋。”
李臻又愣了:
“谁?”
“李禾。”
礼盒?
这什么名字……
心里有些纳闷的道人追问到:
“敢问高功,这位……李禾大人,是何方神圣?”
玄素宁翻书的动作一顿。
抬起了头,透过轻纱看着眼前满眼疑惑的道人问道:
“你不知道?”
“……请高功指点迷津。”
“李侍郎,便是李禾。”
“狐裘大人?”
“狐裘大人?”
明明是一样的称呼,可却不同含义的疑惑从玄素宁嘴里问出。
接着她纳闷的问道:
“为何你会这么称呼她?”
“呃……”
道士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这个……是这样的,后学一直不清楚侍郎大人之名。又因为……在且末时,与大人初见,大人身穿狐裘,地位尊贵,便……对大人的印象一直是这般了。”
“……”
听到这话,玄素宁定神看了看他,不在纠结这方面,而是继续说道:
“她叫李禾。”
而这话在李臻听来,是在说:
“他叫李合(李和、李河、李何)……“
总之,他脑子里全是男子的称呼。
“她很喜欢弈棋,不过鲜有对手,所以通常情况下,都是自己和自己对弈。在我看来,这世间,单论弈术的话,除了那高丽棋圣王图思睿,世间恐怕无人能与她抗衡一二。“
这话是在夸奖。
可在李臻听起来……就有些奇怪了。
想了想,他问道:
“连……高功都不能?”
“我?”
玄素宁微微摇头:
“就棋艺一道,我不过是个门外汉。莫说和她对弈,便是她留下来一副谱子,我都要钻研好久。如同萤火对皓月,不敢争辉。”
她说的其实很实诚。
下不过就是下不过。棋艺不精,老实承认,不丢人。
可在李臻看来……逐渐眼前这位高功的画风就有些奇怪了。
你想啊,狐裘大人叫“李和”,而眼前这位又是天下第三漂亮的女子。俩人从围棋切入话题后,这位玄道长话里话外都是对“李河”的吹捧,说“李合”的棋艺无双,天下人唯有那黑白棋圣能与之争锋。还说自己是萤火,对方是皓月……
这怎么看……怎么有点……
古怪。
难不成,你是狐裘大人的女舔狗?
这个想法从心底诞生那一刹那,李臻立刻觉得不对,赶紧装作低头看棋的样子遮掩了过去。
妈耶,好险。
万一被人家看出来不对,来一句“你在想什么---不可妄言”,自己把实话一说……那这云鹤亭的明年今天,恐怕就成自己的忌日了。
不过这次玄素宁确实没看出来他心里的小九九,等把今日道人誊抄的《黄庭经》看完后,满意的点点头,说道:
“廿九那天一早,你穿上纳衣,斋戒沐浴后,来这里寻我。”
“是……嗯?”
本能答应的李臻一愣。
抬起了头:
“高功?”
“夕岁之时,陛下要为天下苍生祈福。于龙门山祭台处焚裱祭天。而廿九那日,皇后娘娘会来这里,为皇家子嗣诵经。你且跟我一道,诵经一天,然后在三十那晚,一同出席伊阙的夕岁之宴。”
“……啊?”
听到这话后,李臻是彻底懵了。
让自己参加夕岁之宴?
虽然……他确确实实是打算等到大年三十这天来伊阙河瞧瞧的。
起初是打算看看热闹,可等红缨他们入局了后,他更是得来了。但是说一千道一万,他一开始只打算在“平民区”,压根就没想到,自己竟然一下子能打入到“权贵”阶级了。
而玄素宁瞧着这守初道人那疑惑的模样,就像是在说“不愿意”一般。
若是寻常,她可能也就不在强求了。
可毕竟这人是那人所托,于是便直接说道:
“怎么?夕岁你不打算来伊阙?”
“呃……不是……”
见状,女道人微微点头:
“那便是了。既然那天要来伊阙,你就和我一起吧。李禾说,你总会不经意间卷入到一些麻烦之中。她明年开年,便要下江都。让我多多照拂你,我既然答应了,便不会对你坐视不管。我传你那道法身,你需时时观想,虽然初时观想犹如坠入迷雾,只觉此法身通天彻地却观之不清。但没关系,只要潜心修持,届时迷雾尽散,自有玄妙。”
“……???”
这话一出口,李老道又有些无语了。
那不就是个真武荡魔天尊的法身么……怎么就看不清了?
不过他没在意这方面的事情。
而是抓住了对方前半段话语。同时从对方的话语里更加确定了……这俩人……
一定有故事!
“高功,后学有……一事不明。”
“讲。”
“为何李……李和大人对后学如此留意?“
玄素宁一愣……
其实,这也是她的疑惑。
就像之前她问她一般。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自在境道士,何至于你如此关心?
而得到的答案虽然能接受,可凭心而论,玄素宁总觉得对方没和自己说实话。
眼下又被这道人所问……
她自己也是满肚子疑惑。
思索片刻,看着道人那真切的眼神。
不得其解的她微微摇头:
“凡事如云,皆有聚散。你觉得她对你很在意,可实际上或许在她心中还有别的计较。你亦只是其中一环也未必可知。”
李臻心说你这不等于废话?
想了想,他又说道:
“高功可知这几日飞马城之事?”
“略知一二。”
玄素宁先点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此事当与你无关。你是方外之人,只需潜心修道即可。在我看来,你之所以总是会莫名其妙卷入到许多麻烦之中。想来也是你心底之念在作祟。修道之人身在红尘,最易受到世俗之事所累。常修清净却不得清净,便是劫难困苦,无可解脱。她如何做,飞马城如何做,皆是红尘之事。无论最后她身死道消,亦或者是那座千年之城化作尘土,你都不应牵扯太多,也不应管太多。否则,俗世缠身,永无大道之期。”
一番话说的很真诚。
没有半点假。
她久居香山,一心只护佑龙脉,世俗之事发生如何皆与她无关。
这也是为什么皇后在问她江山重要王朝重要,她无法回答的原因。
可是,这话到了李臻耳朵里,其实里外里就一个意思:
“不看,不听,不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清静道法。”
很符合一个修道人的价值观。
只是……
他有句话在心底,没问出来。
没敢问。
可却也不敢认同此番之语:
“如此修道,与石头又有什么区别?”话都说到这了,李臻也不好在多问些什么。
恭敬的点点头:
“后学谨遵高功法旨。只是……后学学识有限,不知那日念什么经好?”
“不是你念,是皇后娘娘念。一会我会给你一卷《三清宝诰》,这几日记熟便是。你的出身李禾对我说过,不会怪你。届时,若皇后娘娘问起来,我自会帮你进言。“
听到这话,李臻拱手:
“后学谢高功。”
……
这一次,李臻离开香山的时间很早。
天还没黑,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礼敬三清的《三清宝诰》。
一路进了城,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春友社。他开始生火做饭,趁着煮米饭的功夫,还在门口待了一会。
依旧没瞧见红缨他们,也不知道是已经回到珍兽栏了还是怎样。
站了煮饭的功夫,等到天已经完完全全的黑了下来,无奈的李臻只能草草的吃了饭,又抄了几章《黄庭经》后,便进入了内观状态。
首先就是嘴巴里的味道。
莫名其妙的,从昨天的可乐,变成了一股类似石榴汁一般的酸甜。
以至于他脑子里冒出来了一个“我要是爱上了自己的口水,会不会太变态了些”的想法。
可当他进入到内观状态时,忽然就是一愣。
这星星……
瞧着眼前一少二多的瓶子……
怎么忽然这么多了?
原本这几日,他的星星提升的速度其实是有限的,属于那种慢慢积攒的速度。
想想也不奇怪。
春友社开业这几日,除了那日狐裘大人带着这位玄高功来时,增长最快,其次就是秦琼和红缨来的那一天。
除此之外,他的客户群皆是一些普通人。
而面对这些普通人时,用量化比例来计算的话,一天两场书加一块,大概能增长个“三十分之一”左右的星星。
很缓慢。
很平均。
不过拜狐裘大人、秦琼等人所赐,就在昨日时,三个瓶子里的星辉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快到一半了。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李臻估摸着自己还得有十来天,《笑傲江湖》和《杨家将》、《绝代双骄》这仨瓶子里的星星才能满。
而今日白日的两场书说完,他一直担忧着红缨,便没操心过说书的事情。
毕竟这东西是个水磨工夫,慢慢来。
他来洛阳才多少天?
满打满算,也就十天左右。
虽然谈不上不着急,可心里也是有准备的。
可现在呢……
李臻看着这忽然……已经差不多超过三分之二,已经满了大半的《绝代双骄》、《杨家将》的瓶子,有些愣神。
这么多星星……从哪来的?
难不成今天来听我书的有什么绝世高手!?
不应该啊……今天是我特意到门口迎接的这些客人……虽然心里面装着事儿,可论起记性来,我可是半点不差的。
这些人……今天来的这上午一百四十七个、下午一百二十人,每一张脸,我都见过!
如果这里面真有什么绝世高手,前几天他的星星绝对没道理涨的这么慢!
可是现在怎么会这么多?
这星星……真的“呼”的一下涨起来了?
那为什么《笑傲江湖》的瓶子没怎么涨?
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不管是《小李飞刀》还是《天龙八部》,不管是什么书,“大经验”和“小经验“都应该是一起涨的。
可现在大经验,也就是《绝代双骄》和《杨家将》的瓶子里猛增……或者说直接起飞。可这《笑傲江湖》怎么会这么少!?
他绕着这三个瓶子兜兜转转了好几圈,脑子里全是疑惑和不解。
过了好一会儿,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打算明天在试试。接着,他的神念落在了那依旧静静伫立在北方的真武天尊身上。
想来,玄均观在阎家俩兄弟的嘴里那么神奇,这出自玄高功手的观想图今日又被她反复提及,让自己好生观想,种种妙用肯定是很神奇的。
于是沉淀心神,平视帝君。
一开始没有什么。可盯着这位脚踩龟蛇、披头散发的真武荡魔帝君时间长了之后,自然而然的,李臻进入到了一种无法言明的玄妙状态。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
《笑傲江湖》这书吧,在李臻这里多多少少显得两极分化。
和《九头案》那种恨不得一集不落的人不同,这书听的人受众很明显。喜欢听的,场场不落。不喜欢听的,忠诚度并不算高。
平常在说《九头案》的上午,李臻这边除了正常座位外,加座都能加满。拢共一百四五十人在那眼巴巴的听着他在那说。可轮到笑傲江湖的时候,今天上午虽然主座都满了,但加座却只加了一半。
甚至中途还有几个看起来是练家子的生面孔,听的云里雾里的,或许是觉得没意思,直接走了。
虽然是个例,可等书结束的时候,趁着柳丁收拾屋子的功夫,李臻琢磨了一下……估摸着应该也是和这个世界的武学体系有关。
那几位一瞅就是练武的,估摸着也是从谁那听到了洛阳城里有个新鲜去处,来这凑了凑热闹。可后来发现……第一是听不懂,不知道谁是岳不群、谁是左冷禅、谁又是令狐冲的,云山雾罩。第二应该就是……在这个明显武学等级要高于金老笔下武学江湖一等的世界里……
他说《笑傲江湖》,在别人那听来,还真不如哪个名震武林的出尘自在之人又搞出来什么幺蛾子了。
说白了,人家明白这个世界的武夫天花板到底有多高。
所以,对于他那见招拆招,不靠天地之炁,而纯粹靠技法内息搏斗的故事没兴趣而已。
他讲的故事对普通人来讲,是描绘一座江湖。可对这些练家子来讲……就像是神话之中的大罗金仙来到了同福客栈。
是受束缚的。
这点算是给李臻提了个醒。
眼瞅着自在境后,星星的吸收速度越来越慢。
他以后再想说什么,可是得看锅下菜了。
感叹着“学无止境”的李臻对起身和自己告辞的阎家两兄弟拱了拱手作别,接着回到了屋子之中。
心神沉定,进入内观状态。
当看到眼前那两个金光灿灿的瓶子时,他彻底的愣住了。
这……
满了?!
!!!????
就……满了!?
他满眼都是荒唐和不可思议。
虽然昨天发现一天的时间,星星就涨了大半,让他觉得震惊。可看着眼前只是一场书,那星星就跟滚雪球一样堆满了俩瓶子的事实,李臻第一时间开始回忆今天来的客人。
谁啊?
这么给力?
难不成是天下第一的宇文化及来听我的书了?
那也不对啊。
如果真的是俺家人仙大人来听书了,为什么贫道正儿八经说的《笑傲江湖》只涨了浅浅的一层?
欺负我拎壶冲老实人?
满脑子的疑惑,各种杂七杂八的都有,可最终,心神落到了这两个瓶子上。
终于,该到选择了么?
小孩子才全都要,大人都知道受不了。
于是……
“且看那人身材很高,肩膀很宽,但却骨瘦如柴,身上穿着件短蓝布袍子,空空荡荡的,看来就活像是个纸扎的金刚……”
厢房内,伴随着李臻的话音声,体内热流开始剧烈翻滚。
接着,一道薄薄的雾气凭空而出,来到了他面前开始翻滚,环绕,顷刻之间,便形成了一道雾气之茧。
而当雾气之茧形成的那一刻,亦是一股剑气充盈之时!
李臻只感觉到周身之中有山河之意滔滔滚滚,拍案击水,不动如山!
是剑气!
亦是气魄!
明明无有剑,也无有山河。
可偏偏,那股威压就自李臻脑海而出,在他福至心灵,轻声念诵出那句“武道禅宗,嫁衣神功”之时,一只由雾气组从的手掌自茧中破出。
犹如一把重剑,夹杂着山岳威势劈开天地!
可偏偏……这一剑之威只是一闪而过。如同轻盈飘飞的蝴蝶,在划开了那茧后,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厢房外,书馆中。
那些还没有走的客人只感觉到一瞬间,有山岳压在心头。
心神几乎要被压碎!
可也只是一瞬间,那感觉便消失了。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以至于好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可厢房内,一道身型看起来竟然有些瘦弱的人影已经孤零零的站在李臻面前。
它的身型无比瘦弱,仿佛根本无法经受风吹雨淋。
一吹便倒。
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但你只需要看一眼。
仅仅一眼。
便只觉得他与这天地……是链接在一起的。
面对他,便等同与面对天地。
你对他出招,便等于对天地出招。
而对天地不敬,天地便会降下雷火之罚!
无需什么招数,也无需摆出什么姿态。
这身型有些佝偻之人,只要站在这,便是那顶天立地的巨人。
让你再也无法忘记。
燕南天。
《绝代双骄》之中第一高手。
并且,李臻所召唤的,并不是《嫁衣神功》的燕南天,而是自恶人谷受尽折磨,十八年后重新出关,拥有《嫁衣神功·重修版》的燕南天。
《嫁衣神功》说是最强肉盾技能一点都不为过。
抛开燕南天年轻时所创的《南天神拳》与《神剑决》不谈,就单说《嫁衣神功》那用出来时,如同火山喷发,雷神降世的威能……用游戏属于来讲,就是同时拥有“火属性”和“雷属性”两种破坏力超强的属性!
同时,《嫁衣神功》的肉盾属性也是让李臻所青睐无比的。
不用时,周身真气无一丝外泄,任何外力不能与之动摇。用时,体内的玄元天罡地煞之气便可以让身体金刚不坏,不动明王,如同如来护法。
完美的肉盾角色。
同时,《南天神拳》与《神剑决》更是威猛无匹。
如果说年轻时的燕南天虽然被誉为“南天一剑”,已经是江湖顶级高手的话。那么李臻所召唤出的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版本,便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高手!完美的六边形战士!
燕南天的出现,刚和能和峰哥一起组成双剑碧,对敌时顶到前排。
两个半肉半输出到登峰造极的肉盾往前一顶,降龙十八掌和南天神拳往身上那么一招呼。
而别人如果还手……
诶~
嫁衣神功。
打我不动!
打我不死!
略略略~
到时候李老六在后面疯狂输出,拎壶冲疯狂给人套虚弱。
最后在来个高机动性的二爷照着脑袋就是一刀……
嗯!?
好像忘记了谁。
不过没关系!
有这么俩肉身开团的完美存在。
这……这不妥了么!
团战就问你怎么输……嗯?
为了防止燕大侠引出什么异动,刚刚让它消散之时的李臻忽然一愣……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我的身体,怎么还被填的这么满?
平常不管是塔大还是李老六,又或者是二爷……在召唤出来他们之后,都能感觉到体内热流匮乏,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的李老道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大对劲。
热流……
好像还在翻滚?
就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一样。
催啥?
他不解。
燕大侠的戏都够多了,你还来凑什么热闹?
他正迷糊着,可却感觉体内的热流依旧在持续的翻滚。
下意识的以为自己的星河出了什么问题的李老道赶紧定下心神,重新进入到了内观之中。
可刚刚进入内观,忽然就觉得这片空间有些刺眼。
哪里来的光……
他正琢磨着,眼睛往光源处一看……
淦!
这……
这是……
……
片刻,退出内观后的李老道睁开了那全是不解和迷茫的双眼。
他状态不太对劲,似乎遇到了什么有些不可置信的东西。
直勾勾的看着床榻前的空地,忽然摇头发出了一声满是疑惑的“嘶~~”。
“不会吧?”
“不能吧?”
“不是吧?”
连续三个问题之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把气压在丹田,看着前方空地一字一句的说道:
“只见人群之中,有一小将拍马杀出!此人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身长八尺,豹头环眼近似翼德,身披箭袖袍,腰挎弓囊剑鞘,手里提着一杆虎头乌金枪……”
呼~
起风了。
金戈铁马风声之中,一挎弓提枪的薄雾人影自虚空跨马而来!
正是:
斩坚入阵救君王,敌将争迎致灭亡!
凭君莫话封侯印,小将延嗣~
杨七郎!东厢房内。
人不动,马不动。
李老道嘴巴动。
就像是被某个高手转瞬之间卸掉了下巴一样,他呆呆的、直勾勾的看着眼前那薄雾组成的武将,下巴因为嘴巴张大的缘故,多多少少显得脸长的跟驴一样。
“嗬……嗬……”
盯着那威风凛凛的杨老七,李老道打喉咙眼里似乎想要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因为下巴合不拢的缘故,只能发出喉音。
过了好一会……
“乖乖~”
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句感叹后,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空虚,李老道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呼~
雾气消散。
一人一马消失在凭空之中。
内观星河。
《绝代双骄》与《杨家将》已经和那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乱晃的《笑傲江湖》归类到了一起。同时,又是两个崭新的瓶子冒了出来。
《荆轲刺秦王》、《四大名捕》。
两个空空如也的瓶子等待着星星的注入。
这两部都是短打,而且故事线比起《笑傲》、《天龙》这些书其实要简单一些的。
不是什么长书。
但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臻现在很迫切的想弄明白星河之中的这种变化。
能一次召唤两个护法,这点是可喜可贺。但为什么忽然星星的获取速度就加快了,他有些不得其解。
虽然有点矫情,可不弄清楚,他总觉得不合适。
主要是因为这速度有点太吓人了。
自在境之后,他本来已经习惯了那慢如牛马的星辉获取速度,可这两场书下来,忽然就跟开火箭一样,瓶子里的星星飞速往上窜。
这速度快的有点不真实。
难不成,我莫名其妙的冲了个迅雷VIP?
小水管变成高速下载了?
枯坐在屋子里的李老道满眼疑惑和不解。
直到那边已经打扫完了的柳丁敲门:
“先生,饭已经做好了。”
他如梦初醒,应了一声:
“好。”
……
还被说,柳丁这孩子手艺不错。虽然谈不上煎炒烹炸样样精通,也没有跳出这个时代人烧饭的思维,但至少烧的汤饭就着酱豆挺顶饱的。
通过这几天的了解,李臻知道,他爹是和杨广一起征高丽,没回来。上有娘亲,下有弟弟妹妹。虽然杨广这几年动用兵卒死了不少人,但至少他对阵亡军卒的抚恤做的还不错。
在律法之中,阵亡的将领抚恤为“其官人永业田及赐田,欲卖及贴赁者,皆不在禁限”,大概意思是阵亡的将士能得到国家发放的田地以及银两。
可以买卖的那种。
这年头……打仗死人几乎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别的不说,二征高丽之时,主要调动的是河北军,河北的男丁简直快要给打完了。
孤儿寡母在别的时代或许是凄惨,可到了这个年月,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而柳丁家的抚恤金,被柳丁的老娘存起来了。
本来是兄弟俩娶媳妇的,但这孩子不要,说留给弟弟,以及为妹妹将来长大了置办一份嫁妆。自己单独出来赚钱娶媳妇。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出来“打工”这几年,练就了不少生活技能。
李臻也不小气,这次给发“年终奖”直接给了两月的例钱,也就是六前银子,在加上这个月的例钱加一块,这孩子半个月就赚了一两银子。
在这个贫富差距极大的时代,一两银子对于好多富家子弟不过是一壶酒或者听个小曲儿的消遣,可对于柳丁这种家庭,已经足够一年的吃喝用度了。
要么说这个时代挺操蛋的呢。
作为一个穿越者,每每感受到这种贫富差距,虽然他现在的赚钱能力也很厉害,但仍然想要吐槽这糟烂的时代。
真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没处说理去。
一顿饭的功夫,和柳丁捡着过年夕岁时的一些隋朝习俗,或者是热闹,说了一会儿话,又歇了一会,等到时候差不多的功夫,这孩子又勤勉的坐到了门口等着卖票。
李臻则继续回到了房间之中,开始准备下午的书。
昨日回来后,今天和明天他都不用去香山了。
而对于下午这一场书,他也是带着迫不及待的。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自己这一场书,对于新出来的那《四大名捕》和《荆轲刺秦王》能增加多少星星。
空空如也的瓶子更有助于他验证这一事实。
时候差不多了,柳丁便来喊他。
打开门,说书先生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各位,辛苦辛苦。”
熟稔的招呼声中,笑容满满的李臻重新坐到了那三尺高台之上。
《笑傲江湖》,继续开书。
……
洛阳城外,便是黄河前滩。
冬日,河水已经结冰了。只是与平常的河水结冰后,冰面是混白或者是深蓝近黑不同。
洛阳这一河段的黄河哪怕河水已经彻底冻上,那冰面也是浑黄的。
但饶是这样,这奔流了不知多少年的河水,也只有在这冬日之时,或许才看起来温顺了一些。
所以哪怕天气寒冷,但来着游玩赏景的文人墨客不少。
观这哪怕冻成了冰河,也依旧颇有金戈铁马之意的河水,很容易激发诗人的胸怀灵感的。
此刻,黄河冰岸边。
没有做丝毫伪装的薛如龙正手握钓竿,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对着前方碎裂有些不规整的冰窟窿屏息凝神,静待鱼儿上钩。
那冰窟窿一看就不简单。
能在数尺之后的冰面上,弄出来这么不规整的冰窟窿,肯定不是工具所为。要么,是一块很沉很沉的石头以巨力从高处砸落。要么,便是被人力锤出来的。
不管怎么样,汉子就这么手握钓竿,盯着上面用软木做出来的浮标,神情无比专注。
原本,他这边是没什么人的。
可就在汉子等了一会,重新提起了钓竿,检查了一下铁钩上面的蚯蚓时,背后那条山路之上来了二三十个人。
为首的七八个人各个是穿裘戴帽,看起来就像是哪里出来游玩的商贾富户大老爷。
而他们后面,那剩下的人则是仆役小厮打扮,有人扛着凳子,有人拎着碳炉柴碳,甚至还有几个侍女模样的女孩子。
这一看就是出来玩的,在这黄河岸边并不稀奇。
薛如龙也没有任何关注。
检查完了蚯蚓后,又抛了一杆。
接着等了一会后,说话声逐渐就响了起来:
“哈哈,文茂兄,今年这黄河兴许是雪下多了的缘故?看起来没有往年那么浑浊了。”
“济才兄此言差矣,黄河之水,浑,还是那般的浑,只是今日咱们出来玩的心情颇佳,所以瞧着才那般的清澈吧?”
“哈哈哈哈,文茂兄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这忙碌一年,终于能休沐几日,心境不同了,景色也不同了。诸位说对不对?”
“济才兄此言甚是。”
“对对对。”
“不一样,当真不一样,哈哈。”
一群人闲聊着,说话间已经来到了薛如龙二十步的距离。
因为汉子一直是背对众人的,所以大家根本没看清他的脸。自顾自的聊天,也不会因为这一个钓鱼佬而不言。
两边属于井水不犯河水。
可就在这时,在众人眼中,背对他们钓鱼的钓鱼佬似乎上鱼了,手里猛然一提杆……
中了?
就在这些人好奇的想要看看是什么鱼的时候,却见这汉子鱼钩之上空空如也。
空军。
“噗……哈哈~”
为首的几个锦袍之人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坦白地讲,这笑声是不太礼貌的。
但奈何这会的薛如龙就是一副钓叟的打扮,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瞅着就是普通人,在天然的地位阶级差异下,一个钓鱼佬,在他们看来没什么礼貌不礼貌的。
而这笑声不是别人,正是刘文茂所发。
也正是这一声笑声,惹的薛如龙不满的扭过了头。
而当他扭头的一瞬间……
刘文茂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只是他,其他人也都跟见了鬼一样看着薛如龙。
“薛……薛将军?”
刘文茂的声音都有些变形了。
其他人的表情也有些不对。
显然,他们都认识薛如龙。
而听到了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官职在身的薛如龙眼里则闪过了一丝讽刺:
“哦?看来几位认识某?那恕某眼拙,没认出来诸位了。”
“……”
几个人没说话,只是把目光集中到了开始咽唾沫的刘文茂身上。
其中有几个人眼里还有些埋怨,埋怨他刚才出声嘲笑。
嘲笑这位陛下宠臣的近卫。
这时,刘文茂看起来是硬着头皮拱手的。
毕竟……他可是官。
一个官,冲着一个“仆役”拱手,放到别人那真有点侮辱人的意思了。
但偏偏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因为……
对方背后,是那位……神鬼莫测的李侍郎。
掌管百骑司,监察天下的李侍郎。
刘文茂只是一个官宫内吃喝运输的下等官员,哪里有什么胆子得罪李侍郎?
“下……在下长秋监少丞刘文茂,见过薛将军。”
好悬把“下官”俩字带出来的刘文茂看起来紧张极了。
而听到这话后,薛如龙眼里讽刺之意更浓了:
“哦?原来是长秋监少丞啊。大人勿怪,某还真是失礼了。”
说完,他随意的一脚踢了踢自己旁边的空桶:
“唔,某钓术不精,倒是惹少丞大人嘲笑了。”
这话一出口,谁知那刘文茂反应也不慢,瞬间脱离了队伍,满脸堆笑:
“将军说笑了。在下可不敢嘲笑将军,只是认出了将军后心生喜悦而已。这个……在下这就给将军打水去~”
“这不合适吧?”
薛如龙皮笑肉不笑。
刘文茂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不不不,薛将军有所不知,在下也喜好钓鱼。这不,今日特意来钓鱼来的。能见到将军,三生有幸……”
说完,一回头:
“诸位,请恕本官少陪了。”
言下之意:
“我陪着领导钓鱼,你们赶紧走。”没人觉得刘文茂的态度有什么不对。
或许只会觉得他可怜……毕竟,只是一声嘲笑便得罪了一位惹不起之人。
可却没人会觉得他一个官身,在面对一介白衣如此的态度这般谄媚而耻与其为伍。
换谁来,今日都得这般。
这位薛如龙,作为李侍郎的近卫,整个洛阳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而李侍郎又是什么人?
答案更不用说了。
刘文茂只是一个小小的少丞不假,可说到底,他也是个官。
普通人见了,得乖乖的喊一声“老爷”。同时,这一声“老爷”之外所带来的好处更是多到数不胜数。
钱财地位,什么不都是这一身官职带来的?
可现如今若是因为一声嗤笑,而丢掉了这荣华富贵……
那可是蠢到不能再蠢了。
所以,没人会嗤笑刘文茂,或者说就算敢嗤笑,也不敢明面表示出来。
至于文人风骨之类的……
有软玉温香重要?
所以,面对那位李侍郎的近卫煞星,这群人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同时偶尔回头,看着那恭敬站在薛如龙旁边的刘文茂,眼里闪过一丝同情。
可真实情况呢……
虽然,薛如龙坐着,刘文茂是弯腰站着的。
但俩人的对话却不似他们所想的那般极尽谄媚。
“这样一来,你我的偶遇,便会有了合适的借口了吧?”
躬身的刘文茂声音冷淡。
薛如龙应了一声:
“嗯。”
凝视着水面上的碎冰,他说道:
“事情,可安排好了?”
“放心。她们俩什么时候放出来。”
“那你就要去问我家大人了。”
听到这话,刘文茂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你们想出尔反尔?”
“那到不至于。”
薛如龙冷笑一声:
“只是这件事我一个下人,总不好做决定。况且这时候真要把那俩人放了,你觉得等这次的事情完成后,他们好躲藏么?反倒不如在府邸里安全。放心,既然是合作,那么便要有个合作的态度。你们乐得看到人族内乱,既然目的也达到了,那我劝你还是不要得寸进尺。”
“……”
在刘文茂的沉默下,薛如龙继续说道:
“这次的事情,我再重复一次我家大人之意。一切,都只是你安排的那只妖它自己的想法。一,它做什么和你无关。二,它做什么和我们无关。这次的事情完成后,咱们两不侵扰。待到事情平定,你们不请自来的失约之举,便两清了。而那两只狐妖的去留,待到明年陛下下江南之时,自然会由它们自己决定。”
听到这话,刘文茂眼里全是讽刺之意,可却不多言,只是点点头:
“好。那下次碰面在什么时候,要怎么安排?……虽然我很欣赏你们的小心。但我觉得在想用这种碰巧遇见的借口,怕是早晚会被人起疑心的吧?“
“不会有下次了。”
看着浮标的汉子摇了摇头:
“至少在下江南之前,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做好你们的事便可。”
随即,再也无有言语。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满头冷汗的刘文茂回到了友人的队伍之中。
接过了一碗热茶喝了一口后,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混账!这么冷的天,都不知道准备一碗热茶吗!”
仆役们战战兢兢。
而其他人在听到了刘文茂那句“狗仗人势的东西”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已经讲到了风清扬传授令狐冲独孤九剑的一幕,落了个精彩的扣子后,李臻拍下了醒木。
接着,在一群人“道长辛苦”的恭维声中,他说道:
“各位,明日便是廿八之日啦。这也快到年底了,廿九之日,贫道要开始为新年祈福诵经,所以,咱们今年的书,就说到明日。廿九之日开始休沐,一直休到来年初八。各位想听书,咱们明年见啦!”
“……”
“……”
“……”
放到后世已经烂大街的冷笑话在这群客人心里,还真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道长说的“明年”就在几天之后。
于是哄笑出声。
同时也明白,确确实实,这几日连城中的好些酒肆赌档之类的都关了。
大家也该休息了。
再加上李臻那“贫道在这里给诸位拜个早年”的话语,虽然不算应时应景,但也纷纷送上了祝福。
接着才问清楚了明日开书时间,得到了一切照旧的回应后,和李臻道别后离开了。
这次没什么客人喝茶,大家也都赶着回家。
过年的时候家里确实还有一些事情要忙。
人开始往外出,李臻把前厅这边交给了柳丁打理后,迫不及待的回到了厢房。
然后……
一盆冷水就浇了下来。
原本,他以为这次的星星应该也涨不少的时候,现实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荆轲刺秦王》和《四大名捕》的瓶子底下只有浅浅的一层。
再也没有了一场书就涨一多半的模样了。
他估摸了一下,估摸照这个速度,其实和这两日之前其实没差多少。
想要召唤出新护法,至少要一个月左右。
那么就奇怪了……
这两日……到底是为什么呢?
到底怎么回事,才导致两场书满了大半瓶?
回忆着这几日的变化……想了想,他发现似乎只有两处非比寻常。
一来,是他拜见了玄素宁。
从香山回来之后的第一场书,这星星忽然开始暴增。
二来,就是《九头案》的完本。
《九头案》完本之后……难不成是完本奖励?
思前想后只有这两处不对劲的李老道愈发不解了。
而正琢磨的时候,柳丁敲响了房门:
“先生,换银钱的陈老大来了。”
一听这话,李臻应了一声:
“哦,来了。”
……
“道长,大吉大利。”
“陈老大辛苦,来年大展宏图。”
“哈哈哈,借道长吉言了。”
送走了换钱的牙行,李臻对柳丁一摆手:
“收拾完了直接插上门走就行。”
“知道了,先生。”
也没问李臻去哪,柳丁应了一声。
而李臻马也不牵,出了春友社后,就直接往一处布庄走。
玄素宁说让他穿新的纳衣……
问题是他得有啊。
这不,赶紧做一件。
趁着布庄还没关门,多请一个绣娘,俩人开始忙活,多给点钱明天应该能做出来。
找到了布庄,进去后片刻,多花了半件衣裳钱的李老道这才出来。
出来后,他还趁着机会在这商业街附近逛了逛。
买了一些下午跟柳丁闲聊时,过年需要用的东西,这才回到了家。
这是他来大隋的第一年。
总不至于太寒酸才是。
哪怕冷清,但热热闹闹的……那才是年嘛。
……
廿二八,道人无事,说书两场后,春友社关门。
……
廿二九,清早。
天还未亮,按照后世的说法才凌晨不到4点,李臻就起床了。
起床后开始烧水。
一锅热水烧开,在兑上大半桶凉水。
他直接跳进了木桶之中。
其实道门的斋戒沐浴还是很讲究的。动辄斋戒三日,五日。期间只能吃素,勤洗澡,甚至要用什么“当年的嫩柳刮蹭身体”之类的。更不能做什么有失偏颇的动作,防止自己“失正”。
可到了李臻这边,他没那条件,也没法讲究那么多。
所谓的沐浴,就等同于他洗了个澡,顺带洗了个头。
至于斋戒……他昨天晚上吃的还是荤油苦菜炒肉片呢。你琢磨好的了好不了吧。
头和身子,用市集上买来的比飞马城差了不止一个档次的澡豆搓干净。
一出来,头发就被冻成咸鱼片的李老道穿上了那件昨日刚做好,崭新崭新的深蓝纳衣。
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出家道士,所穿的衣服也不过是最低级的纳衣。
但挡不住咱老李帅啊。
除了头发因为天气太冷,看着跟杀马特一样。
这脸……
对着铜镜照了照,李老道满意的点点头。
嗯。
谁瞅谁不迷糊?
对着炭火盆赶紧把头发弄干,插上了一根新买的杨木簪子,把道髻梳的一丝不苟,他带上了自己的混元巾。
他估摸着自己这辈子是戴不上那代表着道门至高的五岳冠了。
一切准备就绪,确定了自己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后,赶紧扒了一口昨晚剩下的肉糜粥。
肚子里有了食儿,暖暖的,精神头也上来了。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他在黑暗中牵着老马一路出了门。
走到了洛阳南门时,城门还没开。
他就在不远处等。
等到了城门开启,直接骑上了老马,一拍马屁股:
“驾。”
由南一路向西,奔着香山的方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来到了香山之下。
此刻,那位皇后娘娘还没来,甚至这一路因为来的比较早的缘故,连那些仪仗也都在他身后。
到了山下,他躬身一礼:
“后学来迟,还请高功勿怪。”
话刚出口,耳边便响起了玄素宁的声音:
“牵马上来吧。与我一起焚香。”
“遵高功法旨。”
再次欠身,他牵着马一路朝着半山腰静真宫的方向走去。
行进时,他隔着伊阙看了一眼龙门山的方向。
一片黑暗。今天来的都是贵人,老马肯定得往旁边稍一稍。
不然冲撞了贵人,那可真是死无全尸了。
所以,当他来到了静真宫门口时,特别绕了一圈,来到了后山处,在满是积雪的山林之中寻到了一块还算平整之地,把老马给拴在了树上。
接着才绕回了道宫门口,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正门,从偏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便看到了在那炉鼎之中燃烧的三株巨大通天降真香在徐徐燃烧。
以及在点着灯火的道宫之内盘坐的女道人。
今日的玄素宁没有戴斗笠遮面。
身穿一身白净素面布料的道袍,几乎谈不上什么款式,和道门高功法师那种紫霄罗台法衣又是仙鹤又是祥云之类的花哨不同,女道人这件道袍正面唯一可以算得上“款式”的就只有黑色的领口了。
白衣,黑条领口。
阴阳互补。
看起来,这件衣服的“设计理念”突出一个干净。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
别的不说,就单说这衣服,已经能把一个女子的容貌姿色提升许多了。
更何况……是对方的那一张脸。
那话怎么说来着?柳叶弯眉樱桃口,谁见了都直发抖。
别说俺们村的吴老二了。就是李臻自己,在看到了那一张堪称倾国绝色的仙姿之颜,都忍不住想哆嗦一下。
确确实实,对方……太美了。
美的清丽,美的清冷,美的不像是此世之人。
就像是……在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在搭配上对方带着的混元巾,男子制式的帽子款式还给对方平添了一份英气。
什么?你问什么是混元巾?去看英叔的电影,怹老人家脑袋顶上的款式就是混元巾。乃是道门九巾之首。
啧啧。
有过那么一丝失神的李老道在心里感慨了一声。
美的……真跟个天仙一样。
喜欢么?
肯定喜欢。
男人谁不爱看美女?
更何况一个不怎么正经的道士。
只是喜欢看归喜欢看,却不能多看。毕竟脑袋顶上还压着一个“不可妄言”的大山。
收拢了目光,重归清澈。
在玄素宁那流转神光的双眸观瞧下,道人入殿,躬身:
“守初见过高功。”
“嗯。”
女道人手持拂尘,平声问道:
“《三清宝诰》可记熟了?”
“回高功,记熟了。”
“嗯,一会,你便是迎门知客。待皇后娘娘的车辇到来时,与我一同去迎接。广开山门后,与我恭迎娘娘入宫诵经。而你则是负责香火灯油之琐事。无事时,便在门口默声诵经即可。”
“是。”
李臻老老实实的答应了一声。
“去准备吧。”
“是。”
听到这话后,李老道连头都没抬,躬身一礼后转身就退了出去。
他其实挺拎的清的。这位天下第三的美人之所以和自己看似平等而谈,并不是说他有什么特殊的。
天天自卖自夸的说自己帅也不过是戏谑之语。
人总是要有些自知之明的。
玄素宁对自己这般,只是因为那个肯定和她有一腿的狐裘大人李和所托而已。
自己就等同于爱屋及乌的那个乌。
所以,哪怕眼前的美人姿色何等瑰丽,他也没多看一眼。
虽然不能说自己是累赘,但人不能没出息。逮住个美女跟个没命一样的猛瞧偷瞄……那也太跌份了。
退出了道宫,他左右看了一下,便瞧见了角落里摆放的一个小桌子。
小桌子旁摆着一个蒲团,桌上还放着一个碳炉,还有一把小茶壶。
显然这是为他准备的。
感慨了一番这位天下第三的细心,李臻也没坐,而是来到了道宫门口静静伫立,打算一会皇后娘娘到来时,第一时间把门打开。迎皇后娘娘进来,也迎高功出门。
做足了礼数,他这才懒洋洋的捂嘴打了个哈欠。
站在天才蒙蒙亮的冷风之中,合拢了眉眼,看起来是打算休息一会。
道宫之中的玄素宁把道人从看到自己第一眼,到如今那站在门口打瞌睡的模样全都收入了眼中。
想了想,微微点头。
给出了一个评价。
心性纯良。
……
“皇祖母,孙儿贸然来访,玄道长不会责怪孙儿吧?”
山下,一字长龙的仪仗之中,今日特别打扮了一番,看着唇红齿白的杨侗有些忐忑的问道。
听到这话,母仪天下的妇人扭头看了他一眼,摇头说道:
“你是越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素宁再是出尘之人,亦是大隋子民。此番言语以后休要在说,有人前失威之嫌。”
“祖母教训的是。”
杨侗乖巧的点头,可眼神却有些飘忽。
过了明天,他就十六了。
作为最受祖父宠爱的孙儿,亦是日后的东宫之主,在十六这个年纪,他本该早就婚配。他大哥在十六的时候,孩儿都两岁了。
可偏偏他还是孤身一人。
这点也被不少大臣所诟病,有异议。
毕竟,君臣父子之说,可不单单指的是君臣。
若不娶妻,不生子,堂堂越王怎会晓得爱民如子之情?
可偏偏……在外人看来,越王的“情感之路”其实挺苦的。
知晓其中缘由之人无不心生感叹。
两年前,见李侍郎而误。
茶饭不思。
可偏偏,在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有人起卦,推算出来李侍郎乃是短命之人。
短命,便是无福。无福之人,怎可为国母?
所以饶是杨侗如何醉心于李侍郎,可偏偏是有缘无分。
莫说找到了正宫后令立侧妃了,他这辈子若不想被人辱骂失德,都要离李侍郎远一些。
而对李侍郎求之不得后,满洛阳的大臣都知道皇后娘娘看上了香山上这位玄均观的入世高功。
可惜,玄素宁一心护佑龙脉,心中无男女之情。
她出自玄均观,古往今来玄均观不涉朝政,护佑人族。如果用皇权强行逼迫其下嫁……名不正言不顺不说,拿人族护佑之人,来满足一个年幼皇室的私欲。
杨广可以不在乎,但为了杨侗,他必须要在乎。
所以也不行。
堂堂越王的情路史还真是一波三折。
虽然说中间没少给他介绍世家子女,但也不知越王怎么想的,兴趣都不大。
在加上这些年征讨高丽,也就随他了。
不过,一些大臣认为……今年……不,明年,怕是越王的正妃之位该尘埃落定了。不然,岁数大了,身又无后,可就真的是失德了。
而连大臣们都能猜出来,就更别提这件事的主使者了。
坐在凤撵之中的妇人伴随着开始登山的銮驾有些向后偏斜的车身,靠在了座椅上柔声说道:
“侗儿,这些时日,关陇之中来了不少人,明日都会来龙门山。此次来人中,可是有不少世家女子,倒是好好瞧瞧,来年若差不多了,该定下来的,也要定下来了。该收收心了。“
“……是。”
杨侗脸上倒没什么表示,只是萧氏注意到自己说这话时,孙儿的拳头紧握了一下。
没来由的,她有些后悔了。
后悔今日不该带他一起来。
就应该像是错开他与李禾那般,让俩人没什么产生交集那般才对。
想到这,她眼里闪过了一丝思索之意。
……
“皇后娘娘到了,随我出迎。”
“是。”
听到了玄素宁的话,李臻打起了精神,直接开启了道宫的正门。
自正门左边,玄素宁率先出门,李臻紧随其后,出门下了台阶后,在那宫门口的落马石前等候。
这时他才看清,对方的法衣背后,是一副太极八卦图。
其实李臻心里也挺好奇的。
想看看“天下第一”到底长什么样。
毕竟,在他看来,这出自千机客的江山美人榜实际上还真有点人情榜的味道。
接着,山脚下上来了一只队伍。
先是禁军,接着是宫女内侍,最后是銮驾凤撵。
人,已经到了。
玄素宁清丽之声响起:
“贫道玄素宁,恭迎皇后娘娘、越王殿下。”
越王?
当听到这个称呼时,李臻顿时一愣。
抬眼飞快的打量了一下这阵仗。
能看到脸的都是宫女内侍禁军之流,根本瞧不见什么公子哥扮相之人。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越王这孙子和他奶奶一起在那凤撵之中。
那凤撵不知是怎么弄的,他的神念根本感知不到里面的情况。
很是古怪。
玄素宁……是怎么发现的?
正在不解之时,有内侍飞快的搬来了凤纹马凳,摆在了凤撵之侧。
珠帘被拉开。
一个分外眼熟的小帅哥先从凤撵上下来了。
好家伙。
在一眨眼之间瞧清楚了这孙子头顶金冠,腰束玉带的模样时,李臻就认出来了。
还真的是那日来找自己的小帅哥。
越王,杨侗。
那天来找自己的还真是这孙子!
虽然这孙子出现时来如风去如风很是奇怪,但李臻还是把他给认出来了。
接着,他下车后,并没看玄素宁这边,而是直接转身,双手捧起。
摆出了恭迎的模样。
这时,有着金红衣袖的一只养尊处优之手,从帘子当中递了出来,搭在了越王这孙子的双手之上。
“哗啦啦~”
珠帘划动。
一个年纪瞅着就像是三十多岁,眼角有着两处皱纹的熟女映入李臻眼帘。
皇后,萧氏。
天下第一。
来到了这静真宫前的广场之上。
可谓---广场熟女。李臻只是看了一眼,就垂首低眉,收拢了目光。
同时在脑子里开始回忆萧氏的容貌。
凭心而论,好看么?
答案是还可以。
岁月虽然无情,却无法掩盖其风姿。
那种养尊处优母仪天下的气质,确确实实让人看一眼便能留下深刻的印象。
年纪虽然有点大,都当奶奶了……但瞧着最多也就不到四十。
保养的很好。
要么说是熟女呢,熟透了都。
不过……
这天下第一的名头来讲,论容貌姿色,虽然不知道那天下第二的洛神到底又多美,就单说自己前面这个颔首行礼的天下第三来讲,便已经胜过这位皇后娘娘许多了。
呸。
果然,千机客个老匹夫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么是曹贼。
要么就是个只会拍马屁的主儿。
“贫道恭迎皇后娘娘。”
“免礼。”
下车后的萧氏挥了下手示意平身后,忽然一愣,目光落在了玄素宁后方的李臻身上。
木簪,混元巾。
纳衣,六品道?
萧氏这次是真惊讶了。
皇家出行,无关之人本不能靠近的。而此刻若不是这道人和玄素宁一起,恐怕早就被清出去了。
但她好奇也就好奇在这。
一个小小的纳衣道士,怎么会出现在这男子几乎不可上来的香山道宫之中?
而她好奇,杨侗也有些惊讶。
这道人不是……那个道人么。
“素宁。”
萧氏出言问道:
“这位道长,倒是眼生的很啊。”
“回皇后娘娘,此弟子与我有些缘分,称呼我一声老师。只是道法低微了些,今日娘娘要诵经,我便差使他过来做些燃香添油的杂事。守初,还不过来拜见皇后娘娘。”
听到玄素宁的话,李臻头都没抬的上前一步,手掐礼敬之印:
“福生无量天尊,后学弟子守初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
杨侗顿时嘴角一抽……
而萧氏与玄素宁听到这话也是一愣……
这话……
萧氏不动声色,微微点头:
“免礼。既然素宁肯让你喊一声老师,须勤学道法,不可靡费。知晓了么?”
“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在玄素宁那重回平静的双眸中,李臻退回了原处。
接着就听萧氏扭头对玄素宁说道:
“那咱们走吧。”
说完后,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就在玄素宁转身引领她进入正门时,扭头对越王说道:
“侗儿。你与这位守初道长年纪相仿,之前你不是说一直未转过这香山么?今日便让他带你转转这香山吧。山风清冷,转完,便早些回去。去你皇祖父那去请安。“
“……”
杨侗一愣。
李臻也一愣。
可萧氏却不在多言,摆摆手,对玄素宁说道:
“素宁,我们走吧。其余之人,留在外面候着,无诏不得入此清静之地。”
一句话,把杨侗和这群禁军内侍之流,全都给挡到了外面。
“……”
“……”
其余之人倒是不敢说什么。
皇后娘娘怎么吩咐,下人们怎么来就是了。
再说,今日杨侗之所以来,也是因为玄素宁的静真宫向来不喜外人进入。内侍太监也好,宫女也罢,要么是身有残缺,要么是身子卑贱,禁军就更别提了。
一群杀才丘八进去做什么?
所以,杨侗主要就是来尽孝道的。
皇祖母诵经口渴时递上茶水,饥饿时呈上糕点。在旁边服侍。
孝道如他这般,放到史书之上也是一桩美谈。
可谁成想……萧氏忽然改了主意,让一个道人陪自己逛逛香山,然后便可以下山了?
这是什么道理?
杨侗一开始有些懵。但脑子冷静下来后一琢磨……
一下子就明白了萧氏的用意。
难不成……是不想让我与素宁道长多待?
才叫……
才叫一个势利钻营的道人带着自己转转山就走!?
然后,李臻就瞧见了一个眉眼冷淡的中二少年对着自己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
他有些纳闷。
这熊孩子……欠揍么这是。
看着跟着几个内侍宫女随从一起绕过了静真宫,往山上走的孙子,李臻默默的在心里对皇后萧氏喊了一声“好姐姐”,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孙贼~等等爷爷。
……
香山其实没什么好转的。
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无非就是一座比龙门山矮一些的矮山,山上有一座凉亭而已。
除此之外,便是这冬日之中显得很是单调的枯黄之色。
真要走,不需要半小时就能转悠过来一个遍。
这一路上,杨侗对他的态度都相当冷淡。
虽然李臻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对方,但他也不是什么惯孩子的人。你不搭理我,我凭啥搭理你?
所以,任凭这群人在山顶吹着冷风,冻的跟孙子似的。
他也不凑近。
就在十来步远的地方,看起来恭敬的站在一旁。
于是,坐在云鹤亭中,手里捧着暖炉,被一群内侍宫女伺候着饮茶的杨侗看到了寒风中衣衫单薄的道人,眼里闪过了一丝舒爽。
冷吧?
冷着吧。
心底几分无名火,外加第一次见面时对这道人留下的不怎么好的印象,促使他甚至忘记了玄素宁亲自开口,允许这道人喊对方“老师”的事实。
就这么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李臻当成了一个笑话。
今天,确实不暖和。
这会儿天光大亮是不假,可天公不作美,竟然又开始下雪了。
雪从一开始的绵密,转眼之间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化作了无声飘落的鹅毛大雪。
原本还有些积雪的香山迅速就被这鹅毛大雪所席卷,仿佛变了个世界一般。
一片纯白中,坐在云鹤亭,四周漏风的亭台都已经被一层防风纱布给隔绝了起来。
他手里捧着暖炉,面前的碳炉中是咕噜噜冒着烟气的热茶。
座椅旁边还有一个鎏金的瑞兽铜炉,里面丢了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炭火,热浪汹汹,暖和的很。
而另一边呢,站在山路上,一上午没动地方的年轻道人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要不是偶尔有一团白雾从口鼻之中喷出……旁人甚至都觉得他被冻死了。
能陪在王驾之前的人,没一个是傻子。
眼瞧着越王殿下不知为何,不喜欢这个道人,自然不会有人来管他,或者向殿下进言给这道人一杯热茶。
于是,明明只相隔了不到二十步,可两边却完全是两个世界。
年轻道人看起来冻的跟孙子似的,而云鹤亭里面的却是真孙子。
……
道宫内。
“道言甚微妙,普济度天人。习者皆成道,背者悉殃身。此经能消灾,荡秽绝嚣尘。……风调而雨顺,五谷满盈仓。四方皆宾伏,麟凤自呈祥。明君时有道,万劫保年长……”
萧氏手里捧着一卷《老君说消灾经》声音平缓的念诵着。
而一旁的玄素宁正襟危坐,一手持拂尘,一手掐礼印,双目合拢。
可实际上,整座香山皆在她的耳目之中。
神游于外,当她看到了云鹤亭附近的模样时,饮茶观雪的越王,与那雪中得自在的李臻也尽数浮现与脑海。
凭心而论,李守初是修炼之人,已经修到了自在境。
这点风雪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只是……不知为何,每每看到那云鹤亭中,正在用那重若千金的鎏金毕方笼在烤火的越王,再看着那在雪中眉眼低垂的道人,她心里总有一些……很陌生的情绪。
云鹤亭中如何豪奢,她不在乎。
反正,一场雪之后,凡人退走,一切祛本还臻,依旧是干干净净。
可明明是一起同行,一人烤火,锦衣玉食。一人却只能在风雪之中枯等。
那人,自己与他还有传法之功。
称自己为后学,称她为老师。
生于世间从未站在师之角度,来体悟一场师徒之情的她,莫名的有些不满。
替李守初不满。
归根结底,李守初是她的学生。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不满,可她确确实实很不满。
不满越王何至于轻视那后学道人至此。
她不知道,她这种心情,在后世有个很形象的名词说法,叫做“护犊子”。
或许是女人天然的母性使然。
又或者是杨侗对待李守初的态度,让她觉得对方轻视李守初,便是在轻视自己。
无论怎样。
总之,初体验何为师徒之情的道人,心生涟漪。
就在萧氏把一本《老君说消灾经》念诵到结尾“老君於是欢喜临驾,重谓喜曰:吾当上升矣,子受此经,必成道矣。喜即莽然悲涕,俯伏礼谢,忽失其所在,唯闻音乐震动山川,因仰面视诸龙驾,云炁旋远,五色鲜明,世之莫识,须臾渐远,隐而不见矣”后,一本经书读完,萧氏拿起了旁边的茶杯,打算饮一口茶润润喉咙,忽然就听玄素宁说道:
“守初,进来添灯油。”
这话,是对空气说的。
可萧氏却听到了。
抬头看了一眼玄素宁,又看了一眼殿内火苗确实有些减弱的常明灯,不知后山发生了什么的她并未多言。
只是重新捧起了一本《太上五斗经》。
片刻,诵经声再次从道宫中响起。
云鹤亭外,听到了这一声动静在耳边响起后,如同雪雕一般的道人睁眼,抖了抖身上的积雪就要朝着山下走。
可刚走了五六步,忽然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胆!谁允许你走了!”李臻脚步停下,扭过了头。
云鹤亭内,那孙子正满脸不悦中又带着一股“可算逮住你了”的兴奋,眼神不太对劲的看着他。
这时候傻子也知道这孙子来者不善。
不过李臻也不是什么愣头青,见“哔”送上门,他就必须得装。
虽然不知道这孙子想说啥,但他还是恭敬拱手:
“回越王殿下,后学刚得高功传法,静真宫内灯火黯淡,后学要去添些灯油。请殿下稍等,后学去去就来。”
其实李臻挺讨厌算计人的。
总觉得那种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一环套一环的心理博弈太累了些。。
他连围棋都懒得学,更别提去算计谁了。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他脾气好。
也不代表他是个什么没脑子的蠢货。
我可以不装“哔”。
但你的脸我一定要打。
于是,说完这话后,他根本没有等杨侗这孙子回答,继续扭身往
同时在心里默数:
“1,2,3……”
“站住!”
第三声时,后面那这次夹杂着些许怒意的话头再次响起。
李老道乖乖的站定,重新转身,躬身:
“殿下可还有事?”
只觉得自己受到了这道人轻视的杨侗心里也来火了。
一个善于钻营的苟且小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攀上了素宁道长的关系。
今日自己来,本意是想见见素宁道长的,可皇祖母甚至都不让我与其过多接触。
而是让这道人带我转山。
若不是这道人忽然出现,那么想来,皇祖母根本就不会找到这个借口。
以至于我现在在这亭子里吹风!
若没这道人,我早就在静真宫里了!
一个纳衣道士!
区区一个纳衣道士!
杨侗的眼神缓缓变得不善,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若此时有常伴杨广起居之人在此,一定会发现,殿下生气时,简直和陛下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般。
平日看起来皆是和风细雨,温文尔雅。
可一旦情绪上来了,那股威吓……可真叫人心惊。
周围的侍女太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了。
唯独那站在风雪之中的道人,继续躬身。
“皇祖母御口亲言,无诏之人不得入内。命你陪本王游山。区区一个六品道士,你要抗旨!?来人!”
“在!”
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几个太监忽然彰显气机。
原本看起来是个下人模样,可此刻气机一经展露,竟然皆是练炁出尘的修炼者!
接着,在杨侗眼中,却见道人脸色有了些变化。
躬着的腰弯的更低了一些:
“请殿下息怒,不知后学哪里得罪了殿下,竟要如此?后学受高功法旨,要去道宫内添些火油。此刻风雪已大,天色虽是上午却光线黯淡。皇后娘娘诵经时,若烛火黯淡,后学担忧皇后娘娘伤眼,殿下为何要阻拦后学?”
“!!!”
“!!!!”
“……!!”
当李臻这最后一句“为何阻拦”的话问出口那一刹那,几个太监脸色忽然一变!
不需要杨侗再言,三个太监瞬间就从云鹤亭一跃而出,朝着李臻袭来!
这话……
诛心之言!
看似是在解释为什么添加火油,可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便等同于给越王扣上了不孝的帽子!
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
可那是针对普通人的。
只需要把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可是,这话,是对越王殿下问的!在天下人心中,帝王须五德齐备,乃天命神授之人。
真龙降世,不可有损分毫!
说白了,半点污浊都不能有!
别管真实情况如何,哪怕你在心中对一个帝王也好,皇亲贵胄也罢如何编排,可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而这个道人在说什么?
他看似在解释,可实际情况就是,如果今天这事传出去,那越王就会有“不孝”之嫌。
风雪天,光芒黯淡,室内点火烛再正常不过。
祖母在诵经,你却不让添火油?
这事若是真被天下人知道了……不需多,史书上寥寥几笔,那么生前身后……天知道会被骂多少年!
越王是未来的陛下,这基本上是所有宫内人士,以及一些臣子大夫的共同认知。
可是要知道……就算越王在怎么得宠,不代表……陛下的其他儿子就会点头承认了。这些皇家之中的内斗外人不足为道,可是,在他们这些知情者来看,任何一点点污点,都有可能化作一场掀翻巨船的风暴!
这个道人!!
该杀!!!
就算今日杀不得,也要暂时控制起来,待到夕岁之后,交给殿下定夺!
仆为主分忧。
这件事,越王已经不能开口了。开口解释,就是示弱。而不解释就是……
不孝!
可越王不开口,不代表他们不能行动!
而只要他们行动了,那么以殿下的性子,就一定会保他们。
哪怕在香山之上有可能得罪素宁道长,可一定也会保下他们这些忠诚之仆!
有护主之功!
所以,这些心思机敏之人在转瞬之间想通了这一点后,朝着李臻而来的杀招根本就不留手。
三人,一人用掌、一人用拳、一人用爪,朝着李臻的要害处直接杀将过来!
而那道人仿佛吓傻了一般,根本连动都没动。
然而,就在这三个太监要碰到李臻的那一刹那!
星星点点的荧光忽然从李臻面前出现。
三人脸色瞬间一变。
招式,却难收了。
“该来了吧?”
李臻心想。
也就在这一瞬间。
李臻也好,这三人也罢,眼睛同时一花。
原本距离他一寸不到的三只手掌却似乎在空间之中,被一种力量影响的抽象了起来。
这股力量……无法用语言形容,就像是被包裹在了某个……卵囊之中一样。让他对这片天地忽然有了一层……粘稠的感觉。而他则在被这卵囊拉拽,好像要把他拉进来。
李臻本能的把自己的炁包裹住了全身,抵御这种拉拽。接着就看到了……眼前那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景象。
荧光一亮,下一刻……那三人竟然已经回到了杨侗身边!
甚至身子还保持着刚才那端茶送水的模样。
越王不知何时也重新落座。
就像是……这光影倒流了时光!
“……”
李臻眯起了眼,看着那荧光逐渐组成的人形,脑子里在全速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这算……什么?
时间?
空间?
相对论?
这究竟……是什么手段!?
她……她竟然真的操控了时光!??
原本的算计在此刻化作了荒唐与不解。
满脑子不解时,忽然感觉下巴一凉。他瞬间回神……却发现……
雪,在飞天。
不,不是飞。
是倒流。
无数原本落下的风雪,正在一点点的回到天上!
回到……天上?????
眼前此情此景忽然一下子颠覆了李臻的三观,让他的脑子有些宕机了。
呆呆的看着那回天之雪,以及亭中静止不动,甚至茶杯之中漂浮的热气都停滞了的场景……
本能的,李臻把目光又重新落在了眼前这个把天地都按下了倒退键的荧光之影身上。
想说话。
却张不开嘴。
直到那荧光人影一指地面上他刚才所站立的地方,语气清冷:
“散炁。”
“……”
听到这话,满脸不可思议的李臻一愣。
散炁?
散……炁?
脑子里已经乱成浆糊了的他立刻散去了包裹在自己身边的炁。
炁消泯的一瞬间,忽然,他感觉到那股拉拽之力似乎一下子化作了一张嘴……把他直接给吞了下去!
下一刻,他眼睛又一花。
已经重新化作了那肩上落雪,一动不动的“雪人”。
接着,天地间的粘稠之意悉数褪去。
只留下了李老道面前的荧光之影。
……
“……?”
端着茶杯的杨侗忽然一愣,看到了这光影后,下意识的站起了身来。
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后,面露温润谦和之色:
“小王见过素宁道长。”
他这个“小王”的自称只是在谦虚。
可不是说他真的小。
虽然他确确实实比玄素宁小……但这个小和那个小意思是不同的嘛~
而那荧光朦胧的光影也对杨侗致礼:
“贫道见过越王殿下。此处风大,殿下还需小心着凉。”
杨侗面露温柔:
“多谢道长关怀。”
接着他还想要说什么,就见光影扭转:
“守初。”
“……”
如梦似幻一般的李臻盯着一脑袋的雪花片,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干啥?”
“……”
听到这回应的一瞬间,杨侗嘴角一抽。
心里对这道士更不喜了。
你老师喊你都如此失礼……简直是道门之耻!
但没办法啊,李臻确确实实这会有点懵。
就在回到“原位”的一瞬间,他脑子里自己“刚才”对杨侗说的话,面对那三人袭击的记忆就开始……陷入了混乱。
就像是要被人抹去一般。
本能察觉到不对的他立刻又用炁包裹住了全身,来抵御、整理脑子里的思绪。
这会乱糟糟的,确实顾不得什么礼数了。
而玄素宁看起来也不生气,光影模糊之下,留下了一句:
“来道宫内为常明灯添油,此刻风雪之时,烛火黯淡,时间长了有损皇后娘娘凤眸。”
“呃……”
见他还迷迷糊糊的,萤光消散之时,风中飘来了一句:
“速度快些!”“……请殿下恕罪,后学先行告退。”
躬身一礼,“礼貌道别”了越王,李臻抖了抖雪,朝着山下快步走去。
而这一次杨侗也没有在说什么。
看着那原地消失的荧光,眼里流露出了淡淡的遗憾。
而亭子里那几个侍候的太监却对视了一眼……
眼里皆是疑惑。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而李臻这边呢,一边下山,他一边整理着脑子里的思绪。
等整理清楚后,眼神有些荒唐。
还真的是……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时间!?
刚才,玄素宁竟然……倒流了时间!?
他的本意是给越王扣个大帽子。。
别管是不是给人得罪了吧,说白了,这孙子先不地道的。我去你奶奶那添灯油,你竟然找借口发飙?
我又不是你爹你妈,凭什么惯着你?
说我抗旨?咋的,就你会扯虎皮啊?巧了,道爷我也会。
我去给你奶奶添灯油,你不让添,那你就是不孝。
就问你让不让?
你肯定得让,对吧?
熊孩子,拿个鸡毛当令箭,你奶奶是我好姐姐,孙贼,你搁着装什么大头蒜呢?
至于“不孝”这顶帽子有多大,他心里也有谱。
但这件事只要他不说,剩下的就是越王那边了。你管不住下人,那算你没本事。反正道爷我和你,咱们两清了。
至于以后的事情……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开春,翟让和李密就把你们家的粮仓荥阳给打下来了,张须陀战死,到时候等瓦岗彻底控制了运河一道,你爷爷我大哥都得被困在江都,你这洛阳跟个孤儿一样,道爷我还怕你这个?
所以,这帽子,他扣的根本没什么心里压力。
十几岁的孩子,今天你家李爷爷就替社会毒打毒打你,让你明白什么叫人心险恶。
反正贫道身居“大义”,这件事不管怎么样都是你不对。
更何况,俺寻思添油的事情是俺家玄高功让俺干的,以玄高功那看起来高冷,可是却十分关照人的模样,你就算要惩罚俺,俺没错,俺家玄高功自然也会保俺。
这就是他为什么等那三个死太监都杀过来那一刻,都没还手的缘故。
不能还手。
还手叫做犯上。
叫互殴。
可就谈不上什么正当防卫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没问飞马城留个4S店电话,否则这三个太监一人一下,贫道躺地上就可以去挑豪车了。
而果不其然,玄素宁也没有出乎李臻预料。
在关键时刻,把这场风波消泯于无形。
只不过……李臻没想到,对方的手段竟然如此匪夷所思。
原本,在他的设想中,对方只需要出现,止戈,然后表明自己是被她叫去添火油的就够了。
可谁知……老师比他想的要莽的多。
不知是保护他,还是懒得麻烦,亦或者是那种清心寡欲的处事风格。
总之,既然发生了冲突,那么索性倒流时光。
大家都“冷静”下来后,这件事,咱们重新谈。
理论上的这件事的最优解“后悔药”就这么被她随意的搞了出来!
这手段……
这种神鬼莫测的通天手段……
真特么涨见识了啊!
看着道宫大门,李臻心里面的所有情绪,都被对方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的好奇心所灌满了。
来到了门口,他听着里面的诵经之声,并没有出言打扰。
而是抖了抖身上的风雪,出了些动静后,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道宫侧面闭目静思的女道人后,默默的走到了一边的常明火烛前,提着油壶开始一盏又一盏的添火油。
一边添油,一边聆听着他那声音听着就有股雍容华贵的好姐姐在那念经。
很快,两排添完,他便礼貌的退出了大殿。
耳边也响起了一声:
“去诵经,烧水。半时辰来添壶热茶,火烛亦要保持明亮。”
这是不让他继续去外面了。
李臻心领神会,出门后左转,来到了自己那张小桌前,往碳炉里添了几块碳,把碳炉上面烧的还剩下半壶的热水都倒进了杯子之中。
又重新去打了一壶凉水座到了碳炉上面后,虽然没有茶叶,可盘坐在道宫廊下的道人手里捧着散发着水汽的茶杯,抬头看着那漫天风雪,微微的点点头。
这才对嘛。
风雪不染,四海升平。
道宫内。
看着并未诵经,而只是端着茶杯坐在蒲团上,似乎在赏雪的年轻道士,玄素宁微微摇了摇头。
李禾说的对。
这道人……真的是……
难怪总会把自己卷入到一场莫名其妙的麻烦之中。
刚才明明只需要不加最后一句话,就一点事都没有。
却偏偏……
唉。
……
自从李臻进入道宫后他就没再出去。
那孙子走没走什么的,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这一整天的时间,除了倒水添油外,就是在发呆打坐。
凭心而论,李臻挺佩服熟女姐姐的。
道宫之中,从他进门到下午,诵经之声始终没停下过。
甚至中午连饭都没有吃。
一直保持着“净口”之戒,一卷又一卷的经文在诵读,为自己的家人祈福。
一般人还真受不了。
中途除了上一次卫生间外,就没停下来过。
从上午,到下午,最后到傍晚。
当李臻的好姐姐和玄高功一起诵读完了那礼敬三清的宝诰后,今日的诵经就此告一段落。
大年廿九,夕岁前的最后一天。
结束了。
诵经一天,看得出来,李臻的好姐姐也有些疲惫。嘴唇微微有些泛白。
而离开道宫时,刚开门,便看到了在外面等候的杨侗。
双方并无太多交流,玄素宁一直把被杨侗搀扶着的李老道的好姐姐送上凤撵时,登撵后,皇后娘娘才说道:
“好了,无需远送,回吧。“
“恭送皇后娘娘。”
玄素宁和一直没抬头的李臻齐齐一礼。
凤撵起驾。
片刻。
李臻抬头。
确定从好姐姐降级为皇后萧氏的队伍离开后,还没说话,就见玄素宁忽然扭过了头。
“……”
不说话,黑白分明的双眸就这么盯着他。
一直看到李老道有些心虚后,忽然问道:
“你可受过五戒?”
李臻一愣……
道门之人是要受戒的。
分别受“三、五、八、十”之戒。
最简单的,是受三戒。也就是“三皈戒”,即皈依道、经、师三宝。初起心入道者,首先受三皈戒入门,成为道士。
接着,在修行了一段时间后,由师父观察其心性、道法修为,授予“五戒”。
也就是老君五戒。
分别是“杀戒、盗戒、淫戒、酒戒和妄语戒”。
五戒,代表其道法小成,旨在使人除五欲,修五德,持五戒,出五浊。
再然后是八戒,在五戒之中延展而出的,诸如“一者不得杀生以自活、二者不得**以自悦”等等。
最后,是十诫……
这十诫的讲究就更多了。
但李臻的师父死的早,他也只是迷迷糊糊受了三戒的道士,自然没有五戒一说。
所以便摇头:
“回高功,弟子还未受五戒。”
听到这话后,玄素宁忽然叹息一声:
“……唉。”
叹息着,她扭身往道宫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说道:
“我若授你五戒,你可愿?”
她这话虽然是询问,可李臻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是没正面回答,而是问道:
“高功可是觉得今日弟子之为有些过了?”
“过?”
玄素宁脚步一顿,扭头看着他的时候,眼里甚至出现了一丝荒唐:
“你管那……叫过?”
“……”
“你一介六品纳衣道士,竟然妄图把一个不孝的帽子叩到一位日后有可能荣登大宝之人的脑袋上。你管这……叫过?”
连一向心如止水的女道人此刻语气里都有些异样。
由此可见她心里到底是何等的荒唐。
可李臻却摇摇头:
“我若打了高功一巴掌,打在了左脸上面。高功会如何做?是会把右脸伸过来让我也打一下?还是说……”
他话没说完,可玄素宁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你与越王有怨?”
“今日后学才与他见第二面,第一面时,他也不过是把贫道那门楣上被陛下摘走的对联匾额送回来而已。何来怨愤?”
“那为何你会……”
“高功为何不问问越王呢?可是后学做错了什么?致其横眉冷对?“
“……”
看着沉默不语的女道人,李臻摇了摇头:
“后学认为,这世间无有无缘无故之爱,亦无有无缘无故之恨。想来,后学确实是做了某些事,或者是某些原因引得越王不喜。可问题是,越王喜与不喜,与后学何干?
莫说五戒了,后学杀过人么?杀过。后学偷盗过么?没有。后学可犯淫戒?并无。酒戒后学到是犯了,可却从不贪杯。最后这妄语戒……敢问高功,这世间之人若全说的是真话……却可曾想过,有时,真话远要比谎言更加残忍。
就比如今日。后学虽然不通相术,可以观人之意观瞧,越王乃短命夭折之人。前半生富贵荣华,后半世颠沛流离。这话,是后学以观人术而言的实话。若授了那妄语戒,高功觉得,这话……是越王想听呢?还是后学说完会安然无恙的走出这静真宫?”
“……”
在女道人的沉默中,李臻轻声一笑,满眼讽刺:
“这世间最受人喜欢的,是实话。可同样,最不受世人听的,还是实话。不是么?”道宫门口。
面对道人语气虽然平淡可却直指人心的言语,女道人摇头一叹:
“守初。”
抛开对外人的场合,这是玄素宁第一次正式喊他的道号。
而李臻明白她为什么喊自己道号,而不似平常一般,直接以“你我”称呼。
于是微微欠身,并无恭敬之意,但有虚心受教之色:
“弟子在。”
“修道之人,持于内心清静。应常法,应万法,应诸事,应众生。常应常静,常得清静。。”
她平静而真挚的话语落下,却见道人脸上露出了远比白雪还要干净的笑容。
一口白牙咧嘴而笑:
“老师,持心清静若灭人欲存天理,与顽石何如?”
“……”
瞬间,玄素宁眉头皱了起来。
存天理……
灭人欲……
还来不及想这六个字与自己道心到底是顺应还是相悖之时,又听道人发问:
“有人修道为成仙,有人修道为避世。有人问道求长生,有人问道欲超脱。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唯留遁去其一。此一可是唯一?老师之道,可是他人之道?他人之道,又可是老师所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皆可为道,一乃天地一线生机,世间草木精怪人禽走兽若平等的话,那么老师的“一”,可是他人之“一”?”
“……”
在玄素宁那双眸开始逐渐亮起萤光时,道人摇了摇头:
“我待清风如明月,不及明月照我心。但愿此心比飞鸟,日日碧海夜夜心。”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已经黑了。
该走了。
于是,道人稽首一礼:
“老师之道,或是天道。可却非我之道。今日天色已晚,后学先行告退了。”
“……”
当他开始说话起,就一直沉默无言的女道人并没有挽留。
只是站在原地,反复在脑海之中咀嚼着他这一番话。
听了。
又好像没听。
懂了。
又好像没懂。
在原地怔了有二十息左右,就在看到道人的背影即将遁入黑暗之中时……忽然,对方却回了头。
一路小跑,三五息的功夫又回来了。
“……”
玄素宁依旧在沉默。
看着满脸讪笑的道人。
道人满眼的尴尬:
“光顾着瞎吹,忘记我马还在后山挨冻呢。”
一边说,他一边绕开了玄素宁,飞快朝着后山跑去。
只是这次的背影看上去不在潇洒,反倒有着几分心虚和狼狈……
片刻。
“诶诶诶,你别咬我啊!……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行吧?哎哟,可怜的,冻坏了吧?……王八蛋!你来劲了是吧?你再咬你家道爷,信不信道爷冻死你啊!”
耳边,是后山的道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眼眸的荧光中,是他那被老马追着咬而狼狈逃窜的模样。
也不知怎的。
原地站着的玄素宁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
黑暗的道宫门前,一声畅快之笑后,黑暗中荧光闪烁,女道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
“牛鼻子,算爷爷今天心情好!若是放到平时,你就打算在城外过夜吧!”
“诶诶,是是是,军爷您高抬贵手,贫道给您祈福了。”
“去去去,别废话,赶紧进去。”
卡着最后的时间,在一个也不知道是赶着回家喝酒还是赶着去投胎的军卒催促下,李老道牵马一路进了洛阳城,回到了家。
早上起来的洗澡水已经冻成了半桶冰坨。
被老马咬了好几口的李老道那手一插,就拐了一坨洗澡水,丢进了老马的盆槽之中。
让你咬你家道爷!
喝你家道爷的洗澡水吧!
心满意足的李老道又给它在食槽里加了两碗糙米。
过年了嘛。
听着老马把食槽里的食物咬的咯吱乱响,李老道这才去厨房生火灶饭。
不到一个时辰,饭也吃了,炭火也烧好了,他直接端到了东厢房里。又拿着木盆给自己烫了烫脚后,脱掉了身上那套新衣裳,整齐的叠好放到了一边。
明日还得去香山。
年三十,金吾不禁。
今年又是各路杂耍卖艺之人入城庆大胜的日子,肯定会热闹的很。明天白天除了香山和龙门山百姓不得乱入外,伊阙附近大家随便去玩耍。
他明天也要早些出门,上午是杨广焚裱祭天的时辰。
文武百官是要一同为来年祈福的。
接着,传说中那条“龙舟”就会抵达伊阙,杨广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什么的就会入龙舟,而到时候伊阙两岸各路杂耍卖艺的就会开始表演,热热闹闹的开始庆祝新年。
下午,陛下恩赐的年岁宴席就会在伊阙两边展开。
说白了就是自助餐套路,把各种珍馐美食摆在岸边,供天下之民享用。
这些美食可都是从皇家流传出去的,对于大户人家来讲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讲……那些美味……不比在家吃香多了?
而吃完饭,等到入夜后,重头戏便来了。
杨广会选多少杂耍班子随龙舟下江南先不说,诸子百家为庆祝大胜的“献礼”也要开始了。
在普通人眼里的献礼,在其他人眼里就像是一场残酷的比赛。
一方面向世人展露自己的威风底蕴,而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下一代的皇权做准备。
而明天全程,李臻都是以“弟子”的身份跟在玄素宁旁边看的。
第一次在这大隋朝过春节,心里喜忧参半的李老道舒舒服服的烫了个脚,再次进入了内观的状态。
云层之中,真武依旧。
道人平地而坐,目光清明。
慢慢的,进入到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之中。
……
“当啷~”
“哈哈!”
李府。
把一根箭投到了壶瓶之中后,张二生发出了一声兴奋的悦耳笑声。
明明只需要集中些精神就可以做到百发百中的无趣游戏,到张二生这里却似乎有趣至极。
看着壶里的四根箭,张二生扭头看着薛如龙:
“薛老大,你若无法五根全中,那这壶酒,可是我的啦!”
“……”
许下了绝对不用气机牵引锁定,只是纯粹比拼准头的薛如龙面色凝重,站在了距离壶瓶二十步远的正厅东墙边上,手里拿着五根用布头包裹着的箭镞。
一旁,慕慈看着妹妹满眼无奈。
不懂这人族之中流行的投壶戏耍有什么好玩的。
明明只需要以炁牵引便能做到百发百中,却偏偏要许下那诛心誓言,绝对不能动用,只能凭借手感来摸索投射。
真是无聊。
而另一边,把酒壶放到了温水盆中,端着酒杯,嘴里咯吱咯吱嚼着炒豆子的李忠也是笑呵呵的等着看热闹。
见薛如龙犹豫不决,还出言笑道:
“可要投准些,刚才可是你自己夸下海口,平手便算你输的。老夫这四十年的燃刀饮,可就剩下那一坛了。你若输了,这辈子怕是都喝不到啦。”
“哈哈~”
听到这话,张二生笑的更开心了,见薛如龙还不投,嘴里也不饶人:
“胆小之兔钻洞不出~嘿!嘿!嘿!”
“……”
薛如龙拿箭的手一哆嗦。
见状,张二生更来劲了:
“胆小之兔钻洞不出~嘿!嘿!嘿!”
也不知是妖族童谣还是什么,总之,她在那喊的很起劲。
“哼!”
薛如龙冷哼一声,眯起了眼睛,手里的箭镞瞬间丢出……准确入壶!
可是!
箭镞确实入壶了,可却因为力道太大……把壶直接给冲倒了。接着借助那股倒下时的力道,在各种什么F=MG的力学原理下,那箭镞竟然又从壶里倒了出去。
“哈哈!”
张二生一声欢呼,双手举高:
“输啦!输啦!哈哈哈!酒是我的啦!!”
兴奋至极的小狐狸二话不说拿起了旁边桌子上一坛看起来有些古旧的酒坛,捧在了怀里: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边狂笑,她一边迫不及待的撕开了泥封,在薛如龙那叹息的模样下仰头豪饮一口……然后……
“啊!呃……嘶!!!呼~~~~~”
看着小狐狸瞬间被辣的满脸通红的模样,正嚼豆子的李忠真叫是开怀大笑:
“哈哈哈,你这小狐狸。燃刀饮,酒如其名。饮之如燃火之刀入喉。这酒在当年可是天下第一烈酒,照你这么喝,寻常人一杯就醉了。”
“呼……嘶……呼……”
张二生明显想说话,可却说不出来。
满脸通红。
最后还是慕慈看不下去了,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杯递给了她。
就见跟二哈似的小狐狸咕嘟咕嘟的灌了一大口水后,突出了一口辛辣酒气,眼角含泪:
“辣死我啦!!”
“哈哈哈~”
满屋子都是李忠的笑声。
而坐在桌前自斟自饮的狐裘大人也是面露笑意。
明日,是群臣之宴。
年三十,肯定是没法回来了。
所以今日便多做了一些菜,就当是提前过年,慰劳大家的辛苦。
原本的“三口之家”,今年多了俩狐狸,倒是热闹了许多。
她瞅着那憨态可掬,这会儿身子就开始摇晃了的小狐狸,也是开心的。
在这欢乐而祥和的气氛中喝完了一壶酒,看着又开始“赌一杯酒谁能一口气喝下去”而开始的游戏,狐裘大人心里带着几分喜悦的站起了身来。
她一起身,薛如龙便立刻看了过来:
“大人?”
“嗯,你们玩吧,我上香山一趟。”
听到这话,薛如龙立刻要离开去备马。
可狐裘大人又阻止了他:
“无事,我自己去吧。替我准备一份食盒。”
说着,她感怀了一声:
“旧年岁尽……都忙碌一年了,大家也该好好歇歇了。”李侍郎想出城。
莫说城门关闭了,就是城门失火,军卒也得第一时间灭火,把这位大人给送出去。
都无需上报,城门开启了一扇,守门的军卒目送骑马提盒而行的侍郎大人出城后,哆哆嗦嗦的几个人一起拉动机关,关上了门。
一路快马。
香山脚下。
白日下了一场雪,这一路行走,她便发现这路上有着一排和自己相反的蹄印。
一路延伸,是从香山处出发的。
没留宿?
想明白了缘由,她下了马,提着食盒慢悠悠的沿着台阶往上走。。
一开始那几步,她的脚印是踩在新雪上的。可接下来走着走着,脚步就踩到了那下山的脚印之中。
一步一步的,来到了道宫门口。
没人迎接,甚至耳边都没有任何话语。
等来到了道宫侧门口后,她自顾自的推开了门。
就像是回家了一样。
进门,绕殿,最后来到了后院之中。
后院,看着倚窗而坐,正望着她的女道人,她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讶。
“今日不修道了?而是特意在等我?“
一边说,她一边摘掉了头上的斗笠。
两位如同画卷中走出来之人对立而望。
风雪停摆后刚刚露出头的月光都仿佛黯淡了下来。
不想与两位倾国绝色争辉。
提起了手中的食盒,狐裘大人随手一甩。
食盒在半空中如同坠入棉花,缓缓的落在了玄素宁面前。
“不在家好好算计人心,大半夜的扰人清修,又是为何?”
“……?”
狐裘大人一愣,上上下下看了她两眼,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你心情很好?”
如同那日在书馆的早晨时,玄素宁问她一般。
只需露出一点点心绪,她便被她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对劲。
“……”
面对沉默的女道人,狐裘大人自顾自的进了门,来到了窗前,把食盒接了过来。
打开后,里面便是四小碟菜肴,外加一壶酒。
“菜没人吃过,做好了我便给你留着了。这壶酒乃是燃刀饮,有四十年的火候。我喝了一壶,很烈。你这道宫确实太清静了些,平日是清修之地,可这夕岁已到,我若不来陪陪你,怕是你这一年过的可真是太孤独了。”
说话间,茶杯之中已经倒上了酒水。
“尝尝?”
听到这话,玄素宁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子,摇头:
“我又不饮酒,你这壶酒拿过来纯粹是为了自己喝的,何须试探?”
“总要客气一下。”
狐裘大人也不坐,自顾自的靠在窗边,拿起了茶杯。
刚要喝,就听玄素宁又问道:
“几日没睡了?”
“三日?四日?记不得了。”
用无比随意的语气回应了友人后,她冲着对方一举杯子:
“所以,这不来听你念经了么。等我喝完这壶酒,你给我多念念经,听着听着……没准我就睡着了。”
“……”
玄素宁无言,但却抓起了几颗豆子,丢了一颗进嘴,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几日可有什么趣事?”
“……”
嚼豆子的嘴一顿。
扭头看了一眼端着酒杯的女子,玄素宁摇了摇头:
“没有。”
“……”
“……”
片刻。
“方外之人说谎,不怕三清怪罪?”
“三清为何要怪罪我?对我而言,世间一切不过浮云尘土,何来趣味?”
“所以……还是发生了一些事,对吧?说说,那道人又惹什么麻烦了。”
“你如此笃定是他惹了麻烦?”
“不然呢?你的话什么时候又这么多了?”
“……”
女道人微微摇头,把嘴里那颗豆子抿干净后,才说道:
“皇后身边怎么可能无有你的眼线?我不信你不知道。”
“大家都辛苦一年了,除了必要职务外,我给他们放了假。况且……人既然来香山,我自然要给你三分薄面。否则你下次不给我拿酒喝了怎么办?”
“……”
最后,在有些古怪的气氛中,天下第三的玄高功说道:
“那道人……今日和越王起了冲突。”
“……”
原本平静的杯中之酒阵阵涟漪。
“怎么回事?”
玄素宁没有隐瞒,把所有的事情说了一遍后,继续说道:
“之前在你口中,我以为他是个行事最多莽撞了一些的方外人。可今日看来……你却是想差了。他这已经不是莽撞二字能形容了。敢当着越王的面,给他叩上一顶不孝的帽子……“
没继续说下去,可狐裘大人却已经听明白了。
不过……
“哈~”
忽然间,一声轻笑自狐裘大人口中发出。
一杯酒又被饮尽。
她继续问道:
“然后呢?以你的性子,既然管了,总不会半途而废。而以我对这道人的了解……你是不是在他身上吃了些苦头?”
听着有些幸灾乐祸之言,玄素宁一不恼,二不气。
只是摇头:
“非是苦头,只是……他倒是让我有些惊喜。”
“喜从何来?”
“……世人愚昧者多数。”
捧着茶杯的女道人沉默一下后淡淡的说道:
“李禾,这可是你心中所想?”
“……”
“一心求道者,身心皆有执念。”
“……”
在狐裘大人的沉默聆听中,玄素宁想了想,说道:
“有人修道为成仙,有人修道为避世。有人问道求长生,有人问道欲超脱。连我也不例外,但他修的道却很有意思。愚昧者中清醒。清醒时又乐得昏愚。求道时身心有念。
可念头起时却又能放下洒脱。虽然不清楚他到底在求什么道,可是,在我看来,却很有趣。明明身在红尘,看似无法脱离。可偏偏却独善其身。他……与你我对这世道,是有一份疏离在其中的。就像是一个看客,虽不冷眼,可却旁观一切。虽旁观一切,却又做不到真正的冷眼。红尘过往,皆在心中……“
说到这,女道人的语气中竟然出现了一丝感慨。
也正是顺着这份感慨,她摇了摇头:
“还真是有趣。”
“你在跟我讲道?又是红尘又是冷眼的,怎么?欺我不修道法?“
狐裘大人的声音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平静的过头了。
可玄素宁却并不在乎对方怎么想。
而是继续摇头:
“不,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他很有趣,跟我们不同。我想,对于你来讲,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份与你眼中这世道里那些愚昧者不同,才会让你对他如此在意吧……哈~”
“……”
听到了女道人的轻笑声,狐裘大人酒水里的温度逐渐开始升高了。
语气里也出现了一丝不知是善意还是恶意的讽刺:
“看来,我们的玄道长是动了凡心了?……你还别说,那道士模样倒是不丑。“
玄素宁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牙尖嘴利。”
说完,手指一弹。
一点荧光落入狐裘大人茶杯之中。
原本已经开始冒出的热气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攥住了,按回了杯子之中。
杯中之酒的温度几个呼吸间,便恢复了冰冷的温度。
就像是……从未热过一样。
接着,女道人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茶。
放下杯子时,嘴里冒出来了一句:
“我动心还好,这辈子,哪怕成不了仙,他若与我一同修持道法,亦能寿数绵长。你说对吧?”
这话,平平无奇。
可对于狐裘大人来讲……
言外之意却格外明显。
酒水重新沸腾。
她看了她一眼,摇头一笑:
“只会逞口舌之能。”
一个只会牙尖嘴利,一个逞口舌之能。
唇枪舌剑中杀了个半斤八两的二人各自微微摇头。
接着,玄素宁一直床榻:
“时候不早了,歇息吧。明日……对你来讲,怕是还有一场大宴。我念经给你听。“
“嗯。”
狐裘大人应了一声,放下了那杯滚沸的热酒。
在酒香逐渐蔓延在屋内时,脱掉了靴子,合衣躺到了女道人那干干净净的床榻之上。
双目合拢。
片刻后,就听到了低沉而柔和的诵经之声: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伴随着女道人口中的《清静经》,狐裘大人的呼吸逐渐便的悠昀而绵长。
似乎……真的睡着了一般。
可玄素宁依旧没有停。
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好友是否真的睡着了,还是在伪装。
可不管怎么样,若她真的能因为自己这《清静经》而获得些许的休憩时光,那么她就会一直念下去。
若睡着了,那就请她睡的香甜。
若睡不着,那就以这部太上所言的《清静经》,来一遍又一遍的帮她静心入睡吧。
诵经千万遍。
没准……
万一……
她就真睡着了呢?
三清在上,那就请让她……睡的安心一些。
随即,道人的诵经声愈发柔软,就像是母亲在温柔哼唱着歌谣。
太乙……救苦天尊。“几时了?”
寂静的房间中,响起了一声带着几分疲惫的音色。
坐在蒲团之上的玄素宁眼睛都没睁开,继续保持着手持拂尘合衣跌坐的模样,轻声开口:
“已是寅时过半。”
放到后世来讲相当于凌晨4点左右的时间,落到了缓缓起身的女子耳朵里后,却是那张未施粉黛的面容之下一股奇特的满足感。
带着那股满足感,她坐在床榻上怔了大概有五息左右的时间,又问道:
“我什么时辰睡的?”
“亥子之交。”
“……两个半时辰么?”
“嗯。”
“……呼。”
长吁了一口不知是满足还是什么意思的气,她起身后说道:
“时辰也差不多了,今日城门开的早,想来这会儿文武百官也要出门了。你待如何?”
“你且去便是。。”
见天下第三的玄道长似乎没起身相送的意思,狐裘大人也不意外,点点头说道:
“那就龙门山见罢。”
说完,直接就要出屋。可刚迈了两步,脚步忽然一顿。
没回头。
只是一句话在屋中响起:
“今日,看好那个道人。”
“……”
“不要让他,搅了我的局。”
沉默的女道人听到后面这句话后,目光落在了她的背影上面。
虽然只有区区的两个半时辰,可她的肩膀看上去似乎比昨日要轻松太多太多了。
于是,点头:
“好。”
“嗯。”
门扉打开,女子飘然而出。
伸手一抓,一捧雪自半空飞来。明明容颜精致,可动作却有些粗粝的军伍之风。把雪往脸上一揉,白皙中泛着微红的手又随意的笼络了一下头发。把头发完全盘成髻后,复行数步时,已是斗笠遮面。
轻车熟路的出了静真宫,却发现山门口,薛如龙早早的已经等候在旁。
“大人。”
“嗯,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听到这话,狐裘大人的目光落在了他领口处那片冰霜之上。
来的时候肯定不短了。
但她也不戳破,点点头:
“走吧,官服可拿了?”
“拿了。大人是要在……”
薛如龙看向了静真宫的方向。
可狐裘大人却摇头:
“车上换吧,走。”
“是。”
几个呼吸之间,俩人的身影已经来到了山脚下。狐裘大人登车后,薛如龙操控马车滚滚而走。
龙门山在河对岸,虽然和香山隔水而望,但伊阙不结冰,车便没法直接去对面。需要回绕一段路,过一座在风水龙门之上,为神明玉带的石桥。
不远,大概不到两里地。
而就在马车沿着那看起来跟吊死鬼一样的瑞兽道路,一路走到了通往龙门山和洛阳城的分岔路口时,薛如龙似乎发现了什么,眼睛眯了一下。
洛阳城的方向,一个道人正骑着一匹老马,往这边走。
两边隔了大概有百步左右的距离。
此刻天还没亮,照例来讲普通人是看不清的。
可放到薛如龙这……他自然看的清清楚楚。
但却并未多言,操控着马车,就像是不认识一般,拐到了另一个方向。
甚至还控制着马车加了一些速。
一路走出了百余米,车内响起了一个声音:
“好了,人都不见了,你跑的再快一些,干脆飞到龙门山好了。”
“……”
汉子放慢了车速,不言不语。
……
薛如龙看到了李臻,李臻却没看到薛如龙。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睁眼。
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虽然他看似在骑马,但实际上心思一直沉浸在思考之中。
燕大侠+杨老七两位护法的出现,给了他更多组合上的变化。
他一直把心思放到这些“可能性”身上。
今日这场夕岁之宴,绝对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过个年。
虽然他没自负到这一场宴席要大放异彩或者干嘛的,那是扯淡呢。但就怕到时计划赶不上变化,若真有事……他至少也得不那么仓促才对。
所以,关于那辆马车,李老道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老马识途。
连续跑了几天,老马似乎也认识了去香山的路。
不需要他说,一路小跑着就往香山走。
等到山脚下时,他才回过神来。不过这次没把老马放到山底下,而是打算还放到昨天那片小树林里。
谁知道这憨货竟然是个记吃又记打的性子。
昨天受了一天冻,今天说什么都不去了。
扯着脖子跟李臻在那杠。
李臻是哭笑不得,刚举起拳头打算“劝劝”老马识时务者为俊杰。结果一人一马眼睛忽然又一花……
“……后学见过老师。”
道宫马厩旁,看着飒然而立的玄素宁,李臻赶紧施礼。
女道人点点头:
“嗯,日后,你的马就放这吧。只需时时清理马粪即可。”
“噗……”
听着这动静,看来老马开心了。
“多谢老师。”
伴随着道人的道谢,今日依旧穿着那件黑白法袍的女道人手持拂尘,说道:
“天一亮,便出发。今日的祭祀,是国师主执,你我一非主事,二不需护持。只需旁观即可。不可多言,亦不可妄动,明白么?”
“……”
李臻听得出来,高功话里有话。
他恭敬一礼:
“后学知晓了。”
“嗯。”
见他答应,玄素宁便回到了后院。
把无所事事的李臻留了下来。
他也没乱跑,静真宫的马厩虽然不大,但规格品级都是皇家水准。显然在建造之初,皇家之人便给足了她礼遇。
把马厩的门关上,又打了盆水给老马。同时,他又拆开了一捆很规整的草料给老马铺满食槽,马厩里面也铺了些,让它想睡就睡,想吃就吃。
同时,在往食槽里添料的时候,他也发现了一点点的“不对劲”。
或者说“底蕴”。
这食盆食槽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的石头做出来的。
这大冷天的摸上去,竟然有些温……
与周围的温度截然不同。
想来水放到这里面肯定不会结冰才是。
既不科学……
又有些让人心生感慨。
很是奇妙。
带着全部感慨,他布置好了老马后,就直接来到了道宫之中。
空荡荡的道宫内只有长明火烛在静静燃烧。
两排火烛,他提着油壶,一盏又一盏的加完了火烛后,天,已经是蒙蒙亮了。
玄素宁从后院来到了道宫门口。
刚打算休息一会的李臻赶紧欠身。
“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是。”
二人出门,可却没下山。
而是上山。
一直来到了这云鹤亭前。
就在李臻脑子里觉着高功要带自己跳崖殉情的时候,思想跑偏的他忽然注意到……云,不知何时,变多了。
香山和龙门山本就不高,按照道理来讲,这种矮峰是谈不上浮云环绕的。
可偏偏,当玄素宁站在山顶时,云,开始一点点的汇聚。
李臻下意识的感应了一番。
却发现……玄素宁周身气机不泄半点分毫。
甚至周围的炁也无有任何异动。
眼前的云层,似乎真的就是自然形成一般。
又像是有一位看不见者,在搅动风云。
这……
怎么做到的?
他脑子里升起了一团疑惑。
可就在疑惑之时,忽然,面前翻滚的云层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揉攥到了一处!
自对岸的龙门山半空,团团云雾忽地组成了一座云朵之桥,一截,一截,转眼之间,便已经横跨伊水,衔接到了玄素宁的脚下。
“……”
看着眼前的云雾之桥,李臻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科学?
呵呵。
而就在心里荒唐时……
玄素宁却有了动作。
手掐道指礼印:
“多谢道友。”
对虚空礼敬之言出口后,半空中传来一个……起初一听,像是少年,乍一听又像是中年,最后还有些老年粗粝的声音。
“后辈愧不敢当,前辈,请。”
声音虽然复杂,可听上去却中正平和。
有一股很奇特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让人听闻,便有种洗涤凡尘的通透之感。
那是……
国师?
从阎家两兄弟那知晓了天下道门之人,见玄均观入世行走皆需以“晚辈”自居的“规矩”后,从俩人互相的称呼之中,李臻心里冒出来了一个想法。
而这时,玄素宁开口:
“守初。”
李臻赶紧回神:
“弟子在。”
“随我一起。”
“呃……是。”
看着一步迈出去的玄素宁,李臻赶忙跟上。
接着,当他的第一步落下时,脚其实是有些虚的。
这种腾云驾雾的体验,他真的是第一次。又好奇踩下去是什么感觉,又在思考这花里胡哨的玩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团水蒸气,能当做固体桥梁?
别说牛顿了,瓦特特斯拉爱迪生爱因斯坦伽利略祖冲之的棺材板我都有点压不住了好伐?
而一脚下去,他忽然一愣……
首先的印象……不软。
并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感觉。
其次,不硬。
并不是脚踩实物的感觉。
脚感非常奇怪,介乎于软硬之间。或许也掺杂了一份心理作用,明明知道这是云朵,可偏偏又能踩,这就导致……这脚感……很奇怪。
很奇怪很奇怪。
感觉……就跟踩着非牛顿流体那种感觉一样。
莫名其妙。
但却……很是解压。
解压到让他有种牙齿痒痒的酥麻。
正发呆的时候……
“守初。”
“……啊?”
“跟上。”
看着扭过头来的女道人,李臻赶紧回神。
“好的。”
收拢了心思,李臻赶紧跟着玄素宁,一步一步的在这跨越两山一水的浮云之桥上,朝着对面的龙门山走去。一座浮云桥,已经让李臻见识到了张道玄的手段。
降真灵尊、天下第二。
实话实说,李臻觉得自己忽然心动了。
不是说对张道玄这个人。
而是对这所谓的“道法”。
好帅啊!
真的好帅啊!!
看看别人,一出手,就是一座横跨山川的浮云桥。
再看看自己……
李老道除了个金光咒你还会啥?
真的是……土到家了!
有种下里巴人进城既视感的李臻一步一步跟着玄素宁,走在桥上,走在云中,最后……走到了桥的尽头。
张道玄的桥全程没有任何“不稳”的迹象,从香山顶,一路慢慢的倾斜,延伸,最后,来到了那后世供奉如来,可此世却是三清慈悲而立的巨大青石广场处。。
二人下桥时,已经有一众弟子在桥下等待了。
但张道玄却没来。
李臻只看到了那原本的高台龙椅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紫霄罗台法衣的人影。
明明距离不算远,可却看不清面容。
那人就坐在勾勒着八卦太极阴阳图的祭台之上。
而此刻广场尽头处的一片红,也是亮瞎了李臻的狗眼。
围过来之人,年纪大多都不算年轻。
为首的更是一个模样看起来在接近四十岁的中年道人。
这些红衣法师站在了最前面,而后面则是身着青绿之色的道士们。
年纪稍显年轻一些。
国师张道玄,乃天下道门魁首。
被所有道士奉为天师。
今日的年末祭祀,全场,只有他一人可穿紫衣。
紫色,在道家是最尊贵的颜色。
抛开皇权嘉奖的那一层“黄”,实际上,紫色法衣,取自老子出函谷关,紫气东来之说。
这场年末祭祀,对于道门来讲,属于大型斋醮科仪,品级必须严格划分才行。
国师穿紫,而其他之人,就只能穿红。
穿红,代表着他们三品以上的法师之身,一会,就要在国师的带领下,为江山祈福上表。
而这群红衣法师的身上更是有着金线所缝制的各种道家祥瑞图案,如郁罗萧台、日月星辰、八卦、宝塔、龙凤、仙鹤、麒麟等等。看的李臻狗眼都快瞎了。
但无论这群人身居何等华贵之物,凭心而论,在一袭黑白素面道袍的玄素宁面前,都只是那无法与日月争辉的萤火而已。
这里不是说玄素宁的美。
而是说……她身上所具备的那股道韵。
整个龙门山,便是国师的道场。
从李臻踏上云桥那一刻起,他便有种中正平和的感觉。
在这种感觉里,你可以找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国泰民安?
风调雨顺?
五谷丰登?
随便。
这里,可以满足你任何需要的心情。
那股玄而又玄的,代表天与地的道理,就蕴藏在这座龙门山中。
甚至若静心下来,李臻还会听到耳边有着若有若无的诵经之声,也不知道是国师所念诵,还是其他。
总之,来到这座龙门山开始,普通人似乎就想不到其他人了。
就像是一种很恐怖的同化。
让人对国师心生好感,对这太平盛世感到由衷发自内心的感激。
很玄。
很妙。
无时无刻,你都能感觉到那股道韵深藏其中。
特别是现在这国师高坐,而诸多红衣高功台下祈福的模样,更是让人有种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顶礼膜拜之意。
可偏偏,有一处不同。
也只有一处不同。
这处不同,便是来自于玄素宁之身。
这里并非没有坤道。
乾道虽多,可坤道亦不少。
及笄、妙龄、桃李、花信、迟暮……坤道并不少。
可是,无论好看也好,难看也罢,或者端庄……怎么都好。
当这一袭黑白道韵降临龙门山时,你眼中,便不会再有别人了。
国师之道,中正平和。
囊括了整座龙门山。
可是,眼前这站在消散的浮桥前,穿着一不张扬、二不华贵的坤道,你只需要看她一眼,便会忽略掉她那天下第三的容貌,而是心有所悟。
江山中正平和,国泰民安。
上吉之壤不假。
然。
其中独处清静无为,道法自然。
上吉之壤中,自有天地阴阳流转其中。
看国师,看的是盛世安康。
而看玄均观此间入世之人,看的,却是恒心向道,锲而不舍的吾辈追求。
盛世也好,乱世也罢。
无妨。
我自一心向道,山川不可移。
不与国师争锋。
甚至,这盛世因我到来而更添三分瑰丽。
然而。
沧海桑田,万法度尽后,我还是我。
我,即为道。
自信、自谦、自傲、自矜。
玄素宁不言。
可你只需要观瞧,就会懂。
懂那清静自然。
无争,可却与国师如同日月。
阴阳互补,不弱半分。
“后学之辈,于此拜见高功。福生无量天尊!”
为首的那一红袍法师手掐礼印。
随着他的带头,所有围过来之人都保持着礼敬的动作,无论修道年头多少,皆以晚辈自居,想着玄素宁施礼。
声势浩大,在群山之中音波回荡,如同群仙来朝。
没人在意李臻。
或者说,他们根本看不到李臻。
此时此刻面对天地日月,任何分心分神都是失礼之举。
而面对这百人齐喝,玄素宁微微点头:
“福生无量天尊。”
众人抬头,依旧无视了就站在玄素宁身后的李臻……
其实也不奇怪。
看衣服……
六品纳衣。
这会儿玄素宁就在这,这就跟你们公司大领导带着秘书来视察,领导在这,你难不成跟领导来一句“大佬好”之后,转头去和领导的秘书聊天打招呼?
不现实。
所以,哪怕有些人对李臻心生好奇,可却依旧没人吭声。
只等那为首的红衣法师说道:
“高功,请等台护持。”
玄素宁点头:
“理当如此。”
随着她的话,人群让开了道路。
玄素宁直接迈步向前。
接着来了一句:
“守初。”
“弟子在。”
“跟上。”
“……是。”
李臻回应完,就跟着对方往台阶方向走。
一边走,脑子里一边冒出了一个想法。
怎么感觉……
俺家玄高功就跟怕我跑了一样?
……
祭坛为九层。
这会让皇家之人还没来。
而等一会人来了的时候,那么,这九层祭台每一层都会按照品级,以这里面等级最低的青衣法师为起始,青衣法师在地面,红衣法师一层又一层的按照八卦方位,盘坐四方,逐层向上来焚香祷告。
而这一场祭祀,作为玄均观入世之人,她是“护持”。
说白了,现在坐在祭坛最顶上。
待一会杨广来了,再下来。然后等杨广开始登坛时,她一步一步跟在身后,等到了九层祭坛之顶时,站在国师为她准备好的位置,等待杨广和国师做法完毕便可。
祭坛很大。
九层木制结构,走上去半点木头的“吱嘎”之声都听不到。
显然,质量杠杠的。
天知道这一座祭坛又花了多少徭役。
看着木料上面的祥云吉瑞的纹饰,李臻在心里猜测着。
始终跟在玄素宁身后,一步一步的来到了祭坛的第九层。
之前第一次登香山时所看到的那个宽阔的台面上。
台面最高处,便是插着三根巨香的巨鼎。
巨鼎前面,是摆放着猪牛羊牢祭之礼的供桌。
而身穿紫衣的国师,便在那“九层半”的供桌前,蒲团跌坐,背对玄素宁和李臻。
接着,他背后才是那祥瑞云纹金龙屏风下的龙椅,以及旁边一张张四四方方的群臣之桌。
皇帝乃真龙天子。
九五之尊。
九为极数。
九层半,止半步于凡尘。
亦止半步于仙神。
当李臻还在盯着那背影发呆时,玄素宁手掐礼印:
“道友。”
李臻耳朵边上,诵经之声依旧不绝。
可那背对二人的国师却动了。
起身,转身。
紫霄罗台法衣与五岳金冠之下的容貌,这次,不再是模糊不见。
而是清晰可查。
然而……当李臻看到对方那张脸的一瞬间,还是懵了。
年轻!
好年轻!
模样瞅着……似乎还没自己大!
最多也就和自己差不多。
十七八……最多二十岁!
一个好年轻好年轻的孩子,身穿代表道门至高的法衣,起身面露温和之色,说道:
“后辈道玄,见过前辈。”
玄素宁回敬一礼:
“素宁见过道友。今日道友辛苦,多多操劳,功德无量,福生无量天尊。”
“福生无量天尊。”
“年轻人”张道玄回礼,接着,那张……平平无奇却温和如春风的双眸,看向了李臻。
一不开口,二无什么动作。
不问李臻为何而来。
又是怎么和玄素宁在一起之类的。
只是温和的望着李臻。
李臻见他看自己,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虽然心里不在乎对方的身份,可表面上却不能给玄素宁丢人。
于是躬身行礼:
“后学守初,拜见国师。福生无量天尊~”
听到这话,年轻人张道玄眼眸里也皆是温和,点点头:
“你来了。”
“……”
玄素宁眼神一动。
而李臻也一愣。
这话……怎么没头没尾的?
那……
这自己该怎么回?
怎么回才不失礼?
不是……国师,咱俩无冤无仇,怎么还带给人出难题的?
脑回路开始全速转动。
停顿一息,李臻手掐礼印,看起来有些忐忑的来了一句反问:
“后学……不该来?”
“……”
玄素宁嘴角一抽……
你……一座浮云桥,已经让李臻见识到了张道玄的手段。
降真灵尊、天下第二。
实话实说,李臻觉得自己忽然心动了。
不是说对张道玄这个人。
而是对这所谓的“道法”。
好帅啊!
真的好帅啊!!
看看别人,一出手,就是一座横跨山川的浮云桥。
再看看自己……
李老道除了个金光咒你还会啥?
真的是……土到家了!
有种下里巴人进城既视感的李臻一步一步跟着玄素宁,走在桥上,走在云中,最后……走到了桥的尽头。
张道玄的桥全程没有任何“不稳”的迹象,从香山顶,一路慢慢的倾斜,延伸,最后,来到了那后世供奉如来,可此世却是三清慈悲而立的巨大青石广场处。。
二人下桥时,已经有一众弟子在桥下等待了。
但张道玄却没来。
李臻只看到了那原本的高台龙椅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紫霄罗台法衣的人影。
明明距离不算远,可却看不清面容。
那人就坐在勾勒着八卦太极阴阳图的祭台之上。
而此刻广场尽头处的一片红,也是亮瞎了李臻的狗眼。
围过来之人,年纪大多都不算年轻。
为首的更是一个模样看起来在接近四十岁的中年道人。
这些红衣法师站在了最前面,而后面则是身着青绿之色的道士们。
年纪稍显年轻一些。
国师张道玄,乃天下道门魁首。
被所有道士奉为天师。
今日的年末祭祀,全场,只有他一人可穿紫衣。
紫色,在道家是最尊贵的颜色。
抛开皇权嘉奖的那一层“黄”,实际上,紫色法衣,取自老子出函谷关,紫气东来之说。
这场年末祭祀,对于道门来讲,属于大型斋醮科仪,品级必须严格划分才行。
国师穿紫,而其他之人,就只能穿红。
穿红,代表着他们三品以上的法师之身,一会,就要在国师的带领下,为江山祈福上表。
而这群红衣法师的身上更是有着金线所缝制的各种道家祥瑞图案,如郁罗萧台、日月星辰、八卦、宝塔、龙凤、仙鹤、麒麟等等。看的李臻狗眼都快瞎了。
但无论这群人身居何等华贵之物,凭心而论,在一袭黑白素面道袍的玄素宁面前,都只是那无法与日月争辉的萤火而已。
这里不是说玄素宁的美。
而是说……她身上所具备的那股道韵。
整个龙门山,便是国师的道场。
从李臻踏上云桥那一刻起,他便有种中正平和的感觉。
在这种感觉里,你可以找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国泰民安?
风调雨顺?
五谷丰登?
随便。
这里,可以满足你任何需要的心情。
那股玄而又玄的,代表天与地的道理,就蕴藏在这座龙门山中。
甚至若静心下来,李臻还会听到耳边有着若有若无的诵经之声,也不知道是国师所念诵,还是其他。
总之,来到这座龙门山开始,普通人似乎就想不到其他人了。
就像是一种很恐怖的同化。
让人对国师心生好感,对这太平盛世感到由衷发自内心的感激。
很玄。
很妙。
无时无刻,你都能感觉到那股道韵深藏其中。
特别是现在这国师高坐,而诸多红衣高功台下祈福的模样,更是让人有种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顶礼膜拜之意。
可偏偏,有一处不同。
也只有一处不同。
这处不同,便是来自于玄素宁之身。
这里并非没有坤道。
乾道虽多,可坤道亦不少。
及笄、妙龄、桃李、花信、迟暮……坤道并不少。
可是,无论好看也好,难看也罢,或者端庄……怎么都好。
当这一袭黑白道韵降临龙门山时,你眼中,便不会再有别人了。
国师之道,中正平和。
囊括了整座龙门山。
可是,眼前这站在消散的浮桥前,穿着一不张扬、二不华贵的坤道,你只需要看她一眼,便会忽略掉她那天下第三的容貌,而是心有所悟。
江山中正平和,国泰民安。
上吉之壤不假。
然。
其中独处清静无为,道法自然。
上吉之壤中,自有天地阴阳流转其中。
看国师,看的是盛世安康。
而看玄均观此间入世之人,看的,却是恒心向道,锲而不舍的吾辈追求。
盛世也好,乱世也罢。
无妨。
我自一心向道,山川不可移。
不与国师争锋。
甚至,这盛世因我到来而更添三分瑰丽。
然而。
沧海桑田,万法度尽后,我还是我。
我,即为道。
自信、自谦、自傲、自矜。
玄素宁不言。
可你只需要观瞧,就会懂。
懂那清静自然。
无争,可却与国师如同日月。
阴阳互补,不弱半分。
“后学之辈,于此拜见高功。福生无量天尊!”
为首的那一红袍法师手掐礼印。
随着他的带头,所有围过来之人都保持着礼敬的动作,无论修道年头多少,皆以晚辈自居,想着玄素宁施礼。
声势浩大,在群山之中音波回荡,如同群仙来朝。
没人在意李臻。
或者说,他们根本看不到李臻。
此时此刻面对天地日月,任何分心分神都是失礼之举。
而面对这百人齐喝,玄素宁微微点头:
“福生无量天尊。”
众人抬头,依旧无视了就站在玄素宁身后的李臻……
其实也不奇怪。
看衣服……
六品纳衣。
这会儿玄素宁就在这,这就跟你们公司大领导带着秘书来视察,领导在这,你难不成跟领导来一句“大佬好”之后,转头去和领导的秘书聊天打招呼?
不现实。
所以,哪怕有些人对李臻心生好奇,可却依旧没人吭声。
只等那为首的红衣法师说道:
“高功,请等台护持。”
玄素宁点头:
“理当如此。”
随着她的话,人群让开了道路。
玄素宁直接迈步向前。
接着来了一句:
“守初。”
“弟子在。”
“跟上。”
“……是。”
李臻回应完,就跟着对方往台阶方向走。
一边走,脑子里一边冒出了一个想法。
怎么感觉……
俺家玄高功就跟怕我跑了一样?
……
祭坛为九层。
这会让皇家之人还没来。
而等一会人来了的时候,那么,这九层祭台每一层都会按照品级,以这里面等级最低的青衣法师为起始,青衣法师在地面,红衣法师一层又一层的按照八卦方位,盘坐四方,逐层向上来焚香祷告。
而这一场祭祀,作为玄均观入世之人,她是“护持”。
说白了,现在坐在祭坛最顶上。
待一会杨广来了,再下来。然后等杨广开始登坛时,她一步一步跟在身后,等到了九层祭坛之顶时,站在国师为她准备好的位置,等待杨广和国师做法完毕便可。
祭坛很大。
九层木制结构,走上去半点木头的“吱嘎”之声都听不到。
显然,质量杠杠的。
天知道这一座祭坛又花了多少徭役。
看着木料上面的祥云吉瑞的纹饰,李臻在心里猜测着。
始终跟在玄素宁身后,一步一步的来到了祭坛的第九层。
之前第一次登香山时所看到的那个宽阔的台面上。
台面最高处,便是插着三根巨香的巨鼎。
巨鼎前面,是摆放着猪牛羊牢祭之礼的供桌。
而身穿紫衣的国师,便在那“九层半”的供桌前,蒲团跌坐,背对玄素宁和李臻。
接着,他背后才是那祥瑞云纹金龙屏风下的龙椅,以及旁边一张张四四方方的群臣之桌。
皇帝乃真龙天子。
九五之尊。
九为极数。
九层半,止半步于凡尘。
亦止半步于仙神。
当李臻还在盯着那背影发呆时,玄素宁手掐礼印:
“道友。”
李臻耳朵边上,诵经之声依旧不绝。
可那背对二人的国师却动了。
起身,转身。
紫霄罗台法衣与五岳金冠之下的容貌,这次,不再是模糊不见。
而是清晰可查。
然而……当李臻看到对方那张脸的一瞬间,还是懵了。
年轻!
好年轻!
模样瞅着……似乎还没自己大!
最多也就和自己差不多。
十七八……最多二十岁!
一个好年轻好年轻的孩子,身穿代表道门至高的法衣,起身面露温和之色,说道:
“后辈道玄,见过前辈。”
玄素宁回敬一礼:
“素宁见过道友。今日道友辛苦,多多操劳,功德无量,福生无量天尊。”
“福生无量天尊。”
“年轻人”张道玄回礼,接着,那张……平平无奇却温和如春风的双眸,看向了李臻。
一不开口,二无什么动作。
不问李臻为何而来。
又是怎么和玄素宁在一起之类的。
只是温和的望着李臻。
李臻见他看自己,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虽然心里不在乎对方的身份,可表面上却不能给玄素宁丢人。
于是躬身行礼:
“后学守初,拜见国师。福生无量天尊~”
听到这话,年轻人张道玄眼眸里也皆是温和,点点头:
“你来了。”
“……”
玄素宁眼神一动。
而李臻也一愣。
这话……怎么没头没尾的?
那……
这自己该怎么回?
怎么回才不失礼?
不是……国师,咱俩无冤无仇,怎么还带给人出难题的?
脑回路开始全速转动。
停顿一息,李臻手掐礼印,看起来有些忐忑的来了一句反问:
“后学……不该来?”
“……”
玄素宁嘴角一抽……
你……这会儿但凡有个其他人在场,听到了李臻的话,都得忍不住问一句:
“你心得多大?”
你对面之人是谁?
张道玄!
天下第二!
降真灵尊!
当朝国师!
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的?就连陛下都要礼敬有佳。
人家主动和你“打招呼”,你长没长心?是不是傻?
就不能说点正常话?
就好像大领导很亲切的问你:
“小伙子你是什么职业啊?”
你就踏踏实实的回答你做什么工作呗。
可偏不。
你非得来一句:
“职业啊?啊,我职业法师。”
你就看你家领导旋不旋你就完了。
听到这话,玄素宁都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如果说刚才是怕李臻撒手没,那么现在她是真的恨不得对方思想有多远人就滚多远。
李守初!
你能正经点不!
而听到了这个反问后,张道玄却并没有露出什么恼怒之意,反倒是那张小鲜肉的脸蛋上露出了一种……夹杂着些许有趣的笑意。。
甚至笑意中还夹杂着一股……很莫名的和蔼。
跟爷爷看孙子一样。
要是平常也就算了,问题是他这张脸属实有点太嫩了些。
这笑容一出,李臻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接着,就见小鲜肉摇摇头,却不在看李臻,而是看向了玄素宁来一句:
“他今日,不适宜以弟子之身侍奉于前辈身侧。”
李臻一愣。
玄素宁却眉头一皱。
这话听着,怎么跟瞧不起眼前这纳衣道人一般?
虽然确确实实,今日能登上这九层高台之人,除了皇亲贵胄外,便只有文武群臣。一个小小的六品纳衣道人,在这种场合……哪怕是服侍老师,也有些不合适的。
有宫女内侍,你一个道人笨手笨脚的算怎么个事儿?
可是,这种细节通常应该由携带之人自己把握,根本犯不上堂堂国师说出如此非能容人之言吧?
这显得很小气。
李臻怎么想暂且不论,至少,玄素宁的眉头皱起,肯定是有这一部分原因的。
而对面的小鲜肉似乎看出来了她的想法,温和的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后,李臻却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玄素宁的眉头忽然皱的更紧了。
“……”
“……”
在俩人的沉默对望中,一旁的李臻在心里来了一句:
“你俩个谜语人滚出哥谭行不行?”
可就在这时,刚才还生怕他撒手就没的女道人却开口说道:
“守初。”
“弟子在。”
“下去吧,一会自会有人安排你。”
“……是。”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听到这话后,李臻便恭敬的对二人各自一礼后,说道:
“弟子告退。”
道人退走,张道玄同样对玄素宁礼敬:
“前辈,请。”
这是邀请玄素宁落座了。
“不敢,道友请。”
天下第三和天下第二客套了一下后,又扭头看了一眼快步下台阶的道人,抿嘴回到了单独属于自己的那一张桌前。
盘膝而坐,手持拂尘闭目不言。
片刻后,诵经声再起。
……
龙门山,山门前迎客所设的茶舍静室内,要等杨广到来后,和群臣一起出迎的狐裘大人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与周围那些或者低声攀谈,或者在迎客松前观景的大臣们多少显得格格不入。
她就这么孤零零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茶杯,仿佛一座静止的雕塑。
可就在此时,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李守初无法与我一道了,你需找人来看着他。”
瞬间,静止不在。
“怎么回事?”
“国师刚与我直言,他若今日跟在我身边,那么命中便该有一道大劫,不出一月便会应验,身死道消。论推演天机,我不如他。此事不可不信。我已让他下台,你遣人来寻他。护送他离开罢。”
“……好。”
掌管天下秘谍百骑司的帝王之眼缓缓放下了茶杯,起身穿过了几位朝堂一品大员,走出了这迎客室。
因为李臻和玄素宁是直接踏云而来,所以他并不能看到龙门山的山门口这边是什么景象。
此刻,群臣从洛阳出发时所乘坐的车马、轿子已经把这山门两侧的空地停满了,乍一看就像是后世旅游景区在黄金周时的停车场一般。
满满当当。
一群大臣们的车夫同样在各自攀谈,三五凑到一处。
虽然距离这边还有五六十步的距离,可只需要看一眼便能知晓里面是何等的热闹。
而狐裘大人出来后,径直往车夫那边走去。
刚走了一段距离,一直留意这边动静心思细腻的薛如龙便同样也从人群中迎了出来。
快步走到了狐裘大人身边:
“大人。”
狐裘大人看了一眼天色,说道:
“进山,去把李守初找到,带过来。”
薛如龙一愣,但也不多问,点头说道:
“是。”
说完直接就朝着龙门山内走去。
他的步子不算快,不是那种大步流星的奔跑,而是加快了步伐的快走。
这时候不适合跑。
慌慌张张的,一来动静太大,是为失礼。二来,太惹人注目了。
从龙门山山门,到祭台,有一段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路程。
整个龙门山皆是国师道场,今日虽然整个洛阳之人都可来此观礼,可是龙门山和香山普通人是进不来的。而现在所有道门之人又都在祭台处忙碌,大臣们也因为皇帝没来,不好擅自入山。毕竟你比大领导跑的都快算怎么回事?
所以他走这一路,身边一个登山之人都没有。
而确定左右无人后,薛如龙的步子速率愈发加快了。
绕过了一道山梁,只需要登上山顶,便到了祭台之处。
赶紧找到那个天知道怎么那么能惹麻烦的道人,赶紧带下来,把他牢牢的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半点都不放开了才行。
可就在他如此想之时,忽然一愣,脚步一顿。
十步宽,整个山体台阶皆是白玉所铺的登山路一旁,出现了一个中年道人的身影。
道人是背对着薛如龙的,好像是在欣赏风景一般。
穿的也极为朴素,只是一件简简单单的灰色道袍。看不出职级,甚至身上连半点气机都不漏。
这本身就有点古怪。
一个灰衣道人,在这满山红绿的道门之中,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山路旁?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这会儿时间紧迫,见对方背对着他,薛如龙虽然已经提起了警惕心……但实际上心底还是不愿相信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敢来龙门山找麻烦的。
开什么玩笑。
天下第二的国师在此开坛做法。
一会,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也会随皇帝一同赶来。旁边还有个天下第三的掌香大监在护持。更别提玄均观的天下第三也在山上。
别说人族了,你就是妖族几大妖王高手尽出,来到这也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这道人虽然出现的蹊跷,可和他没关系。
抱着这个想法,薛如龙步伐依旧快速,打算越过这道人赶紧去找那王八蛋牛鼻子。
可是,就在他与道人擦身而过的一刹那,耳边陡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足下留步。”
声音平淡,仿佛不似此世之人。
无有任何情绪,可却不容置疑。
薛如龙脚步瞬间一顿……
接着缓缓攥紧了拳头。
……
李臻确确实实没乱跑。
他也不能乱跑。
这种场合,他要真跟个二哈似的泥地里撒欢,水塘里尥蹶,那保不齐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周年了。
这种为江山祈福的隆重场合……别管皇帝有德无德,其实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做考虑,别说撒野了……他下了高台后,就赶紧往旁边拱,打算离的远远的。
千万不能当那不开眼的碍事之人。
在怎样也是为众生祈祷,干扰打断的话,生儿子保不齐就没那啥了不是?
可整块广场空地虽然大,但能让他“藏起来”不那么惹人注目的地方,也只有广场西侧那一排看起来像是摆放一些祭祀屋子之中的棚子而已。
棚子里已经搬空了,但还留着三五个坛子。
也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
坛子上贴着封条,却没人看守。
李臻想了想,觉得那地方最低调,便直接快步走到了棚子附近。往墙根一站,左看看右看看……
嗯,还行。
没人。
这地方低调且奢华,刚好符合咱李老道的气质。
他今日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只是想看看飞马城那边会怎么做。
狐裘大人心里的算盘,他其实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飞马城这块肥肉,他肯定是打算吞下的。
但是唯一有一点矛盾的,就是为什么对方非要让飞马城出尽风头。对方既然要谋反,那自然是越低调越好。
可从飞马城满洛阳游街开始,事情的走向他逐渐有些把握不透了。
所以,他想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又或者说……
自己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在发生在眼前的“既定事实”之下,保住自己朋友的性命。
靠在墙边正思考着入神的时候……
忽然!
他旁边冒出了一个有些急促的声音:
“小道士!你疯了不成?敢站在这?给道爷我过来!”
说话同时,一只手朝着他的肩膀抓了过来!李臻虽然在思考,可并不代表他的身体是迟钝的。
修炼者对周围环境的波动很是敏锐,说简单直白一些,当别人有动作之时,就比如说抬手把,修炼者首先能感应到的,就是手在动弹的那一刹那,引起周围气流的变化。
而这只手在朝他抓来时,他就已经敏锐捕捉到了空气之中的阵阵涟漪。
虽然还没看清人,但他已经扭转了肩膀,让那只手落了个空。
与他“擦身而过”。
同时……还闻到了一股酒气……嗯……再闻闻……
嚯。
这人胃口可够好的。
大早上起来吃鸡?
这鸡……闻起来还是加了些在这个时代还作为佩戴香囊所用的胡椒。。
好家伙。
胡椒那么贵,这货竟然舍得用来烤鸡?
土豪啊?
带着一丝荒唐,他扭过了头……
嘴角顿时一抽。
老道。
一个嘴上还残留一些油渍,左脸上不知被哪个小娘们亲了一口,留下了一个烈焰红唇印记,头发乱糟糟,甚至眼睛都因为喝酒而浮肿起来了的老道正看着他。
如果说李臻自己,只是与这青衣遍地走红衣不如狗的祭台有所疏离的话,那么眼前这个看起来脏兮兮邋里邋遢老不正经的老道……则完全是正儿八经的格格不入了。
三清在上。
这可是国师道场。
你喝酒,吃肉也就算了,只要没纹身,那你就还是个好道士。
可你特么竟然PDD?
要是背着人也就算了,还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这里!?
额滴亲娘咧……
李臻瞬间在冷风中有些凌乱。
可是这老道却不乐意了。
眼睛一瞪:
“还敢躲?爷爷我在救你的命,知道吗!”
说完又朝着李臻抓了过来。
而这次……李臻没躲。
被他抓住了胳膊,直接就往棚子后面那条上山的道路上走。
老道一边走,还一边鬼鬼祟祟的嘟囔:
“把头埋低点!别让人看到!”
“……”
李臻左右看了看这汉白玉的宽绰台阶……
其他人得是多瞎?
才能看不见咱俩?
于是无语的说道:
“这位……高功,这是要带后学去哪?”
“去这!”
说话间,老道已经带他来到了一处平台。
地形大概是这种的:
..\
.....\
.......\____
.................\
....................\
当来到了那平坦之地时,老道直接原地躺平,趴在了地上。
“????”
李老道虽然不惊讶对方这画风能做出来如此荒唐之事,可问题是……
他第一反应就是左右观瞧。
诶?你怎么躺下了?
有没有人?
大爷,咱得讲理啊。先说好,大家伙都看着呢,这里是国师道场,你自己躺下的,可不是我撞的啊。
我可以扶你,但你不能讹我。
咱这世道还没进化到这一步呢。
你可别带头搞什么歪风邪气啊!
我……我北大毕业的,你讹我,我母校的法务部给我撑腰的,知道吗!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那老道往地上一趴,这高度……刚好别人抬头就看不见他了。
同时,见李臻“傻乎乎”的还在那站着,他还赶紧摇手催促:
“愣着做什么!赶紧趴下!”
“……我为啥要趴?”
李臻头还挺铁。
而瞧他那模样,趴地上的老道一乐:
“嘿?你嘴还挺硬?告诉你,你刚才凑近那地方,那几个坛子看到了吧?”
“看到了啊。咋地?”
“咋地?……那坛子里装着的是五色土,高丽之黑,滇南之红,秦淮之青,关陇之黄,岭南之白。一会用作祭祀江山之用。等到陛下前来,王朝子嗣亲自随帝君搬上祭台,最后由陛下开启。若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诸如土质颜色不纯……又是谁的过错?除了你,可还有人凑近到那五色坛附近?嘿嘿嘿,你不走?行啊,那你快回去。你家道爷我等着你被砍头,刚好祭天!“
“噗通……”
伴随着老道幸灾乐祸的话语,李老道瞬间就趴在了地上,把头埋低后很认真的看着老道来了一句:
“你也去过。我看见了,愿意指证!“
“……”
一瞬间,老道的脸色就跟看到了一坨屎一样的难看。
“小牛鼻子!你可够损的啊!爷爷我救你性命,你竟然还要恩将仇报?”
“恩什么将什么仇什么报什么?高功,我不懂啊。”
李臻满脸茫然,一副“你在说啥”的模样。
然后……
“嘿嘿嘿……”
俩人心照不宣的同时笑出了声。
面对眼前的好心人,李臻趴地上拱手:
“后学弟子守初,见过高功道长,福生无量天尊。”
老道摆摆手:
“无欲。”
“……啥?”
“无欲。”
见李臻没反应过来,老道又重复了一遍。
李臻纳闷的问道:
“无欲道长?”
“干啥?”
好家伙。
你师父可真是瞎眼了啊!
你脸上的口红印还在呢,知道吗!
竟然叫无欲?
无欲则刚?……嗯嗯,瞧的出来,应该挺刚的!
他满脸的荒唐。
可这老道似乎能看透人心,瞧着李臻脸色荒唐,竟然翻了个白眼:
“干嘛?守初就是好名字啊?”
“……”
你赢了!
想明白了自己和人家半斤八两的李守初叹了口气。
趴在冰凉的石阶上低声问道:
“道长,那咱们要趴到什么时候?”
“等着呗,等陛下上山,焚香上裱,祭祀完之后下了龙舟,咱们在站起来。”
“……那么久!?”
李臻瞧着这会
“那我干脆去山下等不就好了?”
“可以啊,你且去。今日上来的至少都是青衣法师,你只要不怕被人抓住惹了麻烦,只管去。”
说着,老道一翻身,仰面朝天打了个哈欠:
“哈~~~~唔~~~~道爷我昨日给一群歌女讲经,讲了一晚上,实在是有些困顿。就不管你了。”
“……”
原本打算离开的李臻在听到了对方那句“惹麻烦”的话语后,重新选择了老老实实趴着。
同时苦笑了一声:
“这叫什么事儿啊。”
明明只是想找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怎么……糊里糊涂的,我就得趴这了?
“呼噜……”
“……”
扭头,看着脸蛋上还有个口红印的不正经老道竟然打起了呼噜,李臻算是彻彻底底的无语了。
探头探脑的在那山下的棚子上,以及那因为高自己一截而看不清的祭坛上左右来回巡视了一番,他叹了口气:
“唉……”
……
“前辈,时辰,差不多了。”
听到耳边之言,玄素宁睁眼,看着已经从法坛前起身的张道玄,点点头同样站起了身来。
陛下差不多要到了。
得去恭迎。
于是,二人平齐,一起来到了祭台边缘,打算朝着
一边走,玄素宁还一边特意留意了一番左右。
龙门山是国师道场,她也不能贸然用神念扫视。
虽然刚才以神念与李禾沟通,国师并无怪罪。但有些事就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尺寸拿捏。
不好太过。
但是,当她用心眼扫视了一圈整块几台,甚至通往山上山下的道路上都看了一圈,确定没有看到李臻的身影后,心也就放了下来。
人,应该是已经走了罢?
想到这,她还有些不放心。
刚打算和对方告知一声后,以神念询问李禾。
可就在此刻,来到台阶前的小鲜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眯起眼睛点点头:
“嗯,已经到了。”
说完,他平静的声音自口而出,传遍全山。
“众弟子听令,陛下亲临,道门献瑞!”
随着小鲜肉的话语,那些已经各自落位的青红道人们诵经之声瞬间响彻云霄。
而在这念诵经文之声中,点点金芒从他们各自身上飘散而出。
顷刻之间化作一道通天光柱,直冲云霄。
在这白日清晨,竟然不比那出生的太阳若上分毫!
甚至隐隐还有超越之意!
一股无比精纯的中正平和之意在光柱亮起的一瞬间,以小鲜肉周身蔓延而出。
光晕扩散,传遍全山!
玄素宁感觉的到。
李臻感觉得到。
山门处的文武群臣亦感觉得到!
甚至,连那快到山门之下一字长龙的龙撵之中,头戴通天光明冠的杨广亦感觉的到!
磅礴而中正。
浩瀚且平和!
以道门洞天福地之中的山人周身而出,通天彻地!
玄素宁知道,自己无法通知李禾了。
在这股浩然之意中,任何神念都会让金光驳杂。而若自己再询问李禾……那就等同于国师为江山祈福之时,还心有杂念。
乃大不敬。
不过也没关系。
一会等李禾过来时再问就好了。
于是,在神情庄严肃穆的小鲜肉旁边,女道人手掐礼敬三清之印,口中念诵:
“福生无量天尊。”
……
刚才被玄素宁那如同卡姿兰一般的大眼睛扫过,却不知为何视而不见的山坡平台处。
李臻看着那一步一步并排往下走的俩人,感受着那流淌过身体的中正平和之意,暗付:
“这是……要开始了?”
同时,旁边酣睡的老道咕哝了一句:
“他娘的……吵死了。”“臣等恭迎陛下,吾皇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恭迎皇后娘娘,娘娘圣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门山门口。
当仪仗长龙抵达山脚下时,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对从车上走下来的杨广与皇后萧氏齐齐喊道。
“哈哈~”
杨广看起来很高兴,虽然今天的祭祀乃是庄重场合,但却笑的得体而不失开心。
过年嘛。
一不上朝二不干嘛的,没了工作,能不开心么?
挥挥手说着众卿平身,透过通往祭台的山门,他仰头看着那竟然可与太阳争辉的金光,点点头对旁边的萧氏说道:
“每次来到国师的道场,总会让朕觉得心头一清。”
与祭祀毫无关联之言出口,萧氏微笑点头。。
一旁躬身而立的黄喜子上前一步: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
“嗯。”
杨广应了一声:
“诸位爱卿,随朕一同,登台祭礼。”
“臣,遵旨。”
群臣附和。
杨广和萧氏先行,其后面是跟着的一众皇子皇孙,越王杨侗也在此列。
等他们都走了后,大臣们按照品级才依次跟上。
而狐裘大人虽然身掌百骑司,可论品级,她却只是个正四品而已。位置只能跟在三品之后。
等到三品大员开动后,这时她旁边的三朝老臣,今年已是年逾七十之重臣,洛阳四贵之一的正三品大员京兆尹---苏威忽然扭头:
“李侍郎。怎么……没见到人仙随陛下而来?”
苏威活的年头已经很长了。
从北周时期一直到如今,一直活跃在朝堂之中。同时,他早年还是宇文护的女婿,又是文帝任命的太子少保,只不过当时支持的是废太子杨勇。后来杨勇被贬为庶人后,苏威便明哲保身退了下来。
杨坚也给他面子,杨广成为太子后,废了苏威的官爵之身,告诉杨广自己已经惩罚苏威了。然后等杨广登基后再次起复。任京兆尹同时,又以太常卿、纳言参掌朝政,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很受敬重。
所以说,有时候官员品级并不能代表全部。
这老头别的不说,就单说“宇文护”女婿的身份来讲,他此刻能称呼一声宇文化及为“人仙”已经给了面子了。
宇文化及的辈分,可是他子孙辈的人。
虽然宇文家的家族史很复杂,同时亲族众多,虽同姓宇文,一致对外。但内部多有倾轧,但长幼有序这规矩却不能乱的。而这里,他称呼为人仙,也是以朝堂同僚之称。
不然他非喊宇文化及一声“孙贼”不可。
总的来说,一句话,这老头别看品级不高,可作为洛阳大名鼎鼎的“四贵”之一,又是三朝元老,几个一品大员见他都得客气些。
而这老头呢,喜欢下棋。
朝堂之上都知道,他最喜欢的就是和李侍郎对弈。俩人虽然年纪相差颇多,可却是忘年之交。
不然,就凭他的身份,今日好歹也得走到三品的最前头。
怎么可能特意留到最后,和走在正四品之中把头的李侍郎一同?
而狐裘大人听到这话后,声音也压低了,响彻在老头耳朵里:
“人仙正在往回赶。今年为了庆祝大胜,说是要为陛下进贡祥瑞。得国师指点,一月之前已经前往滇西了。“
玄冰人仙宇文化及不在京城!
这消息恐怕天下都没几个知道的。
偏偏,狐裘大人对这老头似乎一点隐瞒都没有。
而在看着苏威的脸色,也没有任何异样。
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一般:
“原来如此。”
接着便回归了正常的走路动作。
二人的攀谈到此结束。
没头没尾。
只有着天上的光柱熠熠生辉。
狐裘大人走这一路,都在留意着什么。
时不时的便会看看左右。
终于,一段山路走完,九层的祭台映入眼帘。
……
“呼噜……”
“道长,道长!”
“呼噜……”
“道长!!!”
“呼噜……咩咩咩~呼噜……”
“……”
看着怎么推都推不醒的老道,李臻无语了。
想了想,凑到他耳边低声来了一句:
“天下第一的洛神要入浴啦。”
“哪呢!”
瞬间,老道睁眼,俩眼珠子瞪的跟铜铃似的,连滚带爬的就要坐起来。
万幸李臻留了个心眼,一把把他按住了。
这会儿,他已经远远的看到了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到来,便想着喊醒这个老道。
他呼噜声太大了。
万一被人群里面的修炼者听到,那才叫厕所里点灯,找死呢。
而老头在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后,也反应过来了旁边这个王八蛋在骗自己,顿时冲着李臻恶狠狠的翻了个白眼:
“混账,敢骗爷爷!”
“滚一边去,你占谁便宜呢。”
李臻翻了个白眼。
这老道说话可够损的。
连口戒都不修,那你家李道爷可不惯着你了:
“你家道爷我是怕你这呼噜声太大,被别人听到!知道吗?喏,人已经来了,那里面可是有天下第三的黄喜子,还有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你敢打呼噜,就那么想去见三清吗!”
“……嘿,小牛鼻子,你嘴可够损的啊!“
无欲老道似乎并不计较李臻这种说话方式,一边说,一边还望山下那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摇头:
“宇文化及没在这,你怕个甚?那阉人耳目纵然灵聪,但你没看到么?这通天金柱可不是简简单单拿出来好看的。这时候,任何修炼者冒然生出杂念,都会引起通天金柱的警示。那阉人若不动炁,怎么可能听到咱们说话。”
“通天金柱?就是这道光柱?”
“不然呢?此柱链接仙凡,一会焚香上裱后才会消散。怕个屁!”
“……”
李臻的目光在那金光灿灿的光柱与老道脸上来回游离,忽然语气变得恭敬了许多:
“敢问高功……是何方神圣?”
无欲老道嘿嘿一笑:
“嘿嘿,怎么?见爷爷我懂的多,知道身份不简单了?……嗯,告诉你也无妨。你瞅着那个人了么?”
顺着他指的方向,李臻看了一眼后,发现是国师与玄素宁正在和杨广与萧氏说着什么。
于是问道:
“陛下?”
“不是。”
“……皇后娘娘?”
“也不是。”
“……素宁道长?”
“……还不是。”
“难不成……国师?”
“……”
无欲老道满眼的无语:
“拢共就四个人,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最后一个才猜出来我说的是谁?“
李臻心说这不废话么?
这种时候,你这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老匹夫忽然出现,把我拉走。
敢在这龙门山撒野的,身份后台肯定不简单。
我不得一个一个猜?
先猜你是不是皇亲国戚。
再猜你这个敢不把国师放在眼里的人是不是和玄均观有旧。
排除法嘛。
可是……也没听说过国师有什么长辈师伯啊。
在他无语的目光中,无欲老道耸肩:
“你信不信,老道我就算在他面前骂他,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
你就吹吧。
骂天下第二?
连本道爷都不惯着你,国师能惯着你?
“你还别不信,要不是这会儿给他个面子……哼哼。”
老道哼了一声,又砸吧砸吧嘴。
“诶,小牛鼻子,你喝酒不喝?”
大哥,人家在这祈福呢。
您老人家能不能别这样?
看着李臻那无语的目光,老道一点头:
“我和你说真的呢。这上香祈福有什么可看的?无非是一群虚伪透顶之人糊弄自己的仪式罢了。你不会真觉得老天爷会因为他们的一面之词,就看不到这糟烂的世道吧?“
“……?????”
实话。
李臻真有点懵了。
这个敢去骂国师身份的老道……到底什么身份?
竟然特么敢说实话?
不怕死?
没死过?
无欲老道的话,只需要用八个字就能形容:
“下民易虐,上苍难欺。”
可问题是……这话别人最多装心里。
你特么竟然真的敢说出来?
真不怕被人听到?
而瞧着李臻的模样,老道好死不死的又来了一句:
“看你这脸色,也觉得道爷我说的对,对吧?”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李臻刚想摇头,这无欲老道却又说道:
“况且,咱俩这会儿还真不能在这待着了。一会焚香上裱之后,通天柱会化作漫天金雨,洒落人间。那小王八蛋别的不行,就这场面功夫还真玩的有一套。到时金雨一落,洒在咱们身上,人家肯定能发现。咱俩被看到了,那才叫真麻烦!走吧,这龙门山道爷我熟,小王八蛋的宝库里有不少好酒,道爷我既然和你有缘,那就带你去尝尝!走!“
不由分说,他又抓住了李臻的胳膊。
然后。
在此刻还在消化这位神秘的道爷高功竟然敢骂国师是”小王八蛋“的李臻眼中,出自禹步的八卦阵图之中忽然一亮。
原本代表着八卦各个方位的乾、坎、艮、震之流与他用时,那只能踩着固定方位的模样不同。
竟然滴溜溜的旋转了起来!
无数方位如同圆盘,旋转之时,只见平躺在地的老道半空一踩……
唰!
一股失重的感觉顿时传遍李臻全身。
可李臻看着……眼前的幽静院落,上一秒还躺在地上可下一秒却已经站在一处井边上了。而身子还不由得向后仰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就站住了身子,看着旁边的无欲老道诧异问道:
“……禹步!?”
“哟,小牛鼻子还挺识货。”
无欲老道满脸的得意:
“算是禹步吧。你会?”
“……会一点点。”
李臻望向四周,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
但从那通天金柱的光芒方向来看……这老道踏出的一步……至少带着自己挪移了有两三百米的距离!
亲娘咧……
竟然还是个高手!?
只见无语老道嘿嘿一笑:
“嘿嘿,你就算会,会的也是皮毛。不过也正常……禹步传下来的时候,功法还有些粗糙。练习之人需在心中常驻八卦方位,时时辨别,寻生、避死,才能得到妙用。但这么多年过去,禹步早就被前人玩到明白的不能在明白了。虽然不算什么高深的术法,但八卦这种东西,你越学,越会觉得其中奥妙无穷。而也正是奥妙无穷,道门里的禹步交给你们时,才只能给出以身为八卦,模仿跛足的最初版本。”
“……意思是老法师您这一手禹步……更加高深?”
“啧啧啧。”
听着李臻的话,无欲老道一脸感慨:
“小牛鼻子还真势利,变脸可真快。上一刻还骂道爷我呢,这一刻道爷就是你的老法师了?”
不,你是我的优乐美。
李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过,无欲道人虽然来历神秘,可实话实说,在李臻这……他似乎真不藏私,直接说道:
“我这一手禹步,乃是这千百年来,咱们这些后人以大禹跛足为基础的原始禹步一点点完善而来。上有日月星辰为纹,下依山川湖泊为理。讲究因势而动,不在局限于自身辨别八卦,而是日月星辰皆为八卦阵图。一起一落便是山河更迭、沧海桑田。用来从青楼逃走,最是妙用无穷……”
“……”
看着李臻那满脸无语的表情,无欲道人乐的更开心了:
“哈哈,说了你这小牛鼻子也不懂。不过没关系~咱们把那小王八蛋的酒都给喝光,你要想学,他屋子里有书,自己且看便是。走走走,喝酒去!”
“老法师!”
他刚要拉着李臻的手,却被李臻反握住了胳膊:
“这里可是国师清修之地?”
“啊,咋啦?”
“……虽然不知老法师您是什么身份……可是……这样做……不合适吧?”
倒不是说李臻自己怂。
实在是……他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这老头来历神秘莫测。
到时候他拍拍屁股走人了。
那特么锅不全是自己的?
这人处处透露着一股子不靠谱的味道,同时李臻还明白……对方找到自己……一定不是什么巧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臻别的优点没有。但只要他这会儿不上头,不去瞎莽……别人想算计他,把他往坑里带,他还真不太会上当。
所以,哪怕这老头刚才一番话,看似荒唐,实则在许下“天大的好处”。
但李臻却明白。
一切光鲜亮丽的背后,实则早已经被标好了价格。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千古不变的真理。
可是,无欲老道似乎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笑呵呵的来了一句:
“咋啦?怕啦?……小牛鼻子,你不想救那飞马城和李侍郎的命啦?”
“……!!!!”无欲老道的话,如同一把刀,瞬间插进了李臻的心里。
把他死死的钉在了原地,不得寸进。
或进或退,那股心头血似乎都要喷出来一样。
偏偏,在李臻眼中这个笑眯眯的老道却似乎没一点自觉性,说完这段话后,自顾自的朝着那小院的房间里面走。
走的自信非凡。
“……”
一步。
李臻眯起了眼睛。
两步。。
他的双手攥起了拳头。
三步。
右拳的拇指抠到了手心之中。
四步……
当无欲老道还有两步,就会来到房门口,推门而入时……
忽然,他的脚步停下了。
看着扭头就往门外走的李臻,他那玩世不恭的双眸之下,终于闪烁起了一层惊讶。
年轻的道人走的速度极快,两三步的功夫就已经来到了门口。
柴门未锁。
他一把拉开,一只脚就迈了出去!
“慢!”
无欲老道的声音响在耳畔。
可李臻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但却发现他这一脚,怎么都迈不下去了。
天地之炁未动。
可是……这片天地……似乎在拒绝他落脚。
没有丝毫道理,就像是天生被人定下了规则一般。
你这只脚,不能落下!
我们拒绝!
而这时,李臻才发现,自己所在之地,并不是什么山间小院。
竟然是一片……湖。
他所在的地方,便是湖心之岛。
湖心岛不大,也就这一座小院大小。从门口走出去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便是几片随着水波浮动的石板。
一直通向岸边。
而此时此刻,大片大片的云雾正在飞速聚集,几乎是眨眼的时间,李臻就已经看不清对岸了。
云雾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也封锁了他所有的行动路线。
来到这个世界后,李臻确确实实发现不科学的事情有很多。
所以,他并不算多惊讶。
只是看着自己眼眸之中,那成片成片消逝的八卦方位,踩不下去的那只脚缓缓收了回来。
收脚,扭头。
看着无欲道人,他苦笑了一声:
“老法师,何至于此?”
无欲道人翻了个白眼:
“小王八蛋!老道我虽然猜得出来你不是那么好糊弄之人,但却没想到,你还真的是这般态度。怎么?那李侍郎与飞马城你那相好的性命在你眼中竟是如此轻薄?”
“当然不是。”
“那为何拔腿就走?”
“因为我彻彻底底的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李臻实话实说。
狐裘大人的聪明,他已经见识过了。
至少,李臻觉得自己和对方斗心眼,那是还差了许多的。
甚至……他还看得出来,玄素宁也是天下绝顶聪明的女子。
而对方又与狐裘大人相交不浅,如果真有什么人在针对他,玄素宁绝对不会坐视不管才对。
那么,问题来了。
对一个绝顶聪明的聪明人,使出了一招阴谋。
对方是毫无感觉的一无所知呢?
还是说……已经知道了,但不在乎?
或者更决绝一些。
明知是局,偏偏还要入。
不仅入了,还要成为那局中的最大赢家?
李臻虽然自问自己做不到这种布局周全、事事谋划、智计无双、机关算尽。但他觉得狐裘大人能。
这种信任并非有什么依据,而纯粹是直觉。
但这种直觉却也并不是有感而发,而是和对方接触的这段时日内的细细考量。
所以,在无欲老道这番言论说出口后,李臻觉得……是否是阴谋便已经不太重要了。因为在这场“危机”之中,肯定是有个主次等级的。
飞马城和狐裘大人,现在是一路人。
两边不说一荣俱荣吧,但至少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飞马城为棋子,狐裘大人是执棋人。
说句冷静客观的话语。
棋子的下场如何,不重要。
在这场阴谋之中,只要保住了棋手,那么一切皆有翻盘的可能。
所以,他觉得自己首先最重要的是去提醒狐裘大人。
告诉对方:
“大人,有人要弄您,您小心点。”
他相信,以狐裘大人的聪明绝顶,只需要提醒一番,就绝对没问题了。
而只要他没问题,飞马城虽然不能说完全没问题,可至少不会再坏了。
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李臻拎的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世界少了他不能转?
别逗了。
没听说过这世界少了谁是玩不转的。
一个出身西北的穷道士,一穷二白,三无身世地位,四没个眉眼高低的……别人竟然提供给了自己一个可以影响一座千年之城,和一个心智天下一等一之人命运的选择?
侬在开什么玩笑。
阿拉又不是刚嘟,阿拉不傻的,侬晓得伐?
他没自恋到觉得自己会在这段历史中起到什么作用的程度。
可偏偏一个机会落到了他脑袋上。
这就好像恐怖片里面,住宿旅馆的提示牌上面写着“不要在12点以后走出房间”一样。
这个要求能有多难?
你老老实实睡觉好不好?
就这么一个要求。
能有多难?
而如果李臻接话茬了,那么就是恐怖片里那种脑残配角。
看到这句话,非得拿自己的命去赌。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怎么可能……又有什么道理,被别人看上,成为撬动两座庞然大物的支点?
傻子都看出来有问题。
“别摸,有毒”的牌子在这摆着,还非要摸?
你不死谁死?
所以,他需要做的,就是简单的去提醒狐裘大人一句。
就可以说功德圆满了。
飞马城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
别多事。
除了必要做的事外,千万别多事。
会死人的。
而听到了他的话后,无欲老道反倒有些惊讶了:
“哦?这就看出来啦?“
“……”
李臻心说这不废话么。
多新鲜啊?
可想归想,他还是摇摇头:
“老法师,弟子愚钝,这种事情,还是不掺和的好。”
话音刚落,忽然,天空之中,一个中气十足的洪亮之音响起:
“朕,顿首告之于苍天上帝与四方神灵!”
李臻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了那通向苍天的光柱方向。
接着,就听那声音继续念诵:
“自朕即位以来,尊先祖之遗训,恤百姓之疾苦,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杨广,开始祭天了?
速度好快。
他心里想着。
可就在这时,耳边飘忽响起了无欲老道的嗤笑声:
“嗤。尽在放屁。”
“……”
“小牛鼻子。”
在李臻的沉默之中,老道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丝莫名的情绪,响彻在院落之中:
“你可知,这些年,到底死了多少人?”
接着不等李臻回答,无欲老道自顾自的说道:
“我还记得……第一次出征时……嘿嘿,爷爷我就在关口。通往高丽那边时,有一段和妖族所控的黑山之地相差不过百里的关隘。为了防止有妖族犯乱,爷爷我可是亲自去黑山关镇守的。”
丝毫不介意自己在不经意间,就暴露了一个很重要的身份信息。
无欲老道抬眼看着那道金光继续说道:
“你知道么?当时,动用的军卒,有将近五十万人。怎么样?能想象出来那种景象么?五十万颗脑袋,在那官道上行走。好家伙……人就跟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啊。但这还没完,一个兵卒。“
老道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个兵卒,至少需要两个民夫来供养。”
“还没算骑兵吧?”
随着李臻的话语,在杨广那“于是天下太平,万国归一。更赖四季之神,更替有序!风雨霜雪,应时而至!天不言而有信,地无语而物成。”的话语中,老道的眼里满是讽刺:
“是啊,马,可比人吃的多的多。……万国归一?哈哈!”
极具讽刺的笑声响起:
“五十万人,接近一百有六之数的民夫。浩浩荡荡的从老道我眼前经过,一路往东北而走。好嘛,走的时候,英姿焕发。谁都不认为他们会输。会败。高丽?小国而已。与其说是去打仗,到更像是去炫耀的。可是呢?一个冬天下来,回来的就剩下了一个零头。“
“……”
“回来的时候,朝堂都沸腾了。人人都说要雪耻,然后呢,二征高丽,光军士,动用了七十万。全民皆兵……结果赶上了水患和杨玄感造反……”
老道摇了摇头,第一次眼眸里出现了悲天悯人的神色:
“这些年,在那辽东,到底埋了魂不得归之人?……啧啧。除了道爷我,其他人谁他娘的会去想那群无家可归的亡魂?一个个为了心中私欲……都是该死的王八蛋!”
他的声音开始变低了。
低到甚至李臻都有些听不清。
听不清他在咕哝着什么。
没办法,杨广的声音,是越来越大了。
声音如同天地法旨,洪吕大钟,扩散天地:
“我九州大地,五谷丰登,六畜蕃盛,民人无饥寒之苦,社稷无兵火之灾,此皆天帝诸神之所赐也。为报答上帝诸神护佑之恩,今日以五色之土、牢祭之烹,以供上帝……”
听到这话,老道满眼讽刺,可话,却没有了之前的情绪。
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叹息:
“唉……”
扭头,他看着李臻:
“小牛鼻子,老道我和你遇到,非是巧合。懂么?”
李臻点头:
“懂,只是不知老法师到底何意。”
“何意?……哈哈。”
无欲老道眼底出现了丝丝的讽刺。
可口中之言,却让李臻明白,他并不是在讽刺自己,而是在咒骂着……某个人。
“道爷无意,甚至如果不是必要,真的不想来见你。但是没办法啊,两个王八蛋强逼着本道爷来找你……可能也是因为你这个小牛鼻子的性格和道爷有些像吧。”
说着,他摇摇头:
“也罢。爷爷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他俩的要求来的。人,带来了。可你自己不愿听爷爷我的话,那事情没办成,可怪不得爷爷啦。哈哈!就说嘛,你这小牛鼻子可真不错!嗯!不错不错!”
刚才还是一副悲天悯人之像的老道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跳脱。
语气愈发随意,但却有股……很痛快的意味在其中,让人捉摸不透。
也不知他在暗爽着什么。
连连点头后,在李臻那疑惑的目光中,老道想了想,忽然说道:
“等会啊!”
说完,身型就在李臻面前消失了。
但也只是消失了一息的时间。
下一刻,他再次出现,只是手里多了一坛酒,以及一个盒子。
“小牛鼻子。”
不由分说的把盒子塞到了李臻手里后,他提着酒坛喝了大大一口酒。
可却并不下咽,而是……
“噗!!”
“诶我操!”
莫名其妙被酒水喷了一脸的李臻瞬间爆了句粗口。
本能的揉了一把脸后,动作却忽然一顿……
这口酒,很香。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酒水此刻,缓缓的在他擦拭的袍袖之上,形成了八个字。
“遇虎而出,逢凶化吉!”
所有的水渍化作了这八个字后,也只是一息时间。
等李臻看清后,就化作了青烟,消散在这片天地之中。
看到这八个字,李臻刚想问什么,可抬头那一刹那,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
脚下,汉白玉铺就的道路。
前方……
不远处,便是一群车夫正在躬身站立。
而更远处,则是一面雕梁画栋的山门,山门之上还有着四个大字:
“道炁常存”
而山门后,那条通往山顶的山路尽头。
无穷金光所组成的通天金柱熠熠生辉。
还有一个声音在空中传来:
“功化之隆,永久无熄。予祗承天序,谨用祭告。圣灵不昧,其鉴纳焉!尚飨!”
随着话音落下,一息之后,通天金光柱忽然有了一个坍缩的光影。
接着……
“嘭!”
无穷无尽的金光漫天飞舞,如同雪花片片,自天空而走,朝着四面八方飞散下落。
而和前方那些躬身的车夫家丁不同。
李臻就这么站在金光之中,手里握着那个还没开启的盒子,抬着头,眼里是一抹化不开的疑惑。
而在这疑惑之中,金光散落。
顿时,一股五体通泰的祥和之意从心头升起。
让人心生跪拜之意。
可道人没拜。
只是捏着盒子,看着那缓缓消散的光芒摇了摇头。小院。
老道饮酒。
咕嘟咕嘟~
喝的大口。
门口。
一道人踏波而来。
入门后眉头紧皱。
无欲老道就像是没看到来人一般,自顾自的仰头,又是一大口酒下肚后,很没形象的打了个酒嗝。
“嗝~~~~~”
明明只是打嗝,可竟然引得空气震颤,声似雷鸣。。
甚至连那进门的中年道人两鬓发丝都跟着颤抖了起来,如同两条舞动的黑蛇。
“你,做了什么?”
看着老道,中年道人声音不含半点情绪。
可这会儿若有外人,任谁听,都能听出来他话语中的责问之意。
浓浓的不满,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而面对中年道人的问话,无欲老道却嘿嘿一笑:
“嘿嘿,王八蛋,大过年的,你给爷爷我说声吉利话好不好?见面就兴师问罪……怎么?爷爷我欠你的?”
中年道人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继续问道:
“我问你。你,做了什么!”
他的语气在加重。
可无欲老道却不搭理他,继续仰头喝酒。
咕嘟咕嘟的一口气,把这少说五斤装的酒坛喝了个底儿掉后,随手一甩,坛子便丢到了中年道人脚边。
摔了个粉粉碎。
老道拿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嘴……
“嗝!!!!!!!”
又是好大一个雷鸣巨嗝打出后,澎湃的酒气之下,他站起了身来:
“神静性明,恬淡无欲。啧啧……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哪里有一个修道人的样子。我看干脆你也别叫静明了,你叫精明算了。”
“你!”
中年道人的双眸里缓缓亮起了一丝劈啪作响的雷芒。
他的眼睛就像是关押雷霆的门扉一般,无穷雷电自双眸开始向外蔓延。
一股不同于天空之上金光星雨的压迫感,在这一片中正平和之雨中,缓缓回荡于小院之内。
“做了什么!”
他再次重复了一下自己的话语。
可这一次,却像是天雷巨神,质问鬼魅!
若鬼魅不答,顷刻之间便会降下那摧枯拉朽一般的天威雷霆,浩荡除魔!
可偏偏……
无欲老道还是不在乎。
无视了雷霆。
无视了压迫。
甚至还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哈……唔。”
又似乎觉得他的话有些不中听,用小拇指探进了耳朵里,对着就是一顿抠弄。
一边抠,脸上还一边露出了舒爽的模样。
对面的中年道人脸不见怒。
只是那雷霆汹涌,不知何时,已经从双眸蔓延到了周身。
如同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蛇,随时准备把敌人啃噬殆尽。
“呼……”
吹一口气。
吹走了并不存在的耳屎。
看到那飞舞的银蛇,这次,老道终于开口了:
“做什么?你管爷爷我做什么?你们两个王八蛋没安好心,以为这小娃娃是个利欲熏心的货色。哈哈……一处宝库?几本秘籍?几颗丹药?还是说那傻乎乎的铁棒锤金人?你们就以为这道士会不顾一切的按照你们的想法来做?
……当初你俩觉得爷爷我合适做这件事时,我就告诉过你们。我可以做,但我不会强迫这小娃娃做任何事。而现在你俩也看到了,人,我给拉来了。你们下的饵,我也抛给他了。但是呢?人家娃娃也不傻啊。看不上你们的东西,那就不关我事了。”
无欲老道一脸“不关我事”的模样,摊开手,耸耸肩。
在中年道人那未曾减弱半分的雷霆之中,他继续说道:
“看来,你俩算计错了。这飞马城的交情,和这小娃娃,没那么深。那李禾的性命……他也未必会在乎。你瞧,我说准了吧?人家已经抱上了玄均观的大腿……别告诉爷爷我你俩没感觉到。这娃娃应该过了两层十魔印……
唔,我闻着他身上的香味,应该是过了病魔一层。至于另一层……倒是暂时没瞧出来。但不管怎么样,玄均观已经和他有了联系。指不定,那女娃娃就看上他了呢。这娃娃面皮多干净啊,瞅着就稀罕人……哎哟,要是卖给青楼,指不定多招人疼呢……”
老道的话逐渐有些不靠谱起来。
可中年道人不为所动。
只是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做了什么!”
声音依旧平静,可那银蛇却舞的更加狰狞!
“……唉。你活的可真够累的。”
无欲老道叹息了一声:
“好好好,不就想问爷爷我做了什么吗?告诉你,爷爷给他起了一卦,明白了吧?为了你们两个王八蛋,爷爷我决定跟他结个善缘。一卦,帮他过一关。另外,我估计你们这俩王八蛋以后不会让我再见这小娃娃了,所以,为了替你这个王八蛋铺路……”
指着满身雷霆的道人,老道一耸肩:
“我把你刻的那块雷法玉简给他了~”
“!”
中年道人身边舞动的银蛇一顿!
无欲老道见状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想不沾因果,就来坑你家爷爷?王八蛋,做你的梦去吧。受了你的传承,就等于有了师徒的因果。嘿嘿,恭喜静明道长,贺喜静明道长。哈哈哈哈……”
“……”
道号为静明的中年道人周身,银蛇缓缓收拢。
最后消失不见。
而他在听到了无欲老道的话后,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等对方狂笑过后,摇了摇头:
“多此一举,螳臂当车。”
“那就不管爷爷我的事了。哈哈哈哈~”
无欲老道狂笑着,大笑着,最后笑声伴随他的身型一同,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等无欲道人消失时,天上的金雨也消散的无影无踪。
站在原地的中年道人忽然露出了侧耳聆听的模样。
片刻,摇头:
“无妨。他亦不是唯一之解。我出去一趟吧,前些时日在岐州,我发现有一人,与他不差分毫。”
说完,人也消失了。
……
李臻其实挺遗憾的。
遗憾没瞧见这祭祀到底是怎么个形势。
不过瞅着那又是金光又是通天彻地之音的,声势应该不小。
但这会儿通天金柱已散,明显祭祀道场已经结束了。而接下来,按照玄素宁所言,应该便是杨广下龙舟了。
甚至这会儿隐隐的,他已经能听到伊阙的方向传来的敲锣打鼓之音。
虽然嘈杂,但想来应该极为热闹才是。
不过他没动。
只是站在“停车场”的边缘,保持一个疏离的距离,一人又一人的在观瞧,寻找。
他再找薛如龙。
作为司机,他这会儿肯定得等领导。
而这事儿,只要和他说了,那么狐裘大人就肯定能知道。
至于那个神秘的无欲老道给他的东西,他没看。
那盒子上面也贴着符呢。
他怕惹出来点什么大动静,那可就真糟糕了。
有啥事,等今天结束了再说。
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至于那“遇虎而出,逢凶化吉”的言语……
他其实对所谓的卦术,相术,最讨厌的地方便在这里。
一个个是揣着明白说糊涂。
谜语人就该他妈的滚出哥谭!
要么你就直说,要么你就别说。
就八个字,意思是道爷我看到老虎了就出去,就能逢凶化吉?
你说的可是人话?
先不说这中原之地有没有老虎。
就算真有……好家伙,走路上,你瞧见一只东北虎。
别人都撒丫子在跑,你倒好,非凑到老虎嘴边上?
逢凶化吉?
怕是逢凶化屎还差不多。
这卦辞他想明白。
也完全不懂。
而这会儿逐渐的眼底也升起了一团疑惑。
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全都看完了……甚至禁军他都一个个辨认过来了。
薛如龙那孙子……去哪了?
难不成狐裘大人没来?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下意识的扭头一看……
只见一个分外眼熟的人影正在往他这边走。
遇到了禁军阻拦,便会抬起手里的腰牌向禁军展露,后者便不敢阻拦了。
正是薛如龙!
只是不知为何,这汉子脸上不再是以往的沉静,而是一种夹杂着丝丝不解,点点荒唐,片片急色……以及最后看着李臻的一丝庆幸而来。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薛将军。”
看着走过来的薛如龙,李臻打了个招呼,接着便打算和薛如龙说一下情况后,就往伊阙那边去。
可谁知薛如龙在凑到李臻身边后,直接就来了一句:
“道士!你从哪来!”
“……啊?”
好悬一句“贫道从东土大唐而来”出口的李臻有些迷糊。
可看到他后,薛如龙却摇摇头:
“算了,此时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且跟我过来!”
说着,他拉住了李臻的胳膊。
用的力气不小。
就像是随时防止李老道偷跑一样。
李臻被他拉着,心里因为猜测对方怎么了,也就没阻拦。而是跟着对方一路来到了“停车场”后,找到了熟悉的车马,这才停了下来。
可薛如龙还是没撒手,而是扭头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
“今日,你就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明白么!?”
“……”
熟悉的话语。
熟悉的味道。
我是什么二哈不成?
李臻有些无语。
但这会儿人多眼杂,就俩人这动作,他已经看到好几个车夫都在留意这边。
不排除有什么耳目聪灵之辈。
所以,该提醒狐裘大人的话,这会儿也不好说了。
想了想,他点点头:
“薛将军放心。贫道肯定不给将军找麻烦!”
话虽诚恳,可却没半点说服力。
但薛如龙这会儿其实也没心思和李臻攀谈。
刚才发生的事情……让他切切实实的经历了一些不能对外人提及的事情。
别说李臻想找自家大人了。
他也要赶紧找自家大人说一下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只是……
看着那已经在山坡之上露出了一些人影的队伍长龙。
显然,那是已经祭拜完的杨广要下山泛舟了。
皇帝要泛舟,虽然说起来,是带着在宫中憋闷了一年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一起出游。
可一些大臣肯定同样是要陪同在侧的。
一方面可以体现出皇帝的恩宠。
我自己家人出来游玩,都要带上你,我对你好吧?
这是最能笼络人心的手段之一。
同样的,今晚,还有一场大动作,这些大臣肯定也要给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为君分忧。
而以狐裘大人的身份……
她肯定是没跑的。
所以哪怕大家伙打了个照面,可能不能说上话都是一回事。
而这会儿说不上话,那等到皇帝登船……没有邀请,难不成还去擅闯?
那不是找死?
一时间,薛如龙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就这样,在“停车场”众人的躬身沉默相迎中,李臻便看到了……
一个模样真的挺不错的中年帅哥,带着自己的好姐姐,身后还有一群雍容华贵的妃子,以及一大群儿子孙子……从官路上走了过去。
杨广的模样真的不丑。
这是他第一次“见皇帝”,而只是看到这一眼,就发现……史书里说杨广年轻时是个器宇轩昂的美男子这话一点都不假。
个头不低,至少在一米八左右。同时,自身那股气质也不知是养尊处优习惯了,还是男人在手握天下后自然而然的就会有种很独特的与众不同。
总之,在李臻眼里,这皇帝看着就跟个老玻璃似的。
风流儒雅,器宇轩昂,君子如玉……
这些词放到他身上真的不过分。要是不知道他到底对这天下做的事情,那么还真有点让人倾倒的意思。
老爷们瞅着都动心,心生向往……
但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
凭心而论,杨广,可以啊,你家娘们可真多……
这是李老道最实在的想法。
容貌嘛……也不赖。
韵味各个不同。
啧啧……
而此刻,就在李老道还心生感慨的时候,跟随着一众大臣们,在皇帝妃子身后行走的狐裘大人却已经看到了他们俩。
没办法。
一群车夫在这个年月都换上了新衣裳,唯独一个道士穿着蓝色的纳衣道袍。
更何况……还是个帅道士。
想不注意到都难。
而在这个没有国师与玄素宁跟随的队伍里,狐裘大人在看到了虽然老老实实和薛如龙站在一起,可弯腰时眼睛却在乱飘的道人,先是心里安稳了一瞬。
可瞧见了那道人一直随着陛下而动……但实际上却在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的动作时……
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然后……
一声若不可闻的冷笑不由得从鼻子里哼了出来:
“呵……”世间有些事,就是阴错阳差的巧合。
狐裘大人在看到了李老道后,自然不会去想薛如龙和李老道在她上山祭祀之时,发生了怎样的一段离奇的因果。
在她看来,玄素宁告诉自己,自己告诉了薛如龙。薛如龙找到了李守初,而现在下山时又看到李守初和薛如龙一起。
那么便等同于薛如龙的任务完成了。
薛如龙的做事风格,她很清楚。
汉子表面看起来糙了些,可实际上心思是一等一的细腻。
交给他的差事,几乎从来不会出错。。
这种习惯的惯性思维使然,让她根本就不会去多想多琢磨。只是心里踏实了,便逐渐收拢了目光。
今日,这道人……只是她的小心思罢了。
有薛如龙看着他,那么他便不会卷进什么莫名其妙的麻烦当中。于她要做的事情无有影响,就够了。
于是,跟在队伍之中,皇帝妃子带头,一群人朝着伊阙的方向而走。而人群中的狐裘大人冷眸斜视了一眼还在品头论足的道人,又发出了一声冷哼后,收回了目光。
队伍好长好长,几百人的队伍从“停车场”走过后,其他人才敢站直了身子。
然后三三两两的慢慢跟了上去。
李臻和薛如龙也在队伍的后面跟着。
薛如龙满心的心思,刚才的遭遇,让他心里有种……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预感。他不认为这件事和旁边的道士有关,这道人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拎的清的。
一个西北来的穷道士,怎么可能惹到……那种存在!?
而那个道人虽然针对自己,可一不伤,二不动,只是为了困住自己片刻……又是个什么道理?
这件事又会不会影响到大人?
他一肚子疑惑。
同样和狐裘大人一般,压根没想过李臻的事情。
在他看来,自家大人说玄道长没法看住这个撒手就没的道士,所以,大人命自己去迎接。结果中途突发意外后,再次返回时,便看到了那个已经自顾自下了山,在等自己的道人。
他也不会去琢磨,李臻是怎么会出现在这的。
因为这一切都太合理了。
合理到他同样忽略了李臻为什么会在这。
而这时,他听到李臻来了一句:
“薛将军,一会可还能见到侍郎大人?”
这话算是问到薛如龙心坎里了。
他摇摇头:
“白日,算是难了。”
“为何?”
“大人此行是上龙舟参宴。然后……番邦小国已经等在了龙舟外,要给咱们纳岁礼。这就要耽误一会,等下午,伊阙两边宴请天下之民,人围的里外不通……想见到大人,恐怕得等晚上了。“
“……诸子百家献礼之时?”
“嗯。”
听到这话,李臻眼神闪烁了几下,点点头:
“好吧。”
薛如龙扭头看了他一眼,皱眉问道:
“怎么了?”
“……没事啊。”
就见道人呲出了一口小白牙:
“新年了,总得和侍郎大人说个吉祥话不是?”
“……”
薛如龙信么?
肯定是不信的。
但眼下……他实在是没心思考虑这道人想干嘛。
于是摇了摇头:
“走吧。”
“嗯。”
……
“嚯~~~”
伴随着道人的惊叹,回过神来的薛如龙也把目光投向了伊阙河。
“咚嗝咚滴咚。”
“呛呛呛呛啋!”
“咚呛隆咚呛~”
锣鼓喧天。
伊阙河两岸,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群杂耍卖艺之人给占满了。
真真正正的水泄不通。
人。
人山人海!
喷火的,喷水的,搬山的,填海的,摘星的,揽月的……
吞铁球、吞宝剑、胸口碎大石的、踩竹竿玩金鸡独立的……
什么都有。
整个伊阙河两岸,看着就跟一个大型民间艺术展览集会一样,在这锣鼓喧天的过年气氛中,把热闹推到了极致!
而除了他们,还有不停往两岸拱的游客。
李臻看一眼就估摸……今日的洛阳城,应该是空了。
热闹。
太热闹了。
就像是后世的黄金周一样。
所有人都为凑热闹而来。人挤人,人贴人。
多到无以复加。
难以查数。
但真正让李臻感慨的,并不是这两岸的人群。
而是静静伫立在伊阙河中的……一……二……三……九艘巨船。
九艘……目测船长至少都在六十到八十米,高度在至少三层楼的巨舟!
就这么静静的伫立在伊阙河道之中。
豪华,气派。
虽然李臻没见过现实中的泰坦尼克号……可是,眼前这九条黑、朱、金混合色的巨舟就这么停在眼前,已经足够带给他震撼了。
就特么……离谱!
尤其是为首的那条最大号的巨船。
长度至少在一百二开外!
这……怕不是赶上后世里明代郑和的宝船了吧?
船身虽然只能看清楚一侧,但那一侧的船身上,有一条金光灿灿的立体浮雕之龙!
龙有五爪,龙首长须,而最惹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
篮球大的红宝石,见过吗?
李臻见到了。
两颗圆溜溜的红色大宝……球组成的双眸中,是无尽的帝王威严流露!
龙神活灵活现,甚至……当他仔细观瞧时,还能看到那龙神鳞片之中闪烁的如同血脉一般的流光溢彩。
简直就特么跟裸眼3D一样!
李臻对杨广的态度……其实一直是有些瞧不起的。
虽然这种瞧不起很复杂,但有一方面是……他始终觉得对方是个不入流的土包子。
这种想法不是他个人所持有,而是以一个现代人的角度,通过现代人的科技、物质、生活上的享受结合出来的一种独特的优越感。
你除了媳妇多,你还有啥?
你这一个王朝的GDP可能还赶不上一个江浙沪包邮区。
你骄傲啥?
你住的皇宫我瞅着跟监狱似的。墙那么高,天天在宫内待着,除了能看看花草,你还会看啥?
作为一个现代人,不谈什么封建制度,就单纯从物质生活方面来讲,甚至李臻觉得自己都比杨广会享受。
你皇帝再牛,你不还是得穿兜裆布?
那玩意谁穿谁知道。
你在看看我。
我干脆就不穿。
诶~
舒舒服服的~
自己给自己缝裤衩。
所以,他一直都不觉得这个时代的人有多会享受。
不管是什么仆役三千,还是娇妻美妾之类的。翻来覆去的,娱乐生活不就这么点么?
可是……当看到那一条船上,坐在珠帘之后的帝王人影,以及甲板之上那百十个身穿白纱衣在跳舞的宫女,以及这艘无论从画风还是奢华程度都让他叹为观止的巨轮时……他才明白。
草率了。
真就跟自己那小师侄郭琪麟说的相声一般。
“爸爸的快乐,你真的想象不到。”
杨广……
“是个“弄家”啊……”
“什么?”
没听清道人嘟囔的薛如龙问道。
李臻摇了摇头,低声问道:
“薛将军,那艘船……是怎么造出来的?”
听到这话,薛如龙脸上也出现了点点感慨:
“三十万工匠,蜀南道四十万民夫,十万金丝楠……”
“……十万!?”
李臻一懵。
薛如龙却点点头:
“不错,十万楠木。四十万民夫入蜀南,三年而成,复出者不足三成。”
“……”
刚还在感慨这几艘船竟然用了一座紫禁城的木材的李臻,在猛然听到后面那一串数字后……
沉默了。
“呼……”
道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把自己心中那沸腾的血液压至冷却,尽可能的用最平静的声音问道:
“可这……也不像是十万楠木啊。应该用不完吧?”
“用不完?……呵。”
汉子一声讽刺之笑,转瞬即逝。
“道人,你仔细看看那船身。”
“……”
听到这话,李臻眯起了眼睛。
眼眸之中出现了点点金光。
同时,薛如龙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看清了?……虽然那船板涂了桐油。但那纹理,可都是地地道道的水滴模样。水滴纹在楠木之中本就稀少,通常不会有大片大片的存在。而为了这一艘龙舟,十万楠木全部皆是水滴纹拼接而成。并且,你看到的纹路,可是水滴纹中最珍贵的龙胆纹!”
“……”
李臻对金丝楠这玩意算不上懂。
之前倒是有两串明清时的金丝楠手串,但这玩意太珍贵了,他对文玩不算精,所以就一直丢在家里,平常基本不怎么带。
但他却听过金丝楠的纹路之说。
说的是金丝楠在成长时,会根据土壤、气候之类的性质不同,生出各种各样的纹路。
大体上分三种:
“水滴、水波、云朵。”
水滴的密度最大,其次是水波,再最后是相对“稀松”的云朵。
而水滴纹只出现在金丝楠的“大树”之中。据说至少生长千年以上,而且要自然死亡达数百年不动,心部枯烂,留下来的就都是水滴纹了。水滴纹在老料中很难得,因中间空,出材率极低,新料和普通年轻老料是没有水滴纹的。
由此可见其珍贵。
不过……
“水滴纹的木板拼接?……那这船,怕是不结实吧?”
“不结实?”
薛如龙又是一声讽刺之笑:
“哈哈。”
但他不是针对道人,而是看着那艘船:
“此船的制作方法保密,出自阴阳家当年为始皇帝东游天涯海角而造的蜃楼行宫。造成后,船身自成一体,犹如活物。具体妙用虽然不清楚……但至少,不说其他吧。你这种自在境之人全力一击,最多,在上面留个坑。”
说到这,薛如龙闭口不言。
可心里却追了一句:
“真希望……亲眼看着它沉没啊。”这个时代的穷奢极欲,第一次展现到了一个后世来的穿越者眼中。
从薛如龙的话语中带来的震撼,第一次让李臻明白了……一位帝王,到底能在这世间里享受到什么。
之前无论是飞马城也好,还是狐裘大人宴请时吃到的那道“四时羊羹”的奢侈,在他这里,都算是接受在内的享受。
别的不说,后世之人天天用顺丰快递,让人开飞机给自己家送鲜果鲜肉……
以及那些所谓的出水就死的大黄鱼之类的玩意。
这不比皇帝奢侈多了?
我们运东西靠飞机呢。
可是,当这几艘船放到李臻面前时,他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要做皇帝。
真的是……
牛批!
虽然粗俗,可却再也没有比“牛批”更恰当的形容词,来衬托李臻的心情了。
死人算什么?
工匠算什么?
为了帝王的享受……
只要能做了帝王,就能享受这一切。。
野心家的野心,从帝王身上,已经找到了最好的燃料。
不是么?
沉默的道人,与沉默的武人,就这么看着那几艘船。
看着穿上的文武百官,看着穿上的白衣飘飘……
沉默不语。
不知何时,李臻耳朵里却响起了刚才杨广的告天之言:
“自朕即位以来,尊先祖之遗训,恤百姓之疾苦,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恤百姓之疾苦?
就你妈的离谱!
血,再次热了起来。
可却重新又被道人逼至冷却。
左右看了看……他忽然说道:
“薛将军可想饮酒?”
薛如龙一愣。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了道人的眼睛上时,他看到的却是点点的红血丝。
他从那血丝之中,看到了一股压抑的愤怒。
愤怒,在被压抑。
压抑着。
一点点的化作了悲悯与痛苦。
道人不是苦自己。
他明白。
就如同他心中所想一般。
此刻,连他心中的同情都化作了杀意。
由此可想,这虽然其他方面不怎么受自己得意,可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有良心”的道人心中到底是何种的悲苦。
于是,他想了想,叹了口气:
“唉。走吧,来之时,看到了一些店家把摊子开到了这边。”
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几艘船舟,确定大人没有出现在船舷处后的他带着李臻一同离开了。
路边的杂耍也好。
热闹也罢。
都抵不过此刻心中的苦闷。
别人,在看热闹。
为了忙碌一年而犒劳自己的辛苦,享受着这一份闲暇与喜庆。
庸人不苦。
苦的,是他们这些喜欢多想之人。
想的越多。
看的越明白。
便越懂……这世道……
苦。
兴,百姓苦。
亡,众生皆苦。
……
这会儿的时间,按照后世的说法,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快十一点了。
今年虽然是过年,可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一边还能看热闹,一边还能赚钱。
这种生活可不多见。
所以,今日洛阳城里之人来这里摆摊的还真不少。
来吃喝的人也多。
有好多人都是在杨广为江山祈福时,就来了的。
身上也都沾了金粉,走起路来都是眉飞色舞的模样,想着自己来年一定大发横财。
酒水卖的比平日贵一些也没关系。
只要不离谱。
早上出来的早,饥肠辘辘的,实在等不及下午陛下赐下的宴席,那就先对付一口。
不少人都是这种想法。
所以,路边摊吃喝的人络绎不绝。
一处摊位的角落方桌前。
李臻和薛如龙紧挨着坐。
俩人的角落里摆放着一盘子用热汤烫过的羊肉片。
原本肥嘟嘟晶莹剔透的肥油,此刻因为温度的原因都已经泛白了。
但却没人动筷子。
只是一人一个酒杯,喝着连烫都没烫过的水酒。
李老道捧着冰凉的酒水,一口接一口的浇灭心里那团火。
而薛如龙也是沉默饮酒。
心事重重。
这一桌对面还有俩客人。
拼桌的。
看起来家境也算殷实,过年穿的都是新衣裳。
料子还不错,至少比李臻身上那粗布强。
俩公子哥一人捧着一碗热乎乎的汤饼在扒拉,看起来就跟现场版的吃播一样。
“咯吱咯吱。”
李臻朝嘴里丢了几颗炒豆子。
炒这豆子,是用一大锅盐来炒的。平日里盐贵,肯定舍不得扔。一锅盐反反复复的天知道炒几百斤豆子。所以每次吃,他总能吃出来一股苦哈哈的味道。
不过今天这家掌柜的应该是换新盐了,吃起来香喷喷的。
对面那俩公子哥吃完就走。
对于这沉默喝酒的俩人连搭理都不搭理。
而等人走后,这中午头的一茬人,算是差不多了。
中午应该不会有多少人。
不然下午那顿免费自助餐不就亏了?
等俩人走后,李臻想了想,找了个由头:
“薛将军。”
“嗯?”
“……新年快乐。”
“呃……”
有些独特的祝福语听到薛如龙耳朵里,看着道士端起来的杯子,他点点头:
“同乐,同乐。”
俩杯子碰了一下,薛如龙正要饮尽酒水。
忽然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
“……某去去就来。”
喝光了酒水放下杯子,在李臻好奇的目光中,汉子已经起身朝着一个侧身的灰衣汉子方向走去。
虽然俩人没什么动作,但李臻却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就是灰衣汉子看似是在与薛如龙攀谈,仿佛相熟之人。但实际上,他的腰是有些弯的。
就像是再表达恭敬。
而俩人在沟通了一会后,薛如龙点头而回。
眉头却缓缓的皱了起来。
“怎么了?”
李臻问道。
薛如龙摇头:
“你还喝不?”
“……啊?”
李臻一愣。
见状,薛如龙从怀里拿出了一串铜板,放到了李臻面前:
“这顿酒我请。咱们走吧,你不是也有事找大人么,咱们走。“
“……好。掌柜的,结账。”
……
龙舟所在的区域,禁军把守。
不管是耍把式卖艺的,还是来这游逛之人,都不能凑近。
但总有特殊的。
薛如龙带着李臻从人群中钻出来后,来到了这片戒严的区域后,几个禁军立刻看了过来。
他也不慌,直接从怀里摸出来了一块玉质腰牌。
李臻只看清了那是一只眼睛很大的兽面,但具体是什么却没认出来。
玉质腰牌直接丢给了其中一名禁军,薛如龙平声说道:
“某有要事告知侍郎大人,还请通传。”
禁军低头看了一眼这腰牌后,立刻就明白了这块腰牌后面所带来的含义。
点点头,一指旁边:
“稍候。”
说完,扭头快速朝着身后跑去。
那边有几个内侍太监在等待,禁军把腰牌递给了其中一个太监后说了一些话,一指薛如龙这边。
几个太监抬头看了一眼后,没多说什么,只是分出一人朝着那艘最大的龙舟处走去。接着,当他到地方的时候,龙舟上便有人延伸下来了一块船板,太监踩着蹬蹬蹬的上了船,身型消失不见。
……
钟鼎之音,恢弘而静澈。
甲板中间,一群白衣舞女矜矜业业的舞动着不重样的舞蹈。
旁边的乐师和歌而奏。
歌舞升平。
而坐在甲板之上的群臣们有的各自攀谈,有的则扭头看着两岸那些卖力的杂耍之人。
更有的一些年迈的大臣,干脆直接坐在桌前打起了瞌睡。
人老了,精神不济,就容易这样。
倒也没什么失礼不失礼的。
没看杨广都抱着自己的玄孙在腿上,用筷子沾着酒水,点在了孩童的嘴唇上。
看着小孩嘶嘶哈哈呼气的模样,开怀大笑。
今日虽然是正宴,但百无禁忌。
普天同庆。
而这时,有一太监出现在了甲板处。
对着值守的太监耳语了几句后,递上了那块牌子。
就站在杨广身边,躬身而立的黄喜子把自己这些干儿子的动作看在眼里后,当瞧见了太监手里拿的那块玉牌,他的目光转向了独自坐在一桌前自斟自饮的李侍郎身上。
就见那太监拿着玉牌走到了李侍郎身边,耳语了几句后,李侍郎收了玉牌,起身朝着龙椅这边走了过来。
见状,黄喜子看了一眼还在逗玄孙的杨广,确定陛下没宣召的意思后,直接走下了台阶。
狐裘大人躬身:
“大监。”
“李侍郎可是有事?”
黄喜子笑眯眯的问道。
接着,狐裘大人便凑近了一些。
黄喜子会意,把头偏了过来。
几声耳语后,狐裘大人一拱手,离开了饮宴现场。
而黄喜子则躬身快步走到了杨广身边:
“陛下。”
“哦?怎么了?”
喝的脸上有些微红的隋帝面露好奇。
就听黄喜子温声说道:
“陛下,百骑司刚传来消息,一日前,人仙出现在颍川郡。李侍郎下船去询问确认去了。”
“哦?”
杨广眉毛一挑,脸上出现了一丝迫不及待:
“化及有消息了?……颍川?以他的脚程,想来今日能赶回来吧?”
听到这话,黄喜子连连称是:
“是,人仙肯定也不想错过陛下的大庆呢。只是不知这次带回来了什么祥瑞,想来陛下一定会喜欢才是。”
“哈哈哈哈哈~”
杨广放声大笑,放下了怀里的玄孙儿,直接从珠帘之中走了出来。
放眼望去,伊阙山河皆纳入眼帘。
他点点头:
“嗯,好啊,回来的好。好啊~哈哈哈哈~“当杨广走出珠帘的一刹那,两岸的人立刻就瞧见了。
得见圣上。
那还等什么?
欢呼呗。
“喔!!!!!”
“陛下!!!”
“陛下!!!!!”
人群起先是杂乱的呼喊,但马上不知谁人带头,喊了一声:
“陛下圣安!”
有了这一声,一群没什么文化的老百姓似乎找到了合适的词汇,所有人齐齐的躬身行礼,喊了一声:
“陛下圣安!!!”
声势之大,通天彻地。
透过这静静流淌的伊水,回荡在两山之间。
船上。
杨广看着这些躬身行礼的子民,眼里从得知宇文化及回归消息的喜悦,化作了一股带着雄心壮志的满意。
“嗯。。”
他点点头,看着黄喜子说道:
“赐酒。今日,百无禁忌,与朕同饮同乐。“
黄喜子那带着几丝高亢的声音立刻响彻在伊阙河中:
“平身!陛下赐酒!!!亲允百无禁忌,为陛下同贺!”
“谢陛下!!”
有着皇帝的话,几个太监立刻离开了这边,通知后面那些后勤之船把供给皇家的御酒拿出来一些,同时打算派人去城中拉更多的酒。
原本今日只是吃饭。
但谁让陛下开心呢。
喝就喝吧。
……
李臻和薛如龙还没等来狐裘大人,但两岸的异动自然也听到了。
李老道有百分百的把握,刚才喊“陛下圣安”的人,与喊“谢陛下”的人是同一个。
只是……不知道对方是心悦诚服喊出来的,还是专门为了拍马屁。
但不管怎么说,这马屁,没成功。
反倒算到了百姓头上。
而这时,头戴斗笠,身穿一身红色圆领官衣的狐裘大人从船上走了下来。
“大人。”
薛如龙躬身行礼。
李臻赶紧也跟着鞠了一躬。
就见狐裘大人斗笠微动,走到了二人身边。
李臻鼻子动了动……
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气息。
是酒味。
也是熏香的味道。
狐裘大人还挺讲究的嘛。
他心说。
接着,薛如龙往后一让,狐裘大人会意,三人一起离这群禁军远了一些。
“大人,宇文化及昨日午时到的颍川,并未停留。我等按照大人的吩咐,在城外等候,等他出城后上前招呼,发出了消息传递回来。”
听到薛如龙的话,狐裘大人点点头:
“嗯,可带了什么东西?”
“带了。一个篓。”
“嗯?”
狐裘大人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意外:
“活物!?”
“……应该是。”
“……”
狐裘大人沉默了两息,没头没脑的叹了口气:
“还真叫他给……找着了啊。”
李臻没听懂。
下意识的看向了薛如龙,可对方却面无表情。
又等了两三息的功夫,似乎等狐裘大人把这消息消化完毕后,汉子才又说道:
“大人,请移步。“
“嗯?”
听得出来,狐裘大人又一愣。
然后就见薛如龙对旁边那道人来了一句:
“你老实待着,别听。”
“……”
看着那道人无语的脸色,斗笠之下的女子嘴角不自觉的出现了一丝笑意。
没吭声,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李臻站在原地,看着俩人在那交头接耳,心说你俩就庆幸吧。
封建社会救了薛如龙你个王八蛋。
你这人能处,你有事儿是真上啊!
要是放到我们那个时代……你敢交头接耳?
老师我早就粉笔头+黑板擦照你脑门招呼了。不给你砸出来个《逃学威龙》都不算完的。
心中努力压抑住一听说丢暗器,就想往外冒的李老六,他看着没有任何肢体动作,到最后也只是点点头的狐裘大人,心里有些好奇这俩人到底在聊什么。
可偏偏看不出任何。
薛如龙说完后,狐裘大人就重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道士。”
“……大人。”
李臻拱手。
接着就听到了一句:
“不生我气了?”
“呃……”
李臻被噎了一下,赶紧拱手:
“大人说笑了,贫道一介草民,怎敢生大人的气?”
这话任谁听都透露着一股言不由衷的味道。
可狐裘大人却不介意,而是直接问道:
“那些妃子可好看?”
“好……呃……”
话刚说道一半,李臻本能心神一紧。
回过神来时,看着似乎“什么都没问”的狐裘大人,心里开始骂街。
王八蛋你坑你家道爷!
“你在心里骂我?”
“没有没有。”
李老道赶紧摇头。
可这时,狐裘大人却用一种皮笑肉不笑之言,来了一句:
“哦?是吗?你还没发现你的小习惯吧?你说谎时,特别喜欢重复一句话。”
“不是不是,贫道真没有……”
“……”
“……”
一旁的薛如龙都开始翻白眼了。
可看着李老道那窘迫的模样,狐裘大人却又轻笑了一声:
“哈~也罢,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还是为了飞马城之人求情?今日我心情好,没准就答应你了呢。”
李臻心说我信你个鬼。
你个糟老头子。
同时心里又叹了口气。
自己是真的犯贱。
眼前这王八蛋三番五次坑自己,自己还得上赶着来提醒他……
红缨,下辈子你要不给我当牛做马,你都对不起我!
杀千刀的飞马城!
于是……
“大人,请借一部说话。”
“……嗯?”
狐裘大人一愣。
然后,就在她愣神的时候,就见道人冲着自己那属下来了一句:
“你老实待着,别听!”
“……”
薛如龙的脸色顿时变得好看极了。
“哈~”
狐裘大人又是一声轻笑,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好好好,我到要看看你想和我说什么。”
说完,又往外走了几步。
走的比薛如龙走那几步还远。
于是,李老道与汉子擦身而过时,留下了一句:
“嘿嘿~”
“……”
……
“好了,说吧。”
狐裘大人的语气轻松。
显然,她没觉得李臻会有什么大事。
直到……
她听到了那句:
“大人最近请小心些。”
“……”
虽然不清楚对方的脸色,可李臻还是低声说道:
“大人可听过一个叫做“无欲”的道人?”
“……无欲?”
一听这疑惑,李臻就知道对方应该不知道。
于是点点头说道:
“我今日……碰到了他。”
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番,但他没说“遇虎而出”的事情。
只是复述完了和无欲老道的因果后,说道:
“那道人问我是不是不想救飞马城……与大人您的命。这件事,贫道想不透,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能力,能救大人于水火之中。大人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慧之人,还请多多小心。贫道就知道这么多,而且为了不干扰大人,也没敢口中答应什么。但……一切请大人小心为上。无欲老道唯一留下的线索,只有一征高丽时,他曾镇守黑山。就这么多了。”
“有这么多,就够了。”
狐裘大人点点头:
“我知晓了。”
听着她毫无情绪外露的语气,李臻又点点头:
“嗯,那贫道就不打扰大人了。大人,新年快乐。飞马城之人……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好。”
沉默一下后,狐裘大人忽然来了一句:
“道士。”
“啊?”
“我问你,今日若无有飞马城,这件事,你还会来提醒我么?”
“会啊。怎么?”
看着李臻那有些茫然的模样,狐裘大人又问:
“那这件事,你是为了飞马城而来提醒我?还是说,为了飞马城与我,来提醒我?”
“……啊?”
李老道更懵了。
有些没懂狐裘大人的意思。
为了飞马城……和你?
这区别……他隐隐约约的脑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看到他那有些脑子不转轴的模样,狐裘大人却不再多言,扭头对薛如龙一指道人:
“看住他,看好他。”
熟悉的二哈之言让李老道又无语了。
可薛如龙却露出了一种……在看向李臻时夹杂着几分“恶意”的模样。
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是!”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声音……听着可真兴奋啊。
……
当狐裘大人去而复返之时,刚才已经听到杨广一边说着“回来的好啊”的大臣们纷纷把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今日,能上到这艘船上的。
都是杨广的近臣。
做官,是门学问。
这群官员下牧黎民的水准如何,暂时不好说。可能坐到这位置上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
揣摩圣心,这是最基本的东西。
能让陛下口中称“回来的好”,龙颜大悦之人……除了和陛下从小一同成长起来的掌管禁军的大统领,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宇文化及之外,恐怕没有别人了吧?
而李侍郎刚走,陛下就发出如此之言。
那么李侍郎去干嘛了,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果不其然。
当狐裘大人回来时,并没有直接回到座位上,而是直接来到了御前。
“陛下,臣刚得知,人仙昨日午时已过颍川,身背一篓。想来以是得祥瑞而归,以人仙脚力,最迟今晚,便应该会到达了。”
当着群臣之面,说出了宇文化及的消息后,杨广的脸上喜悦更浓了。
“嗯,爱卿辛苦了。”
说完,他端起了酒杯:
“诸位,同饮此杯。”
“陛下请饮。”
“哈哈哈哈~”
友人回归,杨广看起来开心极了。
接着,当那一坛又一坛的美酒从船上搬出,赏赐到伊阙两岸时,听着下方黎民称颂谢恩时的话语,斜着靠在龙椅上的杨广再次举起了翡翠金杯。
金杯在阳光下金光灿灿。
华美无比。
而透过阳光与翡翠,那原本的清澈之酒却显得有些暗沉。
暗沉如血。“魏晋之风……”
当听到道人喃喃说出的话语时,一旁的薛如龙嗤笑了一声:
“嗤,你懂个屁的魏晋之风。”
“……”
李臻无语,看着眼前这已经醉倒一大片的两岸之人,心里对薛如龙翻了个白眼。
就你懂,行了吧?
下午,当酒水摆满了桌子时,伴随着一样又一样的美味佳肴,从那龙舟之中端出,来凑热闹的人们都开心的上前取酒取菜。
菜,当真是山珍海味。
肉就跟不要钱似的,一头羊一头羊的往外搬。
烤的味道不需要尝,只需要闻一下,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半成品。
菜齁“哔”多。
是地地道道的咸鲜口。。
因为是纯天然的养殖之物,味道不是后世那种大规模饲养的方法,原生态的环境注定了这些肉食的美味。
更何况……是出自宫内御厨之手。
这就导致一群生活在京城之中,比其他郡县身份都“高”一些的京城之民,都抢的有些疯狂。
就更别提酒了。
给陛下喝的酒,一不可能掺水,二用的谷物也都是最好的。
这可是御酒!
今年若不是陛下开恩,他们怎么可能喝到这般美味之酒?
于是,胡吃海塞,豪饮狂灌。
这下午按照后世的说法,大概四点左右的功夫,就已经醉倒了不少人。
一个个是放浪形骸,就这么倒在河岸边,或者憨笑,或者狂放,真的是人间百态尽伏于前。
看的李臻心生感慨。
不过他这话显然遭到了薛如龙的嗤笑。
毕竟,魏晋抛开一些历史客观的醉生梦死、自欺欺人之意外,那风流……姑且也可以算上真风流。
那种风流,可要比眼前这些醉汉席地而卧要强太多了。
不过……
“就这么睡,会出问题的吧?”
听到道人的话,薛如龙点点头:
“确实……”
现在可是冬天。
夏天你躺地上最多是挨个蚊子咬,起来身上多出几个包。但这冬天……如果人体失温的话,轻则四肢坏死,重了……可是会要人命的。
而他们能想到了,别人更能想到。
当发现一群人已经昏倒在地后,忽然,一道光束自旁边的龙门山而出,来到半空之后,化作了如同帷幕一般的罩子,把这绵延少说三里之地的人群给笼罩了进去。
那光,如同夏日之阳。
在被笼罩的一瞬间,李臻就感觉身体由内到外的暖了起来。
“……”
在他惊讶的双眸之中,硬生生搞出来个温室大棚的国师之音自空中响起:
“陛下御口亲言,今日百无禁忌。臣为陛下贺!为黎民贺!为江山贺!”
一群人听到这中正平和之音后,再一次欢呼起来。
高呼杨广与国师之名,甚至还有人恭敬礼拜,显得极为虔诚。
冰雪消融的伊阙河两岸温暖如春。
李臻看了薛如龙一眼。
却见汉子眉头皱的又紧了些。
……
豪饮,海吃。
吃饱喝足了的把式耍的更加卖力了一些。
吹拉弹唱,丝竹之声悦耳。
高谈论阔,名士风流不羁。
抛开盛世也好、乱世也罢……在压下心头对这份世道的看法、责任等等任何东西后,光是以此时来看,连李臻也不得不承认……
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开心。
那种从脸上洋溢而出、发自内心的喜悦是骗不了人的。
其实想想也算正常。
这里,毕竟是京城。虽然谈不上不见人间疾苦,但比起那些在别处苦哈哈讨生活之人,京城的“发展空间”肯定要更好。
冗沉的徭役,他们无法改变。
高压的环境下,今日也算得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渠道。
能不开心么?
这一下午,薛如龙都带着“寸步不离”的李臻,在一处高台上观瞧。
一口酒没喝,一口肉没吃。
仿佛热闹与他无关一般。
但只要狐裘大人想找他,那么站在高处的汉子肯定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个。
此刻,天色将暗。
人群依旧没有散去。
有下午喝醉之人已经醒酒,在这温暖如春的河道两岸睡醒后,自知得了国师的祝福,醒酒后便继续开启了第二轮。
而饱食一顿,为了来年陛下下扬州能带上自己的把式们也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等着盼着从那几条龙舟上时不时会跑下来的太监。
与太监擦身而过者,垂首顿足,神色懊恼遗憾。
与太监搭话,被其把名字记在了小本本上的人手舞足蹈,看家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甚至,李臻还看到了几个不知从哪过来的舞剑的舞姬直接被喊上了龙舟。
那几个舞姬模样也算周正。
也不知是去给群臣舞剑了,还是去等着大宝剑去了。
这整整一下午,世间百态具足狂欢就在李臻面前,如同走马观花一样,演绎出了一副盛世画卷。
看的道人心生感悟。
又隐隐约约有些悟不透。
心里平添了几分黯然。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欢愉之景中,会有几分落魄黯然的心情。
但这一切,在当他看到了一群人时,戛然而止。
“薛将军,你看。”
听到这话,同样冷眼旁观一下午的薛如龙顺着李臻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就见洛阳城的方向,走过来了一群人。
一群人身穿宽松的袍袖之服,与隋人多圆领的制式不同,他们衣着似乎更加讲究一些。
袍袖宽大,走路带风。
随风摇摆的袍袖飘飘欲仙。
头不扎髻,披散开来,乍一看犹如野人,可细细观瞧却如同餐风饮露之名仕,高雅风流。
“那是……柳枝?”
李臻眯着眼,看着那群昂首扩胸走来之人,目光落在他们手里的树枝上面看了看后,问道。
而把一切收入眼中的薛如龙点点头:
“嗯。正月旦取柳枝著户上,百鬼不入家。”
说完,他有些奇怪的看了李臻一眼:
“你到底是不是正经道士?竟然不知道?柳枝有治病、驱鬼、辟邪、祛毒之妙用,在春秋开始,便是吉祥的象征。”
“……那你知道柳枝打鬼矮三寸么?”
“?”
听到李臻的反问,汉子一愣:
“这世间真的有鬼?”
“没有没有,你别胡说啊。”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迫使着李臻摇头。
同时望着那群人问道:
“这些人……是什么来历?”
“离坚白,若县寓。”
“……啥?”
冷不丁的听汉子开始拽文,李臻有些愣神。
“……”
汉子面露无奈:
“你好歹也是四大显学之后,怎么连同行都不认识?”
“……”
又被对方嘲讽了一句,李臻翻了个白眼:
“只有同行才是赤裸裸的仇恨,知道吗?”
“……唉。”
听着道士那不正经的言语,汉子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
“……名家?”
李臻终于反应过来了。
汉子点点头,看着那群人为首的一个年纪在三十五上下浮动的男子说道:
“为首的那个,公孙龙之后。他们这些诸子百家境界是按照门派内部而定。名家是按照先圣所定的“有无”、“本迹”、“是非”、“名实”、“无厚”、“白马”、“坚白”七辩而定。那个人,叫做公孙不语,若无意外的话,应该是下任名流之主。在去年,刚刚以白马之辩,辩赢了老门主。虽叫不语,言可杀人。是个颠倒是非的能手。“
听到这话,李臻好奇的问道:
“那若按照四境而言,他是什么境界?”
“不好说。”
汉子摇摇头:
“名家擅长的,便是被人冠以“诡辩”名头的言辞之术。一言可兴邦,一言可杀人。他们的手段不是说直来直去的比拼,而是以言语立天地,在天地之中构建自己的规则。就比如你这手段是还炁本真,但弱点也相对明显。若有人手持神兵利刃欺身而近,光是金铁便能割下你的头颅。
他们若明白这一点,只需要一点时间,便能构建出摘叶飞花皆是神兵利器的一方小天地……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皆是身处之地,非名家者受天地制约,他们却可如虎添翼……所以,这些手段,没法用境界来衡量。再加上他们手段神秘,除非是赢了,才能确定。“
“这么邪乎?”
李臻眼里全是惊讶之色。
薛如龙应了一声:
“不然你以为他们如何能定下与妖族千年无犯的盟约?当年始皇与妖皇亲临,名家之人一出三十二位辨者,斗以相柳一族为首、穷奇、青丘二部为肩的妖族连辩三月,最后以十七位辨者望道而亡的代价,换来了穷奇一部从抑善扬恶之名,改为惩恶扬善三十年。至此,穷奇一部没落,相柳之主割舌而亡。……啧啧……“
说到这,汉子脸上满眼的唏嘘与感慨。
“可惜,天下已定后,他们惹谁不好,非要去惹法家……竟然试图和法家讲道理?”
“结果呢?”
“结果?”
汉子讽刺一样的笑了笑:
“国无法不立。动法家,便是动了国之根本。被三十万铁血老秦之卒围住,颠倒黑白也好,清白莫辨也罢。一群试图和当兵的讲道理之人,最后被扣上了诡辩之名的帽子……”
“……啧。”
又得到了一段历史秘辛的李老道发出了一声感慨,看着那群昂首挺胸之人摇了摇头。
这应该算……开端了吧?
名家已到。
其他人,也该来了吧?冬日山泉叮咚。
泉水成瀑,落入谭间。
谭边,枯坐一僧人。
容貌俊俏。
与天地融为一体,一片和谐。
而这时,谭边同样出现了一位眉长过脸的老僧。
老僧穿着简简单单的单衣,站到了年轻僧人旁边。
年轻僧人睁眼。。
起身行礼:
“师父。”
可老僧答非所问:
“该下山了。”
听到这话,年轻的俊俏僧人躬身: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解。此次前往,弟子究竟在找什么?”
老僧依旧答非所问:
“令你心湖起波者,是道非道,亦是你的缘法。你到了,便会看到他。看到他,便懂了。”
“弟子不懂。”
年轻僧人直接摇头。
可老僧却转身而走:
“该下山了。”
“……”
僧人沉默片刻,扭头朝着山下走去。
……
遮马峪。
夕岁之日,这群占据龙门的山贼也闲了下来。
这日子几乎不存在什么赶路之人,过路费自然收不成了。但大统领有令,山中守备不得松懈。
一群抓阄到夕岁之日守山门的倒霉蛋就只能靠着赌钱来度日。
而就在一人要往破碗里丢骰子时,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远方。
忽然,手里的骰子一顿。
不远处,来了一个白衣和尚。
而见这人忽然不动了,旁边的同伴还催促了一句:
“干啥呢?赶紧丢啊!……这把绝对是大!奶奶的!老子就不信今天真有这么邪!”
被同伴一声催促,拿着骰子的山贼回过了神,赶紧摇头:
“来人了!”
“嗯?”
几个围在桌前的贼匪同样一愣,但下一刻就提着旁边的兵刃扭了身。
接着……
一群人都愣住了。
刚才还催促的贼匪还嘟囔了一句:
“好俊俏的和尚……”
而说话之间,和尚已经走到了几个人近前。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诸位施主。”
模样俊俏的和尚很有礼貌,双手合十一拜后,问道:
“敢问诸位施主,洛阳方向可是这边?”
一听这话,几个人的职业道德开始彰显。
暂时压下了对这被卖到青楼比做和尚有前途多的和尚容貌的惊叹,把手压在了入鞘之刀上后,一人点头:
“不错,想去洛阳?从我等身后一直走就是!不过,既然途径此地,按照规矩,当然要留下买路钱财!和尚,你有钱么?”
一边说,一边打量了一下这和尚的衣服。
白是真白。
就是料子只是粗布的。
不值钱。
“阿弥陀佛。”
年轻和尚又唱喏了一声佛号,摇头:
“诸位施主,贫僧自寺中出发,一路化缘而来,衣食全靠善信供养,并无钱财。”
“没钱?”
又一人嗤笑了一声:
“没钱你想过去?没门!”
嗤笑完,他又对同伴说道:
“这和尚不老实!寺庙道观怎么可能没钱?看这和尚白白净净的,就靠这身皮囊,那些富豪小姐什么的就肯定不少去找他。我看啊,咱们把他绑了,让他的寺庙拿钱来赎人!”
他根本不怕这和尚听到,也不知是存了份吓唬人的心思,还是大过年的真的闲出屁了。
说完后对和尚来了一句:
“和尚,你的寺庙在哪?老子们一会把你绑了好去要钱!”
而这年轻和尚似乎也没听出来这些人要绑自己,听到别人问自己问题,再次双手合十恭声说道: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贫僧所在寺庙名为菩提禅院,家师法号渡厄。贫僧只想知道洛阳怎么走,并无打扰之意,还请各位施主行个方便。”
“当啷……”
伴随着和尚的话语,刚才问话的贼人手里的刀一个没拿稳,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而其他人的脸色也变了。
看着眼前的和尚不再是一副看落魄帅哥的戏谑,而是如同看虎豹一般的恐惧。
菩提禅院!???
渡厄神僧!???
天下第一的佛门净土,天下第六的渡厄神僧?
“你……你……你说谎!”
几个贼人哆哆嗦嗦。
可听到这话后,和尚却摇头: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乃是洛阳人士,年幼出家,一直在禅院修行,师父法号渡厄。多年未曾回归故土,路有些生疏,才想问问几位施主。一切皆是真言,未有半点虚假。”
他这话好像是那几个贼人在审问他一样。
可却不知,几个贼人已经快吓尿了。
甚至其中一人干脆就从腰间一抽……一个竹筒抽出后高高指天。
拧动机关!
“嗖!!!”
一根响火箭飞入半空,声音响彻山谷!
……
片刻后。
“大师,前方,再绕过一道山梁,便是侯马县了。到了侯马县,一路往东走,大约有三日左右的脚程,便能到达洛阳了。”
毋端儿亲自陪同,在一群亲卫的护送下,把那年轻僧人送到了遮马峪的群山。
而听到这话后,和尚再次双手合十一礼:
“多谢施主。”
毋端儿连称不敢,一招手,旁边一个穿着盔甲的武人便递来了一个包裹。
他双手捧起:
“大师,这里面是些许盘缠干粮。此去洛阳,山高路远,这几日大师便用这些钱用度吧。”
“多谢施主好意,只是不用。”
年轻和尚摇了摇头,双目满是慈悲:
“贫僧入夜之前便能到洛阳,盘缠用之不到。”
“……”
“……”
“……”
这话一出,包括毋端儿在内,所有人都愣了愣……
这里,是绛州。
是河津。
距离洛阳可是至少要走两三天的。
这和尚……竟然说他入夜之前就能到?
你在开什么玩笑?
就算你出自菩提禅院,也不能如此离谱吧?
想到这,毋端儿赶紧说道:
“大师可是没听清我的话?这里离洛阳还有三日的路途……”
“贫僧脚力尚可,请统领无需担忧。”
“……”
见和尚说的坚决,毋端儿也不知该说什么……
修炼者的事情,对他这个普通人来讲,实在是没法去理解。
只好点点头。
而从头到尾脸上的表情皆是悲天悯人菩萨相的和尚,此刻却回身一礼:
“阿弥陀佛,多谢诸位施主一路护送,贫僧观之一路,诸位施主心中亦存良善。占山为王终究徒造杀业,希望诸位施主能早日迷途知返,放下屠刀。阿弥陀佛~“
听到这和尚的话语,众人只觉得心中荡漾起了一股祥和之意。
尤其是毋端儿。
只是……祥和之意再怎么浓重……
又能如何?
逐渐的,他心头泛起些许苦涩。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可是,他依旧点点头:
“多谢大师教诲。敢问大师法号为何?日后定当时时供奉,愿大师早日成佛。”
谁成想年轻和尚听到这话后一愣……
随即嘴角出现了一丝苦笑:
“度己,不可成佛。”
“……啊?”
毋端儿有些没懂这话的意思。
可年轻和尚却不再多言,只是躬身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玄奘,多谢统领指路,此生,就此别过。南无阿弥陀佛。“
说完,身子一闪。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次看去,那和尚已经到了另一座山梁之上。
白衣飘飘。
再也不见。刚来的这群人来的不算多。
里外里加起来不过二十之数。
来到之后,自然而然的就有在外围护卫的禁军护持,从避开的人群让出来的道路中,一路走到了龙舟之前。
因为他们的到来,此刻人群之中也逐渐没了声音。
狂欢适度。
没人想因为得罪一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人,把今年这最后一天,变成明年今天自己的忌日。
于是,就在这么古怪的氛围中,走到了龙舟之前的这些人站定后,同时双手环抱,藏于袖中,躬身,执柳,向着巨舟之上齐声唱喏:
“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
“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他们的声音不甚洪大,却字字珠玑,听的清清楚楚。
从尧舜之功,一直开始一样一样往下数,说的都是歌功颂德之言。
话语吧,不算是佶屈聱牙,但跟大白话也不同。
显得文绉绉的。
满篇的之乎者也。
听的李臻一愣一愣的……
“这是……在干嘛?”
他低声呢喃。
而听到了他的话后,薛如龙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能干嘛?歌功颂德。陛下有尧舜之仁嘛……”
声音里没讽刺。
可却能听出来,他这话,就像是嘴里含了一口痰。
但李臻却觉得……
“拍……龙屁?”
“……差不多。”
虽然这个形容词有点不咋地,但薛如龙却很是赞同。
“这群人做文章是把好手……且看吧,不出三月,这片赋文一定能传遍天下。倒是一说出自名家之手……他们便能再次跃入众人视野,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
“始亲万机,厉精为治,练羣臣,核名实,治国邦于帝阙,常只披霜带月似檐之中。养成群生,奉顺天德,治民之本也……”
一大串的彩虹屁瞬间就从这些人的嘴里冒了出来。
“……”
李臻嘴角一抽。
心说好家伙……
杨广得是多自恋,才能真觉得自己就是这群人口中那效仿尧舜的圣皇帝了?
可偏偏……
当他听到龙舟之上传来的笑声时,还是发现,自己真的低估了对方的自恋程度。
这时,巨舟之内响起了黄喜子的高亢之音:
“宣,名家,帝赐千金,登船觐见!“
“谢陛下!”
二十来号人躬身谢礼,手里拿着柳树条从巨舟之上延伸下的甲板走上了船,消失不见。
而他们的到来也仿佛是一个讯号。
这一场自助餐帝王套,要结束了。
无数宫女太监从船上下来,连带着禁军一同开始搬离酒水,菜肴。代表着这顿年夜饭的结束。不过这些人却没有驱赶那些醉意盎然的黎民百姓。
只要不碍事,甚至连推搡之意都没有。
自顾自的忙着清空这河道两岸。
同时,还有一队人正拿着火折开始点起了两岸之上竖起的灯笼。
明明天还没黑,点灯的一瞬间仿佛气氛已经是大年三十儿了。
见这道人眼里带着丝丝荒唐,薛如龙主动说道:
“今晚的热闹,若没个看客,那得多无趣?”
李臻自然明白薛如龙的意思。
虽然他没和杨广正式接触过。并且,在他那个时代的历史之中,关于杨广到底是不是昏君还存在一些争论。
主要的争论是在“昏”还是“暴”上面。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觉得很妥当的标签,那就是“好大喜功”这四个字。
形容这位皇帝最是贴切。
这位可是连年三十都要把人折腾出来,陪他一起看热闹的人。
一会儿诸子百家一来,更能彰显自己的王仪之威,没道理会驱散。
他是在想别的。
“薛将军。”
“嗯?”
“洛阳现在到底有多少诸子百家?”
听到道士的问题,薛如龙摇摇头:
“有很多,但能来的人,不多。”
“为何?”
“因为这一场宴席,是争肉的宴席,还不到喝汤的时候。”
一句话说的似是而非,可李臻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也就是说,今晚来的人……被筛选过?”
“嗯,人或许会很多。但能进龙舟的,就那几家而已。你以为那晚阴阳家为了敲打飞马城而拦你只是巧合?四大显学,儒、墨、法、道。九流十家,兵农、工、名、阴阳、纵横……
这些诸子百家看起来是在各自为道,但实际上你若熟读经典便会发现,哪里有什么诸子百家?说白了,自始至终,他们都是在与孔子、墨子、老子这三人争而已。而现在四大显学除了墨家,其他三家皆融朝堂之中。
这些诸子百家之人最能折腾的,无非也就是个墨家和阴阳家。除却其他三显学外,这两家最强。你若是墨家或者阴阳家,你会怎么做?”
薛如龙一声反问,却不等李臻答复,继续说道:
“明白意思了吧?其实早在你入洛阳之前,这群诸子百家之人便已经开始争了。而飞马城的入局,是大人推动的。同时也打破了墨、名、阴阳三家的平衡。因为如果不是他们,今天这场宴席,肯定就是这几家把持了。不过,你也不要觉得人少。道士,你往后面看看。”
听到这话,李臻一扭头……就看到了七八个服装相同之人,就这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龙舟。
“那是……”
“杂之广义,无所不包。”
“杂家?”
“嗯。”
汉子点头:
“兼儒墨、合名法。自他家之说为立派根本,天生就是做仆役的好料子。阴阳家、墨家都招揽过,只是这次不知为何,他们和名家联手了。同样的道理,一会的墨家、阴阳家来时,你会看到阴阳家与医家一同,墨家与农家一处。甚至……原本还要更复杂一些。飞马城若说起来,姑且算作纵横之后。但实际上,纵横家向来心高气傲,见势因无引,原本打算退出的,但被大人给留下了。”
“为何?”
“当然是为了飞马城,还能为何?你以为大人会无缘无故的就推一个行事仓促毫无准备的飞马城入局?“
薛如龙语气有些讽刺。
李臻知道是在“针对”自己,但这会儿却没计较。
想了想,他问道:
“飞马城之人可知道?”
“前些时日还不知,大人是昨天才告诉他们的。”
“为何?”
这次,薛如龙不答了。
见状,李臻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傲娇”。
不是对这毛多的汉子,而是对狐裘大人。
你瞅瞅,推你们入局,看似当炮灰,但实际上安全保障已经给你配备齐全了。
但我就不和你说。
你求我,我才能说。
标准的傲娇心态。
但仔细一想不对劲。
单纯用“傲娇”来概括,有点太幼稚了。
倒更像是雪中送炭一些。
如此一来……飞马城倒是欠了狐裘大人一个好大的人情?
还真有这可能。
而现在的问题已经很明朗了,按照薛如龙的说法,今日来的诸子百家,或许人会来许多。可势力划分却相当明显。
或者说,今日来的人,就“不会多”。
阴阳家、墨家、名家这三个大势力才是今日的唯一主角。
至于其他的所谓的杂家也好、农家医家也罢,都只是跟在大哥屁股后面的小弟而已。
然后现在还多出来了一个飞马城。
或者说,有了纵横家加入后,名正言顺的“纵横家”?
大家一起争今晚这盘……
菜?
脑子里正想着的时候,忽然,薛如龙发出了一声疑惑之音:
“嗯?”
而李臻还没回头时,耳朵里忽然多了一道声音。
“南无波若揭谛桑襂多摩耶……”
接着,天地之间的色彩也有些失真了。
一道光,在这愈发昏暗的天色下,加入了进来!
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光头。
好亮好亮的光头。
踩踏着伊阙河的水波,一步一步,白衣飘飘,踏波而来!
而当这个光头出现的一刹那,李臻就感觉到天地之间一片祥和之意升腾。
一个和尚。
年轻和尚。
小和尚。
面皮白净,双眸温润,仿佛有大智慧蕴藏其中。
踏波而行,双足点水不沾,行进之时,背后金光如薄雾环绕,好似神佛下凡而来!
当李臻看清了那和尚之脸的一刹那,心底升起了两个字,一个词:
“大敌!”
他帅的……不比贫道差上分毫!
好家伙!
小白脸!
你且打听打听去!
这洛阳城有谁不知道咱李老道是靠脸吃饭的?!
你竟然想帅的超过咱老李?
秃驴!
放肆!
而就在李臻着三不着两的脑子里翻花时,那踏波而来,年纪最多在十五六的和尚似乎心生感应一般,瞬间,那双悲天悯人的眸子投了过来。
与李臻对视的一刹那,万千佛法从和尚双眸之中迸发而出,直刺他的双眸。
我佛曰: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我佛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佛语:汝等当知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我佛悟: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此处三千世界,俱是佛家净土,众生虔诚,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双眸之中,金光流转。
无穷佛法,以一眸而观,入道人眼,浩荡无穷!
可就在此刻。
被那双佛眸注视的道士,在这浩浩荡荡无穷无尽,普通人只需一眼便会三跪九叩聆听的佛法之中。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道人却忽然点头。
点的很随意。
点的很坦然。
就像是……公明仪拿着那张凤栖梧桐琴,对老牛而弹绕梁之音,牛全然不在乎,只顾啃草那般,用一种极尽随意,极尽不在意的态度,优哉游哉的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对。”“啥?”
薛如龙一愣。
“什么对?”
一边看着那踏波而来的白衣僧人,他一边问道。
李臻也一愣:
“你没听到?”
“……听到什么?”
“那秃驴啊。”
指着那从一开始的急速于水波上奔流,到如今靠近了巨舟后,速度越来越慢,可天地间祥和之意却愈发浓重的和尚。
道人一边喊着秃驴,一边问道:
“他在那嘟囔佛经啊,你没听到?”
“……没有。”
汉子疑惑的摇了摇头。
没计较道士的称呼,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和尚,眼里的好奇慢慢的变成了一股猜疑后举棋不定的惊讶。
显然,他似乎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但又不好确认。。
不过李臻没瞧见他的眼神。
就在他刚才被薛如龙那么一打岔的功夫,再次看向那年轻秃驴时,对方的眼神似乎已经转移了。
随着龙舟的越来越近,踏波而来的和尚一步一步的走进,双手已然合十。
当抵达到龙舟处后,整个伊阙附近,都响起了一声蕴藏吉祥大功德之意的佛号:
“阿弥陀佛,菩提禅院玄奘,奉吾师渡厄法师之命,前来为江山祈福。南无~阿弥陀佛。“
而当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李臻好悬咬掉自己的舌头。
看着那双手合十致礼的和尚……
他……
他他娘的说他叫什么!?
玄奘?
唐僧?
师父?
唐长老?
御弟哥哥??????
道人瞬间就懵了。
把脑子里那个身穿红金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唇红齿白后来被富婆包养了,成了个天天就会围着一堆红木家具转悠的师父,与眼前这个帅到让自己在看到他一瞬间,就归类为“虽然不及我,但所差不多的帅气脸孔”的和尚这么一匹配……
乖乖。
唐僧会武术?
会踩水?
这怎么做到的?
查克拉吗?
有这种功夫,那还有我家齐天大圣啥事儿啊?
“得见名人”的惊讶,与记忆冲突而产生的似是而非,在李臻眼神里逐渐变成了一股……很另类的无语。
长的这么帅……难怪那么招妖精喜欢。
我要是女妖精,我也愿意舔他脚趾头缝啊!
女儿国国主这女舔狗当的……
真的不亏。
他的思想又开始跑偏。
可对于他的到来,杨广倒显得有些冷淡。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照顾国师的情绪。
而是等玄奘躬身三息后,黄喜子的声音才响起:
“免菩提禅院赋税一年,三宝素宴一桌,觐见!“
伴随着声音,甲板伸出。
白衣僧人合十一礼:
“南无阿弥陀佛。”
站起身来后,没沾一点点水渍的双足踏上了甲板。
迈动第一步后,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正是李臻所在的方向。
不过因为这会儿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不知道的人也猜不出来这位一见倾心的高僧在瞧什么。
只见对方僧衣飘飘如雪,迈着干净纯粹的步伐,朝着巨舟走了上去。
……
“十一岁受具足戒,渡厄老僧座下天赋最高的弟子……也来掺和到这边了么?”
等到玄奘身型消失不见后,李臻便听到了薛如龙的低语声。
他也一愣。
具足戒?
这东西……他知道。
不,也不能说知道,应该说他知道他那个时代的具足戒是个什么玩意。但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具足戒有什么妙处。
简单的说,佛门和道门守戒其实是差不多的。
佛门从最低的皈依出家,到一直往上的戒律分为“五戒”、“十戒”、“具足戒”三个阶段。
五戒杀盗淫妄酒。
其实看起来和道门是差不多的。
或者说极为类似。
当然了,汉传佛教本身就与世界范围内的其他佛教所遵循的戒律不同,这点放到后世也是共通的。
说白了,道门也好,佛门也罢,都是基于“汉文化”本身的发展需求,顺应潮流,所总结出来的一套戒律。
这些东西要拆开了说,那几万字都说不完。
但总结一点,佛门的“五、十、具足”与道门的“三、五、八、十”虽然顺序不同,但其核心本质,都可以用一句“劝人向善”,为了这个世道更加美好而总结。
其中,佛门五戒为起始,皈依者以佛法心性观照,得佛经点化后,可继续受“十戒”。而最高深的,就是十戒之上,那只有佛心最虔诚者才能被授予具足戒。
而具足戒授予之后,他们,就不再是普通僧人了。
是供养我佛的比丘、比丘尼。
至于什么是比丘、比丘尼……按照通俗一点的话来讲,就是离成佛最近的一批人。
道理虽然有些糙,但实际上情况就是如此。
和道门的品级相类似。
说穿了,玄奘虽然看起来年轻,可是品级已经达到了“红衣”的品级。
已经有开山立院的资格。
这是李臻所了解的具足戒。至于佛门里面,受了具足戒之后还有什么妙用,他这会刚想问,可是……
“咚~~~”
一股悠扬钟声忽然自天地之中响彻。
这钟声没头,没尾。
可是……却起雾了。
雾气蓬勃,有人奏歌:
“治日月之行律~”
“治阴阳之万气!”
“节四时之容度~”
“正律历之术数!”
“别男女,异雌雄,明上下,等贵贱,使强不掩弱,众不暴寡~”
“民保命而不夭,岁时孰而不凶。”
“百官正而无私,上下调而无尤。”
“法令明而不暗,辅佐公而不阿。”
歌声浩浩荡荡,如同是一个成百上千之人的大型合唱团在齐声念诵。
在这诵念之声中,包括没有刻意用炁抵挡的李臻在内,在场的所有普通人眼里依稀出现了一座城池。
城外,天宽地广,土壤肥沃,风调雨顺,四时顺调。
城内,安居乐业,谈笑鸿儒,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好个风调雨顺,自然和谐的盛世!
在李臻眼中如同乌托邦一样的美丽之景,让无数人嘴角都不自觉的泛起了笑容。
真美啊。
这美好的世道。
真好啊。
这和谐的世界。
而就在这美丽的愿景中,无数人心头诞生了一个疑惑。
如此盛世,何人缔造?
接着,那歌声自梦中而起。
自心头而出。
“日月精明,星辰其行。
风雨时节,五谷登孰。
虎不妄噬,鸷不塾搏。
凤翔于庭,麟游于郊。
龙进銮驾,黄伏皂亭!”
何人?
何人?
何人?!
何人缔造如此盛世!?
答曰:
“一阴一阳之谓道,五行轮转证乾坤!”
“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
阴阳家!
瞬间,万民心头所向,雾气遇阳光而散,乱世至此而终。
阴阳家,现!
黑衣,披金。
以鸟冠遮面,踏山水五德之履,手持顺天之玉圭,停留巨舟之前。
“为盛世而出,礼敬陛下!“
一丝缥缈之音起。
上达天听。
珠帘之内,杨广眯起了眼睛,看不出喜怒。
环视群臣。
他嘴角微微上扬。
“倒是热闹。”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语出口后,摆手:
“入宴,赐酒。”
比起名家到来之时,以一篇《明君赋》而帝心大悦的模样不同。
这次,杨广的话简单了许多。
可越是简单,听的在场之人心头,便越是蕴藏深意。
名家之人,有人喜上眉梢。
大臣之中,有斗笠遮面者面露不屑。
亦有白衣法师,宝相庄严,闭目诵经。
而侍奉于帝前者,恭声称是,高亢之音响起:
“帝赐御酒,宣,阴阳家,觐见!”
……
“不对劲。”
忽然,李臻听到汉子低声一语。
扭头看去:
“怎么了?”
“医家之人,怎么没和阴阳家一起?”
薛如龙眉头紧皱。
接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此刻,天边之光,只剩下了最后一丝余晖。
红的很好看。
可是……
要入夜了。
“阴阳家心高气傲,为何会此时前来?他们曾辅佐始皇,一直以百家正统自居,曾经和儒家不分上下。就算出场,也不应该是这时候出场才是。他们和墨家自先秦开始就不对付,怎么甘心会让墨家走在自己后面?……不对劲!”
汉子似乎更加笃定了什么,眉头越皱越紧。
看着打洛阳方向的来路,确定没有再瞧见有人过来后,忽然便有些待不住了。
可起身刚要走,脚步又是一顿。
把目光落在了李臻身上。
“……”
李臻怎么看都觉得对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就像是在说:
“我走了,你能保证不拆家不?”
有些无礼。
你真把我当二哈了?
李老道彻底无语了。
你好没礼貌啊。
可就在这时,李臻就看到,薛如龙的眼神忽然望向了远处。
他本能扭头……
一眼就看到了……那条从洛阳方向而修的官道口转角处,冒出来了一队人马。
人手同样不多,十来个人,不到二十。
似乎今晚的所有人都约定了不能超过这个数一般,不到二十的人数,黑衣,白带,各自腰间还别着一把……当不当正不正,看起来跟铁棒一样的玩意。
不过与其他人那登场时,自带气氛组的模样不同。
这群人是跟着一队车马而来,车马数量足足二三十架,依旧全都是用布笼罩着的。
等车马安顿好后,他们便在前面站好,略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后,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他们,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以为首的一个面露沧桑的中年人带头,低喝了一声:
“天下皆白。”
“惟吾独黑。”
八个字。
气魄却不输千军万马。
第一步,踏出,他们便直直的朝着龙舟而去。
这次,不用薛如龙说。
当听到“天下皆白,惟吾独黑”这八个字的一刹那,李臻就已经明白了……
墨家!
兼爱、非攻的墨家。
墨家……到了。
不过……
忽略了那群朝着龙舟行进的墨家之人,李臻的目光却看着马车四周。
除了车夫,还是车夫。
他不由得扭过了头,看向了眉头已经皱成了麻花的薛如龙。
刚才不说墨家和农家、阴阳家与医家联合了么?
刚阴阳家来的时候没瞧见医家,这墨家来了,同样没看到农家。
农、医两家……去哪了?
而这个念头出现的一刹那,伴随着薛如龙那紧皱的眉头,李臻忽然一愣……
下一刻!
“你干嘛去!”
汉子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道人的手腕。
道人却不意外,只是一指龙舟:
“你去通知侍郎大人,我去找飞马城之人!”
“不行……”
似乎生怕道人撒手没,汉子刚要拒绝,忽然就听到道人又问了一句:
“这次如果我得罪了什么人,算不算工伤?”
“……”
薛如龙嘴角一抽,无语的抓着李臻手腕:
“别多事!这件事交给我,你在这里等着!”
“你放心我自己一人在这?这里可是御驾近前,万一我不小心惹出了点什么乱子……”
“……”
感受到了对方那犹豫的握力,李臻顺手一摆,挣脱了薛如龙的手。
“放心,我不会带着飞马城的人逃跑的。因为眼下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半途而废的风险,可要比今晚还大。这点事情我拎的清。”
说完,道士肩膀一晃,再次出现时,已经来到了距离俩人所在的半截高青石二十余步远的地方。
接着再一晃,距离更远了一些。
薛如龙也不是分不清是非之人,他也知道道士说的没错。
但并不代表他就放心了。
放心这个撒手没在自己没看到的地方搞事情。
于是,他忽然凭空打了一个手势。
一指道人离开的方向,二把左手握拳,反扣到了自己右手手背上。
旁人不得其意。
可人群之中,已经有几个人在看到了薛如龙的动作后,悄无声息的挤开了人群,朝着那快要瞧不见的道人追了过去。
……
“为何如此!”
洛阳城外五里。
商撼山嘴角噙血,单手拄着自己那把斩雷刃,有些气喘的看着前方那些人问道。
而那把无坚不摧的斩雷刃刀锋之上,已经多了几处豁口。
豁口附近还有一些被什么东西腐蚀过一样的痕迹。
这些伤口彰显着这把刀似乎已经废了。
随时都有可能断成几截。
而他身边,其他人的状况也不算多好。
包括他自己在内,一共十一名飞马城的内门高手各个身上带血,虽气势依旧冲天,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受伤不轻。
其中红缨受伤最重,一道伤口自腹部洞穿,刺破了皮甲,血流不止。
此刻,她满脸的苍白,可眸子之中依旧冰冷。
看着那群关键时刻,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的纵横家之人……
满眼饱含杀意。商撼山问的,是对面之人。
而他对面,是一群人。
红缨看的,不是一群人。
是在刚才,捅了自己一刀之人。
是问话也好,仇视也罢。
听到商撼山的话,那群人并没有想要回答他的意思。
或者说,并不需要回答。
商撼山不会不懂,为什么这些李侍郎找来的盟友,会在这种时候忽然背刺,捅了他们一刀。。
而他问,只是想拖延时间而已。
因为,就在官道一旁,还昏倒着两名看上去是行色匆匆路人模样打扮的普通汉子。
其中一个汉子手里,还握着一个已经响箭击发而出后的空竹筒。
所以,他们不想回答。
多说也无意。
一群人挨个确认,确认完飞马城之人各个身受重伤却不伤及性命之后,那群人便丢下了一个瓷瓶,落到了雪地之中。
“服下,两时辰内,此毒可解。”
那人说完,约莫将近三十个人的队伍分作三波,踏雪无痕,顷刻之间便已经走远了。
“……”
“……”
“……”
无人说话。
包括商撼山在内的十一人伤势都不轻。
这时!
“噗……咳咳。”
“门主!”
听到这一声,看到那雪地之上的猩红,几个伤势较轻之人就想上前查看。
可刚起来,腿便是一软。
来自医家的毒,又哪里是那么好扛的?
而商撼山原本与诸怀一场之后,伤势便一直没有痊愈。此刻被人算计,伤上加伤,终于再也抵不住年迈带来的虚弱,一口血吐出后,魁梧的身躯倒在了雪地之上。
……
李臻不信飞马城的人会缺席。
因为他清楚。
那一日,狐裘大人先斩后奏,把阴阳家之人带到红缨和自己面前,其实就是为了逼飞马城的人自己跳进这一池浑水之中。
而他当时能做的,就只是成为红缨腰上那一根救命的稻草。
只要不让红缨与那几人碰面,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是,当红缨做出了选择之后,这件事,他就已经没有任何说话的资格了。
或许红缨入局是冲动的,脑子一热就入了。
可不管怎么样,既然入了,那么就要按照这一局的游戏规则玩下去。
而从她入局开始,一直到今日,事情就不在只是简简单单的飞马城大小姐的侍女在和诸子百家掰手腕了。真正要和他们过招的,是飞马城。
飞马城会怎么做,不会告诉他这个无足轻重的道士。
这点,他在飞马城时,从那一晚的混乱时,他就已经明白了。
他,是站在个人的角度。而飞马城,是站在三宗的角度。二者的出发点本就不同,对于这一局里自己的筹码也好,代价也罢,或者是赢了之后的收益估算……说白了,这一局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才会对薛如龙说,他去查看飞马城的情况。而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不会带飞马城的人走。
一来,他没资格。
二来,就算红缨脑子不清醒,答应了和他走,飞马城的人也不见得会同意。
棋局,已经开始。
便只剩下了胜负。
可是,当一路用着禹步,全速沿着通往洛阳的官道,搜寻飞马城的下落,看到了那群人时……
李臻才发现……原来,这一场局,从来都不知是等人到了伊阙河才开始。
从今日皇帝出行的那一刻,便已经……进行中了。
他同样没问发生了什么。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这些人的伤势全部介乎于波及性命的生死之间,如果还要妄动,那么不需要别人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死在敌人动手之前。而如果不动,安生调养,只需等待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健康。
袭击者,把选择留给了飞马城自己。
留一线生机。
并不是心存怜悯。
而是讲了江湖道义。
人若真的是他们杀死的,那么和飞马城的梁子就结大了。
而现在,只要飞马城退,保住了性命。那么便等同于你们飞马城自己技不如人,大家面子上好看不说,双方若在有什么交际,也不至于直接抽刀子就砍。
一个是千年之城,曾经与诸子百家一衣带水。
一个是百家源流,虽路不相同,可渊源同出。
瞧。
这就是这座已经存在了千百年的江湖的行事规则。
做人留一线不是心存仁善,而是日后相见时,只要大家有着共同的利益,那么还可以摒弃前嫌,重新化作亲密无间的战友。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那种嫉恶如仇之人。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人打我一拳我杀人全家。
这种人,这种门派不是没有。
可纵观时间长河,这种人,往往不得善终。
而这种宗门,也都只是潮起潮落的昙花一现而已。
真正留存下来的,永远都是最能忍的那一帮。
江湖,从来就不是打打杀杀。
江湖,只是利益而已。
诸子百家明白这个道理。
问出来“为何如此”的商撼山也明白这个道理。
被人捅了一刀后,死死的记住了捅自己那人的模样,却没有问对方姓甚名谁的红缨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如果问了对方的名字。
那么今天她一定会死。
她不想死。
因为她想把这一刀之仇,找回来。
而同样的,李臻也明白。
可明白是明白,看到面如金纸的红缨,他还是问了一句:
“还要去?”
“……”
红缨没法开口,正在全力缓和伤势。
而虽然不知李臻是谁,可看到对方是和那几个灰衣人一起来的商撼山却开口了。
雷虎门的门主一不问为何纵横家会忽然背信弃义。
二不言为何李侍郎会出如此疏忽。
老迈的魁梧之躯翻艰难的翻身上马后,听到了李臻的问题,哑着嗓子,发出了满是血腥的言语:
“飞马三宗的颜面,不能丢。”
是啊。
今日这种场合。
若人都不到,那明日,飞马城临阵脱逃的消息便会传遍天下。
名声臭了,飞马城,就会化作那被人贻笑大方,先是被诸怀掀了场子,又在夕岁大宴不战而逃的懦夫。
千年的名声,毁于一旦。
商撼山懂。
李臻也懂。
其他人更懂。
于是,包括伤口还未止血的红缨在内,所有人,能动的在动,不能动的人强逼着让自己动起来。
十一人,翻身上马。
商撼山无言,扯动缰绳。
胯下宝驹合主人心意而走。
队伍,重新出发。
“……”
李臻站在一边,看了一眼扶起来同伴的几个灰衣人,又扭头看了一眼……打洛阳方向出现的一只官兵队伍。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身子东倒西歪却依旧向前策马的背影上面。
无声叹息。
肩膀一晃,已经与他们并驾齐驱。
而就在这时,红缨的身子在疾驰的墨云踏雪之上摇摇欲坠。
就在快要落下的一刹那,道人凭空落在了她身后。
同乘马背,一把扶稳了她的身子。
软玉温香在怀,可道人却全然没有什么旖旎之念。
女人幽香不在,遍体生寒。
满鼻血腥气。
“驾。”
他说道。
……
巨舟之上在吃什么?
夕岁之时,帝王将相是如何度过的?
可是与我们有些什么不同?
那么多诸子百家之人到来,上面可是名仕与鸿儒谈笑,高人与重臣对饮?
伴随着夜幕降临,一群还留在温暖如春的伊阙河两岸不愿离开之人,看着那在夜幕之中灯火通明的船只,脑子里展开着各种各样的畅想。
可是实际情况就是……
伴随着阴阳、墨家、名家三家齐聚后,杨广的接待手段,便只有一个。
“论礼。”
古往今来无数名仕高才皆心神向往的论礼之说,被这位帝王丢了出来。仿佛这礼就像是路边的大白菜一般,他没有半点“帝亲来,端坐聆听”的意思,也没有许下什么诺言,或者表明自己要通过这一场论礼,来向他们求证什么。
都没有。
有的,只是黄喜子的那一句“诸卿饮宴,论礼,言者无禁”的口谕。
然后等黄喜子说完,自己就自顾自的拿了一杯酒,仿佛看一群猴子争吵热闹的闲人。
坐在珠帘之后,一边听着以名家开头,由一人抨击刚才阴阳家所言“天下出阴阳”之说是何等狂悖无礼。而阴阳家开言上古五帝之德,育化世人,小儿此言乃对先贤不敬的争吵。
一边,他亲自取来了一个小泥炉,把一壶酒,架到了泥炉上面。
在墨家那不争不抢的模样下,两家之人就在那跟逗嘴皮子一样,引经据典的驳斥对方。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论辩,阴阳家是比不过名家的。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帝王随口一言的论礼,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把握住了这份心思,一些臣子们也乐的凑热闹,借着论礼之说,或夸或捧的给这一锅即将煮沸的热水添一把柴禾。
期间,掌管天下百骑司的李侍郎离席片刻。
回来时云淡风轻。
仿佛是去厕所了。
而一边,踏波而来的白衣僧无视了那三宝素斋,也无视了摆在自己面前的金樽御酒,眉眼低垂宝相庄严。
论辩之声于巨舟之间不绝,帝王端坐珠帘之后饮酒。
时日入酉时过半,一直服侍帝王饮酒的黄喜子忽然抬头。
两息之后,他眉开眼笑:
“陛下,人仙,回来了。”
杨广神色一喜。
甲板之上,人声一静。
“呼……”
有几个小太监轻轻的呼出了一口寒气。
吱嘎,吱嘎。
船舷,结冰了。宇文化及。
杨广为数不多还没被他弄死的发小之一。
从晋王的伴读开始,如果说世人对杨广的关注,是因为其“美姿仪,少聪慧”的话,那么对于宇文化及,世人便只有一个印象。
强。
年幼习文,文弱,改学武。
成为晋王伴读前,因其父宇文述为隋朝左翊卫大将军之职,军中多高手。年不足十岁,便能在军中比武中夺魁。以年幼之身败尽军中不少好手。。
可惜,因性子骄纵,好勇斗狠,常领家丁骑高头大马,挟弓持弹,挑战居长安(大兴城)的各路武馆世家。因其父权势,无人敢逆其锋。又因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已经坐稳了城中高手之名。
不过当时也因为其骄纵之性,虽武艺高强却无德,被人称为“轻薄公子”。
当时宇文述也没少因为儿子这种性子头疼。
不过因为杨广已经开蒙的缘故,杨坚为其聘请名师任教,宇文述见状,便把儿子也举荐了上去,想以伴读之身,受明儒教导,收敛一下性子。
没成想,与杨广结识,成为伴读后,二人脾气品性想透,相交莫逆。成为了发小玩伴。
而从那之后,宇文化及那之前所谓的“轻薄公子”的性子似乎一下子消失不见一般,与杨广每日同居同起,习文练武,再无与人交手的记录。
久而久之,世人似乎也忘了当年的长安城有这么一位声名狼藉的少年高手。
直到后来,开皇八年冬,文帝出兵平南朝陈,杨广为挂名元帅,宇文化及伴随身侧。杨广虽挂名元帅,可却跟随韩擒虎亲征采石郡,对抗陈朝大军。
每逢战,便会有一军中小将,使得一把寒冰长剑,纵横杀敌,勇猛无匹。
战无不胜。
甚至在冬日之时,那寒冰溅血,血冷结冰,层层叠叠,如同剑藏血河。
被陈朝军队之中的兵卒称呼为“寒冰杀神”。
所到之处,冰剑亮出时,敌军军心溃散,剑染亡魂不知几许。
而拿下采石后,隋军欲渡江,陈朝为把隋军阻拦在长江对岸,高手尽出,布下融天之阵使长江冬日寸冰不见。连困隋军十七天。
直至三九之时,天降大雪,三军统帅杨广与寒冰杀神一道,带五百死士,凝水成冰,夜袭陈军将帅大营,借风雪掩护,连杀陈朝高手四十余名,破其融冰之阵。
得到消息的韩擒虎命军士连夜扎木筏渡江支援。
待援军后半夜赶到时,却只看到了一座座被冻成了血红冰山的尸首。
以及那把杨广死死护在身后,身有足足百道伤势之多的宇文化及。
至此,隋军渡江,屯驻六合镇之桃叶山暂且修养后,一举南下,大破陈朝,俘获陈主陈叔宝,至此一统天下。
而自那之后,寒冰战神一战成名,后辅佐杨广与太子杨勇争权,夺位。
大小征战、破敌高手无数。
最后,杨广荣登大宝,亲赐“玄冰人仙”之称号。
大业二年,千机客江山美人榜再出。
玄冰人仙,天下第一。
而今年,是宇文化及坐稳天下第一高手之名,已满九年。
等今日一过,便是第十个年头。
此刻。
全场鸦雀无声。
尤其是三家之人,只觉得心头一点寒意迅速开始蔓延四肢百骸,如同被桎梏到了冰柩之中。
冷。
无与伦比的冷。
这一丝冷意似乎连他们的思维都给冻结了。
无论是刚才口若悬河的名家,还是据理力争的阴阳家,亦或者是一直没有掺和进来的墨家。
所有人都感觉到那一股冷意,自足底开始,寒冰,把他们一点点的冻住,蔓延……四肢、躯干、五感、思维……悉数冰冻。
接着……
“吱吱吱吱……”
一道寒冰之路凭空诞生,凝结,发出了吱嘎之声。
从伊阙远方的黑暗中,一点点的蔓延到了巨舟之上。
在杨广那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之中,有一个看起来风尘仆仆之人,身穿普通的灰白之衣,身后还背着一个篓,仿佛路过的赶路之人一般,踏冰,一步一步的来到了船头。
踏上了甲板。
他的年纪与杨广相仿,但却稍显苍老,虽然看起来如同中年文士,可眼角却有了几道皱纹,平添了一分谦和之意。尤其是那双眼睛,比起那周围冻结一切的寒冰凝结不同,眼眸里却全是温暖的喜悦,背着篓,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甚至行进之间还能看出来他的靴子上面的泥土痕迹。
仿佛……他从好远好远的地方走来一样。
走了好远好远,只是为了见一见想见之人。
浑身,看不出丝毫高手气魄,可偏偏那冻结一切的寒气却始终笼罩在三家之人心头。
而就在这矛盾之中。
他一路越过了三家之人,也越过了群臣,来到了御驾之前。
“臣,宇文化及,拜见陛下!”
“哈哈哈哈哈哈!”
杨广似乎真的等他好久好久了。
听到这一声带着温度的温和之音后,便狂笑踏足,快步绕过桌子走了下来,在对方要躬身的一瞬间,双手把住了对方的臂弯:
“我刚还在想你会不会赶不上!哈哈哈哈哈哈!还好还好,好!好!好!“
连续说了几个好字后,不等对方回答,他拉着宇文化及的胳膊:
“来来来,化及,我可是亲自给你温了酒。一路赶路辛苦,快喝一杯暖暖身子,哈哈哈哈哈!”
天下第一,被天下共主来着,来到了那张代表着世间一切权威的桌前。
那从论礼开始,便一直在小泥炉上温热着,如今已经丝丝冒热气的酒壶被杨广不嫌烫的亲自提了起来。
没用黄喜子准备的酒樽。
杨广直接倒掉了自己那金樽里的酒水后,亲自倒满了一整杯冒着热气的酒水,递给对方之前,还望里面丢了两颗渍的酸甜可口的梅子干。
“给,快喝,暖暖身子。“
“臣,不敢……”
“赶紧,快点!”
面对幼时玩伴的退却,杨广却强行把杯子推到了对方手里:
“趁热喝。”
“……谢陛下,臣惶恐……”
“你若再这样,那明天便不要来宫里了!”
就像是铁哥们对你说“你要在跟我客气,就别来家里吃饭”一般的语气,从帝王口中说出,带着浓浓的不满,以及那不满之后的恩宠,回荡在所有人的心间。
这份恩宠……
这份情谊……
一位帝王,一位天下第一……
还真是让人心里升起了一股百般的滋味。
而那中年儒士听到这话后,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苦笑,点点头,把那杯微烫的酒水以袖掩面,仰头喝了进去。
“呼……”
一口灼热呼吸从口鼻之间喷出,中年儒士把杯子递给了伸手过来的黄喜子,礼貌点头后,忽然后退了一步。
后退之间,肩膀一甩,一直背在后面的竹篓便被甩到了前面。
“臣,为陛下庆贺,自李侍郎那得来了一瑞兽的消息后,前往滇西寻了月余,终于寻得此瑞兽,今日呈上,为陛下贺喜!”
“啊?”
此刻的杨广哪里看得见半点帝王的城府?
听到这话后喜上眉梢,盯着那竹篓:
“什么?快打开我瞅瞅,化及你又弄来什么了?”
“黄喜。”
中年儒士嘴角含笑,喊着天下第四的名字:
“护住陛下。”
黄喜子顿时站到了杨广身边。
接着,当宇文化及掀开了篓盖时……
“昂!”
天地之间,一道龙吟之声响起!
一股略带浑浊的百尺金芒顿时自篓内而出,长长的,扭曲着一飞冲天,便欲逃走。
可却听到一声轻笑:
“哈哈,哪里跑!”
瞬息之间,金芒静止!
化作了一块散发着金色光晕的百尺寒冰柱!
在场和船下之人都被这一道寒冰柱吸引住了目光,待到眼睛适应了那浑浊中泛金的光辉后……
顿时!
人群炸裂!
“龙!!!!”
龙!!!!!!!!!!
冰封之柱中,一道片片鳞片蕴藏金色光影,身躯威严,头生独角,腹有四足之龙!
跃入到所有看到之人的眼帘之中!
所有人都看傻了……
甚至有人本能的都跪了下来,面对那金芒顶礼膜拜!
这世间……
真的有龙!?
连杨广都陷入了震惊之中。
全场,唯独有一人清醒。
仰头望天。
透过斗笠,狐裘大人看着那被冰封在冰柱之中的金光扭曲之物,眼里是一抹淡淡的遗憾。
连这头有着上古妖血,借龙脉遇返祖成就大荒妖王的蛟龙……
都没能伤的了你么?
真可惜啊……
你如果能死在滇西,又该有多好。
心头一叹。
她站起了身来,冲着杨广躬身贺喜:
“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得此化龙之蛟。此蛟祥瑞,此刻身见真龙,狂舞兴奋,寓意陛下真龙天子,万灵臣服。臣,为江山贺,为陛下贺!”
……
“我草!”
在狐裘大人的声音响彻在伊阙两岸,通天彻地之时。
某个怀抱佳人染血的道人,看着那金光灿灿的蛟龙,一个没忍住……
很没文化的说出了自己心中最能表达感受的粗鄙之语。
真……
好他娘长的一个长虫……那不是龙。
从李臻看到它的第一刻起,就明白了。
龙,对华夏民族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符号,或者是一面被各个部落图腾剪下一角所拼接出来的奇怪之物。
它是一种象征。
一种代表着人与天地之联系,民族之脊梁的象征。
在别人那怎么想,他不清楚。可至少对于李老道自己来讲,龙,是世间一切事物好坏的集合与代表。
是内心的一种坚持。。
时时刻刻以自身血脉为荣,以民族为荣,以其子孙为荣的敬意。
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在李臻心里,龙这种“生物”,是不应该现世的。
表面上,它是头生双脚,其爪五指,身躯纤长,其态威严的具体形象。可内在里,龙,更应该是人们心中对这片天地、祖先、先贤所敬畏的代表。
它应该是权威的。
权威到哪怕已经有了具体的形象,可依旧不能对其有任何不敬的想法。
因为对它的敬,便等同于自己内心对一切的敬。
敬天地,敬祖先,敬这片热土。
它不该出现。
而出现了,就不是真龙。
更不会被任何人力所困住。
被困住的,更不应该是真龙。
就如同峰哥那动不动就漫天金龙飞舞的模样,可李老道却只把降龙十八掌当做一种招式,而不是内心的敬仰是一个道理。
而此刻那被冰封在冰柱之中,如龙金龙蟠柱,一飞冲天的生物。
在他看来就只是一条简简单单的长虫。
这世界上连妖怪都能化形。
一条蛇玩COSPLAY也就不稀奇了。
所以,虽然明明听到了狐裘大人一连串的彩虹屁,以及那周围之人悉数跪倒在两岸的场景,骑在马上,抱着红缨的道人心里却毫无恭敬之意。
那,真的不是龙。
长虫而已。
而此刻,飞马城这十一人所立马之地,便是墨家那几家马车旁边。
马车附近没有人看守,似乎墨家之人根本不惧怕有人会趁他们不在时,偷走这上面的东西一般。
而李臻收回了目光后,感受着在自己怀里微微发抖的女子,一声询问把对方从那冰柱带来的震惊之中拉了回来。
“还能动么?”
“……”
嘴唇上面已经出现了一层白茧,面容黯白的女子回过神后,没有扭头。
甚至在耳垂被道人的气息擦过后,连红晕都做不到了。
她只是抓着马鞍,努力的想要从马上下来。
可是,暗算了他们的人兵刃上涂抹了医家特别配置的,封锁他人之炁,使之丧失战力的毒药。
现在的他们与普通人无异。
受了如此之重的伤势,在加上这一路奔波,能不死,已经算是命大。
在李臻翻身下马后的红缨这才发现……如果刚才不是对方抱着自己。她可能……连骑马的力气都没了。
更别提下马。
可是就算如此,那又如何?
“噗通……”
就在李臻搀扶住了女子时,两名伤势过重的飞马城之人,摔在了一片黯淡的金光之上。
还行,没摔实诚。
李臻给托住了。
否则真的要吐血了。
这一口血,就是一口气。
如果吐了,气就散了。
轻则昏迷,重则直面生死。
天空之上,那冰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拽,慢慢缩小,最后消失不见。
玄冰人仙为陛下,为大隋,在这夕岁之时,以一只蛟龙进贡,为陛下庆贺今年大胜。
能见到这种祥瑞之物,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震撼了。
惊叹欢呼之声此起彼伏的响彻在河水两岸上。
这时,天空之上,两道祥和之光自龙门山而出,落于巨舟之上。
“此蛟龙以龙脉而栖,内含一丝龙元血脉,镇压江山,来年势必风调雨顺,乃祥瑞之兽。臣,为江山贺,为陛下贺!”
国师,也来了。
与玄素宁一同,自宇文化及把那蛟龙重新收回了竹篓中后,乘金光而来,执手礼赞。
“国师。”
温和之言再起。
“人仙。”
年轻人礼敬。
“素宁道长。”
坤道欠身:
“人仙。”
至此,天下第一,天下第二,天下第四齐聚龙舟。
杨广的笑声透过龙舟,回荡在所有人心头。
赐座。
母仪天下的萧氏亦随同而出。
皇子皇孙亲自端酒。
开宴。
没人去想刚才宇文化及的到来,让那三家之人仿佛自冰封炼狱中走过一遭。
也没人在乎。
人仙归来的一刹那,便代表着天下英雄的俯首称臣。
被人仙气势所镇,那不是应该的么?
不少人目光落在那穿着一身风尘之衣,坐于帝侧的天下第一,混合着钦佩与敬畏的情绪流露其中。
而这时,敬了杨广一樽酒的宇文化及不知为何,有了一个微微点头的动作。
他本身便是全场的关注点之一,此刻这个点头的动作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可却无人知其意。
只见他温和笑道:
“陛下,臣听闻最近京城之中,来了许多先秦百家之人。各抒己见,广言开说。而今日此宴中,确确实实也出现了这几位让臣有些眼生的客人。心里倒是有些好奇了。不知诸位是何方神圣?可否让在下认识一番?”
话说的客气,并不倨傲。
甚至有些礼贤下士的意思。
而听到这话后,立刻就有一人站了起来。
冲着杨广致礼后,态度恭敬却不谄媚,言语温和平静:
“名家,公孙不语。携同门一十八人,见过人仙。”
宇文化及温和点点头:
“原来如此,想不到竟是公孙先生之后,失敬,失敬。”
名家争了个第一,自然有人不弱于前。
“阴阳家,律部,姬正堂。见过人仙。”
一人摘下鸟冠,露出了两鬓斑白的老者起身拱手。
宇文化及脸上的温和笑意不减,可话语里却有些莫名的意味:
“阴阳家咒、法、术、决、律。听闻律部前些时日还与百骑司有些冲突?不知是否以干戈化玉帛?”
姬正堂面色不变,躬身说道:
“小儿莽撞,教子无方,蒙陛下开恩大赦,感激五内,铭记于心。“
听到这话,杨广并没有说话的意思。
而宇文化及也只是“嗯”了一声后,把温和的目光落到了最后那几桌人身上。
这群黑衣之人为首的,是一对看起来年纪在四十左右的双胞胎兄弟。
等宇文化及的目光投来时,同时起身拱手:
“墨家,机关严。”
“机关文。”
奇怪的称呼从两兄弟口中说出后,化作了整齐划一的一声:
“见过人仙。”
可宇文化及似乎也听过这俩人的名字,点点头:
“原来是阴阳机关术的掌令,失敬,失敬。二位请坐。”
说了一声客气话后,就见他忽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宝相庄严的玄奘身上一扫而过后,又把所有人都一个不落的收入眼中,忽然起身对杨广问道:
“陛下,今日怎么不见那进贡龙火猊的飞马城?说起来,臣当年随陛下一同征战时,那匹日行千里的赤焰宝驹,亦是飞马城城主孙军策所赠。只是可惜,当年一面后,一直无缘再见。心中甚是遗憾,今年他们同为陛下大胜庆贺,虽然孙军策与诸怀一战输了,可说到底,臣还欠飞马城一个人情呢。他们可是在洛阳?若在的话,刚好臣想问问,他们可需要臣帮什么忙?当年一马之恩,臣不敢忘。总该还的才是。“
“……”
“……”
“……”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人听出来了宇文化及的话里有话。
尤其是三家之人,脸上皆有些一闪即逝的表情。
而坐在一旁的玄素宁则看向了从刚才自己到来后,便只是端着杯子似乎在掩饰着什么的狐裘大人。
接着重新收拢了眼眸。
而杨广似乎也并不意外他发出如此之问。
脸上还出现了些许追忆之色:
“飞马城啊……化及你若不提醒,我还真忘了。那匹赤焰,我想骑,可那马性子太烈,除了你,谁也不认。有几次我去喂它,它甚至还想咬我,当时我就觉得这马未免有些太喂不熟了。“
一片安静之中,大臣们静静聆听陷入回忆之中的帝王诉说着往事。
可是,没人觉得杨广说的是真的。
或者说……半真半假。
这话,还是要分开听的。
还要猜测……陛下到底是在说那匹赤焰呢?
还是在说……其他的。
果然,杨广话锋一转:
“可当年长江一役,我看着它带着你一路冲杀,全身都是伤口却依旧把你安全的护持送了回来。虽然最后力竭而死……可也真的是……让人心生悲戚。哎……李卿。”
一声长叹,他忽然扭头看向了狐裘大人,而见狐裘大人要起身,他却压了压手示意对方坐好后,端起了杯子。
“眼下飞马城之人还没到,这酒,便你来替着喝了吧。他们可是迟到了,你先给化及陪个不是,然后等一会人来了,让他们好好的和你赔罪三杯,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下,狐裘大人又要起身。
可杨广都没让他起来,宇文化及自然也不会让他起身。
摆摆手后,天下第一自顾自的端起了酒杯:
“李侍郎,这杯酒,是你替飞马城喝的。可为陛下进贡祥瑞,我还欠了你的人情。一会,可要与我痛饮三杯才是。”
狐裘大人执杯,斗笠遮面,声色温和:
“人仙请饮。”
“哈哈,请。”
宇文化及头一扬,一杯酒入口。
而见他喝了后,狐裘大人则等了半拍,以示尊敬后,刚要举杯饮酒……
忽然!
半空中一道清朗之音响彻云霄:
“飞马城李守初,携礼而来,为江山贺,为陛下贺!”
“嘎!”
金樽,瞬间捏挤变型。
“……”
伴随声音落下,手里的金樽不小心捏成了麻花的狐裘大人仰头,把酒水一饮而尽。片刻之前。
伴随着两道金光飞入的场景收进眼帘后,搀扶着红缨,李臻看着走路都摇晃的商撼山……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见到商撼山。
而如果说整个飞马三宗,他对谁家印象最好?
答案肯定是雷虎门没跑了。
商年那些人,可是他的朋友。
而看着身材极为魁伟的老人此刻却面如金纸,李臻想了想,说道:
“商门主,你们的伤势……就算上去了,又能做的了什么?”
商撼山一直以为李臻应该是百骑司之人。
毕竟在飞马城时,一系列的阴错阳差,让他并没亲眼见过李臻。
所以听到这话后,黯淡的双眸中反倒出现了一丝惊讶。
仿佛李臻是个二五仔。。
老人摇头,挎着那把随时都有可能断裂的斩雷刃,声音嘶哑:
“去,不过身死。不去,祖宗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
听到这话,李臻便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面子。
区区两个字,一个词。
可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为了维护这二字,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上顶?
他不由得看向了旁边。
这一趟,能看得出来,飞马宗之人来的皆是好手。
首先岁数都偏大,其次就是那股精气神……
那股人倒,架子不能倒的精气神。
就在他们脸上。
包括红缨在内,所有人都没有一丝退却之意。
“……唉。”
他叹了口气。
一群连炁现在都不能用的“普通人”,还各个身上带伤。
你们去了能做什么?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看着走路都有些摇晃的老人,就要把手搀扶上去。
可商撼山却拒绝了。
努力的挺直身板,展露出了自己一门之主的威风!
明明说话都困难,深陷绝境。
却像是一头虎。
虎虽老迈,可依旧是百兽之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该走了。”
红缨在说话。
气若游丝。
李臻脚步一顿。
“你不该掺和到这里面来。今日之事,是我们的选择……你与我们无关。”
红缨极尽全力的在帮李臻遮掩身份。
又在侧面提点着他。
想让他退出去。
可是……
李臻扭头,看着她那虚弱的模样……
是啊。
明明打定主意不掺和这些事情的。
明明知道这一滩浑水自己一个穷道人瞎掺和,除了添乱,可能起不到别的作用。
明明他最不应该的就是和飞马城的人再扯上关系。
可是……
心里找不到任何借口掺和进来。
也找不到任何借口离开的道人,在红缨眼里,露出了一抹复杂至极的苦笑。
似乎有千言万语,皆化作了这一笑之中。
红缨只觉得心里有些堵。
堵的厉害。
她不是孙静禅,只是一介被买来的侍女。
所以此刻她忽然有些委屈。
替道人委屈。
他心里……一定很苦罢?
可是,这份苦,究竟有多少人能理解呢?
于是,她眼睛红了。
可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
甚至不知道这份委屈该怎样去宣泄。
而就在这时……
起风了。
一阵微风,不知从哪吹了过来。
吹动了侍女的发丝。
吹乱了女子的心。
吹过了众人的伤口。
也吹寒了他们的四肢百骸。
而就在这冰冷的风中,路边,有一辆马车的篷布似乎没绑紧,被风这么一带,一下子就开了。
篷布随风招展,露出了马车驼负之物的模样。
李臻一愣……
这物件……眼熟。
仔细看看……不正是那日自己初到洛阳时,遇到的那一队黑衣白带之人所运送入城之物么?
一颗……材质非金非铁,颜色暗黄,可却如同真身的……
虎头!
看轮廓,与自己那日所感知的无二。
只是上次虎头空有轮廓。而这次它的双眸已经镶嵌上了两颗暗红色的珠子!
篷布应该是有阻挡他人探查的作用。
刚才还感知不到。
可现在李臻也好,其他人也罢,都从那虎目之中,感受到了一股磅礴之炁蕴藏其中!
而在感知到这两个珠子中所蕴藏的炁时,商撼山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嘲弄一般的苦笑。
李臻也愣了……
看着那随风招展的篷布下那颗虎头。
就这么看着当清风吹过后,篷布重新垂落,遮掩住的那颗巨大虎头……
呆呆的。
愣愣的。
接着抬起了手。
看向了道袍的衣袖。
衣袖上的酒渍早就干涸了。
可在那干干净净的深蓝道袍上面,李臻仿佛还是看到了那八个字:
“遇虎而出,逢凶化吉”
中原,无虎。
那虎从何来?
眼前,不就是么?
难道这句没头没尾的卦象箴言……真正的解意,是在这?
遇虎,而出。
逢凶,化吉?
是这个意思吗?
他呆愣了一息的时间。
接着,在女子眼中,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决了起来。
咻~
一股金光化作的绳索凭空而出,转瞬之间缠绕住了所有人的身子。
“!”
众人心头一惊。
想要挣扎。
可这会儿他们连炁都没法用,除了反应过来的商撼山勉强提起斩雷刃,把绳索抵在了刀刃前,其他人直接就被捆住了。
“你!!”
商撼山还有些不明所以,以为李臻也是个“二五仔”。
毕竟他刚才的话……身为一个“百骑司”可是不想让自己等人前往龙舟的。
而现在这忽然“暴起”,可不就是二五仔的作为么。
见文的不行……这孙贼直接来武的了!
可是,斩雷刃再锋利,或许他巅峰之时三加五除二便能收拾了住李臻。
但现在他终究是不行了。
斩雷刃只是坚持了一息,就和主人牢牢的被捆在了一处。
“商门主。”
李臻摇头:
“贫道守初,门主应该听说过贫道。”
“……!”
商撼山和所有人皆是一愣。
这名字……
而李臻没有管他们的想法,扭头对唯独没被绑住的红缨说道:
“一会会有人来照顾你们……我去了。”
全场之中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道人脾气的女子,在听到这话后……抿着嘴,攥着拳。
指甲都陷入到了肉里面。
看着李臻……眼里是万千的情绪在翻滚。
可千言万语,只是化作了一声:
“为了我们……真的值得么?”
“哈~”
道人一声轻笑。
笑的轻松的很。
“路见不平,不吼这一嗓子……心里总是不痛快的。”
修的是顺心意。
若连心意都不顺。
那还修个什么?
而女子并没有被这敷衍至极的借口所欺骗。
可是……
却真的不知要说什么了。
两行热泪根本控制不住的从眼角滴落。
落入雪中,化作了一颗晶莹的冰珠。
能说什么?
我不许你去?
你不要死?
我不许你为我而死?
为我们而死半点不值得?
世间文字足万。
此时,却没有任何一字可与他言。
唯有那眼泪。
怎么止,都止不住。
而看到女子落泪,道人却微微一笑,信步走来,再她的脸颊上轻轻一擦。
一言不发,转身整理了下衣裳。
刚要出发,就听见一声:
“等等!”
扭头望去,就见魁梧老人在金绳之中挣扎着,从袖口掏出了一封书信:
“这是……礼单。”
“嗯,对,大过年的,空手去,总不合适。“
道人面露欣喜之色,仿佛只是去串门,而不是以单人去闯那杀机生死均在一线之间的龙潭虎穴!
接过了信封,打开看了看,眉毛一挑,装入了怀里。
“无论如何,老夫担保,旧怨一笔勾销!今日之后若能回来……定要与你把酒言欢!“
听到老人的话,李臻笑着耸耸肩。
毫不在意。
转身后……
“咳咳。”
他清了下嗓子。
看着龙舟的方向……脑子里闪过了一人发怒的模样。
嘴角的轻笑化作了苦笑。
转瞬即逝后……道人的清朗之声在伊阙山水之间响彻:
“飞马城李守初,携礼而来,为江山贺,为陛下贺!”
话音落下,道人抬步而走。
江南某地怜人馆,有老道开怀大笑。
巨舟之上,有坤道眼含荒唐。
酒宴之中,有人双眸皆煞。
而就在这时,天边有金光亮起。
一片祥和。
道人随光而出,越过众生,踏步而来。且末?
李守初?
是谁?
别说两岸百姓了,连巨舟之上的群臣们,有很多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今天是夕岁,陛下虽然说了百无禁忌,可问题是……这个百无禁忌,可不是真的让你“百无禁忌”。。
最起码是要有底线的。
最简单的一条线---陛下玩陛下的,我们玩我们的。
巨舟之上,宴请群臣,可仰龙颜,可见人仙……这些场面可不是普通的平头小老百姓能接触的。而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做的,就是趁着陛下没撵人的时候,多吃点,多喝点。
要是有什么热闹就多看看。
将来回去,要是家里有什么外地的亲戚来串门,也好有个吹嘘的谈资。
咱家当年可是吃过御赐宴席的。
陛下在船上玩,咱家在船下看,什么人仙啊、国师啊,咱可是都见过。
你瞧,这条线就在这里。
百无禁忌的底线,是两方的“井水不犯河水”。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也是为什么明明只有船上船下之隔,甚至喊一嗓子没准陛下都能听到,可却没人能够太张扬的根本原因。
能上船的,都是陛下准许的。
敢闹出动静的,也都是有资格的。
没资格的人,只要陛下不开口,谁也不能乱动。
可这会儿忽然蹦出来个“李守初”嗷唠一嗓子,金光做桥,一个看起来穿着粗布麻衣的道士踏光而来,一步一步在大家伙的瞩目下,来到了巨舟之前。
看那道士……一不穿什么法袍,二没有什么华丽的阵仗……
人家那个光头和尚,刚才还知道踏波而来,顶着“菩提禅院”的名头才能入船呢。
这孙子谁啊?
……
杨广也有些疑惑。
倒没恼怒。
他属于那种我若安好,世界便是晴天。我若不好,满世界晴天霹雳的性格。
这会儿恰巧心情好,在加上他也看到了那道金光。
今日敢弄出点动静来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底气。
当然了,要是真有人利欲熏心,打扰了帝王的兴致,那就是另外一个结果了。
所以,他这会让也不生气,只是有些疑惑有些好奇:
“李守初?……谁啊?”
这话一出口,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坐在他身边的萧氏,在听到这话后,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思索的神色。
不过并没持续多久,她就直接扭头看向了玄素宁:
“素宁。”
挨着年轻道人的女道士起身:
“娘娘,贫道弟子莽撞,请陛下、娘娘开恩。”
杨广立刻就把注意力集中了过来:
“弟子?……皇后,怎么回事?”
“回陛下。”
萧氏微微颔首:
“昨日为皇家诵经,素宁身边跟的是一年轻乾道。称呼素宁为老师,而他的道号,便叫做守初。”
“哦?”
这下杨广更好奇了:
“素宁的弟子?……胆子这么大的吗?”
虽然这话是笑着说的,可这会儿谁也不敢擅自揣测他心里的想法。
毕竟……按照正常来讲,你老师就在这边,而你要等,也得在大动静,你在抢谁的风头?
甚至连玄素宁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
直到……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臣,启禀陛下。”
在场群臣之中品级最低,可却最不敢让人轻视的李侍郎起身行礼。
杨广并不傻。
这时候她一开口,就扭头看了过来:
“怎么?李侍郎也认识此人?”
“回陛下,此人,臣确实认得。他虽出身且末,但常年居于飞马城。这些时日常与飞马城之人为伴。此刻陛下饮宴以开,而就在刚刚,臣那边得下属来报,飞马城那边,雷虎门门主商撼山与诸怀打斗时的旧伤复发,而那头龙火猊也因夕岁辞旧迎新,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为防止生变,商撼山便率领飞马城之人在珍兽栏内照看那龙火猊,而此人则代替飞马城前来为陛下贺礼。此人虽不出名,可在飞马城之中声望极高,甚至百姓还有为其在城隍立生祠排位之举。又与玄均观有旧,拜于素宁法师座下,以老师相称。百骑司监察天下,此人自然不会错过。”
一番话说完,杨广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兴趣的惊讶之声:
“哦?立生祠?还与玄均观有旧?”
忽然宇文化及也开口了:
“陛下。这人,倒是有趣。”
杨广顿时看了过来。
就见中年儒士笑的依旧温和,眼神里却带着几丝……很莫名的光芒。
“今夜夕岁,辞旧迎新。而咱们敲锣打鼓的寓意,便是上古之时人族驱赶大妖年兽留下来的习俗。那龙火猊在这新老交替之下躁动乃是血脉本能,确实需要人护持。而飞马城为了不失礼,一方面照料龙火猊,另一方面,既然能只派一人,来到陛下的御宴上,说明此人的地位,确确实实在飞马城不低了。”
说着,他摇了摇头,脸上或多或少出现了一丝感慨:
“做臣子的,首先要学会为陛下分忧。夕岁之宴,飞马城能获邀请,乃是陛下天恩。按照礼法来讲,是不能推辞的。可如今城中那头妖兽躁动,三宗之一的雷虎门门主又旧伤复发,两难之下,选择为陛下护持那头为我大隋增添战力的妖兽,谓之忠。此忠之下,虽然不能亲来,却是有些失礼。臣觉得,此人无礼,不得不罚。可自古忠孝难两全,此人罚得,飞马城又护龙火猊有功。虽功过不相抵,可今日是大喜之日,还请陛下开恩。”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说的三家之人想言却不敢言。
谁敢说什么?
天下第一的人仙开口闭口,对飞马城的维护之意根本无需细品,溢于言表。
原本的三家合力,驱除外人之举,轻描淡写的就在李侍郎与玄冰人仙的话语下被破。
可谁又能开言不妥?
谁敢?
同时,他们心里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飞马城能忽然加入进来,根本就不是李侍郎自己的意思!
这其中……竟然还有一个更大的算计!
似乎……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推举飞马城上位!?
而这个计谋之中,他们三家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飞马城上位而准备的牺牲品!
想到这,无论是公孙不语还是姬正堂,亦或者是那复姓古怪名姓“机关”的墨家之人脸色都有些压不住了。
想发作,可是不知何时,心头却泛起了一抹寒意。
冷。
冷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明明,那天下第一没有看他们,而是和杨广对视。
可偏偏,诸人心头,已有一座擎天之山,悬于头顶。
妄动?
便会冰山压下。
人不复存!
“……”
“……”
“……”
在三家之人的沉默之中,杨广看着宇文化及的眼神。从小一块长大的两个发小心意相通,瞬间,杨广便明白了宇文化及的意思。
于是,在宇文化及说完这话的时候,杨广哈哈一笑:
“哈哈,化及,话虽是这么说,道理也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你却忘了,素宁法师护佑龙脉有功,今年,可还没下过封赏。而眼下就算你想罚这李守初,朕还不同意呢。他喊素宁为老师,若真罚了,素宁还不怪朕?”
“贫道不敢。”
到眼前的台阶都递过来了。
玄素宁有不傻,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拱手一礼:
“贫道这弟子,确实有些莽撞了。请陛下责罚!”
可她越坚持,杨广脸上的笑意就越浓:
“罢了罢了,都是朕的好臣子,飞马城也好,你也罢。手心手背都是肉,罚哪个朕不心疼?更何况,刚才那金光虽然比起国师相差甚远,可看着干干净净的,心里也舒坦。能让一方城池之民立生祠,想来也是位品性皆高的出家人。朕,倒是想见见了。不就代表飞马城么?许了。小喜!”
“陛下。”
“飞马城忠诚有佳,赏山河如意一对,绸缎千匹……唔,对了。说起来,飞马宗那孙静禅,朕还夸过她呢吧?”
黄喜子满眼笑意:
“正是,陛下夸其字:神如行云流水,字如落笔生烟。飞马城的人知道了,可是欢喜的不得了呢。”
“嗯……那字确实不错。再赏文房四宝一套,在过一月,便是太上皇大祭,宣孙静禅入京,这祭文,便由她来执笔吧。太上皇生前最喜字画,那孩子既然有书圣之姿,太上皇一定会满意的。”
当着群臣之面,发布了让飞马宗的少宗主明年入洛阳的“为质”之语后,杨广一摆手:
“让那道人上来,朕到想看看,能被素宁看上的弟子,是何等的青年才俊。”
黄喜子躬身:
“遵旨。”
接着,半空中响起了高亢之音:
“御赐,飞马城山河如意一对,文房四宝一套,绸缎千匹。宣,飞马宗孙静禅开年进京高祖大祭书写祭文之荣,宣,李守初,觐见!!!”
巨舟上,甲板伸出。
落到道人脚边后,道人一步踏了上去,蓦然回首。
与那满眼苦涩的女子对视一眼后,无声无息的露出了一抹轻笑。
径直上船,没再回头。入席之前。
在数十道审视的目光中,李老道感受到了一道尤为冷冽的目光。。
比那三家之人还要冰冷。
来自于捏着一个有些变形杯子的斗笠遮面之人。
哪怕透过斗笠,狐裘大人的眼神里也依旧是满藏含而不发的怒意。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
要是放到平常,或者周围没人的话……李臻觉得对方肯定抽出腰间那把大宝剑抡圆了砍死自己了。
于是,他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
心里还有个似是而非的理由:
“要不是大人您思虑不周,我也用不着出这个头。”
嗯,肯定是您老人家的错。
不过我不怪您。
我原谅您了。
当然了,这话万万不敢跟狐裘大人说的。
不然……
北邙山乱葬岗贵宾一位。
而忽略掉了狐裘大人那吃人一般的眼神后,他便加快了一些脚步。没去看周围人的表情,直接来到了御驾之前。
“贫道李守初,携飞马城礼单而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
重新坐在珠帘之后展露威严的杨广饶有兴致的说完,便看到了道人的全脸。
“哦?”
当看到李臻的模样后,他有些意外。
而李臻也终于近距离的看到了这位帝王。
该说不说……俩人此时此刻在心里,给对方的印象还真的挺高度统一的。
模样……
不赖。
兴许是帅哥之间的惺惺相惜,又或者是在这道人的到来后,让杨广终于顺水推舟的以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把现如今看来,最有可能继承飞马宗宗主之位的孙静禅为质,开年便要启程赶往京城的计划完成。
眼看着飞马城就要落入囊中的杨广点点头:
“倒是面善。”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丢了出来。
而旁边,从听到了“李守初”的名字后,三番五次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的杨侗,在听到这话后,肚子里一切的言语全都烟消云散。
不能在说了。
这时,就见道人躬身双手捏着那份大红的礼单信笺:
“陛下,贫道受雷虎门门主商撼山之托,呈现礼单,为陛下贺喜!”
他把信笺举的高,头也低了下来。
眼里却是丝丝疑惑。
因为就在杨广说话时,他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飞马城之人此时应在城中照顾龙火猊,你受商撼山之托前来献礼。”
这话,是玄素宁说的。
虽然李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会儿这么做肯定是没错的。
而当他说完后,黄喜子便走了下来,接过了礼单,捧到了杨广面前。
飞马城的礼其实很繁杂。
各种金银玉器什么的,弄的跟生辰纲似的。但真正值钱的,或者说值得被杨广在意的,就两条。
一条,是十万粮草。
一条,是两万千里马。
在已经给出来一头龙火猊的前提下,这两万远超普通战马的千里马,便能让两万名武艺高强的将领如虎添翼!
礼,不轻了。
这么一比,反倒是三家之人有些“穷”了。
于是,帝君龙颜大悦。
“嗯,不错,不错。还别说,今日不管是那些番邦进贡之礼也好,其他也罢。还真就飞马城这份礼,送到朕的心上了。”
说着往萧氏那边一递:
“皇后也看看。”
好姐姐接过了夫君递来的礼单后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
“这礼,确实不错。”
“哈哈哈~”
俩人都没说飞马城送了什么。
其实意思也很好理解。
飞马城这种土豪的送礼方法你虽然喜欢,但要真说出来,难免落了个“爱财”的名声。这种名声放到普通人那都不太好,更何况是一位帝王了。
再者,有些东西……大面上要过得去。
不好太寒了人心。
接着,杨广重新把注意力落到了李臻身上:
“李卿。”
帝王和颜悦色,连“卿”的称呼都用上了:
“你拜了素宁法师为师?”
“回陛下,贫道以弟子之身奉于老师座前。”
不是师父。
是老师。
听到这话后,杨广似乎并不惊讶,而是点点头:
“嗯。道藏万法,你能有此机缘,当及时勉励,勤学不辍,不能辱没了恩师的名头。知道么?”
“谢陛下点拨。”
看起来一副老实人模样的李老道赶紧答应。
“嗯……入宴,赐座。”
“谢,陛下。”
听到这话,一旁的小太监本能的看向了黄喜子。
透过眼神在问:
“干爹,坐哪?”
本来挨着三家之侧,是给飞马城留出来的桌子。可这位道长又与素宁道长为师徒,这位置该如何分才好?
黄喜子没出言,只是原本拢都在袍袖里的手,露出了一根手指,隐晦的指向了飞马城的方向。
这道人如何,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今日代表飞马城。
就够了。
小太监心领神会,躬身走到了李臻身边:
“守初道长,请。”
带领着李臻一路来到三家之人旁边的座位前。
刚落座,李臻便感受到了几十道目光如同冷冽的刀子,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这三家现如今,在他的概念里,已经属于顶不是东西的那一群了。
但江湖上的这些事,无非就是成王败寇。
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在说……有空瞪人,倒不如攒攒力气。
一会大家肯定是要打一架的。
这群人看起来可都不好惹,怎么保住自己这条狗命才是当务之急。
脑筋一热,只顾耍帅的给别人顶了缸,现如今……看着这群杀气腾腾之人,可是真有些不好惹啊。
李守初啊李守初,你咋那么记吃不记打呢……
活该……嗯?这羊肉不错。
这群人一看就不好惹……嚯,师傅,您这脑壳在这灯火下可够亮的。你一个秃驴顶着这么亮的脑壳,就坐在国师旁边,你怕不怕?
哎呀不能乱想,得好好想想对策……这酒喝着味道可以啊。怎么还有桃子的味道?……那中年帅哥就是宇文化及?看不出来啊。历史里的宇文化及不是个阴险小人么?这老帅哥瞅着就招人稀罕,看起来和杨广关系也不错。到底怎么做出来背后捅刀子的事情的?
一心二用。
心里一边装着一会该怎么办……这三家明显是沆瀣一气,但这种同盟肯定不至于在其中已经角逐出了内定冠军。
说白了,大家现在只是面和心不和而已。他得琢磨琢磨,怎么成为那根搅屎棍。
而这宴席的重头戏也并不是说等飞马城的人一到就要开始。
这不,杨广又安排其了歌舞。
好像大家真的在其乐融融吃饭一样。
李老道的目光来回巡视,从天下第一,到准备战他这个吕布的三英之家,再到今晚一直扮演游离世外,只吃喝玩乐却并不掺和帝王择选四家辅佐越王大戏的群臣……
一边吃,一边喝。
直到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说过,让你老老实实跟着薛如龙,哪里都不要跑。”
他夹藕片的动作一顿。
但马上就恢复了正常。
没办法。
这种说话的方法……他不会。
就跟个哑巴一样。
别人上麦喷他,他连扣字儿都扣不了。
一没键盘二没话筒。
忍着吧。
“道士,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话语里的怒火与冷冽堵住了李臻的嘴。
下一刻就被他用一口酒化开了。
这桌饭是金盘银箸,上面还有绿油油的青菜,可太难得了。
“为了那侍女,你当真冲昏了头脑,连命都不要了吗!”
嗯,藕片不错。
用醋泡过。
酸溜溜的……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倒是个痴情种子!怎么?一会打算摇尾乞怜,跪求别人放过你!?”
呸。
这什么玩意,难吃死了。
“我在问你话!道士!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哎呀,这菜放的太远了。
够不着。
“让你不要掺和进来,就这么一点要求,很难吗!?你来做什么?你除了添乱,你还能干什么!?”
唉,这茱萸的味道到底比不上辣椒。
不太想吃啊。
但好歹来都来了,就算不想吃,既来之则安之,大过年的年夜饭每种菜都是吃一口可是规矩。
没办法。
吃吧。
“……”
嗯,喝口汤,四平八稳。
“唉……”
再喝口酒压压惊。
“今日,是你自己做的选择。你想死,我成全你!……”
咦?这菜就吃两口就没了?
没头没尾的。
“罢、罢、罢。我会告诉玄素宁,一会若真无可挽回,便大喊老师救我。懂了么?别强出头,这些人的手段,就凭你那三脚猫的本事是抵挡不住的。你……性命不是儿戏……莫要逞强。“
道人的筷子又一顿。
神色舒缓。
端起了酒杯。
喝之前,他冲着虚空做出了一个遥敬的动作。
转瞬即逝。
耳边,再无声息,只有和声悦耳的钟鼎之音,与眼前的美人之舞。
一曲流觞后。
忽然有人开言。
“陛下,草民斗胆开言。刚刚的论礼还未结束,不知可否继续?”
话音落。
一缕杀机,从对面之人眼中绽放。
强烈,纯粹。
带着丝丝恨意,落在了他的身上。
李臻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
嗯,这群带着鸟帽子的阴阳家造型可真丑。对于两岸百姓来讲,今夜夕岁,是热闹。
而对于船上之人来说,今夜,却是一盘棋。
一盘多军混战的棋。
对于大臣们而言,明年陛下要下江都,越王留守。此刻东宫无主,在越王登基前,陛下要为越王打造一套属于自己的班底人马来帮助其维持统治。
而这时候的大臣们不管是支持越王的,还是支持其他人的,在今夜这盘棋上面都不能擅动。
因为这天下,是陛下的。。而陛下又是一个不喜欢别人忤逆之人。如今对越王的恩宠滔天,冒然出动,很容易便万劫不复。
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暗地里使钩子。
等陛下一走,不管他们是随帝下江南也好,留守京城也罢。倒是面对的越王肯定要比面对陛下来的强上许多。
所以,今夜这盘棋,他们只守不攻。
甚至游离于外。
不管发生了什么,今夜的所有人带上一双眼睛一对耳朵来就行了。
别吭声。
看。
别说话。
听。
而对于杨广来讲,今夜这盘棋,他是裁判。
还是一个黑哨裁判。
今夜只能有一个胜负结果,那就是飞马城赢。
哪怕一开始……他没有把飞马城当一回事。而是真的想要借助诸子百家的力量来维护统治。可是,当他的禾儿把一个更好的选择送到了他面前时,比起那些包藏祸心,日后恐怕养虎为患之人。一个元气大伤,在这乱世中只能选择收拢触角,等待风暴过去的飞马城,显然要更合适一些。
甚至,在他的计划中。等到若干年后,飞马城或许这座城池还留着,但里面的人,却已经换了姓氏了。
但唯一一处掣肘就是,哪怕他身边坐拥天下第一、第二、第四,以及统治一切的世间皇权。可在这种场合却依旧绕不开一个“理”字。
帝王,得讲理。
而对于诸子百家之人来讲,无论心中打着何种的算盘,在看到了当玄冰人选一到……或者说飞马城之人到来时,忽然开始不对劲的情况,心里都已经有了各自的计较。
原本的打算是三家合力,把进来打算浑水摸鱼的飞马城先踢走。
李侍郎是陛下红人不假,百骑司无孔不入诚然可怕。
可来年,他还是要随陛下下江都的。
我们只要留在洛阳,那么所谓的越王,在他们看来无非是一只看起来像是龙的小蛇而已。
尤其是阴阳家。
论蛊惑人心的本事,连始皇帝都没逃出他们的手心,一个小小的越王又能如何?
但是。计划只顺顺当当的执行了前半部分。
准备仓促,只是一队护卫龙火猊的人马抵达京城的飞马宗,没有和诸子百家抗衡的本钱。
甚至连诸子百家之人也搞不清楚,这群人哪里来那么大的胆子,敢和自己对着干。
但不管怎么样,今日,眼前这个搅局者,叫做李守初的道人只身一人前来,便已经表明了计划的前半部分,对于飞马城之人的“伤而不杀”奏效了。
这道人感受气机……只是一个自在境。
一个自在境……而已。
能搅起多大风浪?
不足为虑。
这场棋中,飞马城已经一步站到了出局的边缘。
可是,当道人携礼而来时,无论是宇文化及还是李侍郎,甚至包括隋帝的偏袒之言一起来,他们便明白了一件事。
三家合力,先让飞马城出局的计划……走不通了。
隋帝亲言:礼,飞马城送的最好。
又点明了这个李守初与玄素宁的关系。
玄均观做靠山,人仙青睐,隋帝偏袒。
一切的因素都证明了一件事……今晚,想争辅佐越王那个唯一名额的大敌,竟然还是这个已经在出局边缘的飞马城!
而对方甚至还有些占据主场优势的意思。
那么接下来……就很明了了。
飞马城,该死还是要死!
只是不能在给如此偏袒的隋帝,给这明显只是孤身一人的自在境任何加码的机会!
否则,迟则生变!
帝王也好,天下第一也罢。
要讲理!
尤其是在天下人面前。
不需要多说,当阴阳家之人开口的一刹那,三家便皆明白了这个道理。
于是,李臻身边的恶意陡然增多!
在那光影摇曳的舞女那妩媚的身姿之中,杨广的目光投了过来。
接着,帝王摆摆手,舞女快步而退。
“嗯。”
他点头:
“确实还未有结果。今夜夕岁,朕看着诸位卿家朝堂论礼,仿佛看到了先秦之时百家争鸣之盛世。确实精彩。”
随着他的话语,三家之人同时起身:
“我等谢陛下谬赞,愧不敢当。“
看似谢恩,可杨广的话同样也被这谢恩之言打断了。
接着……
“陛下,我等虽是山野之人,今蒙陛下隆恩,于御驾之前论礼。可实际上还有一言不吐不快。”
“哦?”
杨广的眼睛眯了起来:
“诸位卿家但讲无妨。”
说这话之人,乃是名家公孙不语。
只见他躬身环抱施礼后,直接说道:
“虽是论礼,可实际上却是争道。早在千年前由祖先起始,论礼、论道、论计、论术……百家之人增进互补,一直不敢停歇。方才论礼,其实亦是想在圣君御前,表明我等之志。可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
今日若再争论,反倒无有了夕岁为陛下江山庆贺之意。辩者善辩,好治怪说,玩琦辞,非道理,可名家若言,百家无忌。未免有失偏颇。我等心智虽诚,然儒家言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名家却不可以方欺之!
论辩,名家不惧任何,亦有欺方之嫌,我等不愿。阴阳家善顺应天德,墨家止战崴戈,以辩为证,狭!我名家独领风骚!然事有双面,《易》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二家于辩,避我等之锋芒。我名家自然不愿以偏概全,论武、论战、论谋……我等亦不弱他人,请陛下明晓!”
“……”
杨广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道缝。
他这话,全场之人都听懂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首先,“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的意思很简单,是荀子说名家的。
大概意思就是这群人喜欢钻研奇怪的东西,洞察力很强,但却毫无用处,雄辩动听却不切实际。
而这话还没说全,全话是“不法先王,不是礼仪,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惠施、邓析也。”
惠施、邓析要知道可都是名家大成之辈。
荀子这话等于指着名家鼻子骂了。
可是,现在这句话却变成了名家的自言之说。
自污之说。
意思是我先“谦虚”的侮辱一下自己,然后呢,后面在以退为进,告诉你,就算我可以自己侮辱我自己,但论辩之说,我依旧是祖宗。其他两家根本说不过我。这是从上古之时已经就成了定论的东西。
阴阳家顺天而为,墨家兼爱非攻,他们的理论都很优秀。但如果论辩,这一场,我们还是赢家。
可问题是陛下的论礼本身就是偏颇于我们的,这样不公平。
不如找阴阳家和墨家擅长的东西来。我们相信我们自己一样不弱于任何人。
这话其实够损的。
一方面,人家压根就没提飞马城这个当初鬼谷子的小跟班。
压根没把你看在眼里。
他们,是诸子百家。现在明晃晃的告诉李臻:我们和你们飞马城不是一路人。
别试图套近乎。
一方面,公孙不语还把一个事实给拿出来了。
键盘侠,我们是祖宗。但现在忽然我们不想当键盘侠了,我们要顺着网线爬到别人面前。
咱们真人PK一场!
说白了,一切拿拳头说话!
不搞什么虚头巴脑。
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场也不玩了。
擂台见。
先干飞马城!
GTMDFMC!
飞马城被干掉后,咱们再来看看,到底谁是今晚第一名!
一番话,把杨广所有能“讲理“的路全给堵死了。
除非他不讲理。
否则,今天这一茬架,还真就要分个你死我活!
而这话说完,空气静默了片刻。
忽然,一声冷笑响起:
“言下之意,便是手下见真章了?”
头戴斗笠的李侍郎缓缓放下了杯子。
“三家?怎么?陛下亲许的飞马城不是客?还是说,看人家只有一人,便觉得好欺负?”
“……”
端坐桌后,酒菜一口未动的玄素宁抬起了合拢的双眸,看着出言之人眉头微皱。
而一旁的年轻道人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打坐入定。
唯独那挨着杨广最近的玄冰人仙眼里流露出了一丝略含深意的目光。
可公孙不语却一拱手:
“侍郎大人此言差矣。言无错,飞马城也好,在场诸位也罢,皆是陛下之民。这位既然坐在此位,便代表了那座千年之城。在其位、谋其政,何来欺辱之说?今日岁末,我等乃为江山贺,为陛下贺而来。安敢于卑看轻人?只是则一人为人,则一众为生。
此言于我名家相同,于阴阳家、墨家亦相同。天地有乾坤,万物分阴阳,明君治世尚有三公九卿,百官文武。天道互补,是为正理。我等论礼,礼者聆听其言。我等论智,谋者洞察其中。文治天下,言与他人。武抵万敌,卫戍一方。难不成,侍郎大人觉得,这世道无需武人?”
诛心之言一出,一股灼热中混杂着冰冷的杀机顿时萦绕在巨舟之上。
杀机之中,玄素宁无声无息幽幽一叹。
输了。
李禾,输了。
她的心,乱了。
为了维护那道人,而乱。
乱则有失分寸。
这一局,她输了。
可就在这时,场面之中却响起了一声轻笑:
“哈哈~”
所有人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就看到了独坐桌前的道人随意的用一块丝帕抹了抹手。
“牙尖嘴利。”
一声轻蔑之言出口后,带着浓浓的护犊子的心情,道人歪了歪头:
“合着你的意思,天地分乾坤,万炁分阴阳。世间一切皆以你们来看,皆是白马非马、坚石非白的两面之相?所以……按照你的意思来,这国……难不成也分南北?”
此言一出,蔓延全场的杀机一顿。
说话的道人则眨了眨眼,满眼的好奇。
你以文武诛我家狐裘大人的心?
诶,你说巧不巧,我比你还狠。
不诛你心,我要诛你九族!
杨广神色一愣。
杨侗脸色一白。
公孙不语眼神一凛。
这时。
“你这道人……哈哈~”
坐在天下第一位置上九年的中年儒士开口。
“辨者,以事物而论。你却以大义要挟……未免有些下作了。陛下说了,今夜百无禁忌,言者虽无禁,可你这话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言罢?你让他还怎么说?怎么说都是错的。论辩,可不是这么论的。素宁道长,下次可不能让你这弟子如此莽撞了。”
听到这话,玄素宁起身:
“多谢人仙。”
法师道歉,可是……为何听这位玄冰人仙的意思,却是……那道人赢了!?
而一句话堵死了李臻和公孙不语后,宇文化及再次拱手:
“陛下。”
“嗯。”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开口的杨广终于出声了。
就见中年儒士拱手笑道:
“陛下,臣,算是听明白了。这三家人啊,都把飞马城排除在外。“
杨广也笑了。
笑的有些莫名。
就听对方继续说道:
“不过,臣到觉得,其实名家的出发点,倒也不错。陛下麾下,文人与武人皆是大隋子民,有人言文,笔耕千日不辍,终成大家。有人习武,熬练筋骨气血,方成宗师。论礼,是文人高雅之事不假。但说到底是岁末,不热闹些,这酒也有些无趣。不若,就依他们吧。”
“哦?”
一边笑,杨广眉毛一挑。
目光从对方身上离开,落到了三家之人,道人,以及李侍郎等人身上。
最后点点头:
“难得化及你这么有兴致。那好,朕,许了。”
这话说完,宇文化及起身拱手:
“臣,斗胆。”
话音一落,周遭响起了“吱嘎”的清脆之声。
顷刻之间……一面悬于半空的透明冰面,就这么跃入所有人的眼帘。
“龙舟尊贵,帝前不得失仪。诸位,移步吧。”
听到这话,李臻的目光落在了那半空中漂浮的冰面上。
其他人怎么想,他不知道。
到他这……
他只是觉得这冰……有些薄啊。冰很薄。
接近透明。
这种冰,也就出自眼前这位玄冰人仙之手,才能让人放心一些。否则若是平常河面上有这种冰,只要不傻,肯定不会过去踩一脚。
冰层高度呢,与龙舟平齐。
甚至还稍微的矮一些。
以至于任何人踩上去,高度都不会让杨广产生任何“仰视”甚至平视的动作。。
就这么薄薄一层,悬于半空。
约莫半个足球场大小。
“谢陛下,谢人仙。“
看着冰面,众人道谢。
接着,原本就在最后面的墨家第一个踩了上去。
李臻呢,不得不最后一个走。
因为人家三家明摆着同仇敌忾,等着干他呢。
而就在原地等着的时候,墨家已经踩到了冰面上。
接着……
忽然一声“吱嘎”的动静,听的全场之人一愣。
冰面为何会发出吱嘎之声?
很简单啊。
里面的结构在破碎。
为什么结构破碎?
也简单啊。
冰不结实呗。
可是……
这可是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所布置下的场地。
人仙的冰……那是普通冰吗?
怎会如同普通冰面一样不结实?
群臣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宇文化及。
连墨家之人脚步也是一顿。
可宇文化及却不言。
持杯微笑。
墨家上冰,吱嘎之声不绝于耳。
而就在这动静中,他们一直走到了里面。
把后面流出来了两方区域。
那是给阴阳家和名家留着的。
第二个,是阴阳家。
头戴鸟冠,身穿袍服,合手笼袖,庄严肃穆。
“吱嘎,吱嘎,吱嘎……”
那动静更频繁了。
公孙不语的眉头皱了起来。
手一挥。
名家之人,登冰!
三家之人,登上冰面的方向其实都是相同的。
船首的地方本就不算多宽,他们在一面而行,潜台词便是把他们的对立面留给了那个李守初。
可是,在阴阳家登上去后就开始频发发出的吱嘎之声,在名家的第一人踏上去时,顿时演变成了一声异常清脆的:
“咔嚓。”
光滑如镜的冰面陡然裂纹蔓延!
就像是一面碎裂的琉璃镜。
第二人脚步一顿。
公孙不语止住了脚步,扭头行礼:
“敢问人仙,此是何意?”
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就这点能耐?
糊弄傻子呢。
而端着杯子的中年儒士也终于把目光扭了过来。
却没着急回答公孙不语的话,反倒是把目光落在了那道人身上。
“守初道士。”
“人仙。”
李臻手掐礼印。
中年儒士笑的有些莫名:
“他们想不透,你能不能?”
“……”
听到这话,成为全场目标的李臻扭头看了一眼那继续碎裂的冰面后,躬身: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
“哈哈哈哈哈~“
宇文化及听到这话后发出了洪亮的笑声。
一边笑,他一边点头:
“不错,不错。倒不惘李侍郎如此维护你。”
“……”
数道目光,从皇亲贵胄那一边投了过来。
情绪不一。
可有一道目光的冷然却尤为明显。
可又因为道人是低眉颔首,所以,他们看不清这个名为“李守初”的道人脸上的表情。
只能听到玄冰人仙的悠然之言:
“不错。自古,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力量,是保全自身的倚仗。可同时又是滋生野心的沃土。人与兽何如?兽不知礼,不知德,不知命,不知规矩。人心皆有兽性,菩提禅院的小和尚,我这话说的可对?”
谁也不清楚为什么宇文化及要忽然找到那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帅气和尚。
而双手合十的和尚也终于睁开了眼:
“阿弥陀佛。佛亦有寂灭之时,何况于人。”
“那该如何消灭这兽性?”
宇文化及又问。
僧人宝相庄严:
“自持戒仪,感众生恩德忏悔,扩充心量体大道,升华智慧得法益。”
“不够。”
宇文化及再言。
僧人慈悲之颜露出思索。
可见他卡壳,中年儒士却摇了摇头。
似是有些失望。
“你可知,我曾就此问,问过你师父渡厄和尚。他是怎么说的?”
“……”
僧人迟疑。
片刻,双手合十:
“贫僧不知。”
只见中年儒士持杯低吟:
“不杀生止戈共处,
不暴力正法除弊,
不恐怖身心安宁,
不残忍广施无畏。
转贪嗔为喜舍,化怒痴于忍让,弃邪见扬善德,除障碍得自在……国师,此言如何?”
他又找到了那一直不言的年青道人。
年青道人睁开金眸,眼中三千大道流转。
“浅薄了些。”
他说道。
中年儒士哈哈一笑:
“哈哈。不错,正是此言。佛有寂灭,仙有枯竭。人一日不尽,兽性一日无除。当如何?”
他这话似乎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最后,目光却落在了三家之人脸上:
“唯有自控二字可解。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这子民,是陛下的子民。兽性若不自控,天下战火荼荼。故,陛下制法度,衡道德。国,不可一日无法。家,不可一日无规。尔之所求,不可逾法、逾德,逾礼。否则,诸子百家流芳百世,最后难免一遭战火,遗臭万年。这冰,是薄了些。可却映照尔等心中所求。求之得,求之不得,皆在这冰面之上。亦皆在尔等心底自控之中。我这么说,可清楚了?“
“……”
“……”
“……”
一片沉默。
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声音不疾不徐,甚至连洪亮都算不上。
可无论是场上之人,还是两岸之民,皆听的清清楚楚。
若隐若现的一丝明悟存于心中。
人仙讲道于御前。
聆听者,如痴如醉。
而在沉默之中。
原本泾渭分明的冰面一侧,墨家之人,在机关二兄弟的带领下,忽然向着中间挪动了步子。
一步一步,他们来到了另一个角落。
原本的四方台面,经过他这么一动,瞬间,墨家与阴阳家各持一角。
碎裂之声缓缓消散。
“……”
公孙不语拱手一礼:
“谢人仙教诲。”
说完,登台。
二十人,在吱嘎作响的冰面之中,来到了另外一层角落。
最后……
到道人这了。
他看了看冰面。
冰台四角,其他三家所站东、南、北三地。
唯独把西,留给了自己。
下意识的,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夜,万里无云。
西方有奎、娄、毕、参七宿四星光芒亮起。
白虎,岁中凶神也,常居岁后四辰。犯之,主有丧服之灾。
上承天机下接地气。
护家保宅,镇慑邪魔。
巧合么?
道人摇了摇头,一脚,踏上了冰面。
西位?
我入了。
白虎当归。四方站定。
吱嘎之声虽然小了些,可却没有完全消失。
天下第一之人所讲之道,对这文武朝臣也好,对下方聆听之人也罢,其实都可以理解成很多意思。
说白了,人仙之道,唯“控制”二字。
但对于站在冰面之上的人来讲,所谓的“自控”也要分成几个意思。
一,自己对力量的控制。这个冰很薄,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会踩碎冰面。。甚至……有可能会掉下去。
而今天这种场合,人仙已经搭好了擂台。你掉下去了,就证明对自身的控制力量有限。
在某一方面,已经比起别人输了一筹。
二,原本打算三家之人同仇敌忾,先搞定了飞马城,在各展手段。但现在明显的三打一已经不适合了。冰面,就是他们内心的自控,亦是朝廷用来约束他人的律法。
它很薄,规则就在这摆着。三家一起,冰面破碎。无视法度者,不可用之。
同样是输。
所以,一面冰,便化解了三家合围的局面。大家各自为战,诸多利益计较,就要看你们三家怎么想了。
就算继续围攻飞马城……谁也不知道这冰面要做到哪一步才会破碎。而同时,三家在这种情况下,谁要是坚信对方是自己毫无疑问的忠诚盟友……那这脑子也就别掺和到这里了。被坑下了冰面后,赶紧走人吧。
这智力也不配加入进来。
这两层意思最为明显。而其他之意也有,就比如……如果仔细分析,会发现只身一人的李老道其实在这里是相当具有主场优势的。又或者说……谁知道人仙会不会在暗中出手相助?
一切的一切,诸多可能,在这一场局中,都能成为许许多多人的思量。
而始作俑者,只是提供了一块冰。
不由得让人感慨其心如冰,澄净通透之下,藏着的却是奔腾汹涌之河。
而此刻冰面之上,气氛却有些凝重。
毫无规律感可言的吱嘎声中,说句很形象的话语,李老道就是那个看起来浑身插满嘲讽的稻草人。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但古怪的是,谁都没动手。
好像在等待第一个吃螃蟹之人。
去看看这个名叫李守初的螃蟹,到底是寄居蟹,还是有着两块可断钢铁之闸钳的大闸蟹。
伊阙之水向东,在冰面之下静静流淌。
冰面之上,三家混合的杀机弥漫其上。
而在这股混合的杀机之中,机关二兄弟率先有了动作。
机关文抬起了手。
做出了一个召唤的动作。
接着,立刻有一名年纪和他相仿的汉子沉默无言的走上前来。
一边走,一边抽出了腰间那根铁棒。
然后……在李臻眼中,不科学的一幕出现了。
也不知道对方怎么弄的,一拉,一拽,原本非金非铁的棒子忽然被拉成了一长串方块的组合物。远远的看上去,就跟被绳子穿起来的积木一般。
但这还没完。
旁边又有人递过来了两根随身的铁棒,那汉子同样一拉,一拽,三根化作甩鞭的铁棒在他手里跟翻花似的开始组装。
不到五息的时间,一把那画风跟MC似的方块组合结构,化作了一把弩箭的模样!
“……”
李臻眨了眨眼……
大哥……
您这槽点,有点多啊。
我该怎么吐?
吐槽你看着人高马大,原来是个死宅?
还是说你这样搞算不算侵权乐高?
亦或者是……
这科学吗这科学吗这科学吗!?
看着那MC画风的机关弩箭,虽然心神已经紧绷了起来,可李臻的眼神还是盯着那单膝跪地,摆出瞄准姿态的汉子,眼里全是荒唐。
箭呢?
你的箭呢?
别告诉我是以炁御箭啊!
他正心里往外冒荒唐呢。可墨家这动作,在其他两家看来,已经表明了一个意思。
弩箭策应,寻找机会。
铁三角之中,射手就位了。
剩下的还差啥?
很简单啊。一个主攻手,以及一个要么是控制,要么是奶妈……
而且,墨家选择的战术相当合理。
不以境界压制,而是以机关取胜。机关为死物,不会闹出太大动静。否则……唯恐冰面承受不住。
显然,他们要么是在留手,要么是在心存试探。
想明白了这一点,两家之人也都有了动作。
刚才透过鸟冠黑纱,以血红之眸看着李臻的姬千幻走了出来。
与沉默的乐高大触不同,他一出场,那动静可真是不小。
“五行转移。”
一步踏出。
“阴阳消长。”
随着这一步为中心,一股夹杂着金、木、水、火、土五种气息的光芒瞬间朝着李臻覆盖而去。
光芒包裹冰面,速度很快。
李臻自然不会傻到跟特么回合制似的,别人先出招,自己扛一轮后在还手。
过家家呢?
体内金光升腾,周身金芒立刻亮起。
可他刚刚有动作,忽然,旁边有人高喝:
“善战!”
几乎在金光亮起的一瞬间,这声音就响了起来。
公孙不语身后,一人踏步而出。
一声“善战”之音后,箭步冲刺!
他身上的滔天威势瞬间碾压了姬千幻所搞出来的动静,带着一往无前,与那道人相比如同烈日对萤火的滔天气焰,跨出人群,笔直的就要朝李臻冲了过来。
可是……
“咔嚓!”
当此人跨出公孙不语的第一步落地时,就听的冰面碎裂之声顿时响起。
冲刺之势一滞。
不是他陷入了冰层之中,被绊住了腿。
而是他主动停止的。
因为……不能在踏出第二步了。
一脚之下,悬空冰面上已经被踩出了一个空洞。
细小的冰碴无声无息的掉进了伊水之中。
而以这一个空洞为蔓延,大片大片的碎裂之痕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吱嘎吱嘎吱嘎。“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之声中,冰层的承压已经来到了极限。
只要这人踏出第二步,那么……这冰一定会碎。
而看那蔓延的方向,已经包裹住了整片冰台的南角。当冰面碎裂之时,整个南角将一起倾覆下坠,坠落到伊水之中。
不能再往前了。
甚至都不能动弹。
名家之人不是没有处理方法来处理这块冰。
可就如同玄冰人仙本可以把这冰层做的更厚,甚至冻结伊水一般。
他刚才说了。
这一场虽是与他人比试,可同样是自控的比较。
任何打着加固这片冰面的人,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输了。
所以,他们不能动。
可他们不动,不代表其他人不能动了。
五色光芒朝着那孤身一人的道士在席卷,铺展。
道士周身的点点金光同样升腾。
犹如火焰。
又如同天降祥瑞,在五色光芒中场过半的一瞬间铺展开来。
带着阵阵清澈祥和之意,自脚底蔓延而出,与那五色之光碰撞到了一起。
光与光相碰。
无实物,却犹如河海不融。
金光构筑防线,五色光芒强行扑压。
两方相持,激突!
挤压到了一处!
而同一时间,无声无息的,那半蹲在一侧的汉子扣动了卡簧扳机。
嗖~
一根黑色炁团组成的箭镞自那弩箭之上击发而出!
接着,天降金龙!
“昂!”
一声高亢龙吟,浑身散发金光的雾气人影自半空扑掌而落,伴随手掌而来的,是金龙张口的万钧之力,重重的朝着那片支离破碎的冰面拍飞下来!
“咻!”
一道七寸金芒准确无误的击打到了那黑色的炁团之上。
“轰隆!!”
炁团与金芒一经接触,瞬间爆炸,把冰面炸开了一个大洞。
不知何时站在道人身后的金色身影负手而立。
前方金光与五色之光血战不减。
而最右边,当那降龙之掌即将砸落在冰层之上时,声音再起:
“簇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
嗡~
从天而降的手掌,银河落天的金龙,就在此刻,静止了。
公孙不语剑指冲天。
定住了金龙后,眉头却彻底的皱了起来。
“咔嚓~”
“哗啦啦啦啦……”
而听到这动静之后,连那场地中间与金光对撞的五色光芒也停滞了下来。
包括墨家之人在内,全场之人,甚至还有公孙不语身后的名家之人,目光齐齐的落在了他的脚下。
公孙不语的脚下,空空如也。
冰,碎了。
形成了一个一人宽的窟窿。
而名家之主,就这么悬于空中。
虽然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可那空空如也的空洞却代表着……如果他不会这种悬空的招数,那么,就在刚才,他用出了这一章《辨者二十一言》中的“箭矢辩”那一刻,就已经掉了下去。
此刻,静止在半空的金龙兀自挣扎不休,金芒在半空中一闪又一闪,虽是无声,可那高亢龙吟只待挣脱束缚,便可铺天盖地!
可是不管它如何挣扎,身子却无法动弹分毫。
“……”
公孙不语缓缓低头。
看到了脚下那空空如也之景后,顺势扭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边。
名家所站的,为冰面之南。
他的右边,为东。
右前,为北。
东方、北方,目光一扫而过。
最后,他看向了西方。
目光落在那浑身纯净通透金光的道人脸上。
接着,目光合拢。
名家此次代行之主毫不犹豫的双脚离开了空洞上方,不言不语,一步一步,脚踏虚空,落于船上。
认输,下台。
而身后的名家之人见他认输,有几人似乎想要说什么,或者试图挽留。
可足尖刚刚挪动,忽然神色一愣。
别说他们了,连墨家、阴阳家,甚至李臻都一愣。
这冰……好像变结实了一些?“人仙有心了。”
寂静的场面之中,不知何时重新睁眼的张道玄开口说道。
听到他的话语,杨广和萧氏同时看了过来。
群臣之中也有人看了过来。
而端着酒杯的中年儒士则微微一笑。
天下第二,道门魁首,降真灵尊目视冰面,声音不疾不徐:
“天爱万物,一切平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施恩于物,使命使然。万物生息,潮起潮落。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然,最终,万物归道,万物归一。
天地生万物,物无贵贱,天地为万物,无厚此薄彼。尊生贵生,生道合一。老君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一损一补,天之定数。控兽欲,强人心。
冲和之气,凝而不散。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至诚,阴阳不失道,人心不失衡。强者弱于智,弱者强于勤。一饮一啄,具在人心。此为万灵之道。万法之唯一。人仙境界之高,道玄差之半毫。”
言,清风明月。
声,泰然平和。
可其中所藏的大道,虽不吝啬,却犹如那明月初升之下的四海太平。
得其意,不得其解。
“哈哈哈哈~”
而听到这话后,中年儒士笑的极为舒畅。
“能让国师亲言差我半毫,这杯酒,倒是一定要喝了。”
说着,他高高举杯,一饮而尽。
而刚才年轻道人之言,或许
国师是在讲道。
不假。
可实际上也是在解释他看出来了什么。
其实他看出来的东西很简单。
就如同此刻在冰面因他开口而收手礼敬的众人所察一般。
这冰面,在公孙不语下去之后,确确实实……脚感,要厚重了一些。
而为何会变得厚了些?
国师给出了解释。
在国师看来,天地万物是均衡的。
李臻弱小,三家之人强横。那么冰面轻薄,三家不可一拥而上。
这就是控制。
或者说……
制衡。
万物阴阳不失道,人心不失衡。天有损,地来补。
你弱小,天地便弥补你。而你强大,天地便削弱你。
说白了,两边就像是天秤。
一方太重,看似赢在重量。可实际上高度上面,却是轻的那一方赢了。而重的一方减轻了一些重量,那么他们的高度便会升高一些,而赢在高度的那一边就会降低一些,可比起重量的相差,却又追赶上了一些。
阴阳平衡。
这,就是玄冰人仙为众人所出的题目。
或者说……设立的规矩。
三家之人也好,一家之人也罢。
帝王,要的是平衡。
是制衡。
朝堂之上最忌讳一家独大。
玄冰人仙成就天下第一后,不理朝政,散出手中功劳权利与满朝文武。
此为制衡。
武力无双,国师、玄均观、掌香大监遥相其对。
还是制衡。
帝王,需要的是平衡的局面。
因为只有平衡了,一切才能被他掌控其中。
他如此。
想要加入进来之人亦如此。
天下第一,玄冰人仙。
仅仅用了一块随手搭建的冰面之台,便把帝王的规矩,展露到了所有人面前。
遵守规矩者,群臣手足。
不守规矩者,乱臣贼子!
公孙不语坏了规矩。
及时退下,明哲保身。
可若还是一味坚持,便是控制不住心中之欲。
是兽。
是野心家。
而这座朝堂,最不需要的,便是野心家。
所以,他退了。
而三家之人,一家以不到不惑之年,便辩赢了老门主的代行门主退出后,三家战力有损。可冰面却厚了一些,不在是刚才那薄如蝉翼的模样。
他们却能稍加放纵手脚。
一损一荣,存乎一心。
便是如此。
国师之言,便等同于点拨了他们这些已经发现情况,但脑子还没转过来之人。
而点拨之后,包括残留的名家在内,所有人都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件事。
眼下的环境,非天时地利。
甚至,已经成为了我等的制约。
而眼前的道人孤身一人。
再看他面前的冰面……
冻的可真瓷实啊。
一点裂痕都看不见。
当天时地利不在我时……
该怎么办?
……
怎么办?
锤他娘的!
如果说公孙不语在离开前,唯一做了一件有利于名家之事,便是峰哥还在半空中挂着呢。
动弹不得。
而这会儿三家之人皆在衡量。
趁着他们犹豫不决之时,李臻动手了。
墨家之人一手章程皆在机关术上。虽然他们肯定藏了东西,但是在这种时候藏东西,一方面是为了阴自己,但另一方面……他们肯定要预防其他两家。
名家之人群龙无首,这时候要痛打落水狗!
阴阳家之人是此刻防范重点。
顷刻之间,想明白了轻重缓急后……
塔大!
嗡!
拎壶冲!
嗡!
包括被定在空中动弹不得的峰哥在内,至此,曾经帮助李老道度过刀山火海的四大护法尽出!
但是还没完!
塔大,给道爷我……
转起来!
嗡嗡嗡嗡咻咻嗖嗖嗖……
如同陀螺一般的塔大立刻旋转,加速,漫天金色刀芒开始的围绕着金色陀螺飞舞。
李臻不需要它这些可破人罡气的刀芒能造成多大杀伤。
只需要他制造混乱就够了。
想到这,道人身上的金光忽然开始收缩。
如同一个蛋壳。
金光咒!
把道人包裹在一处后,从中间分出了一道极尽粘稠的光团,晶莹剔透的与旋转的塔大链接在了一起。
就像是……牵引着旋转陀螺的那根细线。
而牵引住塔大的一瞬间。
所有人……
终于见到了这个自在境的守初道人,他心中的道理!
还炁本真!
道法自然!
丝线相连处,第一缕刀芒,在旋转之中,飞了出来。
“唰!”
光芒一闪,金色锋芒瞬间奔袭而至!犹如飞花一般激射而出的夺命锋芒抵近了那为首的鸟冠者身前!
无视任何光芒……刀芒所遇一切,皆归本纳元。
还天地,还众生,还自然!
战火重燃!
而几家之人反应自然也不慢。
墨家那单膝跪地的汉子在看到李臻有动作后,立刻瞟了一眼身后的机关二兄弟。
不仅是他们,其他人也手持铁棒看着首领。
此刻……当如何?
可心意相通的机关二兄弟在对望了一眼后,却没有下达任何最新的指令。
没人出。
没人走。
见状,单膝跪地的汉子便明白了首领之意,目光落在了那就站在道人身后的金光之影上面。
扣动扳机!
嗖嗖嗖!
三根黑炁长箭瞬间而至。
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三道七寸金芒!
准确无误的破开箭镞,引起爆炸。
接着……
双方又极为默契的收手。
一人装模作样的装填,一影负手而立,一片高人风范。
同时,在名家之人面前,陡然冒出了那新冒出来的持剑人影,但却并不是攻击他人,而是面对眼前那支离破碎的冰面,递出了那看似简单却蕴藏万千变化的一剑!
独孤九剑·总决式!
“大胆!”
刚才踏破冰面的汉子一声爆喝:
“止戈!”
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法则禁锢了那剑。
可是,握剑之影却手腕翻转:
“破气式!”
“凿不围枘!飞鸟之影未尝动也!”
“咔嚓!”
冰面破碎,汉子摇指金影,喊出了那颠倒是非之言后,顺势掉落伊水之中。而同一时间,名家之人面对这忽如其来的金影,凝眉冷目,挺胸摇指其中,人尽高喝:
“锋有无耶!”
拎壶冲手中之剑影瞬间破碎,化作无风细柳,软不可言。
同时,足下冰面所映衬的光影竟然自行扇动,把那还存于手中的长剑,朝着镜面之上的金影下颚穿刺而出!
影子……背叛了自己!
凿不围枘,意为“用凿子在木头上刻洞,这洞口与凿子一定不合。”
不合,楔无入!
刺之不进!
飞鸟之影未尝动也!
飞鸟动。
影不动。
形神不一!
锋有无耶?
无锋无剑,兵刃何能伤人!
诡辩之术,化为规则,顷刻之间伴随出口伤人之言,落于金光人影之身。
随着那守初道人的暴起,以再牺牲一人掉落冰面为代价,困一,破一。
阻那道人破碎冰面,陷落我等于无落脚之处。
构建规则,辩心于众!
“斩耶!”
有人阻金影,有人诵言!
长刀凭空而现,金环脆响,刹那一刻,斩在了围绕道人的那金蛋之上!
可是……
当拎壶冲支离破碎,被影中长剑洞穿头颅的一刹!
光影之下,一身型有些佝偻的白影,自虚空破雾而出。
虽足踏于冰,可顶天立地!
身型佝偻,却是不动明王!
随即高举拳头。
此拳,如火!
如雷!
立足于地,发力于身!
一拳之下可开山,摧城!
亦可……
撼天!
南天神拳!
重重的朝着地面之冰,砸落下去!燕南天。
南天神拳。
不以招数开阖,与人对战,双拳为势,就和他的剑法一样,纵横开阔,刚强威猛,招式之强霸,可说是天下无双!而此拳使出,在原著之中,就连移花宫宫主邀月那震撼天地的激烈掌风也无法攻进去。
虽然被江湖人冠以“天下第一神剑”的称呼,可他那一双拳头,亦可称之无可睥睨!
明明只是一薄雾人形,可这一拳使出,在他人眼底便如同泰山压顶!脑海之中,这片天地,便只剩下了那砸落的一拳!
如泰山!
如陨石!
自雾气升腾金光消散那一刻,向下砸落时,摧枯拉朽的力道与一往无前的气势所携带的那股压力,已经萦绕在敌人心头!
不好!
当这个念头自脑海中响起时,这群名家之人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比大脑思考还要迅速的反应。
腾空!
躲避!
这一拳,避无可避。
已经晚了。
这边的冰面本就因为刚才没有摸透人仙定下规则,而变得支离破碎。。
眼前这一拳所携带之威,虽然不是不能止。可是,需要时间。同时,就算时间来得及,这片冰面也无法在经得起折腾。
那么现在的唯一解法,就是先行跳上半空,闪转腾挪,离开此地!
带着这个想法,反应最快之人,足底已经离开了冰面。
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一拳之下,冰层化作湮粉,凭空而破的冰面如同千树万树开满的梨花,以拳锋处蔓延开来,丝毫不剩。
除了三五个人没反应过来,徒劳下坠,其他之人各自双脚腾空,足尖行炁,欲分散开来,先找到落脚之地再说。
李臻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而就在名家之人跃起的一瞬间,阴阳家那边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之音!
“啊!!”
可名家之人这会落入下风,谁会去管你们发生了什么?
但偏偏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冰外的黑暗之中,有一团薄雾踏马而出那一瞬间!
“行者,顺天行气也。”
这声音出现的一刹那,包括李臻在内,忽然间所有身处这片冰面空间之上的人,都有了一种抽离感。
空间,变得抽象而扭曲。
明明只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可那股古怪的扭曲感出现的一刹那,阴阳家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所有人感知之中的最中间。
而以来到中间的阴阳家之人为远点,李臻也好,墨家也罢,以及那群脸色一变的名家,所有人都在这扭曲的空间中,升起了一种对方距离自己无比之远的既视感!
行者,求道。
顺应天时。
逆行,与道背驰!
庸碌一生,岁月蹉跎!
“姬正堂!!你做什么!”
有人怒喝。
可那被阴阳家护在后面的老者双眸却毫无任何情绪,看着道士,看着那伴随着五色光芒退散而捂肩后退的儿子,看着那群在这诡异扭曲的空间内,身子还腾于半空的名家之人,双眸红光一闪。
“咔嚓!”
双脚锁踏的冰面顿时破裂。
只是……公孙不语足下冰面破裂,是出现一个大洞。
而他脚下的空洞,只有一只脚掌大小。
可是,在名家之人心头,铺天盖地的火焰却已经完全将他们包裹。
燃化了碎冰。
点燃了衣服。
烧着了头发……
最后,所有人都卷入了那一片火海!
“啊!!”
“呼!呼!呼!”
“别慌!假的!!”
有人惨叫,有人吹熄,有人高声提醒。
可是,又有什么用?
在这片抽离的空间感中,他们想要到达彼岸,已经成为了奢望。
明明只是一跳的距离,触手可及。
可是穷极一生,到头来却还是一场空空如也。
下落。
在这片古怪的扭曲空间中下落。
下落时,惨叫之人哀嚎着,从七窍之中喷出了火焰,眼看就要化作了灰烬。
有抵御者面露痛苦,可却还努力的想要在介于虚幻与现实之中,破除魔障,抵达冰面之方。
可是,这里扭曲的不仅仅是空间,更是五感。
兴许他们脑子里想着用手抓,结果却伸了脚。想要往前蹦,却一头扎了下去……
扭曲五气,逆天而行者……
逆亡!
可是……
忽然之间,一片金芒仿佛天马流星,又如有人开了强光手电,一束粗大的光柱瞬间朝着那群名家之人冲了过去!
光芒无有实体,把名家之人笼罩进去后,也没有阻挡他们下落半分。
有人想御炁挣扎,可遇到这束光时,却觉得自己行运的炁如同雪水遇烈阳一般消散。
脱离了自己的意志,重新回归了天地之间!
挣脱者,下坠!
而内心燃火,自五脏六腑直通七窍的心智不坚者,在被这束光同样一照,体内心火灼热在瞬息之间潮起潮落。那自七窍而出的心火消散无影,痛苦挣扎哀嚎惨叫也为之一清。
这光,打散了他们最后一丝攀爬回来的希望。
而在他们下坠之前,也替他们洗干净了内心邪炎。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水花阵阵。
残缺的冰面之下,十来余人凫水,拉拽着受伤的同伴,满身的狼狈。
名家,退!
巨舟之上。
“嗯。”
天下第二的道人点头:
“为前辈贺喜。“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
可任谁都听明白了年轻道人话语中的含义。
“心性确实不错……“
中年儒士端杯同样发出了满意的赞叹。
说着,他还隐晦的看了从被公孙不语出言反驳后,便一直沉默无言的斗笠遮面之人一眼。
眼神莫名。
而玄素宁眼中,看着那刚刚与阴阳家合力推出名家之人后,又不知为何救了那几个原本应该被心火焚身而亡的名家人,脸上无悲无喜,只是周身金光收拢,重新汇聚成蛋的道人……
恍惚间,她似乎懂了……
懂了为什么好友会如此在意他了。
而就在名家落水之后。
一直立于船头的公孙不语,目光同样望向了那道人。
距离他最近的,就是那还未消散的薄雾人影。
刚刚,就是这团雾气,以一拳之威,砸碎了冰面,导致名家之人落于了被动的不复之境。
可是……
当他看着那已经游到岸边之人,转身给胸膛还有微弱起伏的伤者喂食丹药的景象后……
又把目光转到了那一拳之后再也没有出手的白雾人影上面。
人影立足于冰面。
如同与天地链接一体,不动如山。
那一拳,绝对不是全部威能。
可偏偏它却再也没有出手。
“……”
而这时,就在冰面鏖战难得的宁静一刻,有声音自公孙不语身后响起:
“公孙代门主。事已至此,归席与我喝一杯罢。今日夕岁,为陛下庆贺,离席太久,可是失礼了。“
不知何时端起了杯子的李侍郎轻声开口。
杨广眉头一展,露出了些许笑意。
而听到这话,公孙不语脸上愕然之色一晃而过。
但马上便躬身施礼:
“请陛下恕罪。山人失礼了。”
说完,他迈开了第一步。
而他身后,一直悬于半空之中的金龙人影周身禁锢之力也终于消散。
“昂!!”
高亢嘹亮的龙吟之声闪过,人影消散半空,瞬间出现在道人身前,护持其身。
白雾人影,与那支离破碎的金雾也同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回到自己位置的公孙不语高高举杯:
“谢陛下不怪之恩。”
“嗯。”
杨广应了一声,摆摆手,动作随意的很。
公孙不语再次转身,双手捧杯:
“侍郎大人,山人先干为敬,请大人满饮。“
说完,恭敬的右手持杯,左手袍袖遮面,偏身,把酒水一饮而尽。
有些话,不用说透。
可是大家都懂。
四方对峙,随着一方淘汰后的握手言和,变成了三足鼎立。
……
“机关首领。”
立于逐渐增多了一丝厚实之感的冰面上,刚刚率先完成了背刺盟友成就的姬正堂开口了。
对象是一直扮演打酱油角色的墨家之人。
“阴阳家与他有些私人恩怨要了结。既然你们不愿插手,想要坐收渔翁之利。那就请作壁上观罢!如何?”
听到这话,包括李臻和墨家之人在内,谁也没有多少惊讶。
从阴阳家“背信弃义”,转头背刺了名家那一刻起。
所谓的三家联手,便已经名存实亡了。
阴阳家,不会在得到任何信任。
而同样的道理。已经跳反了的阴阳家也不会在相信墨家在明知自己跳反的情况下,还要反装忠的维护自己。
所谓的“共同之敌”的飞马城,此刻就从敌人,变成了缓和二家先行内讧的缓冲带。
名家之人离开后,这冰面的厚度已经逐渐来到了一种可以接受的地步。
而此刻在阴阳家……或者说在三人这里,都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和一方联手。
要么和另一方联手。
可是,不管哪个选择,最后的结果一定都是在联手时,对方背刺自己。
既然如此,那么,便不联手了。
眼下,虽然那飞马城的道人搞出来的动静最大,可是,他的实力依旧最弱小。
在这种可以承受的“地利”之中,先除掉他,依旧是最优解!
只不过这次的区别是……
之前是联手。而这次是既然联手不成,那就请你不要掺和!
等把这碍眼的道人踢走后,你我天对天,王对王。
针尖……
对麦芒!机关严的目光落到了姬正堂脸上。
巡视了一息,又看向了另一边的道人。
然后……
他就瞧见了道人对他做了个鬼脸。
“……?”
机关严一愣。
然后道人又摆了个鬼脸。
眼神斜瞟阴阳家,歪嘴,嘴巴歪的方向也是姬正堂那边。
看那模样……
是要联手?
其实现在场上的情况,眼前这个道人的位置很奇妙。。
说他是缓冲带一点都不过分。
因为,当他落败那一刻,便是墨家与阴阳家这段纠葛了千年的冤家再起战火之时。
坦白地讲,这千年的争斗之中,双方你来我往,大家对彼此的实力预估都很清楚。
姬正堂,阴阳家律部长老。
修炼控魂术以达五品境界。
实力虽不及律部掌座,可长老一级之中,他亦不是什么软柿子。
阴阳家向来神秘,传闻他们当年造蜃楼供始皇出游后,便整体迁居在蜃楼之中。千百余年漂浮于茫茫大海之上。
又因当年统领阴阳家的东皇太一失踪后,整个阴阳家便一直未有人能继承“太一”名号。故此,千百年来,阴阳家之事一直是由被推举出来的五部掌座执掌。
洛阳,是一滩浑水。
五部掌座自然不会亲来。
而能派遣姬正堂来,自然也就代表了其实力的高强。
可不是一个区区自在境之人能抵挡的。
姬正堂行事不甚霸道,亦不算老谋深算。但却极为护短,而就在刚才,那道人伤了他的儿子,以对方的性子,不报此仇自然不算完。
而现在唯一能制约他的……或者说,眼前这个李守初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也只因脚下之地而已。
这块冰,是比之前结实了许多。
可是……却还不足以承受阴阳家之人全力施威。
以机关严的预估,这厚度……最多能让他们用出一半的能耐,便是极限了。
那么现在就遇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道人的离开,会对脚下这块冰面的厚度,起到多大的作用?
而此刻实力受地势制约,一会两家开战,谁的胜负面多一些?
一切的问题此时此刻在机关严的心中开始翻滚。
边思考,他的眼角余光边望向了那龙舟之上持杯看热闹的中年儒士。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手段么……
每每感受到脚下冰面的徐徐凉意,他的眼眸里便有些惊叹之色划过。
看似简单,实则无解。
看似无解,却又要费极心智多番计较。
越往下思考,便觉得越复杂。
越来越理不清。
可是,时光不等人。
机关严的沉默,在姬正堂看来,已经表明了意思。
而等不到对方回馈的李臻也在心里骂了街。
你大爷的。
正义二打一的名头都不要?
可此时已经轮不到他细想了。
有苍老之音洪钟声声:
“巨灵法相!”
一个通天彻地的虚幻身影,忽然立于黑暗之天上。
如同仙君亲临!
“顺我者昌!”
仙君开口,天地伏魔!
“逆我者!”
“亡!”
在两岸百姓目瞪口呆之下,那悬于半空的仙君面露威严,一掌,带着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威势,朝着下方的冰面拍了下来!
曾经在俞宣州手下被李忠戏言“杂耍伎俩”的巨灵幻影,此时此刻却化作了那压迫苍穹的神山,充满了神韵仙灵的巨掌落下之时,光燃夜空,看的无数人恨不得顶礼膜拜,以为是神明降世,惩罚罪人!
莫说只是区区一块冰面了,这神罚之掌似乎将正方天地都纳了进来。要一击拍碎,还这世道一个朗朗乾坤!
可偏偏……整个巨灵囊括的范围内,除了两岸之民神色带着惊慌,甚至有些胆小之人都准备跑了。
毕竟……连神灵都出来了,上面的人得犯了多大罪过?
此时不跑,不怕殃及池鱼?
然而,无论是冰面上的墨家之人,还是巨舟之上在饮宴的帝王群臣,神色却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甚至李侍郎还微微晃动了一下斗笠。
颇有些不屑之意。
而在看那道人……却竟然一动不动,好像是被彻底吓傻了一般。
一不反击,二不躲避。
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那已经压了下来的巨掌!
其实躲避也无用。
这巨灵神君通天彻地,又能躲到哪去?
于是……
巨掌……下落!
“……”
就在众人觉得心神一顿,等待冰面破碎之时,那手掌……却古怪的化作了一阵青烟,在那如梦似幻的光影之中,透冰而过。
打……
空了?
没打着?
看着毫发无损的冰面,与那依旧宝相庄严的神君,其他人有点懵了。
怎么可能打空呢?
神君的手掌那~~~么大。
而这冰面虽大,可才刚刚有神君手掌一半的大小。
怎么可能打空?
神明怎么可能打不中?
无数荒唐自他人心头升起。
而饮宴之中,忽闻一声嗤笑。
“嗤。”
端着酒杯的李侍郎发声;
“姬正堂难道是把素宁法师的弟子当傻子了?”
“……”
玄素宁无言,看了好友一眼后收回了目光。
而除了不通武艺的萧氏面露疑惑外,其他人似乎都对这个结论没什么异议。
姬正堂确确实实把人有点当傻子了。
萧氏不解:
“陛下,李侍郎何意?”
“哈~”
杨广一声轻笑,往嘴里丢了颗酸酸甜甜的果脯后,给皇后低声解释:
“化及这块冰,就是衡量招数威力的秤。阴阳家手段是神秘了些,但再神秘也大不过化及定下来的道理。皇后,你别看着巨灵神像声势浩大,实际上……只是些障眼法罢了。如果这招数真有如此毁天灭地之威能……
那么,那个自在境的李守初挡不挡得住是一说,那块冰,怕是早就碎了。可是你瞧,现在冰面不是好好的么,这个李守初胆子倒也不小,毕竟这声势可是有些糊弄人。他竟然不闪不避……嗯,素宁啊,你倒是收了个心性颇佳的弟子。”
杨广是修炼者么?
答案是肯定的。
年轻时的晋王虽然被人称为“美姿仪”,可同样是位几经沙场的将军。
勇武虽谈不上绝顶,但亦是不凡。
只不过,世人只知陛下乃真龙天子,却不知皇帝也是一名出尘了好多年的修炼者。
但修炼一途,其实就是如此。
进一境,便要过一关。
堪破生死,堪破自我。
一个人站的位置越高,反倒会被这些世俗事所束缚。这也是为什么30岁之前若无法出尘,那么几乎就等同于这辈子只能做个普通人的根本原因。
圣人云,三十而立。
当到了而立之年,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对自己的认知,以及三观、甚至精神状态、性格、喜好等等都已经定型后,在去面对生死……少了那份无知者无畏,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后。
这生死一关,便才是真正的世间大恐怖。
所以,杨广在年轻时出尘后,随着南伐陈朝的结束,他开始加入夺嫡。而在当年,他如何能在被儒家压重宝的杨勇声威滔天下,最后赢得了那太子之位暂且不谈。
只是从那时起,他的修炼之路就已经戛然而止了。
至于为什么陛下不修炼了的说法有很多,有人说是因为政务繁忙而荒废,也有人说是因为杨勇的倒台,惹得儒家失势,故以某种手段封锁了这位帝王最后成为和宇文化及那样的存在。
其实这种想想也正常。天下第一的至交好友,在怎么样,也能进天下前一百吧?
不至于差了多少才是。
人仙手指缝里流出来一点,都足够一些普通修炼者受用无穷了。更何况是拥有世间一切的帝王?
更别提帝王身边还有个天下第二与第四……儒家是不得帝心不假,但如果真敢耍手段,这么多年估计早被人赶尽杀绝了。
咱家这位帝王可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
所以也不太可能。
当然了,还有人说是帝王妃子太多,元阳流失过尽……
种种原因说什么的都有,但归根结底,杨广并不是什么不通武艺的普通人。
而听到了这解释后,萧氏看着那在台上一个劲在翻白眼的道人,微微点头:
“嗯,那此人心性确实不错。”
这时,中年儒士笑眯眯的来了一句:
“只是……要真这么简单的话……就好了。”
……
李臻是心大么?
并不是。
不过他此时却在翻白眼。
因为他觉得对方把自己当了傻子。
就和杨广所言的原因一模一样。声势那么大的幻影,他不是没见过。死在他手里的丘存风恭请的那位火德帝君和眼前的巨灵神君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问题就是……俗话说底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上面动静弄的那么大,你那边却连个碎冰碴的声音都没有。
你在吓唬谁?
真当咱老李是什么不懂事的傻子?
随随便便就能被你糊弄?
更何况……从刚才这巨掌下落的一瞬间,墨家之人的眼神就始终留在自己身上。
以冰面的碎裂程度判断出来对方这一波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后,李臻思付之间,把即将掀起来的那张底牌又重新给扣下了。
现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包括自己在内,三方之人谁都不好说其他两方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时候……要藏。
而且要藏得住才行。
同时,就如同宇文化及所说,李老道自己心里也有些纳闷。
弄这么一个大阵仗,就为了吓唬人?
这阴阳家的手段……未免有些太弱了吧?
可是!
就在他动念的一瞬间!原本还未消散殆尽的星光点点却忽然爆发出了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
“地水师!”
本能的,李臻一步踏出……
“轰隆!”
爆炸声自他的后背传来。
“水火不容!”
不知何时,已经自阴阳家众人身边蔓延而出的五色光芒,已经密布在他们四周十步的范围。
当峰哥和拎壶冲被李臻下令开始冲击阴阳家阵型时,原本只需要道人一个心念,便能来到敌人身边的护法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到了这五色光芒之外的冰面上。
任凭他们如何冲击,便会有黑红二色密织而成的水火牢网,把他们死死的困住。
管你如何金龙翱翔、宝剑突刺,都无法寸进半分。
“吱嘎”之声中,把两位护法抵御在“圈”外的阴阳家以一言,道出了其中关键。
水火不相容!
而同一时间,当李臻回头判断刚才这爆炸声的威力时,却看到了一副古怪的场景。
刚才,爆炸声声。
气浪甚至吹乱了他的头发。
可是,当他回头之时,原本所站之处,冰面完好无损。
哪里有什么爆炸?
一切的一切,就像是身处梦幻之中。
所见、所感、所知、所想皆非真实。
只是……庸人自扰而已。
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唉。”
叹息发出者,不是别人,而是刚才便一直与墨家几人结成一座防御之阵的机关文。
比起机关严,机关文的脾气似乎更内敛一些。
此刻虽然不知他为何一声叹息,可叹息之后,李臻就瞧见了他那跟看死人一样看着自己的眼神。
一眼,断定了道人生死。
接着,他抽出了腰间的棍棒,却并不是用来攻击,而是……
直接抛了出去!
棍棒瞬间飞入黑暗中,消散不见。
“……?”
李臻一愣,可是,他的周围却再次出现了一片绵密的光点!
那股熟悉的心悸之感再次袭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中,他眼底出现了一抹迟疑。
转瞬即逝。
下一刻,他肩膀一晃,身子再次消失。
“嘭!!!”
“轰隆隆……”
“咔嚓……”
气浪、响动、以及那碎裂开来的冰碴表明着一件事。
如果他刚才没有躲闪的话……那下场,可就是另外一说了。
“……”
这次,李老道脸上再也没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彻底的凝重了起来。
忍不住扭头看向了阴阳家那边。
黑红之光铺就的中心之位上。
立于巨灵幻影之下的头戴鸟冠者,对他露出了一个平平淡淡的笑容。
无有半点杀意。
可李臻周围……光点再起!
而这次……不在是一片区域。
无数光斑飘散整场。
除了墨家附近十步的距离是干干净净外,其他冰层之上,光斑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冰台,在游离、在嬉戏、在……
磨刀霍霍!这些斑点在亮起到一定程度后,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甚至都不在似刚才那样陡然出现在道士身边,而是光明正大的布满了整个冰面。
密密麻麻。
每一个光斑,每一颗光球,看起来晶莹剔透。
可却暗含杀机!
给李臻的感觉,就像是那只关在盒子里的猫。
只要你不打开盒子,你永远不知道这只猫是生是死。
但那股压迫感却如鲠在喉。。
而这密布全场的斑点光球除非李臻飞起来,否则,不管他走到哪里,等待他的都有可能是一场爆炸!
全场唯一看似安全的地方,就是墨家附近十步的距离。
可问题是李臻真的敢去么?
现在全场唯一没出手段的,就是墨家。谁敢保证在李老道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一刹那,这群人不会变出来个什么瞬秒僵尸的水晶大宝剑?
而就在他思付之间!
一声泡泡破碎的动静忽然响起。
“啵~”
这碎裂之声很突兀,明明只是很轻微清脆的泡泡碎裂之声,可在这冰面上……太悦耳了。
太炸耳了。
而这一声破裂,就发生在李臻眼前。
他面前一步的距离。
那漂浮着的几百颗斑点光球……毫无征兆的破了一颗。
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到发声处时,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这泡泡破裂一不是什么连锁反应的起始,二不是什么维持不住的难以为继。
仿佛是随机的。
巧合的。
就在刚才,那颗泡泡里面还蕴藏着介乎于虚实之间的毁灭之意。
一经爆炸,便要把附近之处的一切化作湮粉。
可是此刻却破裂的毫无声息。
这股强烈的反差,甚至让李臻心中升起了一股似是而非的荒唐与不真实。
接着……
“守初道士。”
老人的声音似是从口中发出,又似乎是自无名处发出,被无数斑点泡泡震动、增幅、摩擦、共振而来。
飘入李臻耳朵里时,那声音……已经停的辨别不出来任何方向与音色的。
似男,似女。
似东,似西。
似人……
似鬼!
气泡微弱的光亮,遮住了李臻看向老人的视线。
只能在那依稀的人影中,听到了一个问题:
“可曾见仙?”
“……”
李臻一愣。
刚不还打架呢么?
这怎么忽然就问自己问题了?
可随着那声音,天空之上的神灵双眸投了过来。
那声音,似乎是祂所发,又似乎是天地所问。
见道人发愣后,神君陡然动怒。
“吱嘎吱嘎吱嘎!”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冰晶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响彻在李臻耳畔。
天神巨灵因此人心存杂念而动怒!怒目圆睁,降下了诘问之罚!
咻~~~~~
“吱嘎吱嘎吱嘎!!”
“咔咔咔咔咔咔……”
光斑亮芒大作!
强光刺眼到让人本能扭过了头。
而那些不愿扭头错过之人,也被这光芒刺的双眸流泪不止。
一片白茫茫的光线之中,神君发出了通天彻地之问,在这似乎下一刻就要整体破碎的冰层之中!
“既见真仙!为何不拜!?”
“嘭!”
“嘭嘭!”
“嘭嘭嘭!!”
伴随着神君动怒,那蕴藏在光斑之中的毁灭之意马上就要冲破了那一层枷锁!
而只需用肉眼看便会知道,一旦光斑再也无法成为那困住毁灭之兽的牢笼,待它出笼时,那通天彻地的神明怒火定叫道士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而那道人呢。
看上去他危机感已经如若实质!
显然他也明白现在的情形。
周身的那一层金光五色斑斓,从光,逐渐化作了一堵有形之墙!
可是在这股压迫之下,他周身那层护佑之光也变得明暗不定。
金光本是无比明亮,而那些光斑与之相比犹如星月之差。可是此刻随着光斑以成星火燎原之势,一束又一束的汇聚星河,反倒让那层金光逐渐浑浊,黯淡……
甚至厚度竟然也在肉眼可见的减少!
巨舟之上。
杨广不知何时,已经睁大了双眸。
“好个祸心之言。”
有中年儒士轻声一叹。
“狂悖自大。”
有年轻道士闻言妄语。
“……”
亦有老年内侍轻微摇头,面露可惜。
而刚刚与公孙不语饮了一杯的李侍郎手中之杯,在她自己都没注意的情况下,被捏出来了五个指印。
挡不住!
挡不住!
绝对挡不住!
会死!
你会死!
你一定会死!
快!
喊出来!
喊出来我在临战之前交代你的那一声!
喊出来!
喊!
老师救我!
喊出来……
不知何时,斗笠之下的女子嘴唇已然发白。
然而,就在此时……
道人清朗的声音带着疑惑响起。
那声音之中蕴藏着一些东西。
还带着一丝疑惑:
“拜你?”
被压迫到周身只剩下薄薄一层金光还在负隅顽抗的道人问道。
接着,声音中的疑惑更甚,甚至听上去还有着一丝嫌弃的味道。
“就你?”
哪怕光芒刺眼,无法看清,可任谁听到这话后,都能从其中感受到那道人脸上的表情……一定是浓浓的嫌弃吧?
接着……
就在那天空之上,神君双目点燃无明怒火,毁灭之兽冲出牢笼的一瞬间!
它的脚步,却停滞了。
或者说,脱缰的野兽被重新戴上了枷锁牢笼。
因为,在毁灭之意中,有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就在野兽的脚下,就在它的身体之中,生了芽,发了根。
瞬息之间,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光不高。
三丈三分。
如同小树。
可树苗虽幼,却已有荫覆天下,供人乘凉之决心!
从一开始的扶风细柳转眼之间化作了参天大树!带着让人心生喜悦祥和宁静之意,以柳条化作万千束缚之锁。
一点点的随风摆动、缠绕、包裹……
光芒所过之处,一切冰雪消融!
凛冬过,春意来!
生机勃发!
那金光温柔的安抚着一颗又一颗的光斑,转瞬沁入心田,使其从那狂躁暴怒化作了温柔之光。
接着……被包裹,被吞噬,被同化……
并且它似乎并不盲目,所过之处,有的光斑被吞入后迅速与其融为一体。而有的则像是不喜一般,任凭毁灭之意何等浓重,它依旧视之不见。
飞身掠过。
向着那伫立于天地之间的神君蔓延。
说时迟,那时快!
只是顷刻之间,便已经涵盖住了整个冰面的半壁江山!
察觉不对的神君反应过来,双目明火更盛!
全力催发!
可已经被套上枷锁的野兽无论如何挣扎,此刻却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
“轰隆!!!!!!”
“咔嚓!!!”
伴随着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冰层破碎之音,包括那金光过后却绕开的光芒斑点一起爆裂开来!
只见那冰层瞬间被炸开了无数个窟窿,点点碎屑掉进了漆黑的伊水之中。
一股气浪自冰面扩散到了东西南北。
中间夹杂着的冰屑扑棱棱的落到了那些已经看傻了的人们脸上。
一阵冰凉把他们从刚才的神君发怒中带回了现实。
可当回过神来的人们看到冰面上的景象时,却忽然露出了意外的模样。
这……
只见,刚才那已经形成了与光斑分庭抗礼的金光之阵缩小了许多,无数参差不齐的孔洞之中,传来的却是一个浑身金光如同残留余烬一般攀附于身上的道人之影。
道人似乎受了些伤……浑身金光比起之前的威势黯淡了不少。
但那金光却依旧通透。
但真正让人在意的不是这个。
而是……那片冰。
要知道,刚才那些密密麻麻的光斑,可是密布在整个冰面上的。
而刚刚的爆炸,那么多光斑一起,这冰面怎么都该破了才是。
偏偏没有。
三足鼎立之下,曾经同样布满了光斑的阴阳家一方,冰层毫发无损。
墨家那边,不知何时,一面虚空而立的兽面盾牌正面对着阴阳家的方向。
他们这边的冰层也无甚大事。
这也正常。
按照道理来讲,这阴阳家针对的是那飞马城的道人,还不到和墨家撕破脸的时候。墨家之人只是防御,阴阳家也没有做什么趁乱要命的勾当。
否则这会墨家人估计早和那个李守初站在一起了。
这些都很正常。
可是李守初那是怎么回事?
他那面冰……同样完好无损!
全场唯一参差不齐、支离破碎的冰层,只有刚才那金光反扑、光斑引爆那一刻的分界线处,出现了一大片蔓延至尽头的碎冰孔洞。
犬牙交错。
不是……不对劲啊。
刚才不是布满全场么?
要爆炸的话……怎么会只有那一条“线”的位置破了?
其他光斑呢?
刚才那金光不是没把所有光斑都吞掉么?
不管是来不及也好,吞不下也罢。
你这弄的跟定点爆破似的,算怎么回事?
不对劲啊。
刚才声威滔天……又是神明发怒,又是见仙下跪的。
可一场下来……那道士“毫发无损”不说,明明刚才冰面听那动静都快碎成渣了,可现在怎么才这么点损失?
雷声那么大,这雨……
怎么这么小?
那道人先不说,毕竟看上去有些被动。
可这阴阳家……那神君还在头顶飘着呢。
神仙……就这么点本事?
这就是神仙?
巨大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有些……莫名的接受不了。
而这时,道人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
“咳咳……”
带着一丝气短的咳嗽声后,伊阙两岸山水之上,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带着讽刺至极的话语:
“这就是阴阳家的手段?……你们干脆改叫过家家吧。““陛下……”
听到了道人的声音,看的是云里雾里的李老道好姐姐忍不住看向了杨广。
她不懂修炼,所以看不明白。
而实话时……杨广也未见的懂。
修炼境界这种事,不是说你看的多见的广,就能说出来个所以然来。
境界之间是一道天堑。
如山。
一重山,一重关。。
山山难过,关关难熬。
而刚才那一幕虽然瞧着热闹,但其中到底有怎样的惊心动魄,杨广哪怕眼界再高,也未必看的分明。
但这时就体现出来黄喜子到底对帝王的心思把握到怎样一种境界了。
杨广还没说话,他便躬身说道:
“娘娘。”
没用启禀二字,仿佛只是主仆二人的闲聊一般,每逢祭祀,便亲自伴随于帝前执香掌印的黄大监恭敬开口:
“阴阳家之人看似动静很大,又是神君亲临,又是雷鸣滚滚的,但那道士心思聪明着呢。人仙亲设之台,定下的规矩便是自控二字。虽然名家下来了,冰面的稍厚了一些,但依旧禁不住姬正堂的全力施威。而刚才那一幕,旁人看着凶险……“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眼角隐晦的撇了一眼玄素宁。
接着继续说道:
“实际上也确实凶险。莫说普通人了,寻常出尘者若沾上了那些泡影,轻则重伤重则殒命。但这里面有些虚数。依老奴来看,最多十之有三为真,七分为假。否则莫说伤到守初道长了,那冰台首先便会支撑不住,让阴阳家之人整个掉落下去。”
听到这话,李臻的好姐姐却更疑惑了:
“可我看着刚才明明听见了大片大片冰面碎裂之声……”
黄喜子再次点头:
“娘娘所言,正是阴阳家之人取巧之处。阴阳一学,学说一面,老奴没读过书,不甚了解。但武学一途,他们擅长的并非与人近身搏杀,而是钻研人心破绽的诡术伎俩。姬正堂从刚开始弄出了这神君幻影开始,其实便一直在设计守初道长。
先以神君之威,对人产生威吓。可落下之掌却化作幻影。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吓唬人的,但实际上却是让对方心里产生惊疑不定之心。接着,他又以那泡影之威,步步紧逼,把守初道长逼到对他的手段虚实难辨后,再次故布疑阵,模拟冰裂,让人猜其声势浩大,全力防守。
兵者,诡道也。姬正堂这一招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虚实实真假难辨的诡术,其实为的就是最后让守初道长不敢妄动。而刚才那碎裂之声,同样是三分真,七分假而已。”
说罢,一指那破碎一道的冰面:
“娘娘且看,为何那泡影碎裂后所生之威,能连成一线?原因便是如此。守初道长不动,那么姬正堂布置最多的泡影,便能如掎角之势,把他给掐死在冰面之上。而等泡影炸开,冰面登时碎裂,守初道长脚下的冰,便会成为那无根之木,落入伊水。这比试,他便输了。”
“这么说……阴阳家的计策失败了?”
萧氏问道。
黄喜子点点头:
“正是……这里也是老奴奇怪的地方。那泡影真假,实在是难以分辨。若不是老奴动了些手段,也是难以看破。按照道理来讲……守初道长只是一位自在境的修炼者,应该是看不破才对……可偏偏,他看到了。
在加上守初道长这些招数……甚有些想法。走的是还炁归元的路子。他看到了自己的困境,所以便越过了那些虚假泡影,直接沿途以炁同化吞噬了那些姬正堂故布疑阵的泡影。
姬正堂也发现了此招,不得不做出来反应,为了防止功亏一篑,便要把泡影提前激发。否则不仅仅是诡计不成,以守初道长的能力……不知娘娘刚才是否注意,那金光蔓延的方向,同样为掎角之势,一边为阴阳,一边为墨家。”
给萧氏解释到这,黄喜子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道长是想把墨家也拉进来。但可惜……墨家之人没有上当,提前使出了机关之术,阻隔了道长。而同时,墨家防御后,姬正堂也不想把墨家牵扯进来,否则恐生变化。但时间上已经不允许了,所以,他只能选择炸开泡影,好让地势之困不会波及到自己一方。不然……若那金光在蔓延五丈,便可合围,到时墨家想坐山观虎斗都不太可能了。”
他说的语速快,清晰,看似详细解释,但实际上时间并没有用了多少。
而听到他的解释后,好姐姐点头:
“原来如此……”
目光落在了那道人身上,眼里闪过了一丝赞许:
“心思倒是细腻。”
而就在俩人说话时,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的目光却同时落在了玄素宁身上。
一个是好奇。
一个是探寻。
而等黄喜子解释完后,张道玄才开口:
“琼楼宝阁腐朽,画栋雕梁荒唐。珠帘绣幕糟粕,蕙帐兰房草长。珊瑚遍地涸碎,金玉满堂皆妄。破除虚妄富穣,道炁常存流芳?”
一段说歌诀不是歌诀,说诗文不是诗文的话语说出后,玄素宁点点头:
“不错,富穰魔一关,他过了。”
“噢~~”
宇文化及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富穰魔么?这守初道士一身的本事……我还以为是那如云屯士马,兵刃如霜,干戈斗举,弓箭齐张,争来杀害,骁捷难当的刀兵魔呢。”
“……”
玄素宁微微抿嘴。
眼里流露出了丝丝意外。
连十魔印……
他都清楚么?
……
别人聊了什么。
李臻并不清楚。
他也听不见。
此时此刻的道人任凭周身金光如同蜡水一般,在自己的身上缓缓滴落。
坦白地讲,他的状态不算太好。
自在境,以神念御敌。
神念,便是根本。
神念无穷无尽,道法无止无消。
可若神念枯竭,调动不起来天地之炁,那么有些人还真的只能变成一个空蓝的法师,除了拎着法杖上去练技能熟练度,还真没什么其他的办法了。
刚才那一招,虽然在黄喜子的话语之中……好家伙,守初道士了不起。
和阴阳家斗的有来有回。
一个突破自在境才不过月余的道士,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可以说是了不起了。
可是……千年传承,自先秦开始,先和妖斗,再与人争的诸子百家,又是那么好相与的?
名家淘汰是因为吃了没文化的亏,在加上被盟友背刺了一刀,才堪堪落败。
可现在大家既然已经搞清楚了规则,诸子百家的底蕴,第一次展露到了李臻面前。
那一招,难的不在于招数怎么用上去。
而在于如何把那茫茫多的气泡逐一分辨,归元。
他现在的神念……还达不到那种跟地图炮似的饱和攻击,无差别的搞定一切。
手里的弹药有限,就这么多,为了不让对方把自己轰下去,就必须要精打细算。
所以,他消耗的也不少。
他能看清真假,但控制却极为消耗心神。
只是一场,现如今的他脑袋就有些开始疼了。
一股如同一天一夜没睡觉那种昏沉副作用,逐渐在身上体现。
脑袋有些针扎一般的刺痛感。
甚至看人都有些模糊。
不过好消息是……
阴阳家之人看起来状态没受多大影响,但脚下的冰面……差不多同样要到必须要转换阵地的时候了。
同时也说明,刚才那种程度的术法,便是这座冰台现如今最大的承受程度。
大家战略对等。
李老道可以在战术上继续藐视敌人。
可同时他心底又有一份不安。
刚才机关术朝下丢的那跟铁棒,很容易的就让他把那一车虎头机关联系到了一处。
那玩意……
看起来不好惹啊!
而如果那东西的使用前提,是建立在“冰面够厚”或者是“需要发动时间”的基础上,那么……
前者,好消息。
后者,坏消息。
想到这,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呼……”
“要到极限了吧?”
看着他那略带紊乱的气息,被阴阳家之人护在中间的老人脸上再次出现了那种……跟特么诈骗一样的笑容。
明明做的是伤人性命背刺盟友之举,可偏偏那笑容却带着几分俏皮。
就像是爷爷在逗弄孙子。
彻底冲淡了杀气。
“……嘿嘿。”
李臻脸上也出现了一抹笑容。
就像是忘年之交手谈一局时,虽各怀狡诈,但却其乐融融。
大家心里都知道对方的想法。
甚至,两边根本不需要什么过多的言语。若是私下遇到,恐怕早已经你死我活。
可是眼前的场合却不行。
阴阳家的长老此刻不管想不想杀这个守初道人,陛下在前,他若话太多了,都会惹得帝王不喜。
睚眦必报的德行,可不配辅佐越王。
无德!
所以,话不能过激。这时候语气越轻松……或者说击败敌人时越显得轻描淡写,就越能收拢人心。
同时,阴阳家自先秦开派,经年无数,若此时表现的睚眦必报或者是一派小人作风,可当不得那诸子百家万古流芳的美誉。
招数越凶险,语气就要越清风和煦。
片刻仇恨不能让人看出来。
到后来赢的那一刻,在他人来看也只是“技高一筹”的底蕴。
理所应当。
而输家若身死……不好意思,人家都谦让至此了,你还活不下来。
除了怪自己没本事,又能怨了何人?
姬正堂如此。
反过来讲,飞马城又何尝不是如此?
可诡诈之术,谁说一定要言语刻薄才能攻心的?
“你还能坚持多久?老夫……可还没出真本事呢。况且,墨家的兄弟也在等……守初道人,飞马城今晚的分量足够了,退去吧。你我之怨,下了台,便什么都没有了。明日,老夫让千幻携礼拜访,如何?”
表面上是谦让体恤,可实际上却给李臻扣了个逃兵名头的话术说出口后,老头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五色之光再次亮起。
神君双目……
战火重燃!
“哈哈~”
从嘿嘿变成了哈哈之笑后,道人面对那重临的威压,却忽然扭头看向了墨家。
“这冰,快碎了。老几位,就算我输了,你们放在路边那几车玩意……踩到这块冰上,真的不会掉下去么?”
话音落,姬正堂脸色一变!
可道人却笑的有些开心舒坦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眼前之人,浑身金光尽褪。
坐于帝侧的玄素宁一愣,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周天星斗,唯西北最亮。
极北之北,太微垣、天市垣群星连结!
紫微独坐,不忌四杀。寅申西入,昌曲、禄存明燃!
乃勾陈掌物,白虎主杀之格!
真武北出西入。
白虎当出。
见状……坤道眉眼低垂,手掐拂尘低吟: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一旁,年轻道人听闻后微笑不语。
冰台。
“呼……姬长老,你问我可曾见过真仙……我没有,你呢?”
道人清亮的目光,落在了脸色阴沉的老者身上。
眼底的好奇逐渐变成了一抹澄净清澈的光亮。
“你们也没有吧?”
说着,他摇了摇头:
“有道是:酌水献花满瑶坛,供养天地水三官。阴阳家千年不见真仙?今日……”
他的双眸亮起了一道金火。
“见我如见真武!”说书先生最首先需要的特质是什么?
诶,便是口齿清晰。
不含糊。
不拌蒜。
嘴里什么时候都得清清楚楚的。不管是说书演武,还是旁白描摹。不管哪一样,最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打开唇齿喉舌牙,让自己的话能准确无误的送到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而做到这一点后,不管说书也好唱戏也罢,嗓音的条件如何,那就看先天后天这边具体怎么用了。。
有的说书先生呢。
擅长武评。
就比如单老师,声音初听嘶哑,可细听是金戈铁马。
如云遮月。
先有月,再出云,云虚月主,有一种美玉微瑕不抱憾的味道。
而有的先生呢,则擅长文评。
讲究的是一个端坐中军帐,千年一付笑谈中。
李臻就是这样类型的先生。
他的武评不算出彩,按照老先生的说法是中规中矩。合格,带派儿,有骨,却嫩。
说穿了,就是少了一股底蕴。
但他的文评技巧却相当考究。
只要他开口,人就一定可以拿住。
腔调不疾不徐,稳如金钟,和声悦耳,不会有武评夹带的那种非常明显的齿音,同时情绪满满。
他很擅长在刻画人物、描述剧情时,把自己的情绪带给观众。
让观众如临其境,仿佛故事里发生的事情时,自己就在一旁旁观。
而此刻,河水两岸的看客也好,巨舟之上的满朝文武也罢。
当道士说出那“见我如见真武”的话语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情绪。
说不上好。
说不上坏。
说不出来有多生气。
亦说不出来他这话到底有何等的韵味。
可是,无形之中,一股……似乎刻在骨子里的,对这方天地的敬畏之心升腾而出。
让不知多少人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或者躬下了腰。
有存在……
降临了。
此存在非存于现实之中,玄之又玄。
偏偏得见其名,其身,其影。
原本存身的三分酒意,三分不耐,三分躁动,以及诸多计较……甚至,在面对仙佛降临时的各自之愿,之求,之想,之不得……种种“我若得见真仙,必定求之”的物欲,此刻却忽然开始退却。
众生心头所愿所想,此刻……
海晏河清。
恭迎身姿,端正坐态。
前尘过往红尘俗世求之不得,于此刻……
消失的无影无踪。
面对那字天空之中显化之影。
只觉得心头一片空白。
满腹贪婪如潮水一般褪去。
欲拜。
唯有拜。
方能发解心中之愿。
无求心欲得逞。
只愿,仙君欢喜。
可是,当真想拜下去时,却忽然发现……这膝盖,怎么弯,都弯不下来了。
就像是有人告诉所有人:
“无需拜。自持修行便好。”
一股不求众生信仰,各司其职,应元显化也只行分内之事,相忘红尘的明悟流荡心间。
你不能拜。
你为何拜我?
你若拜,拜的是我,还是心中之欲?
无需拜,只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当冰台之上,一道似金非金,似黑非黑……明明有色,却不知何颜的线条,勾勒出了一位似乎于亘古伫立星河洪荒之上的非凡之影时,得观得见之众生心头,自然而然的冒出了这般虽不是话语,可却自有明悟的道理。
顺心而修,自持明法。
见我拜与不拜,又有什么关系?
……
“兄……兄长……那……那是……“
不知何时,已经赶来伊阙的张二生哆哆嗦嗦的指着天空之上的虚影,对旁边的“张大生”问道。
此刻,她满脸惨白,眼底的对那道虚影的恐惧,似乎已经刻到了骨子里。
可是……明明是第一次见呀。
为何会……如此惧怕!?
自己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在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
恐惧催使着他此刻恨不得夹着尾巴逃离这里!
甚至,空气之中都弥漫出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非人之血。
而是好多好多的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什么!!!!!
“……”
一旁的“张大生”同样无言。
不是她不讲话。
而是根本说不出口。
只是看到那道影子,便再也无法开口了。
没来由的,张大生想到了自己在珍兽栏内时,处理的那些猪样。
就在这时,李忠苍老的声音响起:
“大生二生。”
站在四辆马车前,李忠对着两个看傻了的同乡子侄喊出了声。
接着在俩人打摆子一样的扭头下,对着洛阳城的方向一指:
“咱们该走了。飞马城的贵客还要抓紧医治,快点,莫要耽搁!”
李忠的声音有着一股很莫名的力量。
让俩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张二生想都不想就拉住了张大生,一边哆嗦一边点头:
“嗯……嗯嗯……”
而李忠身后的马车内。
和其他伤员躺在一起的红缨透过车窗布帘,看到了那虚影后……再也无法抵挡住伤势的侵袭,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马车开动。
坐在横木上的李忠最后扭头看了一眼。
一声轻叹:
“真武么……”
……
李臻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再也看不到。
而在那巨灵神君面前,则是一尊与其平齐的半身真武之影。
光影明亮,但只需看一眼,便觉得……它是黑色的。
纯粹的黑。
黑到哪怕光芒灿烂祥和,也依旧无法影响。
甚至不与黑暗相容。
在这漆黑的夜空中,它同样清晰可见。
明明与巨灵平齐,可只需要看一眼那眉眼低垂的帝君……只需一眼,便能明白孰真孰假,孰高孰低。
真武荡魔天尊降世。
巨灵神君?
伪神!
于是,无需多言。
事已至此,也不需再言。
手下见真章!
姬正堂如此想,而他想,便是巨灵之想。
“吱嘎!”
当冰面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时,围绕在他身边的阴阳家之人似乎感觉不到一般,立于神君之下拱卫,以人为阵,脚踏玄妙方位,手掐指决,口中诵言:
“土气胜!”
嗡!黄光乍现,厚重而成!
“木气胜!”
青光林立,树木葱郁!
“火气胜!”
红光滔天,烈焰滔天!
五行五气凭空而起,冰台附近的天地之炁在一些修炼者的感知之中骤然开始聚集!
而聚集的方向……正是巨灵神君!
“吱嘎吱嘎吱嘎!”
冰面愈发脆弱,甚至,大块大块的碎冰在冰台之上崩裂。
而这股炁聚集的速度与规模皆是前所未有!
逐渐的……连两岸的普通人……似乎都感觉到了。
天地之间,有一股玄而又玄的东西,正在朝着冰台飞速聚集!
只见巨灵神君的身体越来越亮,有无穷无尽之光透体而出。再反观那真武降世后的半身法相,却像是……死物一般,面对近在咫尺的敌手,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
为何会没反应?
巨舟之上,玄素宁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这目光她甚至没有扭头,就知道是谁在看自己。
可是面对友人那已经带着一丝质询的眼神,她却选择了沉默无言。
眼神专注的望着冰台之上。
同样在等待。
而就在此时,今晚亲手设计了这一出好戏的天下第一眉毛却忽然一扬。
这表情没头没尾。
转瞬即逝。
接着,他把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仪态似乎更加放松了一些。眼里升腾起一抹好奇。
想要夺?
不用夺。
带着三分对真武大帝的敬意,亦带着一丝考验以及看看这道人能做到何种程度的好奇……这冰,我给了。
冰面之上,伴随磅礴天地之炁的飞速聚集,巨灵神君双拳忽地平摊两侧,背后一抹金光乍现,化作玉带环绕手、肩、颈之后。那玉带皆是由炁组合,晶莹五色所织,造就百尺长练!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
苍老之音从神明口中降下法旨。
摊开的巨掌中猛然亮起了两道光芒!
一道光芒清香灵韵,只是看一眼,便觉得口鼻生香,飘飘欲仙,山河拱卫,四海升平!
而另一道光芒,则是一片浓稠,就像是一团……难以言喻的污垢被神明拿捏在手。
不能看。
若看上一眼,便能看到生老病死,男盗女娼,赤地千里,恶臭污浊!
两团毫不相容的两种极端出现在神君之手后,神君御口再开法旨: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神君右手那团污浊忽然开始活跃!
瞬间蔓延到了那神明玉带之上。
如同一条白束带落入墨池。
清白不见!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话音落下,玉带大半化作漆黑一片!
可那真武帝君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仿佛睡着。
终于!神灵怒目圆睁!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整条金灵玉带彻底化作了漆黑如墨,自行飘飞到神君头顶,翻转于方寸之间,竟然化作了百尺卷轴。
卷轴展开,三万污浊倾盆而下!
“挫其锋!”
“折其干!”
“焚其熔!”
“泄其势!”
“制其壅!”
“阴阳家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行天地之理!”
伴随污浊即将淋身,巨灵神君单手合十,代天判罚:
“失德!”
五气消散,五德丧失,阴阳不护,天地……不容!
倾盆污浊瞬间落下,落于垂首低眉的真武法相。
污浊无穷无尽,伴随五气消散五德丧失之后,世间种种恶意最后,只残留下了一种至高之理,并由巨灵神君代天宣判!
“亡!”
可就在那代表世间不容的天地之污,第一滴要落在真武头顶那一刹那……
忽然……
它停住了。
说停住也不对……时间!
是时间!
污浊的“时间”,似乎……被减慢了!
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干扰,减慢。
原本近在咫尺的虚影额头,此刻却成了咫尺天涯。
明明只要在行进……甚至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就能把天地的判罚落于其身。
可是,只是这短短一指的距离。
任凭这倾盆污浊如何声势浩大,却再也落不下去。
只能在这抽象的时间概念中继续前进,前进,永远无法到达终点。
巨舟之上。
“喀啦”一声!玄素宁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巨舟离冰台不过数十丈,以她的目力自然不存在看不清楚发生什么这种情况。但她却偏偏眯起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真武帝君的头顶……
那是……
没人在乎她的失礼。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种“时差”出现后的落差之中。
明明要落下。
偏偏落不下。
明明一切正常。
偏偏那里不正常!
一种古怪的似是而非回荡在无数人的心头。
那种被时间所抽离的不和谐让他们甚至有种感觉……自己被困死在那一指之间的时光里,成为永恒无法挣脱的牢笼中,那最不起眼的存在。
甚至他们的耳边还能听到那“吱~~~~~”的声音。
连冰层断裂破碎的动静,也被无限的拉长!
而就在这似是而非、光怪陆离、抽象朦胧之时……
真武……
睁眼!
从出现开始,便眉眼合拢低垂的帝君,在污浊临头,即将被天地不容时,睁眼了。
在那缓慢的时光中,他“缓缓”睁开双眸。
双眸无情无绪。
明明是在与神君对视,可在这锱铢必较的时光中,看似只是一刹那,可在众人心头,却升腾一股缓慢迟迟,但又瞬息而至的念头。
真武帝君……
根本没有看到那巨灵神君。
或者,看到了。
却根本……不在乎。
而同样,在这片光怪陆离的抽离时光之中,睁眼后的帝君面对倾盆污浊也好,面对神君发怒也罢。
也是一片平静。
似是早已洞悉。
似是波澜不惊。
神仙,无所不能。
神仙,通天彻地之能!
面对种种,万劫不伤万法不避的帝君,在“平平无奇”的睁开眼眸后……
抬肩。
明明看不到手,可却清晰的传达帝君抬手的动作。
祂,抬手。
祂,抓握。
抓握住了一条蛇。
一条缠绕在玄龟身上的蛇。
玄蛇温顺,通晓主人之意。在被抓握住时,变化做了一把长剑。
而当玄蛇不再缠绕自己时,玄龟遁入幽冥。
冰面开始泛黑。
真武帝君,北方之神。
司掌天下之水,主杀伐。
极北之北,玄冥之水……
上浮!
此刻无有冰台,帝君踏足玄冥水面。
玄蛇化剑。
凭空,一点!
剑锋点开冰面,引得玄冥水波涟涟!
平静立起波澜!
波澜阵阵,瞬息之间,化作滔天巨浪!
山呼海啸,滚滚而来!
不伤人,不伤己。
只是随着滚滚而来的汹涌潮水,降临下界的玉京尊神带来了一处道理。
真武不出,天下安稳。
真武一出,荡尽妖邪!
善恶自有天定。
天道无情。
你代天行道?
伪道!
神君无情。
你心生怒火?
伪神!
“嗡嗡嗡嗡嗡……”
无穷,无穷尽,无穷无尽的黑色波纹在那水波声声之中,朝着四面八方回荡!
一荡,污浊褪消殆尽。
二荡,巨灵神明溃散。
三荡,冰台层层破裂。
四荡,天地朗朗乾坤!
可偏偏一不伤人性命,二不毁坏草木。
荡清人间清透之后,它的使命,便完成了。
平静的看了一眼立足于黑水之上的阴阳家之人,又看了一眼那在这场搏杀之中毫发无损的墨家之人。
真武下凡,非与人争斗,只是不愿区区伪神在这祸乱人心。
而伪神褪尽,荡清人间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神明,本身便代表着这世间的一种道理。
人间有妖邪作乱,真武而出。
妖邪已平,人间,还是那个人间。
于是。
双眸重新合拢。
那无形之剑化蛇,玄冥之水下潜。
龟蛇盘绕。
他踩踏着玄武之背,看到没有看其他人一眼。
便化作青烟……
消失了。“……”
当黑水褪尽时,身上没有任何损伤的姬正堂却脸色一片铁青。
此刻,他与阴阳家之人脚下还踩着那片由五气所组成的光芒,可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光芒之下,已是空空如也。
如果不是这片五色之光,他们恐怕早就已经掉下去了。
这比试……
他们输了。
而看着那帝君归北后,口鼻溢血,神色枯槁的道人,姬正堂的目光又越过冰面,看到了两岸那些看热闹之人脸上的表情。
震撼。
虔诚。。
真挚。
恭敬……
种种情绪映于言表。
想来……如果不是国师就在巨舟之上端坐,加上真武帝君“亲言”不用跪拜,自持修行,那么这群人恐怕早就跪拜叩首,高呼显圣了吧?
见状,老人收回了目光。
同时又忍不住看向了墨家。
只见墨家那群人不知何时已经,已经各自把腰间的木棒拿出,化作了绳索,把所有人连接到了一起。
他一愣……
随即眼底流露出了一抹遗憾和些许快意。
最后把目光重新看向了那用道袍抹干净口鼻鲜血的道人身上。
“阴阳家之人听令。”
随着他的话语,那十几个阴阳家之人下意识的站直了身子。
“胜负已分,执礼!”
脸上一片祥和的姬正堂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之音响彻两岸。
同时一马当先,抱拳拱手:
“千年前,东皇太一阁下曾与鬼谷子论道。”
“……”
“论道三月,不分胜负。”
“……”
“飞马城得鬼谷子真传,底蕴雄厚。今日领教了守初道长高招,阴阳家败于道长之手,是我们输了。”
“……”
“此战虽无法放开拳脚,全力施威,但人仙提醒,自控而为,亦是畅快!一会,待守初道长与墨家再分胜负后,还请入席,阴阳家借陛下之宴,定要与守初道长把酒言欢!”
一番话说的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话语之间诸子百家千年底蕴与心胸展露的淋漓尽致!
虽然这会儿没人叫好,可听到此言者,各个对阴阳家的心胸面露赞叹感慨之意。
以至于……
似乎飞马城赢的事实……也不那么重要了。
阴阳家,虽败犹荣!
更何况……
人家都说的这么客气了。
飞马城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看着那踏光而行,落于巨舟之上的一群人,众人不自觉的就朝着这个方向思考跑偏了。
一场风头……就在这几声言语之间,虽然不至于被抢走,但对阴阳家的印象……却已经丝毫不比这位守初道人……差上半分了。
而李臻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看着对方下了船。
他鼻子里的血还没完全止住。
模样确实有些狼狈。
此刻,站在这支离破碎的冰面上,李臻最后转向了那群被链接在一起的墨家之人身上。
他的状态真的用“枯槁”一词来形容,半点都不过分。
别说墨家了,连巨舟之上的人也能看的出来。
可却没人说话。
甚至,不知何时放下杯子的李侍郎藏于袖中之手,骨节都在她自己没注意的情况下捏白了。
偏偏,一个说话之人都没有。
安静异常。
而李臻也没有说话。
他倒想说。
但说不出口。
真武法相的妙用,他是真的领会到了。
可是,真武大帝再强,若没支撑,也只是无根之木。
而这落地生根的支撑之木,就是李臻本身。
所用的一切威能,御使的一切天地之炁,抽取的都是李臻本身的神念。
他……真的要被榨干了。
此刻口不能言,鼻不尝味……虽然谈不上目不能视,可这会儿他看人都是花的。
漫天满地的金星不停的在眼前晃悠。
而现在,他转身后,“老眼昏花”的看到了墨家那明显已经准备完毕的模样,忽然露出了一个笑脸。
“哈~”
一声轻笑,搭配道人那被鲜血涂花了的脸,以及露出的那一口带血色的“黄牙”,可就真不复之前的道风仙骨风流倜傥一说了。
反倒处处透露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虚弱。
而现在摆在李臻面前的,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你们先听哪个?
嗯……坏消息是,他的底牌,在对付阴阳家的时候,已经用完了。
这一局坐山观虎斗的墨家,终于能收渔翁之利了。
而好消息是……
“嗡!”
“嗡!”
“嗡!”
“嗡!”
“嗡!”
除了二爷和杨老七被他死死的藏在手里外,塔大、峰哥、李老六、拎壶冲、以及燕大侠,此刻都已经出现在道人的前面。
操控他们,是不需要神念的。
也是他现在唯一能与人搏杀的资本。
啥?
你问金光咒?
脑子都快成浆糊了。
金光个锤子咒。
而等护法召唤出来,李老道砸吧砸吧嘴,没来由的有些后悔。
后悔第一干嘛要揽这苦差事。
奶奶的。
弄的自己跟他娘的红缨那个王八蛋的舔狗一样。
红缨你个关键时刻排不上用场的王八蛋!
飞马城你这个天天坑你家道爷,道爷还特么得犯贱帮你的混账王八蛋……
骂骂咧咧中,道人轻声一叹。
可终究……这件事可有错付?
并没有。
哪怕事已至此。
哪怕神念枯竭。
修的,是顺心意。
不用问苍生。
也不去问鬼神。
问心无愧就行,红颜依旧便好。
第二呢,就是后悔……为什么来之前,不把秦二哥送自己的那个八面锏背着。法师空蓝还能用法杖去敲人呢……自己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没有,怎么去抡这群良心坏透了的死宅?
而心里正琢磨呢,忽然,他听到巨舟那边有人说话了。
“好个真武法相。难怪被……的历代法师奉为内殿神君之首,八百年香火不熄。涨见识了,涨见识了啊……”
黄喜子的话语里满怀感叹的响起。
而听到这话,宇文化及也点点头:
“嗯,虽然未曾见过老观主用这一招,但今日一见,竟然如此神妙……守初道长年少有为,乃陛下之幸,亦是飞马城之幸。想来不出三十年,我大隋又会填一位可与国师争辉的高功了。“
年青道人微微一笑:
“人仙夸便夸吧,为何还要把贫道带上?三十年后,贫道已到鲐背、期颐之年。老胳膊老腿的,怎么和他争?”
杨广这时也来了一句:
“国师可与他比比谁胡子长。”
众人一愣……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于巨舟之上回荡。
可同时又有一层别样的意味蕴藏其中。
支离破碎的冰台之上,机关严的眉头……
皱了起来。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
此言出自《兼爱中》。
而《兼爱上》中,“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之言则更为清楚,把墨家存在的意义,点名出来,传达天下。
兼爱·非攻。
天下兼相爱则治,交相恶则乱。
大不攻小也,强不侮弱也,众不贼寡也,诈不欺愚也,贵不傲贱也,富不骄贫也,壮不夺老也。是以天下庶国,莫以水火毒药兵刃以相害也。。
非攻,不是不攻,不是不战。而是墨家对于这片人间所给予的一个理念。
非攻并不等于非战,而是反对侵略,却要注重自卫。
兼爱则是大到国家之间要兼相爱交相利,小到人与人之间也要兼相爱交相利。
二者相辅相成,只有兼爱才能做到非攻,也只有非攻才能保证兼爱。
这个世道……
已经很烂了。
三征高丽,天下缟素。
母哭子,儿哭父。
甚至全家连哭的人都没有,在一场战乱或者冗重的徭役中男女老少齐上阵,最后变成了黄土一捧。
墨家伫立在这片神州千年,见过王朝更迭兴替几多。
虽然依旧秉持着“兼爱·非攻”之念。
可是,千百年来,诸子百家的相互制约,倾轧,甚至勾心斗角与生死相杀……让他们也得到了成长。
不在一味的去游说,去给王公贵族讲学,讲理。
又或者不去一味地支持下级阶层反抗。
因为通过几百年的实践,事实证明,想要真正实现兼爱·非攻的理念,实现天下大同,是有些不切实际的。
是人,便会有欲。
而心中之欲在壮大中,便会突破一切世俗的规矩礼法。
如果说五百年前,墨家之人还信奉“兼爱大于非攻”的话。那么现如今的墨家更相信非攻先于兼爱。
造机关,积力量。
盛世不与制霸千年的四大显学争锋。
可乱世到来时,总能看到他们的影子。
杨广,不是一位明君。
三征高丽,沉重徭役,劳民伤财之下,已经让这座王朝的底层人民不堪重负。
而多地并起的战火枭雄,也证明了一件事。
乱世……将到。
适逢杨广招诸子百家入京庆那糊弄他人的“大胜”,钜子便下令,让自己兄弟二人入京。
而下令入京的原因真的很简单。
杨广,他们看不到希望了。
所以,他们便把宝,压在了那颇有仁爱之名的杨侗身上。
当然了,这也只是一手准备而已。
没有人知道……杨侗会不会如同曾经的杨广那般,在夺嫡之前把自己进行了彻头彻尾的伪装,家中木梁无漆、舞乐不开,行事简朴,有节俭仁德之名。而在荣登大宝后,却撕下了面具,穷奢极欲,物尽繁华。
所以,自己兄弟二人来了。
奉钜子之命,夺得胜利,辅佐越王。
说是辅佐,亦是观察。
观察此人品性到底如何。
是否真的值得辅佐。
但有些事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除了这一点外,此番出世还有诸多计较,诸如展露力量……自杨广登基以来,支持前废太子杨勇的儒家,便遭受了全面打压。
儒家不出,道门不入。
法家式微。
墨家身为四大显学之一。
此时若不能站出来,又要等到何时?
展露力量,重新回到世人的心中。正显学之名,扬墨门之威。
匡扶江山社稷。
实现天下大同。
不和那出世后,便派五部之人四处游走,野心昭昭的阴阳家一样。
也不和那对盛世无用,皆以诡辩,妄图以舌祸乱纲常,颠倒黑白的名家一同。
甚至,墨家,与任何人从来都是不同的。
因为天下皆白,惟吾独黑。
而这一趟出来,从到洛阳开始的明争暗斗开始,在这虽然称不上波澜壮阔却也是诡谲多变的局势中,墨家一直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私下里,有群臣交好。
明面上,一直到今晚入宴之前,一切的一切,都在依照计划行事。
甚至还和越王有过一场论学之交。
同时,多方调查之下,他们此次拿出来的杀手锏被证明,是可以冠绝百家的。
此次出来,计划当真是天衣无缝,一切按照预想之中徐徐发展。
眼看,只需要过了今晚,便可实现愿景了。
甚至,在今晚之前,墨家几位长老在机关城中,呕心沥血,以术数机关星盘推演,捎来了消息。
“此行,万里挑一”
怎么看都是必胜之言。
可当飞马城忽然入局时,情况却忽然急转直下。
从飞马城入城时,城中流言四起,到后来阴阳家敲打飞马城时,几家之人旁观观察。
在到对于飞马城一行人的具体情报预估……一切的一切,都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飞马城此次……纯粹就是为了打破平衡局面,搅局而来。
赢?
说笑乎?
凭什么赢?
商撼山若全盛之时,或许面对那把斩雷刃,还需避让三分。可与诸怀一战后,飞马城实力大损。连昼光飞云孙军策都死了,武力比孙军策逊色颇多的商撼山凭什么赢?
可是,为了稳妥起见,三家之人还是认同了名家之人提出来的,不可徒增变数的计划。
打算把飞马城先按在来路之前。
而计划实施的也同样顺利。
名家策反那群如今已经变成墙头草的纵横家,联合医家、农家,埋伏于城外伏击。
不杀,只伤。
留一线生机,日后越王得势,只需稍加抚惠,便可收买人心。
化干戈为玉帛。
可是,谁也没想到……中途忽然就杀出来了眼前这个叫做李守初的道士。
此人之事,机关严清楚。
在看完那晚这道人那一手……不太讲道理的六丁六甲术后,墨家就已经调查清楚了此人的来历。
出身且末,成名飞马……但偏偏……飞马城中,有三个妓子,因飞马宗而死。
具体事情看下来,这道人其实并没做错什么。
以怜悯之心护卫城中百姓,谓之慈悲。
为红颜寻仇怒杀宗门少主,谓之应当。
可是……
明明与飞马城的关系已经至此,就算当初在城池之中时,那孙静禅与这侍女对你如何恩惠,掺和到今晚这场比试之中,也是不应该的吧?
飞马城今日可是有天大的因果。
你替他们来背?
莫说神仙了,就说是佛陀菩萨心肠,也不至于此才对。
可说是这么说……偏偏,机关严看着眼前的道人,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愚蠢之人”的想法。
只是觉得……这口鼻流血,神色枯槁的道人微笑背后,夹杂着的是一股……无愧于天地、亲友、心念、信仰的无悔之意。
明明愚蠢至极。
却真的让人……心生敬意。
护卫一城之民,慈悲济世。是身为修道之人的责任。
红颜身死,仇不隔夜,飞马城恩将仇报,无视大城底蕴,为了区区三个妓子斩杀复仇。是……少年人的快意恩仇?还是处于对妓子的怜悯?亦或者是真的对那烟花之地的女子动了情?
而现在,飞马城深陷绝境时,却又能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做到如此地步。
又是……因为什么?
或者说……因为谁?
重重矛盾,在机关严心中翻滚时,他又听到了巨舟之上的对话。
帝王也好,天下高手榜的三甲也罢。
甚至连那监察天下的百骑司之主……以及这道人的老师,出自玄均观的此世行走……对这道人的袒护之情也表露无余。
但把玄均观与百骑司抛开不说。
隋帝那一番亲疏有别之言,以及刚才献礼时,那对飞马城不同的态度这么一结合……
忽然,机关严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原因。
只是不知……自己所想之因,是今日隋帝的临时起意?还是说……早在之前便已注定?
而隋帝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
论底蕴,当年只是鬼谷仆役的伯乐,如何与诸子百家相论?
无非养了些马,有些钱财……嗯?
从记事开始,便没为钱财发过愁,也不甚喜欢这些身外之物的机关严心头波澜忽起!
一下子,今晚所发生的一切,被一根线来回穿插,拼接成了一体!
为何帝王会对区区一个自在境的道人青睐有加。
为何人仙也好、李侍郎也罢,会对这道人坦然护持……
甚至……为何刚才那道人用出那招明显已经超出冰面承受压力的真武法相,他脚下的冰面却完好无损……
一切的一切,如同拨开乌云所见的朝阳一般。
映照在他心底,照了个清清楚楚!
他……懂了。
也明白了今晚的用意。
这话说的也不对。
从一开始,他就听出来了隋帝的话外之音,只是不知道底线在哪。
而就在开始之前,他也好,姬正堂、公孙不语也罢,还妄图以“道理”绑架帝王,光明正大的赢得这一场战争。
可现在看来……
何等的可笑。
不自觉的,他把目光落到了那因为自己的沉默不言,而抓紧时间恢复干涸神念的道人身上。
看了一眼。
接着,他扭头看了一眼胞弟。
机关术的眼神也投了过来,眼底战火凛然!
见状,机关严却没任何表示。
并没下令。
而是站在原地眼神闪烁了不到十息的功夫后,踏前一步,开口,对道人问道:
“可休息够了?”“……咳咳。”
有些虚弱的咳了几声,李臻一咧嘴,笑的十分没心没肺。
“倒是多谢机关首领了。来吧!”
听到他的话语,机关严的眼神又不自觉的瞟向了巨舟的方向。
但并不明显。
看了一眼后,又看向了道人面前的几个金光虚影。
忽然问道:
“怎么?那骑马的天兵神将还要继续藏着?”
“……”
李臻一愣……
但马上摇头:
“机关首领倒是说笑了。。贫道此刻维持这几个护法都有些吃力,那术法消耗颇多,已经用不出来了。”
他这话机关严信么?
自然不信。
但看样子并不打算深究,而是继续说道:
“其实,今日论礼,你以一敌三。先挫名家,再败阴阳……我墨家坐收渔翁之利,到这般地步,已无任何光明磊落可言。”
嗯???
明明下一刻都打算先发制人的李臻立刻收住了想法。
有点搞不清楚对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了。
看到了他那错愕的眼神,机关严点点头:
“不错,守初道长,我痴长你几岁,托大说一句,今日,并非什么生死搏杀。而是百家论礼,为江山陛下同贺。”
“……”
“不然,刚才光是姬长老所用的一招燃心炎……便可让名家一些修为不高的弟子心火自燃,化作灰烬。而人仙所下之冰,虽是出题自控,可实际上……大家心头亦有分寸。”
李臻心说你骗傻子呢?
刚才名家要不是我,那群人早就被烧透了好不好?
可现在却变成了姬正堂的“点到为止”?
你可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不过,他却逐渐明白了机关严这跟闲聊一般的意思。
这是……在找台阶?
那么问题来了。
给谁?
自己都这样了,说白了……只要眼前几个护法伤不到他们,李臻除了认投之外没有其他的底牌了。
人家连二爷的存在都知道。
胜利唾手可得,这时候……给自己找这台阶,难不成还觉得咱老李会识时务者为俊杰,乖乖的自己跳下去?
正猜测之时,就听机关严又说道:
“今日论礼,看似彰显勇武,实则是百家争鸣。乃若夫少食、恶衣、杀人而为名,此天下百姓之所皆难也!我墨家自先秦以来,导世人以兼爱·非攻之念,游说天下,夫爱人者,人亦从而爱之。利人者,人亦从而利之。恶人者,人亦从而恶之。害人者,人亦从而害之。不敢自为人师,可持理而为,又岂可趁人之危?”
“……”
猛然听着这汉子开始讲大道理……先不说两岸之民听着是不是迷迷糊糊或者幡然醒悟……
李臻自己张了张嘴……阿巴阿巴片刻,冒出了一句:
“呃……”
而看到他那反应,机关严却摇摇头,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今日,墨家立于伊阙河上,请陛下、皇后娘娘,以及诸位臣工百姓,一观!”
声音滚滚如雷,扑向四面八方!
接着,他和满眼疑惑的机关术站在了一起。
抽出手中棍棒,反手持于后背!
“千年前,墨子游于宋。楚集四十万重兵攻宋,并联合公输一族鲁班制九种攻城机关!墨子知晓此事,只身往楚,见楚王于御前!”
“轰隆隆隆……”
不知为何,机关严身边忽然响起了机关齿轮扣和之声。
同时,链接墨家弟子的那细线木块之上,一颗又一颗……似乎是篆字,又似乎是符号的纹路一块又一块的开始显现!
“墨子言:王若攻宋,必定惨败而回!”
“咯哒咯哒咯哒……”
随着纹路显现,这群人周身机关之声愈发明显。
“楚王轻之!墨子请楚王招鲁班前来殿前,推演攻城,以九对九,结果九战九胜!鲁班大败!”
“咚……”
什么声音!?
“咔!”
哪?
哪发出来的?
伴随着那一块又一块被细线练起来的方块光芒愈发明亮,墨家之人周身已经出现了如同天干地支一般的圆环符文。
这些符文闪烁旋转,时而链接一体,时而分化。
看起来,就像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术数卦象,又像是某种……机关之锁。
在那沉闷的声响中,机关严继续说道:
“大败之后,鲁班谏言杀掉墨子,可解此局!墨子却言:若王退兵,身首奉于王上!于是,割头以明志,捧首上前五步,献于楚王!”
听到这时,两岸之人已经被这故事的不可思议所惊呆。
甚至都忽略掉了那愈发沉闷的声响。
以及……在他们背后的黑暗中,亮起来的一抹巨大之影!
割……割头而不死?
难道……墨子是神仙?
“楚王惊呆,表示立即退兵!遂后,墨子身型僵硬而不动。王上于前查看,一看方知,自始至终,原来只是一具木偶!”
“吱嘎嘎嘎嘎……”
冰面忽然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可机关严却依旧没停。
反倒机关术眼里充满疑惑。
可是,此刻的机关严脸上已经变成了一盘木然的表情。
仿佛自身变成了一个木偶一般。
而当话音落下那一刻,围绕在墨家之人周身的那大圆盘忽然升天!
在半空中旋转,链接,锁闭,开阖……
而墨家的所有人神色皆化作了木然的神色。
然后……
“怪物!!!”
“啊!!!!妖怪!!!”
“老虎!老虎来吃人啦!!!“
两岸之中,惊呼声高起!
众人只看到了黑暗中,有一双巨大的猩红双眸先是亮了起来。
接着,当圆盘升空,代替明月,播撒下一阵阵蓝白之光,照亮伊阙时,所有人终于看到了……那猩红之眸……到底是何物所发。
虎!!!
老虎!
一只身长十余丈的老虎!
按照现代的说法,隋制,一丈约有米。
而看此虎,身长至少十五丈之长!
身型巨大,修长,威风凛凛!
身躯的每一寸……嗯?
当天空之上那发出机关之声的圆盘愈发亮眼,点亮一切后,当看清楚了那只老虎的身躯之时……不管是两股战战之人也好,几欲先走之人也罢……脑子里都有些转不过来弯了。
那老虎……
身子怎么像是木头做的?
可是木头做的又如何?
此时此刻,那已经站起来的老虎双眸红光猛然大亮,身躯微蹲,蓄力……接着……高高跃起!
虎啸山林!
它瞬间跨过了众人,跨过了河水,最后,不知用何种方法悬于半空,就立于墨家之人身后!
压迫感!
明明是“木制”,可是,它身上依旧散发着一种……超越名家,超越巨灵神君,甚至……杀伐之意不弱真武的压迫感!
逼的人不敢与之对视!
否则,那两道红芒如若实质,照耀心底。
一股源于灵魂与血脉的恐惧感便会油然而生!
而彻底笼罩光芒圆盘之下后,老虎眼中红芒大盛,血盆大口一张,竟然口吐人言:
“天下之言,不归杨朱,即归墨!世之显学,兼爱、非攻、尚贤、尚同、天志、明鬼、非命、非乐、节葬、节用!是以,百家争鸣,非儒即墨!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孔席不暖,墨突不黔,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此为墨家,天下皆白,唯吾……独黑!”
“吼!!!!!”
人言毕,兽吼起!
虎啸,百兽臣服!
“……”
李臻都特么看傻了。
这……
这他妈的让我怎么打?
大哥……
这……这不是贫道打不过。
奈何……
敌人他妈的有高达啊!!!!
世界观再次被颠覆,和那光盘笼罩之下的百兽之王相比,仿佛萤火对皓月一般渺小的几个护法此时此刻……别说别人了,连李臻自己看,都觉得……
LOW爆了啊!!
要是他神念未枯,他还有信心……
毕竟,其实从一开始,李臻就明白,自己和这群人的差距。
一个月余之前才自在境的道士,和这群修炼了不知多少年,身上藏了多少招数的诸子百家打……
你怎么打?
可天时地利人和,那位玄冰人仙替自己,设下了一个自控的冰台。
让他可以和这群人一较长短。
但是现在……
手里除了一颗“光荣弹”后,弹尽粮绝的李老道,要是面对普通步兵,他或许还能斡旋一番。可现在敌人直接不讲道理的把高达都开出来了……
这……
这他年还打什么?
送菜吗?
一会要是那老虎……别说什么强袭自由,龙骑全弹射击,石破天惊拳,大型ga粒子炮,V2AB光之翼之类的了。
就是掏出来个高周波砍刀,你说你受得了么?
这……
这他妈的就不科学啊!
爱因斯坦别说棺材板了……骨灰都给你扬了!
可是……
“唉……”
在众人震惊之中,道士苦笑着一声长叹。
“哒,哒,哒,哒……”
两匹战马,托着一金一白两名骑士拖刀持枪而出。
没有必要隐藏下去了。
摆出了所有筹码,堂堂正正的李老道深呼吸了一口气……
周身金光星星点点……
刚出就散。
他歪斜了一下身子……
努力的站稳后,看着那百兽之王……让所有护法一字排开。
多说无益。
来战!
可是……
那老虎似乎却没有任何进攻的意思。
也没有说什么“守初道长虽败犹荣”的话语。
只是问道:
“敢问守初道长,我墨家的手段,如何?”
“……”
李臻一愣。
想了想,哑着嗓子点头:
“闻所未闻,叹为观止。”
“今日,可能敌?”
猛虎再啸。
而听到这话后,就在人们以为这位守初道长会逆流而上时,却听见了一声:
“全盛之时,亦难以抵挡。”
“……”
“……”
“……”
坦言。
承认。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众人皆愕然!
可是……
“哈哈哈哈哈哈……”
猛虎大笑。
笑的震天动地!
“守初道长之言,虽是实话。可是,天底下,往往便也是实话,最难与他人之言。”
说着,猛虎眼中之光不知为何,竟然开始黯淡。
“守初道长之败,并非败于我等之手。而是败于多家连番战阵!我三家今日出战之人,论境界,比起道长高出一筹。是以,以大欺小!又以连番战阵,疲之以敌,亦非君子所为。守初道长言败,败在于诚。可我墨家千年底蕴,又何尝敢言无败?失败,并不可怕。大丈夫知耻而后勇,乃豪杰!可若以境界高低、气力长短,胜之以战,有违我墨家兼爱·非攻之格!今日,道长可败,我墨家亦可败!这一战,论心、论格,我墨家,已经输了。”
话音落下,猛虎瞬间解体,高空之中圆盘破碎!
“吱嘎吱嘎……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的冰面之上。
脸上重新恢复生机的机关严看着沉默不语的李臻,抱拳拱手。
而他抱拳,身后的墨家之人虽然愕然,可却并没有反驳,而是同样抱拳拱手:
“今日之败,墨家非败于飞马城!而是败于守初道长之手!道长品性之高,墨家佩服!一会下台,定要与道长把酒言欢,不醉……不归!墨家皆有!”
机关严带头,所有人神色肃穆,站直了身子。
“为且末守初道长……贺!!!!”
十人俯首。
岁末贺春!“……???”
大哥,你不对劲。
不是……咱俩剧本拿反了吧?
你好好看看,说出“我认输”这话的发言者,是不是写着“李守初”三个字?
咱是不是看串行了?
这话不应该是这样么:
“李守初:打不过,认输了。
机关严:哈哈,我墨家天上地下唯吾独尊!”
不是,你……你咋回事啊?
满眼都是荒唐的道人,眼睁睁的看着这群人对自己执了一礼后,腰背挺直,一步一步的走在支离破碎的冰面之上,来到了冰台尽头。
而就在大家思考他们是跳到巨舟上,还是飞到巨舟上的时候,一条冰晶路径凭空而出,为墨家之人搭接好了接引之路。
就像是……本该如此一样。
“……”
依旧站在冰台上面,神念枯竭导致灵台一片混沌的李臻不知该说什么。
脑子里也因为那针扎一样的疼痛,浑噩到失去了平日里的机灵劲。。
就这么呆呆的看着对方离开……
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这剧本……就不对劲啊!
墨家之人为何会认输?
自己明明已经油尽灯枯,只差临门一脚就会掉落冰台。
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这怎么就……认输了?
让飞马城赢,他们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认输比不认输好处更多?
李臻不认为自己是个什么绝顶聪明之人。但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傻。
这种古怪的事情要是放到平时,只要他静静的思考些许时间,权衡利弊……差不多也能分析出来。
但这会儿,他是真的想不透。
人的大脑,是有极限的。
而他的极限……差不多已经到了。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在墨家认输那一刹那,他全身的气力已松。
那口气泄掉后,他这会儿能保持清醒的意识,已经是脑子给面子,没直接宕机了。
而就在他站在原地仿佛傻掉一般时,巨舟之上,杨广的声音响起:
“好啊。好!”
脸上出现一抹爽快笑容的帝王举起了杯子:
“今日论礼,实在是精彩。名家之辩,阴阳之幻,墨家之格……朕,具看在眼里。好!诸子百家无愧从先秦开始便流芳百世之名。赏千金,赐府邸,一应用度按三品而出!许其每月初十讲学一次,言不避用,见王不拜!”
帝王亲赐的封赏之音,在两岸响彻。
而许多人还没理解“讲学一次,言不避用,见王不拜”的意义时,公孙不语的脸上却出现了一抹如何都压抑不住的喜悦,率先离席,鞠躬谢恩:
“谢,陛下!”
其他两家似乎有些如梦初醒的意思,机关严与姬正堂同时也离席拜谢。
杨广摆摆手,目光落在了那还在冰台之上站着的李臻身上。
“至于飞马城……飞马城知人善用,不辞辛劳,屡立奇功。封飞马宗宗主孙丛为千机右屯卫,下设府兵,自立翊卫。名额嘛……三千之数,兵卒派遣的话……京兆尹拟发于西山营。谢恩表让孙静禅春日抵京时一并送到,无需再劳。“
听到这封赏,兵部尚书段文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坐在宴席上的京兆尹苏威。
这种事情原本用不到苏威出面,派遣兵卒本是兵部之事。可问题是……西山营里的兵卒,可都是禁军……而陛下却让京兆尹去拟定挑人。
此中之意,可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这时,苏威忽然也看了过来,笑着点点头。
段文振先是一愣,心思一下就开了,立刻明白了帝王之意,起身称是的同时,心里开始盘算起年初该去苏老家走动走动了……
接着不知为何,他又看了一眼李侍郎的方向。
这三千军卒里面……又有多少百骑司之人呢?
而杨广“封赏”完了飞马城,忽然问了一句:
“守初道士,你呢?替飞马城争了这么一个大功劳……说吧,朕该赏你些什么?尽管说……“
“呃……”
听到这话,身子都动不了了的李臻刚想开口……可忽然觉得两眼一黑……
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陛下,请许贫道携弟子先行而退,下去疗伤。”
不知何时出现在冰面之上的女道人搀扶住了神念彻底枯竭的道人。
而对于这道人的忽然晕倒,杨广说意外吧,挺意外的。毕竟他这会儿心情很好,今日虽然偶有波折,但在墨家最后的审时度势之下,最终的结果,还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对于今天这个结果,要分起功劳的话,道人虽然不是第一,但作用不小。
他确实是打算嘉奖一番的。
奈何……对方那神念枯竭还是没坚持到最后。
于是点点头:
“嗯,先行离开吧,好生安顿。小喜,从宫中取一颗安神定魂的八极天香丸送到香山上。”
“是。”
黄喜子答应,而玄素宁则执手一礼:
“贫道失礼。”
道了一声歉后,冰台之上的身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等二人离开,那冰面也凭空而碎,再也不见。
“该赏赐些什么呢。”
杨广发出了疑问。
这时,李侍郎忽然开口:
“陛下,臣觉得此次飞马城之人虽是赢的论礼头名,可终究派遣之人非三宗所有。这李守初在飞马城是与孙静禅交好,此次替飞马城挺身而出更是情谊可贵。但他在飞马城威望虽高,终究不是真正的飞马三宗之人。依臣之见,修道之人无外乎财、侶、法、地。背靠飞马三宗、钱财不缺。素宁法师又道法高深。香山乃清净道场,洞天福地。唯独这侣,看这道士孑然一身,倒是无人陪伴。”
“哈哈,怎么,听你这意思,难道朕要当一次媒人?”
杨广直接听乐了。
李侍郎赶紧摇头:
“当然不是。道侣非夫妇,两情相悦不长久,道心相合是关键。臣之意便是无需什么封赏,赏他,不如赏飞马城。”
轻飘飘的把道人的功劳全部摘走。
不知为何。
可杨广好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想了想,点点头:
“有理。那就等孙静禅入京吧,都是朕的子民,既然有大才,自然不吝啬赏赐。嗯……”
似乎想到了什么,愈发满意的杨广挥手:
“赐酒,饮宴。今夜,百无禁忌!”
说完,金杯高举:
“朕与万民同庆!”
顿时,歌舞升平。
“侍郎大人,请饮。”
“公孙先生,请。”
舞乐再起之中,公孙不语与李侍郎举杯相饮。
而斗笠之下,女子的双眸却瞟向了远方的伊阙黑暗之中。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
伊水出黄河,自西向东流。
因发自黄河,入伊阙之前,两岸地势险要,香山、龙门山余脉蔓延,地势如双龙戏水,乃上佳的风水。
此刻,龙门香山两岸河边,伴随着帝王赐酒,刚才看了一场热闹的百姓心头只觉得是不虚此行。
今日之宴,陛下从午后开始赐宴,酒水管够。
不知喂饱喝美了多少人。
而就在晚上宴席结束后,他们又如同消食一般,看到了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出手设下擂台,诸子百家与那位竟然能引动真武降世的神仙道长打了一架……哦对,不是打架,是论礼!
好家伙,到底是先生。
有文化。
俺们看来是打架,可在人家看来,不管是那巨灵神君,还是木头做的老虎,还是那下凡的真武大帝……
一个个都有着通天彻地之能。
打的昏天暗地……
可竟然只是在“论礼”?
你瞅瞅,要么是文化人呢!
连打架都说的这么雅致!
而热闹结束,正以为没什么看的时候,陛下竟然又赐下了酒宴!
那还等什么?
带着三分观战的热血尚酣,这酒,饮的都分外爽利!痛快!
一下子,两岸又热闹了起来。
而有不胜酒力之人,又喝了几杯美酒后,就觉得头有些晕。想着用伊水洗把脸……
没办法,主要是有点热。
一边是喝酒身体热。
另一边……国师也施了法术呐,这一片地方热的跟夏天一样。
实在是有些躁。
来到河边,刚打算洗把脸……
水刚抹脸上……
忽然,鼻子里便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臭味。
嗯?
什么味道?
谁在河边解手了?
哎呀!!!
闻着这股越来越强的恶臭,不自觉的,胃里一阵翻腾。一个没忍住……
“呕!!!”
而正吐着呢,忽然就听到耳边又响起了几声:
“呕!!!!”
“呕!!!!!!”
“呕!!!!!!!!!”
接着,呕吐声越来越多,这股恶臭越来越明显。
因为酒精而迟钝的大脑正纳闷之时,忽然,就听见了一声惊恐的喊声:
“妖……妖怪!!!“
嗯?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难不成墨家又把那个木头老虎放出来了?
哎哟,这味道怎么越来越臭了……
被酒精所麻痹的大脑一边不着边际的想着,一边下意识的顺着声音望去……
然后……他就在那黝黑流淌的伊水之中,看到了一片白花花的东西……
那白花花的东西面积可是不小,占据了大半河道,正慢悠悠的顺水而下,往龙舟的方向漂。
看那样子,是要一直漂流向东,最后与黄河一道入海。
那是个什么玩意?
正想着呢……
忽然,河水翻花,那东西调转了一下方向。
龙门山一侧,不知多少人瞬间就和一双被泡发到肿胀,却残留着恶毒与疯狂的死白双眸……对上了。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肿胀之躯已经彻底被泡发,就这么漂浮着,朝着停靠在伊水岸边的巨舟……
漂去。
……
大业十一年夕岁。帝庆新年于伊阙至晚,有妖浮尸顺流而下,漂于帝舟之前,寓意不祥。帝大怒,拂袖而走,尸臭一日未绝。这一卷结束啦!
嗯……还行,争议没之前大了。
之前飞马城那一卷……好家伙,差点给我自己都弄自闭了。
但这一卷截止到“墨家败”那一章,发现争议倒是少了一些。
先说说我自己吧。
这一卷就我自己而言,写的是很满意的。虽然该卡文还是会卡文,该难写的地方……依旧让我的发际线往上移了厘米。不知抓破了多少次头皮……但至少我要写的东西已经出来了。。
之前就和各位说过,我是个很喜欢埋线的作者。就是把一些后面要用到的主线,在前期以一种……“随随便便就发生的一件小事”的写法给描述出来。
而这一卷的最后结局,在李老道到达了洛阳城门口,与墨家之人“打了个照面”时,就已经定好了。
同时也引出来了诸子百家、帝王出巡、狐裘下江南,飞马城入京等等后面故事的引子。
至少在我这里,我想给自己打一个合格的分数线。
再就是成绩。
我发现在起点写书,真就和找知音一样。虽然谈不上什么曲高和寡,但至少真的是有一部分读者能和你心意相通的。
而且能人无数。
这一卷,我至少见过五个“剧透狗”……
我还没写,人家就已经想出来了……
淦!
但从另一方面讲,读者越懂行,身为作者就越不该糊弄。
就比如“墨家败”这一章里存在的争议部分。
确实,通常爽文里,这一块,应该是主角“绝境逢生,绝境再逢生,绝境逢逢生,绝境逢逢逢逢特么的生”的套路写,才会符合热血流的写法。
所以,我看章节一发出来,有的读者就说这么写不对之类的话语了。
大家的批评其实是对的。
其实这也是废话。
人家花钱订阅了。
你身上的衣服,吃到嘴里的饭食,都是人家读者订阅的钱买出来的。端起粥碗,得念着人家的好。
所以我说这些并不是吐槽,而是很认真的感谢各位提出的意见。
您大伙捧我了。
看的起我,才会打这么多字来指正。
给大伙道一声辛苦,谢谢各位赏脸。
但是话又说回来。之前在飞马城那卷的卷尾,我就说过。这是我第一次来起点,我不清楚起点的套路是什么,也不知道风格是怎样的。况且,在写了一千多万字的都市文后,这一本,我一开始就没追求过成绩,而是想写一本自己一直想写的故事。
因为我不是在起点混迹多年的老作者,我还没融入进来。况且我一个新马甲,谁又不认识我,我就算太监了别人都没地方骂我去。所以,我没有什么老作者爱惜马甲羽毛的思想包袱。
于是我就想写的更有“棱角”一些。
不是说标榜自己的独立,而是想说……这是我一直想写的一个故事。我想写一个我心中的……姑且称之为仙侠的世界吧。
不是那么黑暗,要有温情。但也不能是一片祥和的傻白甜……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故事。
就比如第一卷哪怕李老道提早发现,都没有从丘存风的炼丹炉里救出来的孩子。哪怕陆存净心里如何挣扎,却依旧无法本着一颗修道之心,亲自抓了那些乞丐……
再比如第二卷的夏荷……
而这一卷,表面上看上去还是愣头青李老道的胡作非为,但实际上,最后一段剧情,看似讲的是比武,可我想写的却是权势。或者说……那句名言:“ZZ就是妥协的艺术”。
这本书都八十多万字了,可时间线才过了不到四个月。从李臻一步出尘,到现如今的自在境……列位,一共才四个月而已。
而他面对的是存在千年的诸子百家……
我是个剧情合理党,如果这剧情不合理,别说其他人能不能接受,我首先就接受不了。
所以,如果我按照热血流那么写……各位,不管是因为之前的外站老书,还是说偶尔翻看到这本书,觉得还不错。又或者是觉得我这个小作者写的东西非常符合各位胃口的读者们。
你们,能接受么?
上一秒还是利益的勾心斗角,下一秒李臻开了他娘的一个大外挂,秒天秒地秒空气……
我要真这么写,你们破不破防我不知道,但在我这,咱老狗的道心肯定崩碎的一塌糊涂了。
所以,我知道会有争议,但我觉得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不该是一池浅水,一眼就能看透。
人心,是这个世界最不可测的东西。而作为一个作者,在编排世界观的时候,我也无法把一个千年久世,开万民之教化,百家之争鸣的学派写的跟热血上涌的大反派一样。
所以,名家与狐裘大人的杯酒释怀,阴阳家的棋差一着可却争锋夺名,以及最后墨家的那一点通透,在我看来都是一种各怀目标,妥协后却更进一步的做法。
说白了,大家都很聪明。懂得什么叫退一步海阔天空后的以退为进。
从“开科讲学”那一点被杨广说出来开始,就注定了在儒家落寞时,百家再露峥嵘。
大家一开始求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第一第二。而是合乎自身利益一个最常远的目标。
而李老道的加入,给了他们一个更好的台阶。
就是这样。
我觉得写书就和混江湖一样。不该是单纯的打打杀杀。我想做个“啊,我喜欢的作者开书了,我得去看”的作者,而不是“这作者除了会跟风瞎比写小白文,啥也不是”的那种。
所以,我这本确确实实是无敌文。
至少李老道现在没输过一场,对吧?
绝对不挂羊头卖狗肉。
但无敌之余,主角有情,配角有血,有肉。故事丰满,不单调。更是我的追求~
这本书上架之前,因为上不了三江,我还挺失落的。而能从首定1400到现如今的均订过6000,至少证明,我写的故事,读者是能够认同的。即使有意见,也一定是为了让这本书变得更好。
所以……仙侠百万字刚刚发力,我这本的故事也刚刚展开……咱们……来日方长。
此致,敬礼。
下一卷:江山风雨。
咱们不见不散。“醒了?”
当李臻睁开眼时,便听到了一个清冷音色的声音。
他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瞳孔缓缓聚焦。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榻上面。
扭头寻着声音看去,便看到了倚坐在窗前的女道人。
外面,下雪了。
天姿国色的女道人似乎在赏雪,又似乎在守着他。明明前方的榻桌上有茶,可却不见半点雾气飘出。。
茶,已经冷了。
而再看着屋子……简单,朴素,甚至谈不上雅致。
只是简简单单一处卧房而已。
“这是……”
他一边开口,一边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只觉得世界摇摇晃晃,头晕目眩。
“我的卧房。”
“……?”
李臻一愣,接着赶紧起身:
“这……这个……贫道……我……弟子……呃……”
女孩子的闺房……自己躺在这……肯定是不合适的。
嘶。
难怪枕头那么香呢……啊呸!
想啥呢?
看着他那慌张的模样,女道人却摇摇头:
“卧眠之地而已。无需以俗礼相视,醒了便把粥喝了吧。趁着还未凉。”
随着她的话语,生怕自己继续玷污床铺的李臻赶紧踩着鞋下了地,坐在了桌前。
桌上是个砂锅,还有些温。
而锅盖一拿起来,雾气飘散的很少,可盖子上面却有水珠滴落,夹杂着一股……
嗯???
李臻鼻子动了动……
怎么有股焦糊味?
可看着这粥米倒是挺干净的,里面还有这一些像是蔬菜丁的玩意,不知道是什么和粥混合在一起。
不知为何感觉很饿的他也不管那么多了:
“弟子失礼。”
拿起了勺,下意识的想搅合搅合粥碗……结果这么一搅,就听到碗底发出了“喳喳”的划动声音。然后黑色的片状物就出现在粥水之中。
这粥底,烧糊了。
“……”
李臻忍不住扭头看向玄素宁。
却见道人一片风轻云淡,看着窗外那雪花飘散的模样……
岁月静好。
“美拉德反应!”
“这是美拉德反应!”
“这是米其林厨师最爱的美拉德反应……”
“为何念诵经文?”
随着李臻的低声絮叨,玄素宁开口问道。
李臻心说你还好意思问?
但表面上还是恭敬说道:
“弟子……这个……在礼赞老师为弟子煮粥之恩。”
听到这话,女道人应了一声:
“嗯,粥有些煮过了火候,
您老人家还知道自己煮糊了?
妈耶……
可不知为何,她似乎感应到了李臻的想法,来了一句:
“修道之人自持清净,填肚饱食便可,口腹之欲并不重要。”
“……”
行吧。
你道理大。
你说的对。
舀了一勺混合了不知多少糊巴的粥,他喝了一口……
好家伙,可真苦啊。
……
一碗粥喝光,虽然味道很难吃,但至少李臻恢复了力气。
粥里应该放了一些药材,他吃完便觉得浑身暖和。
擦了擦嘴,他起身问道:
“老师,弟子昨夜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
玄素宁扭头,看了他一眼。
“今日,是大年初二。”
“……啥?”
李臻一愣,本能的来了一句:
“大年初一去哪了?”
随即就反应过来自己问的是废话,赶紧补充道:
“弟子睡了一天?”
“神念枯竭,修整一日便恢复过来,也算你根基牢固了。”
“呃……”
看着愕然的李臻,女道人一指桌子对面,示意他坐下。
接着说道:
“感觉如何?”
“这会儿有点力气了,就是头还有些晕……”
“我是说真武法相。”
“……?”
没来由的,李臻觉得她……似乎有些生气?
可这会儿又不敢问,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不喜欢。”
“嗯?”
女道人眉毛一挑。
这次眼底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不喜欢?……我姑且不问你什么时候掌握的。为何不喜欢?“
“……”
李臻沉默了一会。
组织了一下语言后,这才说道:
“念头……太纯粹了些……也太平静了些……观想之时,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从一开始的朦朦胧胧,到能看清帝君真身……只是越看便越觉得里面蕴藏了诸多道理。明明懂了,但又不懂。可真当用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见天地便是天地,见众生便是众生。无悲无喜、无情无理、无欲无求。就是见到任何事情都觉得和自己无关,漠不关心。只是达到使命就够了。”
玄素宁这下是真的意外了。
雪也不看了,目光落在李臻脸上问道:
“此乃真武帝君立身之理。雄踞北方,荡清妖魔。与法相一体,可体悟帝君之心,对你,该大有裨益才是。明道、参道、悟道、最后合道于天。这,难道不好?”
“好啊……肯定是好的。”
李臻点点头:
“可是……这不又回到了之前和老师的话题上面。老师传我法相时,便言令我好生参悟,说其他一切之事皆是红尘之事,不应该牵扯太多,否则俗世缠身,永无大道之期……其实在那时候我就想问了,这么修道……和修成个石头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眼神真挚中带着一丝不解。
无比坚定的不解。
就像是在否定玄素宁的说法。
女道人眉头皱起:
“上体天心,与道相合,乃是求道者的追求。”
“这……行吧。”
“……怎么?你不这么想?”
看出来了道人似乎并不想与自己争辩,玄素宁追问了一句。
李臻确确实实不想和她争辩。
因为信念坚持这东西……是很唯心的。你觉得是对的,别人觉得不对。
你说咋办吧。
你说服她?
还是她睡服你?
何必呢?
那样多累啊。
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嗯嗯,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
然后……做自己。
可是吧……
兴许是因为那一碗苦了吧唧的粥,又或者是因为在昨……前天晚上对方对自己的照顾。
一向不喜欢与人争口舌之利的李臻想了想,说道:
“这是老师自己的道?还是他人传法之道呢?“
“……”
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让玄素宁脸上再次出现了一丝错愕。
接着,就在李臻想岔开话题,不想在争这些东西时,听到了对方的话语:
“这就是你前夜不愿让众生跪拜之因?”
“……嗯。”
见她已经看破了,李臻便点点头。
“我始终觉得,众生信仰无需虔诚,而信仰的作用便是加强道德的束缚,让大家……在做坏事时,能多顾虑一下。而做好事时,能多坚持一些。但跪拜这东西……烧香也好,拜仙、拜佛也罢,求的是什么?求的是仙佛保佑,或者是祈祷自己做某件事能顺顺利利……老师,你说众生跪拜,是拜仙?还是拜心中之欲?所以……我不用别人拜我。他们拜的也不是我。而就算拜了,以帝君那纯粹的念头……又怎会去理会?”
这话其实有点大不敬的意思。
可谁知玄素宁听闻后想了想,竟然点头:
“嗯,有理。”
“呃……”
看着愕然的道人,玄素宁却也不在继续多问,而是说道:
“这个问题,我要思虑一段时间,才能回答你。暂且记下吧,待我想明白,在与你说。”
“……好。”
点点头,李臻又要开口问飞马城的事。
刚要开口,可玄素宁又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可领悟了?”
“飞……啊?”
看着那张越看越好看的脸,李臻思路再一次被打断。
“领……领悟什么?”
看着他一脸茫然,玄素宁却眉头一皱。
观察了片刻后,她忽然伸手指向了面前的那杯茶。
原本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被她一指,忽然烟雾弥漫,瞬息之间,热气便已经蕴散开来。
“可看明白了?”
“……”
李臻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这一手,他见过。
狐裘大人宴请他时,可凭空燃火,亦可使冰凉之酒瞬间升温。
但是,那是让天地之炁瞬间升温,就像是给茶杯
把酒给温起来的。
但眼前的手段却不同。
虽然不知道怎么弄的,可当看到那雾气升腾的第一眼,李臻就明白了其原理。
这茶,并不是被天地之炁加热的。
甚至天地之炁连动弹都没有动弹一下。
不是升温。
而是……回去。
回到这杯茶……最开始的样子。
它倾倒出来时,就是热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热度一点点消散,温度一点点降低,最后化作了冰凉。
而那一指,便让这杯茶在原本向前流动的时间中,忽然回溯,回溯到了刚从壶中倒出来的时候!
时光……
倒流!
看,是看明白了。
可是……
“这是……什么法术?”
今日之茶,廿九那日的凉亭……经历过两遭后,李臻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而玄素宁也没有任何隐瞒。
指尖轻点,就见这杯中之茶忽热忽凉,升腾的呼气忽隐忽现。
她把时间……玩弄于鼓掌之间。
接着,她轻声说道:
“这便是……和光同尘。”
《道德经》四章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和光同尘……?”
“嗯。”
眼底满是荒唐的李老道顶着那被侮辱了一万八千遍的九年义务教育那残破的身子看着眼前的女道人忽然有种对方欺负自己书读的少没看过道德经的耻辱感……
以至于他连标点符号都忘记加了。
这就特么离谱!
就这一手功夫,你把《道德经》翻出花来,你都找不到一个“和光同尘”是这种解释的说法!
这一手叫和光同尘?
嗯。《刀得惊》不愧是和《抡语》一样的经典名著。
服了!
照这般解释,老子也别骑青牛出函谷了。
您老人家干脆坐火箭去吧。
而面对他眼底的那一份荒唐,玄素宁再次问道:
“可悟了?”
“……”
李老道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来了一句:
“悟……没悟呢?“
他总觉的这个答案……好像和自己切身相关。。
却猜不透。
而女道人平静的注视着眼前的道人。
从他的眼里,自己看不到那对玄均观的神往,也见不到对《和光同尘》的渴望。
有的只是一种不知何处而来的忐忑。
“……”
回忆着那一日与真武的惊鸿一瞥……
仙人无咎。
仙人无衰。
他那天那句话说的其实没错。
见他,便是见真武。
人心阴暗者,是修不来这真武法相的。为荡尽群魔应劫而生的真武帝君怎么可能凭依内心恶毒者?
而当真武显化之时。
你如何,真武亦如何。
人什么样,真武,便是什么样。
真武显像,玄素宁也看到了道士的心。
表面上那一层贪恋红尘铜臭也好,玩世不恭也罢,只是伪装而已。
一个能在顷刻之间度过富穰魔与患难魔之人,怎么可能是这般品性?
从那时起,玄素宁就明白了,能被自己唯一的朋友在意的道人,心底虽不敢说锦绣千万,可至少不是什么草包之流。
师徒之情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当自己第一次承认了他是自己的弟子时,玄玄之中,便使得两个原本不可能交际的人,连在了一起。
可是……他拒绝了自己为其受戒的法度。
原本以为空有其名,可当见到了真武那晚,看到了道士的心后,此时此刻看着道人依旧用那颇有些小人心态的面目应对自己,玄素宁心头却再起涟漪。
和光同尘是玄均观秘传之法。
可到了你这,怎么就好似成了什么负担?
顽劣之徒!
“我!!R……!!”
当看到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朝着自己袭来时,李臻只感觉自己的念头忽然卡住了。
明明看到,可却什么都无法反应。
什么都来不及。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根中指在半空中,以一种非常抽象的流速弯曲,被大拇指压住,然后……
“嘣!!”
“哎哟!!!”
巨大的力道让李老道感觉自己的脑门就跟被一根钢管使劲的夯了一下一样,哀嚎一声后,下意识的捂住了脑门,向后仰去。
接着,他又感觉有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后颈,减缓了向后的冲击力,扶稳了自己的身子。
本能的睁眼。
小桌对面的女道人端杯饮茶。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道人额头的一指残红与疼痛,提醒着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守初。”
“……干……啥!”
好悬把一句“干屁”喊出口的李臻没好气的说道。
偷袭算个锤子本事!
有能耐咱玩抽皮条的!
你看我不把你胳膊抽出来个三好学生!
而看着李老道那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玄素宁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可脸上表情不变,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师道尊严,问道:
“可悟了?”
“……没悟。看不懂!”
李臻愈发无语。
可没想到这话却让玄素宁沉默了下来。
“……好。”
“啥?”
“休息吧。”
女道人站了起来:
“神魂未定,这几日,便在这里好生静养吧。这屋里的一应用度皆可自取,那柜子里的道袍是我平日备用,若不合身的话,和我说声,自然会有人来送。休息吧。”
说完她就要往外走。
李臻赶紧说道:
“等等……”
迎着玄素宁那疑惑的模样,李臻看了一眼床榻边上的实木柜子:
“这……老师清修之地……我……我一个男人……”
“男女有别,道无别。身外之物亦无别。你且就在此处静修,安养神魂,潜心修炼,有不懂的便来道宫中寻我。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李禾的意思。前夜你在山下大出风头不假,但现在却不适合出现在洛阳城内。飞马城在找你,诸子百家也在找你。这些人心中各有计较,就算你不愿掺和,恐怕也会莫名其妙的卷入到一些麻烦当中。所以……守初。”
“呃……”
“听话。”
“……”
女道人离开,只剩下了有些无语的男道人在这道韵未散的屋中凌乱。
……
“大小姐,这隋帝其心可诛!!!”
“是啊,大小姐!这洛阳可万万不能去啊!”
“说是让大小姐裱文祭奠文帝,可实则是为质入京!大小姐若去了,那可真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还有,这李守初当真是暗藏祸心!竟然……还敢代飞马城之名,与那隋帝沆瀣一气,糊弄世人,让隋帝往咱们这里安插了三千禁军!!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大小姐……”
踏云阁内。
一个昼夜,五只信鸽飞了回来,把伊阙之事的前尘后果全都发信回来后,得知了消息后的踏云阁便炸锅了。
自诸怀一来之后,随着时间推移,飞马城的表面看上去已经一切正常。
只是……今年夕岁的商队尤为之多。
每天都有大批商队不顾夕岁回家团圆,来到飞马城,或三五百,或一两千的拉走一批又一批的骏马。
以至于夕岁那天,飞马城的东市都没有关门。
一直营业到了现如今。
飞马城中的客栈酒肆也全力运转,在三宗的意志之下,取消了休憩的打算。每日都供大批大批操着各地口音的客商入城,备马,备粮,然后离开……
别的不说,就这夕岁前后收取的金银……便已经堆满了飞马三宗的大小府库。
还不是铜钱。
而是实打实的金子。
可取而代之的,是飞马草原锐减的战马数量。
十之空七。
不过没关系。
在一些不明真相之人看来……战马这东西,只需要等到明年开春,天气暖和后,母马们自然而然就会诞下一匹匹小马。然后在等个一年两年,飞马城便可恢复元气。
可是,当隋帝让大小姐入京,又封了宗主一个官,派了三千出自拱卫洛阳京师的禁军来此,作为“府兵”后,整个事情在知情者看来,味道就已经全变了。
草原一战,老祖战死,宗主劳心伤神,此生无可寸进不说,心神之伤还需要静养。
飞马宗的一应事物由大小姐代为掌管。
而这一个多月,飞马城的一应事物恢复的井井有条,从这里面已经能看出来大小姐优秀的手腕了。
眼瞅着乱世将至,飞马城应该收敛触角,在那风云之中静待天下平定才对。
可是,那个可恶的杀人凶手……竟然在隋帝的夕岁之宴上,又摆了飞马城一道!
虽然看消息是飞马城受纵横家反叛,联合医家农家袭击……可是照目前来看,这件事肯定和这个李守初脱不开干系!!!
隋帝、李守初、诸子百家,他们是一伙的!
而面对这群情激愤的飞马宗内部各位管事,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眉眼不见秀气,反倒愈发显得威严的孙静禅却没多言。
目光始终落在踏云阁外面的天空之上。
像是在等待。
又像是在发呆。
踏云阁,闹闹哄哄。
每个人都在各抒己见,出谋划策。
登云山,异常忙碌。
一车又一车的金银拉进了山中,来到了那早年间由墨家钜子亲自带人修建的与山石一体的机关府库之中。
每一车金银,都代表着一匹匹战马被一些商队接走。
然后几经辗转,这些战马便会在中途“遭贼人劫持”、“途遇不测”、“被神秘客人买走”等等,然后彻底的消失在这世上。
坐在踏云阁内,因为机关阵法的缘故,孙静禅可以清晰的感知到这山中发生的一切。
而终于,就在大家声音渐稀,想让大小姐拿主意的时候,在孙静禅的感知中,有仆役朝着这边快速跑来。
于是,对着门口,孙静禅的声音响起:
“拿进来。”
还来不及喘息,刚刚到地方的仆役躬身步入阁内,双手奉上了封着火漆的竹筒。
竹筒拆开。
上面的字迹书写不算好,不算坏。
只能算中规中矩。
但因为纸很好,所以哪怕书写的字迹很小,依旧清晰可变。
一共百十来字。
没有落款。
可孙静禅在看完了之后,便把这信笺在众人的好奇之中,丢入到了面前的炭盆之中。
等信笺化作飞灰后,她站了起来。
明明是女子身,可在那黑色大氅与那站在石阶之上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众人身上时,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股……绝非来源于实力,而是来源于一种未知野心的压迫感。
让人有些呼吸的不顺畅。
接着,就听她一言一语的平声说道:
“准备一下,三宗弟子此次内门抽调千人,外门抽调两千之数,招一万民夫,备十万粮草,马匹公母按七三之数先备万匹,以及金银玉器百件,初五出发,前往洛阳。”
“!!!”
“大小姐……”
“不用多言。”
孙静禅手一挥:
“以爹爹之命,请两宗门主午宴一叙,其他事情……我自有打算。”
说完,直接走下了石阶,绕到了踏云阁后门,离开了。
留下了面面相觑的众人。“不在屋子里好生静养,却在这吹风。怎么?就那么想回洛阳?”
云鹤亭,光影斑斓。
回过神来的李老道看到忽然出现的女道人……赶紧打了个招呼:
“老师。”
接着,他指向了伊阙的方向:
“那群人……在干嘛?”
玄素宁顺着他指的方向,就看到了伊阙两岸站着一些人,手里还拿着诸如竹竿、木尺之类的物件,加起来一共三四十人忙活着。
见状,她说道:
“在测量水深,待过些时日,便要征民夫清淤了。”
“……清淤?”
李臻一愣。
伊水出自洛河,而洛河出自黄河。。
加上河段不长,基本与洛河无差。
不过,比起那浑黄的黄河不同,因为有着洛河的缓冲,水中泥沙在洛河水段时,已经被净化了。随着泥沙沉淀,等河水来到伊水之中时,其实是相当清澈的。
说是青山绿水不过分。
而那夜在河边,李臻也看过这河水。
坦白而言,挺干净的。
并不见什么淤泥。
这年代还不讲什么环保,清淤这种事情除非是河道阻塞,否则没有现代化的清淤设备,这种工程实际上执行起来是非常困难的。
杨广这是吃饱了撑的?生怕自己的子民死的不够多?
过几日清淤?
春天的河水难道冻不死人?
还是说嫌上流冰川融化后,伊阙河水暴涨的不够大?
脑子有坑吗?
你都要下江南了。
大哥你去祸害江南的豪绅盐贩不好么?
你能不能别祸害苦哈哈的中原人民了?
而兴许是看到道人脸上的无语,玄素宁说道:
“不仅仅是这处河段,从这开始,一直到洛水一段,全都要清一遍。估计……至少征发三万到五万民夫罢。”
“他疯了!?……呃……这……”
不小心说了实话的李臻赶紧捂嘴……
可玄素宁却摇了摇头,好似没听见他这大逆不道之言一般,看着下方测量水利的官员说道:
“我原本以为怎么也是春耕之后才开始罢,可是……唉。”
“……不管春耕前后,从上游冰川融化开始,到秋日雨季结束前……这河水都会暴涨,这些民夫难不成都是通水性之人?”
听懂了李臻的潜台词后,女道人没吭声。
直到李臻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要现在清淤?而不是在去年枯水期呢?杨……陛下都已经庆祝完夕岁了,怎么才开始?“
“因为龙脉被污。”
“……啥?”
目光从山下收回,看着满眼荒唐的道人,玄素宁说道:
“你昏迷之后,自洛水方向,死了一只妖。不知是何人所为,那妖最多死不到三个时辰,可浑身肉身化泥,恶臭无比。打上游一路飘了过来,最后……来到帝前。那一晚……很多人吐了,很多人也被吓跑了。而肉身化泥之后,这条拱卫洛阳的龙脉,便被肉泥污浊,钦天监之人言恐有不详,所以便要清淤。”
“……妖?”
李臻愕然。
玄素宁点头:
“不错。妖,死的蹊跷、古怪之妖。“
“……”
不知该说什么的李臻……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道人……
“可……可是老师不是……为护佑龙脉而出……”
“……唉。”
听懂了他言下之意的女道人一声长叹。
“得知此事后,我便已经修书一封请旨。龙脉被污之说,其实不错。那日你应该也看到了那头蛟龙,那蛟龙欲借滇西玉龙龙脉修炼,结果被人仙捉了,当成了祥瑞。如今已经在龙门山内,当了国师炼丹的材料。
道理便是如此。人族入主神州后,依龙脉而兴,任何一条龙脉,无论大小,对人皆是举足轻重。可对人如此,对妖亦如此。我……想不太透为何那只妖会忽然出现在中原腹地。也想不透它明明只是一只品阶低级、血脉稀薄的猾褢(HUAI)后裔,可怎么有着能污浊龙脉的力量。
但天意如此……又东三百四十里,曰尧光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金。有兽焉,其状如人而彘鬣(ZHI,LIE),穴居而冬蛰,其名曰猾褢,其音如斫木,见则县有大繇(YAO,徭役)……“
女道人说话时,眼里同样是一抹不解与疑惑。
“这件事……很蹊跷,陛下很生气,李禾如今已经去彻查了。而我上书请旨,原本打算以半年为期,自洛水而始,净化龙脉。但是……国师闭关了。”
“……”
不需要李臻问,她自己便给出了解释:
“那只蛟龙,国师欲用其身,炼制一炉丹药。昨日,龙门山上的三品以上法师便集体出行,为这炉丹药搜集材料。而这一炉丹药,至少需要三月而成。陛下下月底便要出发江都,洛阳城中若无人镇守却是不行。所以……比起以我一人之身,他显然更愿意听从钦天监的方法,让民夫前去清淤……便下了旨意。“
李臻心说我就昏迷了一天。
怎么就忽然出了这么多事情!?
想了想,他问道:
“那老师那边的旨意……”
“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
李臻想了想,很认真的说道:
“这旨……我不会听。”
“你要抗旨?”
“这帽子太大了,我可担不起。”
李老道摇头,看了一眼对方后却发现……她不是在苦恼,反倒有点考校的意味。
他一怔,似乎有些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沉思一会后说道:
“但是……我会请求陛下,在陛下出行之前,让大家伙从洛水方向开始清淤。这洛阳城中那么多高人在,老师不理俗事,暂时不用站出来。既然如此,那么何不出去逛逛呢?心有所感,寻缘求法。诶,恰巧,就和那些民夫走到了一起。老师通天彻地之能,护住这些人,应该不妨事吧?”
听到这话的刹那间,女道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用言语来形容,无论多么华丽的辞藻都会与之逊色的笑容来:
“然后?”
“然后?等陛下下江南时,老师恰巧回来了。越王仁德,民夫再从伊阙之处开始清理……这段河道,至少要清理一个月到两个月吧?国师到时候也出关了……”
女道人笑容之中满是欣慰。
显然,李臻想的,便是她打算的。
“不错。守初。”
“弟子在。”
“你需记得,我等修道之人不理俗事不假,但上体天心,天有好生之德,江山社稷虽重,可民亦重。不理俗事是真,静心寡欲亦真。可若连悲悯之心都无有,那所修之道,便是邪道,不可取也。”
“……”
你还别说,李臻真有点找到上学的时候被老师说教的感觉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悄然的转变是怎么回事。
但是……对方似乎真的在给自己传道受业……
履行为师之责。
这……这怎么就忽然变了?
他有些迷糊,但身上动作不慢,直接躬身说道:
“弟子知晓了。”
“嗯,那便好生休养吧。前夜你风头大盛,这段时日的洛阳对你来讲,乃是非之地。我以答应李禾,等徭役开始之时,带你一起。这段时间,你都不许再入洛阳,懂了么?”
“……啥!?”
李臻一懵。
听见他这动静,玄素宁扭头看了过来:
“怎么?你不愿?”
“呃……不是……老师……弟子……这个……弟子的书馆……可是定的初八重新开业……”
“你要那铜臭之物又有何用?”
女道人眉头微皱,眼里升起了一分对于弟子执迷不悟的不满。
李臻心说你不废话么?
我的《荆轲刺秦王》和《四大名捕》还在那等着呢……
可这话敢对玄素宁说?
你可拉倒吧。
人家一个“不可妄言”,指不定你李老道连几岁**都秃噜嘴了。
所以,面对这问题……他阿巴阿巴半天……
最后唉声一叹:
“弟子知道了。”
听到这话,女道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嗯。好了,山上风大,回去歇息吧。另外,《黄庭经》还没抄完,这几日不要在用那李禾教你的拖沓之举,抄完之后,我讲与你听。”
说完,一阵清风吹过,道人身型化作了光尘点点。
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只留下了一脸无语的道人。一转眼,时间已过初十。
香山之中,李老道过的颇有些不知岁月之感。
也没办法,这香山拢共就一男一女一马。俩人加一个不当人,这日子是过一天算一天,每天要么就是读经,要么就是发呆……活生生个伊甸园。
按照道理来讲,李臻不是什么不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
虽然不知道洛阳城中都发生了什么,但按照他自己的说法,那就是修炼讲究一个勤学苦练,守着这么一个强力的老师,不给说段书,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乎,他试着给玄素宁说了一段《绝代双骄》……
没想到刚说了个开头,这节目就被毙了。。
咱家高功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
反倒比较喜欢听《九头案》。
没办法,按照李臻的理解,老师可能是嫌弃燕南天、邀月他们这些人“纯度”太低了。
想来也是。
把时间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怎么可能喜欢听一些江湖人在那白刀子进黄刀子出?
不过《九头案》也不寒碜。
老师实力摆在这呢,说书的经验比普通人听一场书可要多多了。但是……有个前提。
兴许是因为对于自己讲道时,顽劣之徒哈欠连连。
又兴许是看着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倒霉德行。
总之,俩人有个交换。
一场经,一场书。
一场经后,李臻至少要说出来自己对“道”的理解,在玄素宁那合格了之后,人家才会勉为其难的“听上一段”。
气的李臻牙根痒痒。
而且每天还不能多说。
我给你讲一场经,你需要时间消化。
一天,只讲一场。
同样的道理,书,一天也就只能说一场了。
弄的李臻那叫一个难受。
……
“老师,吃饭了。”
中午,从伙房里端着托盘出来的李臻冲着道宫里面已经静坐了好一会的女道人喊了一声。
从初三那天,他再次吃到了一碗烧糊了的干饭后,厨子这种活,就落到了他头上。
他真的见过对方是怎么烧饭的。
真叫一个清心寡欲。
厨房里什么调料都没有,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把盐。
吃的真叫一个返璞归真。
最关键的是火候还掌握不好……以至于李臻怀疑对方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做饭上面。
甚至……他就没听见人家提过饿字。
况且吃的还不多。也不知道是嫌弃自己做的难吃,还是真的就不食人间烟火。
吃一点便饱,饱了后也不去运动消化,就继续往那道宫里一坐……
李臻都没见过对方上厕所……
哎哟喂,这真的是符合仙女的一切风格。
可不管怎么样,为了自己的口腹着想,他还是接过了厨子这个活。
玄素宁每天一顿。
过午不食。
李老道每天三顿。
吃的比老马都多。
……
油炒菜梗。
菜梗提前泡了水,吃起来微酸不咸。
蒸水蛋。
水蛋里面他还放了进贡给皇家享用的冻虾。
两碗五谷杂粮饭。
天然有机喷香喷香的。
玄素宁不喜欢油太重的东西,口味清淡,所以只是舀了些菜梗调味,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水蛋,搭配着一口干饭吃。
而其他的都是李老道的。
水蛋和饭搅在一起,再来一大勺菜梗,营养美味还健康。
正吃着呢,玄素宁忽然筷子一顿。
“守初。”
“啊?”
埋头干饭的李老道抬起了头。
“宫中来人,去山门迎接。”
“呃……是。”
李臻立刻放下了筷子,朝着静真宫外走去。
静真宫在自己来之前,一直只有玄素宁一人。而她所用一切皆是宫内供奉。五日一次,会有专门的身子干净的宫女带着物资过来给送。
不管是新鲜的绿菜,还是肉食,甚至是酒水衣物一流,都在此列。
大约有二三十个宫女,各个提桶而来,神色兴奋。
毕竟……皇宫里的生活对于下人们来讲,压抑且枯燥,来香山可是个美差,就跟坐监狱的人出来放风一样。
这些人补充完了道场用度后,还会里里外外的打扫一遍卫生。然后便快步离去,而后会在落日时的宫门关闭之前回到宫中。
接着便会有一群托她们捎带东西的同伴过来,接过了各自的小包袱,眉开眼笑的期待下一次的出行。
在这里,你不得不承认杨广的审美。
宫女各个姿色也可以说是中上之姿,模样确实周正。
不过……今天却不应该是来人的日子才对。
昨天才补充了用度,如果再来的话,要三四天后呢。
今天来的是什么人?
带着疑惑,他轻车熟路的下山而走,远远的便看到了山门之外,站着两名宫女。
内侍,除非是陪同皇家之人亲来,否则是不允许来到这里的。
毕竟他们非是完人,踏进清净之地,是为不敬。
“奴婢见过守初道长。”
当李臻跨出山门后,俩披着披风,脸蛋冻的有些微红的宫女恭敬行礼。
一瞧这俩人的容貌,李臻发现有一个自己上一次打扫卫生时还见过。
不过不知道名字。
“福生无量天尊。”
李臻还礼,问道:
“二位女官来此,可是有事?”
面对唇红齿白,在夕岁那日大出风头的帅道长,俩宫女脸蛋不自觉的更红了一些。
一个甚至眼神都有些闪躲。
而另一个则说道:
“奉娘娘旨意,邀素宁道长下午入宫讲道。”
李臻点点头:
“原来如此。贫道知晓了,二位女官辛苦,请先行回去,老师稍后便到。”
俩宫女点点头后,上次与李臻有过一面之缘的宫女试探性的问道:
“敢问……守初道长,素宁道长打算……何时出发?”
李臻心领神会,说道:
“这才刚刚用饭,应该是未申之交能到。”
这会按照后世的说法,还不到正午12点。而李臻给了一个2点到3点的时间。从这边回洛阳,若是骑马坐车一路行进的话,到城门口时最多不到一个钟头。
而入城后逛着走,一边看一边溜达,时间绝对绰绰有余了。
果然,听到他的话后,俩宫女眉开眼笑:
“奴婢知道了……谢谢守初道长~”
李臻微微一笑:
“那贫道便不留二位女官了。福生无量天尊~”
……
俩宫女步伐急促而轻快的乘车离开,李臻掉头往山上走。
回到道宫内的时候,玄素宁已经吃完了饭,正捧着一杯茶看他:
“你倒是心善。“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大过年的,她们还要在宫内操劳,放松一下也没什么。”
说着,李臻搓了搓手……
“这个……老师,弟子这次是不是也能……一起去?”
“你要入宫?”
“不不不,不去。就是……年前廿九就出来了,这都十多天了……总要回去看看才是。”
听到这话,玄素宁却问道:
“可能保证不惹麻烦?”
“……”
李臻心说我是多倒霉催?我就回家跟柳丁说一声,顺带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他,让这孩子别以为他家先生跑路了,同时帮着和四邻老礼儿们都说一声,守初道长这几日有事……不是说场子干不下去跑路了。
就这么点事情。
诸子百家之人得是多闲出屁来了?听到我回来,就闷着头光天化日的来找我麻烦?
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看我跟防贼一样!
但这话也只敢一闪而过。
不然要是那大杀器“不可妄言”一出,李老道今天的血就得从静真宫一直洒到洛阳城了。
“老师放心,弟子只是回去安顿一番,在收拾些换洗衣物,绝对不惹祸!”
听到这话,玄素宁微微点头:
“嗯,那好罢。”
哈哈!
一股说不上来的兴奋之情一下子从他心里荡漾而出……但马上,李老道就反应过来了不对劲。
不是……
不就是回家么?
我咋那么兴奋?
……
洛阳城门口。
当骑着老马的李臻赶到时,耳边响起了声音:
“天黑之时在这里等我。”
然后……李老道心里再次涌起了一股想要立刻撒手没的意思。
愈发荒唐之中,他下了马,牵着没怎么跑够,还一个劲打响鼻的老马往洛阳城中走。
按照往常,他这种衣着普通的道人洛阳城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守城的兵卒已经见怪不怪了。
而平常进出城也没什么波澜。
可是,当牵马而行的李臻跟着排队的人群走到城门口时……忽然就听见了一声:
“见过守初道长!”
“……????”
李臻愣愣的看着那忽然对自己抱拳拱手的俩兵丁,脑子有些没转过来。
但是,也就是这一刹那。
当“守初道长”这四个字响彻周围时,李老道身前身后的洛阳百姓也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那眼神……逐渐有些不对劲了。
守初……道长?
这个道士就是那真武下凡的神仙道长!?
“守初道长显灵啦!!!”
忽然不知从哪,有人嗷一嗓子。
李臻嘴角一抽……
还没来得及吐槽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说的可是人话之时,就看到自己周围的一群人俯身便拜:
“守初道长~”
“守初道长神仙下凡!”
“道长显灵,道长慈悲~~~”
“求道长赐福~~~”
“道长降恩~”
“守初道长显灵~~”
“……”
一群临时拼凑的恭敬之言响彻在李臻耳畔。
而他心里……万马奔腾。
连草带泥。“呼……”
道人凭空出现在一条巷子之中,左观右瞧的确定无人后,松了一大口气。
老马已经被他很没义气的丢给南城门的军卒了。
没办法,带着老马,他也用不出禹步,只能先行脱身。
“名气”这么大,想来一会回去讨要时,他们也不至于把老马给弄丢了。
回忆着刚才自己被人跟追星一样围堵在城门口的模样,李臻有些无语。
但他最想吐槽的是那个嚷嚷了一嗓子的王八蛋。
你说你喊一声“守初道长在此”什么的不行么?
啥叫守初道长显灵?
你说的是人话么?
无语的摇摇头,辨认了一下方向,他闷着头朝春友社走去。。
万幸,这一路他没被人认出来。
行色匆匆的抵达了东门附近后,先是看了一眼珍兽栏那边的方向。
在这个春节中执勤的兵卒依旧矜矜业业。
他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家。
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洛阳下了三场雪,按照道理来讲,自家的台阶应该早就被积雪铺满了。
但是,青石阶干干净净,积雪都被扫到了两侧。
李臻估摸了一下,大概率是柳丁这孩子弄的。
好小子。
不错。
心里踏实下来后,在几名官军的注视下,他登上了青石阶,掏出了家里的钥匙。
打开门后,看着院子里的落雪……
嗯,还行。
没人走,但是有兽足。
看那可爱的肉垫轮廓,应该是不知哪里来的野猫来捉老鼠的。
心念一动,凭空一道金光化铲。
东一铲,西一铲的,一条路就被收拾了出来。
李臻走进了院中,但却没关门。
来到了前厅后,发现桌子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他没去管,而是直接走进了后屋,捡着木柴点火,又让塔大披碎了缸中已经冻的很瓷实的冰块投入锅中。
如果说,在静真宫有什么不便的话。
那么洗澡算是头一名了。
这些日子,他只是草草的洗了次头。
虽然说修道之人身子干净,可时间长了不洗澡总觉得怪怪的。
这不,回家第一件事,先舒舒服服的洗次澡,再说其他。
火烧上,冰还没化。
李臻又打开了厢房,把衣柜最了。
回到了厨房内,他坐在马扎上,从兜里摸出来了一个还贴着灵符的盒子。
无欲老道给的那个盒子。
这么多天,李臻始终没有试图开启过这个盒子。
怕弄出什么动静。
得到那日,是在帝前,不好胡来。
而咱家玄法师那神念又有些不讲道理,他也没敢。
这眼下终于没人了,便打算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在准备撕开黄符时,手上还是出现了一抹金光。
万炁遇之尽消融。
接着,当灵符被抠破的一刹那……李臻就看到了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双草鞋。
下意识的抬头,便与一双眼眸对上了。
只见来者不过三四十岁,一副道人打扮,神色平静,眼神平凡……如果不是他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李臻甚至都不会注意到他……
可是,当看到这人的一刹那,李臻后背忽然冒出了冷汗。
倒不是说他害怕此人。
因为不知为何,他有种感觉。
这个人……
是假的。
是不存在的。
所以他怕的不是这个,而是脑子里升起了一个念头:
“完蛋,我好像……又惹麻烦了。”
接着,伴随他心中所想,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有三问,问于你。”
……
岐州,雍城。
“伏羲笔开天地,曰之为“象”。阴阳符号筑卦六十有四,卦皆有“常名”。千百年来,世人执着于“象”。天象,地象,人象,却不知……“
神色平静的中年道人话语忽然一顿。
一间堆满了书籍的书房内,一个看起来年纪在十五六岁的少年抬头面露疑惑:
“?”
可中年道人却不解释,只是眯起了眼睛。
刹那间,在少年的世界中……老师虽然身子还在,可是却又有一种……对方已经神游天下的错觉。
片刻。
道人睁眼。
无悲无喜。
看着少年,他想了想,问道:
“风儿。日与月,孰高孰低?”
听到这个问题,少年虽然疑惑老师为何问这个,但思考了一息时间后,他还是说道:
“日高月低。”
“为何?”
“日为阳,月为阴,万物阳长阴消。日月为阴阳,阴阳分生死,不可同比。”
中年道人点点头,眼中无悲无喜,再问:
“水与火,孰高孰低?”
这次少年没有思考,直接说道:
“水高,火低。”
“为何?”
“水利万物而不争,火虽暖,却可燎原。焚尽万物。与日月相同。“
中年道人再点头:
“那生与死呢?孰高孰低?”
“……”
这次,少年终于皱起了眉头。
想了想,他回答道:
“生高,死低。”
“为何?”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虚无。生前世事精彩,可死后却归于虚无。只有活着,才能体验这世间的精彩。死后除了一把黄土,还剩下什么?所以……老师,弟子认为,生高,死低。“
少年说完,中年道人便平静的点点头:
“嗯。”
接着便要继续讲道。
可少年却有些听不进去了。
老师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三个问题,对于答案也不予置评,又是何意?
想了想,他问道:
“老师,弟子回答如何?”
中年道人话音一顿。
于是,他说道:
“我问过他人,也有三个答案,你可愿意听?”
少年眼里忽然燃起了胜负欲。
见状,中年道人平声说道:
“日月者,孰高孰低?答曰:日泽万物,月照古今。为何要分高低?”
“……”
少年一愣。
可就听中年道人再言:
“水火者,孰高孰低?答曰:水无常势,火无常型。再问:可是无高无低?答曰:正是。水为万灵之母,生养孕育之灵。火为文明之始,盗天取火刀耕火种以续生灵之功。问这问题?你有病啊!”
“……???”
少年有些迷糊了。
啥?
可中年道人再问:
“生与死,孰高孰低?答曰:舍生忘死?贪生怕死?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跪着生?站着死?我生?你死?你死不死?……汝问非人言,非人语,非人哉!“
“……???????”
少年已经彻底懵了。
前面两问倒还好……可这最后一问……
这是回答?
这哪里是回答?
这分明是在骂人!
那一句句“你死不死?你说的是人言?问的是人话?你是人吗”的辱骂之语,竟然也能从老师口中作为回答来说出?
看着道人,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可说完了这三个答案,中年道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弟子身上。
看到了他那副……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问道:
“你觉得,是你赢了?还是他赢了?”
“当然是……”
少年本能的想要回答肯定是自己赢了……
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自己……真的赢了吗?
除了最后那关于生死的问题,这答案答非所问,反倒有了辱骂之嫌。
可前面两个答案……看似直白,可却让他有种……“我懂了,可我还是不懂“的不解与茫然。
我真的……赢了?
而道人见状,摇了摇头:
“风儿。”
“……啊?弟子……弟子在。”
“回答这三个答案之人,和你一样为李姓。”
“呃……”
“你二人之因果,因我而起,纠缠一生。”
“……”
“他痴长你几岁,日后见之需称其为师兄。”
“……嗯????”
“你二人的道争,便是今日的答案。二者,只可存一。”
“……”
“你言万物阳长阴消,阴阳不可同比。那么今日,我便传你阴雷之法,愿你早日悟出那阴极阳生之理。”
“老……老师……”
少年忍不住打断了道人的话:
“他……是谁?我与他……又是为何……这……那老师传他的可是阳雷?”
听到这话,神色平静的中年人略微摇头:
“其他之事,你日后便知。至于我传之法……你这一生,与他有三局胜负。你言万物高低,已是输了一局。而在他眼中,万物不分高低。阳雷修得,阴雷亦修得。可阴阳双修,若不分彼此,那他有可能纵其一生皆无法参悟。而你若能早日悟出那阴极阳生的道理,便是后进而跃,与他不分高下。懂了么?”
“……”
少年懵懂的神色错愕。
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却听到了一阵隐有雷鸣的天外之音:
“应元雷声普华天尊……”
……
“神经病啊?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种戒指里的老爷爷的套路?“
捏着一切重归平静的盒子,李臻有些气急败坏。
吓死你家道爷我!
啊!?
道爷我好悬下次就出不来了你知道吗?!
我出来遛次弯容易吗?
啊!?
气急败坏的李老道抓着盒子就是好一顿晃悠!
晃悠的盒子里的物件与盒子撞击的叮咚作响。
最后,气出够了,他才打开了盒子。
一瞧里面的物件……
竟然是一块玉。“嚯,宝友,这东西可真刑啊……”
瞧着盒子里这块看一眼就觉得心神温润的玉石,李臻嘟囔了一句。
把玉石拿到了手中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温润的质感,不由得点点头:
“嗯,上好的和田籽料。”
其实这会儿但凡有个懂玉石之人在旁边,听到这话后都得翻白眼。
孙贼。
外行就说外行话,手里握着个豫南产的南山玉你搁这胡咧咧啥呢?
还和田籽料……你见过和田玉么?
可惜,没懂行之人。
不懂装懂的李老道也就心安理得的觉得,这就是一块和田玉了。
没办法……主要这剧情合理啊。。
这玉是又白又润,不给冠上个和田玉的名头都对不起它。
不过……
这东西怎么用?
把玉攥手里,李臻纳闷的想了想。
滴血认主?
别吧,那得多脏啊……
噼啪作响的火塘前,李老道的手里逐渐出现了一丝丝金光,缓慢且谨慎的朝着玉石蔓延。
可就在金光与玉石要接触的一瞬间,行进却停止了。
接着缓缓消散。
玉石被放到了灶台边缘。
李臻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与无欲老道那一面的全部场景皆出现在脑海之中。
一如他当初拒绝对方时一样。
他,嗅到了一丝丝……虽然谈不上阴谋,但却有些不对劲的味道。
凭心而论,他对无欲老道的印象并不差。
人家一瞅就是高人。
更何况,那“遇虎而出”的卦象指点,才造就了今日“显灵”的自己。
可以说不管是那群人口中的真武下凡也好,还是说这莫名其妙就很高的人气也罢,都让李臻自己收获良多。
但是话又说回来。
这几日在香山住着,他与玄素宁不可避免的就夕岁那日的事情聊了些。
玄素宁的观点是“既然已经发生了,又得到了一个好的结果,便是天意”。
或许因为可以掌控时间,所以她这番话体现更多的是一种结果论。
不看过程,只看结果就够了。
没错。
但李臻心里总觉得……狐裘大人不应该失手才对。
倒不是说盲目信任,而是出于一种……与其共事后的本能反应。
算无遗策的狐裘大人为何会出错?
与飞马城共荣共退的纵横家,不应该是最讲究审时度势的那群人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代价,或者说……威胁,才让这群出了名的会站队,会押宝,喊出那句“世间百事,皆纵横也”的纵横家冒着得罪狐裘大人的风险,也要去走到他的对立面?
这一直是李老道心里的疑惑。
而不可避免的,他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那晚的纵横家没有反叛,飞马城的人没有受伤,那么自己会站出来么?
答案是否定的。
咱老李别的优点没有。
听人劝,可是天下一等一的优秀。
人家说不让咱干啥,咱肯定不干。
因为多事而吃亏的代价……他已经尝够了。
而这次来洛阳前不也是打定主意不和任何人接触么?
虽然恰逢因缘际会,他重新搭上了狐裘大人这条线。但是,在飞马城入局之前,他与洛阳的其他人交际少的可怜。
日子过的单调而舒服。
可是,当飞马城入城之后,忽然一切就变了。
前尘过往暂时不说,李臻自己也不后悔夕岁那晚他为了友人之义挺身而出。
道士,在江湖。
说书,同样也是在混江湖。
既然入江湖,便是薄命人。
五湖四海出门在外,城墙高万丈,全靠朋友帮。
江湖人可怜江湖人。
虽然道士在这个江湖里满打满算还没折腾一年,可是,在前世那个江湖,他已经混了好多年。
师父说过的义气千秋之言,是刻到他这位春友社班主的骨子里的。
别的不说,就单说西河门里的师兄弟来投,想糊口吃饭,春友社向来来者不拒。
能耐够,上台说书。
能耐不够,不管是捡桌子捡场,还是说给个三头二百的回家路费,李臻也没含糊过。
混江湖的人,连义气都没有,那你混个什么江湖?
别看是现代社会,甚至“义气”俩字在一些人眼里,已经成了提起谁谁谁脑子有病,傻乎乎的反面教学。
可是,在真正的江湖们里,五湖四海,九流八仙……义气这种东西,从来就没丢过。
朋友有难,有能耐,你得去帮。没能耐,你就是站脚助威,还能充个人场呢。
所以,就冲红缨,就冲雷虎门,冲商年他们,李臻都不后悔。
我来了,我上了。
打的过,那是我的能耐。
被人一枪秒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去,和不成,是两个概念。
但问题是……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太巧了。
为什么偏偏是那句“遇虎而出”?
又是哪里吹来的风,不吹东,不吹西,偏偏吹开了那颗虎头的篷布?
现在想想……实在是太巧了。
无欲老道就像先是和自己“偶遇”,然后带自己“开房”,最后见自己没上“仙人跳”的当,干脆反手给了自己一个“真实”的联系方式后,报了警,直接给自己来了个钓鱼执法……
这一系列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太巧了。
而现在,自己才刚刚撕破那盒子的灵符,忽然就有一个道人凭空而现,跟戒指里的老爷爷一样,“考校”了自己的三个问题后,不说正确答案,也不说为什么问自己。
只是似是而非的点点头后,在李老道莫名其妙的恍惚中悄然消失。
一切的一切都让李臻有了一层顾虑。
隐隐约约的,他有种预感。
就像是且末那一晚的天君观。
他,即将要一脚踏进另外一个迷局当中。
而这个局……
一环套一环。
一层套一层。
就像是一张千层饼。
只不过千层饼没有一千层,而这个局是终极究极太极极极复极极,有很多层。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眼前这颗看起来一无雕工二无造型,只是简简单单如石子一般的玉石上面。
没来由的想起了玄素宁的话语:
“守初,修道之人持戒,非是隔欲于身外。而是身入这多欲红尘,依旧不沾、不迷、不惘、不究、不介、不纵欲,不沉沦。红尘万千,心若磐石。大道万千,只求一法。”
凭心而论,他还是不喜欢对方的论调。
玄素宁是坚定的“唯道论”的拥趸。
在她的认知里,修道,便是求道。
除了道,世间一切皆会在时间中腐朽。
而既然都会腐朽,又何必在这些存在身上浪费自己的时光?
可以说是结果论的究极迷妹。
李臻不太认同对方,但却并不代表能让他喊出“老师”的女道人所言便全是错的。
恰恰相反,在抛开充满了个人倾向的言论不谈,关于“道”的理解,这些时日李臻也获益良多。
《黄庭经》说:寂寞郭然口不言,修和独立真人官,恬淡无欲游德园,清净香洁玉女前。
修道这种事,守的住寂寞,守的住诱惑。
寂寞难耐,诱惑难除。
所以才有了十魔九难之说,也才有了清静冬天之福。
别人的道是什么,李臻不知道。
但他觉得在自己这里……真正的道,是专注于一件事,不为外力所诱,守的住本心。
守初,守初。
若连初心都守不住,那还修什么?
只有木柴燃烧的柴房内,恍惚之间,响起了道士的自言自语:
“明明一辈子您老人家都没修出来个所以然,到老了,连自己的膀胱都守不住。可还是要给我上一课,对吧?”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颗玉石之上。
对自己同样问出了三问:
一、我缺奇遇么?
二、我懂下棋么?
三、我看起来……很傻么?
问完,没人回答。
这也是废话。
要真有人回答……李臻指不定有点什么大病。
也别问自己了,赶紧找郎中去看看吧。
于是……
“师父,你可得保佑弟子平平安安回到处始观啊~”
双手合十对天拜了拜。
道人拿起来了玉石,重新放回了盒子里。
“啪。”
盒子重新闭合。
只是那封在封口上的灵符破镜再难重圆。
捏着巴掌大小的盒子他想了想……不知怎么的,目光就落在了那火苗逐渐旺起来了的灶坑之上。
没啥可惜,没啥纠结的。
道人直接把这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打造而成的盒子,随手一甩,丢到了里面。
接着为了断了自己念想,防止自己后悔,他那拿了跟枯枝,把那灵符逐渐开始变黄变黑的盒子往灶坑里捅了捅。
可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动作忽然一顿。
下一秒就跟后悔了似的,赶紧又把那还没点燃的盒子给扒拉了出来。
道人再次拿起了盒子朝着屋外走去。
一路来到了后院洛水河边,随手把那木盒捏了个稀巴烂后,凭空一道七寸金光“嗖”的一声从道人身后飞出,扎进了洛水的冰层之上。
抓着那块玉石随手一甩,玉石准确无误的落入到了洛水河中,再也不见了踪影。
岸边,李老道满意的点点头。
清理灶坑灰烬的事情一直是柳丁负责的,天知道这孩子会不会一锹下去忽然发现了这块玉石,拿回家莫名其妙的就成了身负异火的退婚少年。
可别介了。
孩子性子踏实。
那就踏踏实实的过完一生吧。
修炼者的事情……
太脏。
离的远一些。
丝毫没觉得自己损失了什么的道人看着洛水河的冰面,暗暗的想道。没了这颗玉石,李臻的心思反而踏实了不少。
没有了那种怀里揣着个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危机感。
舒坦了。
“咕嘟咕嘟~”
在厨房里等了一会,一大锅水都已经冒了泡。
他直接把木桶也搬了进来,一瓢一瓢的把热水都倒进木桶后,又堆了两大桶凉水。
保证水温控制在不冷不热的程度后,又倒了两桶水进锅预备冲身子,接着直接跳进了桶里。
嚯~
舒服。。
惬意的眯起了眼睛,他靠在了桶边。
泡了一会,便开始拿麻布开始擦身子。
正擦着呢,外面响起了一声:
“先生?”
“诶!~”
李臻应了一声。
厨房门被推开,冻的鼻头还有些红的柳丁走了进来。
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罐子。
看到了木桶里泡着的李臻后,这孩子脸上出现了一抹喜色:
“果然先生回来了!”
“哈哈~”
李臻笑的也挺开心的:
“我还说洗完澡去找你呢……你怎么找过来了?”
“嘿嘿,听摊上客人们说先生您出现在南门口显圣,我就来了……先生,今年我娘在家门口支了个摊位卖肉粥……就……就是在先生这里学来的那个……”
“啊?”
柳丁话还没说完,李臻忽然就愣了:
“……皮蛋?!”
柳丁点点头:
“嗯!”
皮蛋。
应该算是李臻的原创了。
起因是有一日吃饭。
春友社的饭食,李臻现如今已经不管了。
都是头天晚上把钱给柳丁,然后第二天一早,柳丁提着一篮子菜回来。
他给的钱多,买肉买酒都富裕。但这孩子很懂事,吃的饭向来不奢靡,而且每日都会跟李臻报账,今日肉啥价格,米啥价格,买了多少肉,买了多少米,花了多少钱之类的。说完之后,把剩下的钱给李臻。
报账报的清楚。
大有先生随时可以去市场问的意思。
但李臻从来不过问这种事情。
无论这孩子报价有没有水分。
老话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这话虽然对厨师行业是不尊敬的,但话糙了一些,在李臻看来倒也正常。
他小时候那会儿,正是赶上吃机关食堂,但因为大家都在一个大院里,李臻见过不少次在食堂工作的长辈带东西回来。
说粗一点,盐、糖、酱油……说细一点……李臻亲眼见过好多次在发面最后剩一些的时候,食堂里的师傅把发好的面拍成面片,平铺在自己肩膀头的毛巾里面,然后毛巾一对折,肩膀上挂着一褡裢面皮回家给家里添一顿细粮。
这在他眼里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从他那个年代长起来的孩子都知道,那个年代的苦处。
虽然没计划经济,粮票配给那么夸张,但刚刚开放时的那一代孩子也不是在物质丰富的童年中长起来的。
尤记得甚至吃肉都不吃瘦肉,因为肚子里没油水,得专挑肥肉拿……
逢年过节要想留一条肥一些的五花肉,那都得去给供销社的人送礼。
太正常了。
而这孩子也是典型的肥肉思维。
先生说买羊肉,一准儿赶早早的起来,挑最肥的来买。
越肥越好。
因为在他的概念里也是如此。
羊肉肥,有羊油。
有肉吃肉,没肉饽饽抹羊油,撒盐沫吃都比一般的饭食好。
这就导致李臻连续吃了两天大肥条子后,实在是腻的不行,在某天早上就打算煮粥吃咸菜清口。
而那天来的时候,赶着春友社还没开始,他就和柳丁一边吃一边闲聊。
柳丁喜欢听先生说闲白。
五湖四海江湖事、五花八门人间情。
接着聊着聊着,不知道怎么的就说起来这粥的做法了。
李臻就说早上起来吃所谓的“皮蛋瘦肉粥”。
柳丁不知道皮蛋是啥,李臻就给他解释,用鸡蛋、草木灰、生石灰、盐水这些东西该怎么做。
一开始孩子是半信半疑,但架不住李臻说的实在是太真了。
他就问李臻自己能不能试试。
毕竟……这是先生给的“秘方”。
李臻不觉得有什么,还亲自告诉了他黄皮蛋的制作比例。
黑皮蛋得多一道过碱的手续,碱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但生石灰已经烂大街了。
而当时只是提了一嘴……谁知道……
“这就做出来了?”
他满眼的惊讶。
柳丁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这方法是先生教的,可没经过先生的同意,自己娘亲就支了个摊子……总有些不合适的。
于是赶紧点点头,提起了罐子:
“先生,这是我娘让我带给您的肉粥,您尝尝。”
“好好好。先放那,我出来后吃。”
“嗯……先生,小的对不起您!”
“……啊?”
看着忽然鞠躬,对自己称呼也变了的孩子,坐澡盆里的李臻有些纳闷:
“咋啦?”
“小的试做成功皮蛋后,按照先生的方法煮了粥。觉得十分美味……没经过先生同意,就让娘亲干起了买卖……是小的错了!请先生责罚!”
“呃……”
看着鞠躬的孩子,李臻哭笑不得:
“嗨~行了行了,赶紧起来。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这孩子的爹去征高丽,没回来。孤儿寡母的,柳丁娘拉扯着孩子不易,虽然家里给分了产业,但人不自食其力的话,也会坐吃山空。
所以他娘就给人编竹筐。
赚不了多少钱,但加上地头的租金,够一家几口的饭食。
而现在……
“生意咋样?”
“很……很好!”
犹豫了一下后,这孩子说了实话:
“一开始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邻里街坊过来吃了一次后,就喜欢上了!还打听问碗里那个有滋味的东西是什么……但我娘不让我说,甚至粥都不叫皮蛋瘦肉粥,就叫肉粥!皮蛋都是晚上天黑了切成丁,装盆里,第二天早上去卖的!
生意……真的很好!七文一碗,这几天,一天就能卖一百多碗!扣除了成本,一日能有将近二百文的进项……娘……娘说先生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就是……就是刚卖,请先生等等,等过了十五,就把例钱给送来……“
“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李臻觉得……这应该是自己今年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自己做了事。
一不捣乱,二不胡来,真真正正的做了件好事。
于是直接摆摆手:
“不要例钱,你家先生我看起来是那贪财的人么?“
“不行!娘说……”
“柳丁!”
打断了孩子的话,李臻拿起了麻布递给他。
柳丁很懂事的把罐子放到了灶台边保温,接过了麻布后开始给他擦背。
“你下有弟弟妹妹,妹妹要嫁妆,弟弟不是说聪明么?有这钱,就能买的起书,买的起纸。那就请个先生,教他读书,认字,以后没准还能考个秀才举人呢。先生我这一日的进项都顶的过你家卖半月的粥了。所以,这钱,先生我不要。你爹死的早,你娘拉扯你们兄妹长大不易,这好容易有了传家的手艺,那是好事才对……好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莫要再争论。哦对了……那你以后还在这干么?“
“当然要干!”
听到李臻说不要钱,柳丁松了口气。
而听到了这一声后的李臻倒是微微一笑。
他不意外。
人啊,其实就是这样。
自己这边,钱,他不在乎。但对方必须拿出来一个态度。你给了,我不要,这是一个道理。
而你不给不提装糊涂,又是另外一个道理。
放到柳丁他家也是一样。在对方说出“要给钱”时,说明人家已经做好了准备,知道这钱是从哪里出的,也知道这钱是要给的。
不给,自己的辛苦便是十分的回报。而给了,虽然会损失一些,但也是情理。
而现在的结果就是大家心里都舒服。
柳丁这孩子品性不错不假,性子踏实也不假。
但同样的,他也要为自己家考虑。
人之常情。
一个半大孩子,又不是圣人……有这份心思就够了。
“我娘说……先生对我家有恩,有大恩!还有大学问!让我踏踏实实的跟着先生干!……不过那是之前了……”
“嗯?”
趴着正享受的道人有些纳闷:
“之前?那现在……”
“……先生,我能拜您为师吗?”
“……”
趴在木桶边缘的李臻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想了想,问道:
“想学什么?”
“我……”
柳丁犹豫了一下,说道:
“这几日……都在传先生是真武下凡……有大能耐!是……是真君降世,福泽……世人……”
李臻又把眼睛重新闭合。
听着柳丁口中的恭维之言……他觉得这话应该不是柳丁自己说的。
别的不说,一个没读过书的孩子能说出来什么“福泽”、“济世怀慈”、“悲悯众生”之类的话语,作为相伴月余的李臻是不信的。
这话,被人教过。
可是……
“柳丁啊。”
“若能得先生启蒙……啊?”
“先生我也是有老师的。而我老师现在就在皇宫里面给人讲道,我若想收徒,要得到老师的同意。老师要答应,就必须问过陛下……懂了吧?”
“陛……陛下?”
“嗯。”
听着背后有些惊慌的声音,李臻点点头:
“再说,先生我……不收男弟子的。”
“……呃……”
“以后看吧,要是有合适的前辈,我帮你问问。但拜师讲究缘分,不能强求……所以,你踏踏实实的知道么?”
“这……好吧……”
听着声音里的黯然,李臻心里叹了口气。
他挺希望这孩子是个有自己主见的娃儿的。
比如今日说出“我想和先生学说书”的话语……
可惜……
你母亲很苦。
已经失去了丈夫。
作为女人,她的日子很苦。
眼看这生活有了盼头。
那就让她、让你的弟弟、妹妹……
你们一家人……过的幸福一些吧。
因为无知何尝不是幸福?
作为旁人,先生我也终究不想看到你某一天行将踏错,客死他乡了。
修炼者的事情……
终究还是太脏了些。柳丁挺失落的。
看的出来。
但李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等背擦完了,身上抹了个澡豆,拿水冲了一下后,算是洗完了澡。
而手脚麻利的柳丁已经拿着抹布开始擦桌子了。
见状,李臻捧着个粥罐,坐在了一张刚擦完的桌子边对他说道:
“简单擦擦就行,这几日不开业。”
“……啊?”
柳丁一愣。
感受着嘴里与后世那会开花的白米粥有些类似,又有些不同的皮蛋瘦肉粥的口感,他说道:
“先生我的老师要带我出去云游一段时日。。具体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不好说。但应该是不超过陛下下江南的时间……”
“……陛下要下江南?”
显然,对于底层人来讲,陛下的动向他们根本不清楚。
李臻也不多解释,只是点点头:
“嗯,待河水开化,咱们应该是那时候开业。而这些时日,你隔三差五的来这边打扫下卫生就行。我一会会在门口写个牌子说明原因,等我回来咱们照常开业。而你这段时间例钱也不会少,和平时一样。还能去帮衬着你娘的生意,好吧?”
“还有银钱!?”
看着他那模样,李臻哈哈一笑:
“哈哈,小财迷……嗯,粥的味道确实不错。不过……我不是教过你么?这粥要提前浸泡,煮的时候长一些,米要开花才行。还有,怎么不见碎油渣?”
“油太贵了……娘舍不得放……”
“那可不成。这样吃着也就吃个新鲜,时间长了,没什么油水便会显得寡淡……柳丁啊。做生意,便是如此。待客以诚,足斤足两,买卖才能常远。不能光看眼前一时,知道么?”
“嗯嗯,那我回去就和娘说,把油渣加上。”
“嗯……”
把勺放到瓦罐里面,套上草绳,李臻抹了一把嘴:
“我去收拾衣裳。”
“嗯……啊,对对对,先生,先生!”
“怎么?”
看着有些惊慌,又有些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一样的半大孩子,李臻纳闷的问道:
“怎么了?”
“红缨大人!”
指着珍兽栏的方向,柳丁快速说道:
“我初二那日以为先生会回来,便想来给先生拜年,可先生没回来,刚好就在门口碰到了红缨大人。那日不是下雪了么……她……好像等大人等了好久,身上的雪都很很厚了。就站门口在等先生。见到了我,大人问我可见到先生了,我说没有……她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就离开了……”
“哦,好,我知道了。”
见李臻似乎没放在心上,柳丁又问道:
“那先生一会要去找红缨大人吗?”
“唔……”
李臻想了想,摇头:
“不找了。”
“那若以后我再碰到……”
“你就说你家先生没回来过就行。不知道去哪了~”
“……啊?”
看得出来,柳丁挺懵的。
但李臻还是摇摇头:
“就这么说……尤其是你若看到她和另外一个人一同出现时。”
“另外一人?”
“嗯,是女子,长的……很英俊!不比我差!而若这女子在前,红缨在她身侧的话……她们若没看到你,你就赶紧离开。若看到你了……就说没见过我,知道么?”
“……???”
一时间有些繁杂的信息让柳丁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应了一会后才点点头:
“知道了。”
“嗯。给。”
把门锁的钥匙给了柳丁一把后,李臻直接回了屋开始收拾东西。
看着压箱底那件没做好的道袍……道士的眼波里有些异样的情绪。可最终消散的无影无踪。
仔细的用布,把那件没做完的道袍包了起来,他回忆着静真宫里那樟木衣柜,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连带钱匣子一起装进了包袱里面。
这地方没人了。
他是真的怕时间长了,被人惦记上。
翻箱倒柜的不要紧。
要是弄脏了这件衣服……他真的会吃人的。
收拾好了一切,换上了那件打且末传出来,已经有些浆洗到发白的道袍,看着还在收拾桌子的柳丁,李臻说道:
“那我走了。”
“嗯嗯,好的。先生放心,春友社这边一切有我!”
“嗯。”
应了一声后,李臻直接往前门走。
出了院门口,他就想回南门去拿马,顺带给秦琼带句话。
建节尉在军中官职虽然不大,但对于普通兵卒来讲也是上官,不能说认识吧……但若有人带话,肯定是能带到的。
可是……
刚刚出院门口,他脚步一顿……
石阶下正打算上来的红衣人影也停住了脚步。
从一开始的发自内心的欣喜,到看到道人背着包袱一副打算跑路模样时的眉头紧皱……
红缨问道:
“你……要去哪!”
“呃……”
前面才和柳丁交代完的李老道张了张嘴……
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最后肩膀一晃,摘下来了包袱后,说道:
“进来说吧。”
……
“先生?……啊?”
当埋头苦干的柳丁看到了跟着去而复返的先生一路走进来的红衣女子时,人有些傻了。
不是……
您……您不是自己都说不让我告诉红缨大人您回来过么?
这怎么自己去找了?
“去烧壶茶,然后你就回家吧。”
“呃……好的!”
把抹布搭肩上,很有眼力价的孩子赶紧跑去了厨房。
刚才先生烧的那锅水还有一些滚在锅里。
舀出来后,直接提着放好了茶叶的茶壶和俩杯子来到了……不知为何是对面而坐的俩人旁边,他摆上了茶杯和茶壶,刚要去拿些年前存着的炒豆果干,却见自家先生直接挥了挥手……
“先生,红缨大人,那小的就先走了。”
提着空空如也的瓦罐,柳丁一路小跑的出了院子,还把门给带上了。
瞬间,小院恢复寂静。
只留下了对坐在四方桌前的男女。
“……”
红缨皱眉看着道人,目光从对方那气血充盈彰显健康之色的脸庞,到旁边凳子上放着的包袱……
“我一直有让珍兽栏的军卒留意这边,当他们看到了你回来后,就赶紧来通知了我。门主的伤还没好,不能下地,我便没有告诉他,自己过来了。”
“嗯。”
李臻点点头:
“没什么大碍吧?”
“……这次是皮外伤,纵横家的人确实也留手了。不过……新伤和旧伤加在了一起,所以有些重。但陛下派了几名御医随时照应着,估计修养三月左右,便能恢复七八。”
听到红缨的话,李臻不可避免的把目光落到了桌子上。
不是看桌子,而是下意识的想看下她的肚腹。
“你呢?”
“穿刺伤,伤口还没愈合,但已经无碍了。”
红缨继续摇头,接着问道:
“你……要去哪?这几日……都在哪?为何回来了不第一时间通知我?“
“这几日都在香山之上。”
三选一,他选了个能回答的问题。
可却见女子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知为何攥紧了一下。
耳边响起了满是担忧的声音:
“你的伤……可好了?”
“不算受伤。”
笑着摇头,帮她倒了杯茶后,李臻才说道:
“就是神念枯竭,脱力了而已。睡了一觉……从三十那天睡到了大年初二,就缓过来了。”
呼……
感觉揪起来的心松下来后,红缨无声无息的松了口气。
看着道人那轻笑的阳光模样,忽然咳嗽了两声:
“咳咳……”
但不是虚弱,而像是……在掩盖什么。
接着,下一个问题问出时,她没敢看道人的眼睛。
“你要去哪?”
“你知道玄素宁吧?”
“嗯。”
“夕岁那日发生的事情也知道吧?”
“……”
女子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对不起……”
“……嗯?”
原本是在说那玄素宁口中的猾褢污染龙脉之事的李老道一愣。
“对不起什么?”
“……我们不该……把你卷进来的……这次……李侍郎发了好大的火……我才知道那晚到底凶险到何种地步……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
“红缨啊。”
看着眼前垂下头的女子,李臻恍惚间想起来了与她相见的第一面。
那一身红衣,一袭黑甲,以及那两条不太讲道理的大长腿。
这妹子当时一副英姿飒爽的冷艳风范,瞅着那叫一个飒!
和现在这般……就像是一个嗫喏小女儿的模样真的是天壤之别。
于是,他打断了红缨的道歉,笑着说道:
“咱们是朋友。不管飞马城如何,你,商年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来插你们两刀,不是很正常的么?为何道歉?”
“……插我们两刀?”
女子抬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就见道人点点头:
“对啊,有朋自远方来,鞭数十,插两刀,驱之别院!”
“……?”
见女子似乎不懂,李臻想了想……有来了一句:
“为朋友插肋两刀!”
“……不应该是两肋插刀吗?”
“……”
冷笑话讲了个寂寞的道人无语了。
看着对方那愈发疑惑的眼神,忽然,他笑出了声:
“哈哈~”
“你笑什么?”
“没事……”
道人摇了摇头,笑的愈发感慨:
“嗯,这才对嘛。这才是我心中的红缨嘛~飒飒的双刀女侠~这多好~是吧?”
“……”
看着道人脸上那带着感慨的笑容。
耳里是他似是而非却又有些轻松的戏谑之言。
没来由的……
红缨觉得耳朵有些热。“大小姐……要来京城了。”
冷不丁的,红缨把这件事直接拿到了台面上。
李臻点点头:
“嗯,那夜我听到了。”
说着,他看着红缨那张微红的脸,嘴里的话在说与不说之间犹豫一息后,叹了口气:
“唉……”
而就在红缨想问他为何叹气的时候,就听到了一句:
“你应该知道,静禅先生来到京城的那一刻,便等同于羊入虎口了,对吧?”
“……”
在女子的沉默中,道人继续说道:
“看似是皇恩嘉奖,可实际上以现在飞马城的情况,她来到这,就是质子。先不说她会不会和……陛下一起下江南,可就算留在京城,她也一样不得自由。那一夜,你,我,侍郎大人一起吃饭时,你做出了选择。而做出来选择后,可曾想过今日的结果?”
兴许是听出了道人口中的责备之意,又或者是那一丝丝不满。。
没来由的,红缨心底一松。
归根结底……虽然……孙伯符和道长……
可终究,道长不……讨厌大小姐的。
于是,她点点头:
“我想过。”
“……真想过?”
李臻一愣。
就见对面的冷艳女子再次点头;
“不仅是我想过,那日之后……在侍郎大人与我亲自确定了不能把道长卷进来的事实后,侍郎大人命我发了一封书信到飞马城。具体的内容……我不知晓,但大小姐的回信我看到了。大小姐那时便说今年会来洛阳。她应该是和侍郎大人商议了一些事……只是我不清楚。”
“……”
这下轮到李臻意外了。
可仔细琢磨了一下,倒也正常。
在自己面前,静禅先生是静禅先生。
可是那一晚,当飞马宗收拢触角,保大舍小的举措,已经证明了这位静禅先生在脱开这层身份后,依旧是一个门阀世家的大小姐。
诸多利益之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沉默的喝了口茶,他长舒了一口气。
心里夹杂着一种因为朋友的忽然改变而悄然恍惚的错觉,对红缨微微点头:
“那好吧,你们的事,既然不让我掺和,我肯定是不掺和了。”
“……”
这话刚说完,红缨脸上的微红就被眼底的无语所代替。
“道长。”
她开口说道:
“此次道长于飞马城之恩,无以为报。但是你刚才这话……确定所言合适?”
“……”
看着忽然窘迫起来的道人,那一丝无语变成了一股压抑不住的笑意。
笑意里面有喜悦,有放下来的忐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让女子的脸又微微的红了起来。
她赶紧深呼吸了一口气,想了想,问道:
“道长还没回答我,这是要去哪?”
“呃……”
说起来这个,李臻这会儿也就不隐瞒了:
“我这几日都在香山。”
“嗯。”
“夕岁那夜,那个猾褢之妖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嗯。”
女子再次应了一声:
“那妖死的很蹊跷,原本这是普普通通一只妖,首先能出现在洛水附近就不对劲。其次就是……我虽然没看见当时的情况,但侍郎大人那一晚回来时,却对我说了。那只妖……污了龙脉,对么?”
“对。不过具体怎么污什么的你别问我,我也不懂。”
摇摇头表达自己不解后,他一指香山的方向:
“老师上奏请旨,净化龙脉。但这一路……似乎需要的时间有些长。陛下不允,直接让民夫清淤……因为河水太冷,老师心存不忍,便打算带我一起出去,为那些民夫保驾护航。但说肯定说是去云游的,否则贸然掺和反倒不合适。”
“……素宁道长仁心。”
红缨给出了自己的敬意后,问道:
“去多久?”
“陛下下江南之前肯定能回来。估摸……一两个月吧,也就是那样。”
“……李侍郎应该也是那个时间回来。”
“那一晚……他没什么事情吧?”
“……不,她有。“
“嗯?”
看着愕然的道人,红缨眉头微皱:
“百骑司,作为陛下检查天下之用,风吹草动都不应该瞒过她才是。但是那一晚,这只妖出现的很蹊跷,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偏偏……侍郎大人失察了。陛下大怒后,直接回宫……我那时还在昏迷,只是后来得知……侍郎大人在宫门口跪了整整一夜,才得到了宣召入宫。”
“……”
“在宫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后,直接就来到了这珍兽栏。是孙正林长老接待的她……没办法,我们这群人都在被大夫救治,孙长老伤势较轻。侍郎大人发了好大的火……”
说到这,她话头一顿。
眼里却是有些……很古怪的神色。
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道人:
“甚至还砸碎了两个花瓶……”
“啧啧。”
听到这,道人却是有些感慨:
“换我我也得发火,大过年的给人添堵,背了个锅……这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那么重要的场合忽然出现。这多不吉利啊,也不知道是谁那么损,勾结妖族……”
忽然,他一愣。
过年添堵?
不吉利?
妖族?
刹那间,脑海之中的这些关键因素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链接在了一起……
妖族?
妖族……?
妖族……?????
本能的,他看向了自家那面东边的墙体……
而就在他直勾勾的看着那面墙时,红缨其实也挺无语的。
她有句话没说。
侍郎大人来的时候,第一个动作,就是当着孙长老的面“炸”碎了两个花瓶。
不管是立威也好,警告也罢……
表露出来了态度后,她第一句话却是: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把那道人牵扯进来!”
接着劈头盖脸的就是给孙长老一顿骂。
诸多言语,孙长老没说。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被人痛骂,怎么也不光彩。
可是,在事后,孙长老的言语里却也说了。
“李侍郎之言,半数于守初道长,半数于追杀纵横家。至于那一晚飞马城夺魁之事,却提之甚少,只是草拟了一封书信,让我等发回飞马城。”
也就是说,她恼的不是飞马城……而是因为……守初道长在没经过她同意的基础上忽然又掺和了进来。
最后,侍郎大人警告孙长老:
“这次之后,飞马城与李守初再无任何瓜葛!否则,后果自负!”
凭心而论,她现在是违反了侍郎大人的命令。
但红缨不觉得有什么。
她……有她的坚持。
而她坚持的也只有一件事。
亲眼看到……对方没事,就好了。
至于侍郎大人回来后,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那与侍郎大人无关。
是大小姐的事情。
现在只要看到他没事,就好了。
于是,看着眼前不知为何在发呆的道人,她虽然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可当看到他越皱越紧的眉头时……忽然之间,红缨便觉得不重要了。
“你……莫要多想了。”
一句话,把李臻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侍郎大人临走时,已经吩咐了我等在珍兽栏中等大小姐进京。而她也在初一那日就离开了洛阳,估计是追查那妖族的线索……”
“……呵。”
虽然不知道人为何摇头失笑,但红缨还是说道:
“一会,你便要走?”
“嗯。高功说这城中诸子百家还未走,我在民夫清淤开始前,最好是不要在城里抛头露面。所以今日就是收拾一下东西,一会出城,等高功从宫中返回后,就在香山待一段时日。”
听到这话,红缨想了想,点头:
“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如今……墨家已经是越王府上客卿,陛下在京西那边给他们划了一块地,不知在修建什么。但想来是与机关术不无干系……”
“这些事就不说了。嫌闹腾~”
红缨话头一顿……看着摆手的道士,她点点头:
“好。”
“嗯……对了。”
“怎么?”
“你还记得阎家那两兄弟吧?”
“嗯。怎么?”
“……等下啊。“
道人忽然站起身来,朝着屋后面走去。
红缨也不计较,只是目光落在了道人放在凳子上的包袱上。
想了想,她从腰间摸出了一枚玉佩。
那玉佩颜色暗红,好似火焰。
正面雕刻着一匹神俊的奔腾飞马,后面则是一个用篆书所刻的“怀”字。
此乃赤血谷怀家亲传弟子的身份之证。
她其实随身还带着一个代表大小姐身份的玉佩。
可是……
就如同侍郎大人所言:
“你们飞马城,带给他的伤害还嫌不够多!?”
是啊。
已经……够多了。
飞马城……
飞马宗……
红缨觉得……一块代表大小姐的玉佩,还不如自己这块亲传弟子的玉佩。
至少……中间隔了一层。
他与飞马宗的牵连……也就少了一些。
想到这,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
飞快的把玉佩塞到了包袱内,细心的把自己压过的褶皱恢复原样后,就如同做贼一般,女子端着茶杯掩饰着自己心里那股没来由的慌张,悄悄的松了口气。
片刻,道人去而复返,手里是一张字条:
“这张字条,你帮我给阎家两兄弟,让他们带给叔宝兄。”
“秦叔宝?”
红缨一愣,看着没有火漆封痕,只是对折了一下的字条……又试探性的看了一眼道人。
接着,在道人无所谓的耸肩之下,她打开了字条。
上面是几个字。
“顺势而为,随遇而安。”“我走了。”
“……嗯。”
“嗯。”
石阶之下,道人与友人作别。
天色将暗,该出城了。
红缨的眼眸里阵阵波澜,似乎有许多话想说。
可道人一无所查,说走就走。。
但刚刚走两步……忽然,他脚步一顿,扭过了头:
“红缨。”
“……嗯。”
看着女子,道人一呲牙:
“照顾好自己。”
女子一怔……
瞧着道人那洒脱而干净的脸庞。
她张了张嘴……甚至脚步都做出来了试探性的前倾。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千分之五秒内,停止了。
点点头,一向冷艳干练的女子此刻脸上……也不知是夕阳映照,还是如何。
在浅浅一层的粉晒若桃的光辉之中,她轻轻点头:
“你也是。”
“嗨,别担心我,我好着呢,又不是不回来了……走了啊。”
摆摆手,道士挑着竹竿,竹竿后面是一个包袱,沿着路朝着远方走去。
又走了几步,他扭头,对着站在夕阳下的女子又呲牙咧嘴的笑了开来。
只是可惜……
不知何时,女子的眼眸里已经被一层弱不可查的水波所阻挡。
花了。
依稀只能看到那光芒递进的彩色斑斓中,穿着深蓝色道袍的道人逐渐的走进了光中。
越走越远。
消失不见。
……
弘化郡,太守府。
“……特命卿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赐光明宝铠、飞蛾玉璧一对,钦此。”
“臣,领旨,谢恩!”
伴随着单膝跪地的中年武将接过了那由杨广亲自颁发的圣旨,这番“神圣”的仪式结束了。
身穿红衣的内侍眉开眼笑:
“咱家恭喜李公,贺喜李公了。即日起请拟谢恩表交给咱家,大年十六出发后,抵达洛阳时,还请李公身穿陛下御赐光明铠登殿,脚程尽量快一些,陛下……可不太喜欢等人。”
闻言,那中年武将拱手称谢。
接着不需多言,旁边的一个看起来很是年轻,生的是剑眉星目的年轻人便上前一步:
“齐大监,弘化虽苦寒,但大监一路辛苦,我等已是备好了酒水薄宴,安排好了住处。大监劳苦功高,请大监移步暂时休憩一番,晚上好让我爹尽下地主之谊。”
听到这话,那红衣内侍赶紧摆手:
“大监之称当不得,咱家也只是奉命而来罢了。”
虽然嘴上说着,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很喜欢这个在京城之中只能代表黄喜子的称呼。
于是,年轻人与他推托一番后,亲自带领着,走出了正厅,朝着太守府后面走去。
而接了圣旨后的中年将领却没走。
只是坐在椅子上,把圣旨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盯着发起了呆。
掌灯时,年轻的将领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中年将领后,恭敬的走到了他旁边,为他添了一杯茶后,低声说道:
“爹,已经安排好住处了。”
“嗯。”
见中年将领似乎兴致不高,年轻人想了想,说道:
“爹可是在担心此次回京,陛下会让爹随军下江都之事?”
“……”
中年将领抬眼看了一眼儿子,问道:
“怎么?又收到你姐来信了?”
“呃……”
年轻人略微有些尴尬……
可想了想,还是说道:
“爹放心……阿姐……知道爹能来,肯定很开心的。”
“……下去吧。”
看着中年人那双眼有些波澜的模样,年轻人也不多言,拱手离去。
太守府很大,年轻人一路绕开了那群京中来的太监,来到了一处演武场。
刚进门口,就听见了演武场里一阵沉闷的风声在呜呜作响。
那如若实质的风扑到人脸上,竟然有种让人透体生寒的恐惧感。
可年轻人似乎早已习惯,透过那层虎啸龙吟一般的沉重之风,看向了演武场最中间那个举着两把铜锤在舞动的人影。
那人影看起来个头并不高,比年轻人要矮许多……
而观其面容,竟然是个半大孩子。
看起来浓眉大眼……颇为憨厚。
只是……这憨厚的面容之下,却是抓着两把巨大铜锤如若无物的轻松。
铜锤,真的很大。
每一颗,都有后世瑜伽球一般大小。
单拎出来一个,别的不说,就光说体积,那看似瘦弱的身子竟然还没有那手中铜锤一半宽度。
可偏偏就是这么不科学的体型,此时此刻耍动着那两把铜锤是虎虎生风!好似铜锤无重,轻飘飘的犹如纸糊!
这时,年轻人开口了:
“咳咳。”
听到这动静,那舞耍铜锤的人影登时一顿。
接着……
“呜!”
一把铜锤脱手而出,直奔年轻人面门!
“……”
年轻人不敢大意,弓腰扎马,双手青筋虬结,摆出了环抱的姿势后……
“哼!!”
铜锤入怀。
一声沉闷低哼!
惯性让年轻人不可避免的后退了三步之远,脚下在青石板上画出了一道黑痕。
但他还是稳稳的接了下来:
“呼……”
一口白气从口鼻中喷出,他垫步拧腰,以半身旋转,把怀里的“铜球”又朝着那瘦小的身子抛了过去:
“接着!”
“哈哈哈~”
瘦小之人发出了一声兴奋的笑声,看着那缓慢而来的铜球,口中说道:
“太慢!太慢太慢!”
接着脚踏虚空,在半空无处借力时,单手准确无误的抓住了那铜锤把手。
甚至都不见用力,就这么轻轻一拉一拎,那天知道多少斤重的铜锤伴随着他的一个前空翻,就这么被抓手里,“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咚!”
“咚!”
两把重锤落地,在那出现了数道裂痕的青石阶上继续彰显着自己的沉重。
而额头才微微见汗,却不见任何喘息之意的矮小人影已经来到了年轻人面前:
“哥!”
“元霸,玩多久了?”
年轻人笑着点点头,颇有些粗鲁的帮矮小人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后问道。
叫做元霸的半大孩子摇摇头:
“耍了大半个时辰了吧……爹爹说今日家里来人,不让我出去,怕我惹祸,我就只能在这里自己玩了。哥,你陪我练练手?”
年轻人赶紧拒绝:
“可别,哥还想多活两年……”
“这……”
半大孩子瞬间就把不开心写在了脸上。
见状,年轻人哈哈一笑:
“哈哈,哥和你说个好消息,要不要听?”
“好消息?……要!”
孩子满眼期待。
接着就见自家兄长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笺:
“猜猜,猜猜这是谁来的信?”
可话刚说完,孩子的鼻子便动了动,做出了嗅闻的动作。
接着……他头上的长发都因为心情的愉悦高涨,而变得如同灵蛇一般狂舞起来:
“是阿姐!是阿姐的味道!!!!”
须发皆张,神色狂喜。
明明是半大的孩子,可是那狂喜的面容却和任何与少年相关的可爱、俊朗之流不挨着,反倒显得面目尤为的狰狞!
甚至因为他心绪的波动过大,让年轻人的周身都荡漾着一股如同山岳一般的压力!
仿佛任何进入少年周身一尺之地的物质,都会被这股压力碾压成湮粉!
可偏偏……那能提着两把千钧重锤翻花戏耍的手指,在捏住了那张信笺时,却异常的温柔。
好像刚刚蹒跚学步的婴孩,在趔趄之时,捏住母亲的手。
捏信。
嗅闻。
带着愈发确定的狂喜,少年轻轻的展开了信笺。
而他的兄长好像知道弟弟的习惯一样,在展开信笺后,帮弟弟主动无视了上面的一些交代,而是直接指到了一处地方:
“在这里。”
随着哥哥的指点,少年看到那些字,张嘴念道:
“告诉元霸,要听……爹爹的话。”
短短十个字。
只有十个字。
少年的眼神闪烁着,念出声后,又开始从头看了一遍。
接着好像不过瘾,又来了第二遍,第三遍……短短十个字一直读了许多许多遍后,猛地抬头看向了兄长:
“哥!”
实话实说,他长的不好看。
此刻心神激动之下,长发无风自舞,阔鼻宽口之颜上露出的那抹狂喜的笑容,让他的眼睛也瞧不见眼仁了,大嘴一咧,一排整齐却与常人不同,稍显尖锐,堪称野兽一样的獠牙上上下下的整齐扣合在一起。
明明在笑。
可是却愈显凶厉!
在这掌灯时分黑灯瞎火之下,就像是一头对人狞笑的野兽,看起来是分外狰狞。
“咯吱咯吱……”
因喜悦而发笑。
因兴奋而磨牙。
咯吱作响的磨牙声搭配这幅面容,便是那择人而噬的野兽!
谁能想到……此时此刻他是在笑?
“阿姐……诶嘿嘿嘿……”
“咯吱咯吱……”
“阿姐!!!!”
“咯吱……”
磨牙与笑容混杂。
看的年轻人却并不恐惧,反倒是也乐了。
“嘿嘿。”
一只手放到了弟弟那夸张飞舞的头发上拍了拍,他说道:
“所以,要听阿姐的话,知道么?听阿姐的话,好好听爹爹的话……不能在和爹爹顶嘴啦。”
“咯吱咯吱……嘿嘿嘿嘿嘿……”
磨牙声中,容貌丑陋的少年用力的点点头:
“嗯!”
“好啦,走吧,今夜府中有贵客,哥先带你去吃饭。吃完了饭,你乖乖在你的院子里待着别乱跑,知道么?可不能让那些人发现你了……不然阿姐会头疼的。”
“嗯!”
一大一小,二人消失在了门外。天地之炁无波无动。
玄素宁好似从光中走出,来到了李臻身边。
而那荧光点点竟然也没人看见一般,连刚刚从道人身边略过的行人都视若无睹。
李臻赶紧打了个招呼:
“老师。”
“嗯。”
玄素宁应了一声后,示意俩人可以回山了。
但就在李臻想上马的时候,却发现她并不似用来时的那种……瞅着就跟BLINK一般,光芒一闪就是好远好远的赶路方式。。却像是闲庭散步一般,一步一步往家走。
李臻愣了愣,赶紧牵马跟了上去。
“守初。”
“在。”
“今日没有惹什么祸事吧?”
“……”
李臻有些无语,但心里又有点虚……生怕人家手腕一翻,摸出了一块玉石来一句“这是怎么回事”之类的话语。
那下次想再出来可就难了。
而见他不答,玄素宁看了他一眼……吓的李老道赶紧摇头:
“没有没有,弟子就回去沐浴了一番,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又吩咐了一下我那小伙计,便来等老师了。“
听到李臻的解释,玄素宁也没细问,只是手腕翻转,露出来了一份金灿灿的圣旨。
只不过形制有所区别。
杨广的圣旨是纯金色的,而这份圣旨的两头却是用绿玉圆环装点,同时轮廓也稍微窄了一些。
“这是……”
“下午,我问皇后娘娘求了一份旨意。”
她说道:
“我虽镇守龙脉,但在京城之中声名不显,也无意如同国师那般,人尽皆知。此次带你云游之意,皇后娘娘绝顶聪明,自然不会猜不到。所以,到时若有什么事端,见它如见皇后娘娘亲临。”
……
“陛下。”
“哦,是皇后啊。”
勤政殿内,看着走进来的萧氏,杨广点点头。
正月十五之前不上大朝,杨广并没在处理公事,而是在看书。
见状,萧氏亲自从侍女捧着的托盘上端下了给他熬的糖水:
“陛下,喝些菊栀水吧。”
“嗯,好,先放那吧。”
虽然说这,但杨广的眼睛依旧落在那经卷上,看起来很是专注。
萧氏也不多言,见他不动,便代劳用勺子一下一下的舀着那碗色泽金黄的糖水。
花了一会的功夫,一直舀到温度达到了一个适宜的温度后,才再次开口:
“陛下。”
这次,杨广放下了手里的经卷,点头接过了碗。
喝了两口,感受着嘴里那股天然的菊花香气与甜意,他满意的点点头。
夫妻相伴多年,彼此都深知对方的喜好。
这味道也正合肺腑。
这时,萧氏才开口:
“陛下看这卷经,已经看了许多天了。想来也应该看完几遍了吧?”
“唔……”
杨广想了想,说道:
“这是第四遍了。”
萧氏眼里闪过了一丝好奇:
“这经书……就那般好看?”
“也不是说好看。只是……”
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目光落在经卷上的帝王这才说道:
“这书里有一股不属于出家人的欲念。”
萧氏闻言一愣。
“玄奘……陛下不是说,他是菩提禅院五百年内最杰出的弟子么?怎么还……有欲念?”
“这不是我说的,是化及说的。”
杨广笑着摇了摇头:
“确实,《阿含经》的注解,不管是少林寺的悟明,还是金山禅宗的善法僧,亦或者是伽蓝寺的崇文法师……宫内都有他们的孤本。但他们的书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苦今生,修来世,修的什么……须陀洹果、斯陀含果、阿那含果、阿罗汉果之类的。但这个和尚的不同。”
“不同于何处?”
“这……”
杨广想了想,继续摇头:
“不好说。他的注解、对经文的理解其实字句里面也是这般,此世尽苦尽善,来世福报成佛……但有趣的地方也就在这里。你看文字,看不出什么。可偏偏通篇彻读之后,就有种……这个僧人很不满的味道。”
“为何不满?”
“这就不知了。但我能读出来,这和尚是在追求着什么,同时又被某些东西限制了他的追求……哈,佛门不也讲究这个么,求而不得,人生最苦。比起那些高僧,这个玄奘的经文反倒最合我的心意。佛家那一套……弄的是人不似人,但到了他这里,明明不满,可却能读出来,他在追求一场大造化……有趣得紧呐。”
天下的帝王脸上出现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好奇。
就像是看到一碗白面之中,混入了一搓石灰。
明明颜色是一样的,可白面遇水即粘,而石灰遇水却会沸腾……
很有意思。
见状,萧氏也笑着说道:
“那陛下读完,可得把这书让臣妾看看。”
“嗯,看完这遍就给你。”
“……陛下若真喜欢,不如让玄奘入宫讲次法?”
“那到不用。”
这个提议直接被杨广给否定了:
“一个心有大欲的僧人,与其讲法,倒不如说讲的是欲。在说……菩提禅院也好,天下佛门也罢,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代替道门的方法,我怕这个口子一开,他们这群人蹬鼻子上脸,可就不合适了。更何况……那玄奘现在已经在城中四处与人说法论辩,便随他吧。”
萧氏眉头一皱:
“陛下是在……纵容?那若国师不喜……”
“不会。”
杨广微微摇头:
“国师治下,这么多年,天下的道门倚靠国师,反倒有些不思进取。我已经许久没有听说过……哪边的道士有什么善治救功的善举了。菩提禅院的野心……兴许会成为刺激那群愈发懒散的道人潜心修道的诱因呢。我能看到,国师自然不会看不到。”
“陛下……可是在敲打?”
“敲打谈不上,但国师是国师,道门是道门。朕免他们的赋税,让他们一个个身穿五色法衣,出入皆有名仕陪同,可不是为了养他们在功劳簿上痴肥的。于乱世无用之人,若于盛世还无用,那这群人还留着做什么?眼下佛门出来一个五百年才出一位的弟子,若这还不能鞭策到他们,那没落也是活该。你去找苏威那老家伙看看卷宗就知道了。这些年,那群道士可不是尽在那修道……”
杨广冷笑了一声。
可萧氏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陛下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最大的心结,还是因为夕岁那日……明明有国师与玄素宁亲在,却还被一只妖污了龙脉,搅了兴致……
自己这个夫君,便是这般的性子。
心情好时,是慈父,是明君,是万里挑一的君子。
可心情不好时,心头那股火便会一直撩拨他的心弦,若不能出了这口恶气……怎么都是不舒服的。
道门如此。
高丽亦如此。
萧氏下意识的抿了下嘴……
忽然就听杨广问道:
“对了,我听说……今日素宁入宫了?”
萧氏点点头:
“嗯,刚离开不久。前些日子刘美人与冯美人怀上龙子,臣妾为了防止胎儿受惊,便让素宁入宫来,带着刘美人和冯美人来听了一下午的经。二人走时,身子似乎都强健了许多。”
杨广满意的点点头,攥着发妻的手:
“有心了。”
萧氏笑的温婉,接着好似闲聊一般提了一嘴:
“素宁走时,还求了一份臣妾的懿旨。”
“哦?”
杨广眉毛一挑……
不需要妻子说,他似乎便想明白了什么,问道:
“可是为了那些清淤的民夫?”
“……正是。”
“嗨。”
杨广有些无语: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可又何尝不是黎民的天下?是咱们的家,不也是他们的家?自家后院需要清理,本就是义不容辞之事。怎么到她这却总想独揽大权?……她要了份什么旨意?”
“也无甚重要。说是去云游,担忧俗事侵扰,不想抛头露面。这次便打算带上那李守初一同出游。身为弟子,总要照顾老师的饮食起居,可又怕有利禄熏心者打扰,便讨了份见之如见臣妾亲临,闲杂人等不可打扰的旨意。”
听到这话,杨广笑的更无语了:
“恐怕……素宁不喜闲杂人等接近是假,那一句见之如你亲临才是真吧?有了那份旨意,水官工匠们便不得忤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啧啧……”
说归说,这位拥有天下一切权利的帝王似乎也不多在意。
只是转念一琢磨,忽然问道:
“说起来……那李守初伤势可是好了?”
“唔……应该差不多了吧?”
萧氏同样有些不太确定。
就见杨广点头:
“嗯……其实你还别说,我对他的印象倒是不差。这些年,禾儿上报的各地情况,总能看到一些方外之人贪恋红尘之事……别的不说,就说那飞马城的元贞吧。今年晋了四品……看起来也是个得道之人,对吧?可是呢……诸怀到飞马城那一晚,要不是这李守初在城中喊下了必杀之言,恐怕那也不知有多少人要死于那群江湖人之手。而那时……他才是个出尘境的小道士。”
说着,帝王的脸上带上了些许的感慨:
“出家人……不怕本事低,怕的就是没有一颗济世救人的慈悲之心。这道士做的好,虽然搅了飞马城的局,但至少品性摆在这,有仁心,有义气。也难怪素宁竟然允许他喊一声老师……可那元贞倒好,一夜没见人影,结果去年反倒成了四品法师……你说和谁说理去。真的是……”
“陛下怎么最近忽然对飞马城如此上心了,之前……他们不是……很不听话么?”
用最稳妥的措辞避免了惹杨广不喜,萧氏问道。
可杨广却笑的有些得意:
“哈哈~禾儿上次的策略很成功。飞马城识时务,孙静禅如今已经在路上了。之前兵部一直说粮草不够,如今十万粮草便在路上,开春时,张须陀那边便没有了粮草之忧。
更不提那万匹良马……而现在,等到苏威老头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千禁军抵达飞马城,以他们现在的胆量和气魄,这三千军卒,以及旁边武威郡的军队,便是策动他们的马鞭。这么上好的一块肥肉已经吃进了肚子,你说我能不上心一些么?”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黄喜子的声音:
“陛下,娘娘,该用膳了。”
“嗯。”
杨广应了一声,把妻子熬的糖水一饮而尽。
看起来舒畅至极的说道:
“走吧。”
“是。”
一男一女,一龙一凤,一齐走出了勤政殿。
只留下了那卷还未读完的经书。
……
有了这份旨意,那么便代表着玄素宁随时可以干涉那群民夫的“工程进度”。
洛水也好,伊水也罢,都不是什么浅草才能没马蹄的浅水。
到时候若真有什么容易死人的地方,她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去干涉。
干涉、制止、亲身而去。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二人心中统一的目标:
“少死人。”
而已。
所以,从看到了这份旨意开始,李臻心里便踏实了下来。
看来……俩人的思想是同步的。
少死一些人,少酿成一些悲剧,对这方已经可以说是“伤痕累累”的天地来讲,怎么都是好的。
而看着当自己拿出了那份旨意后,脸上便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笑容,双眼都在放光的弟子,玄素宁心里也挺满意的。
甚至还生出了一股以往……根本不会出现的成就感和满足。
当弟子的,能懂老师之心。
能和老师一同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在这一点上,说明二人的灵魂也是共通的。
那就好。
于是,她问道:
“守初。”
“啊?”
“可高兴?”
“……嗯,哈哈……”
看着忍不住笑出声的李臻,女道人脸上也流露出了祸国殃民一般的微笑。
“回山吧。”
“诶,好嘞……要不老师您上马?”
“无妨。”
拒绝了弟子的体贴,女道人带头一边走,目光斜视着头顶上方的周天星斗。
星河闪烁。
坦坦荡荡。
美不胜收。一转眼。
十五已过。
元宵节那一晚,洛阳成中金吾不禁,花园游灯会不知喜悦了多少人。
而李臻在那一晚,在得到了玄素宁的允许后,用刻刀,在静真宫的道宫内,把那四十九盏自点亮起就再也没有熄灭过的常明灯,挑选了其中三盏,刻上了三个名字。
刻录时,玄素宁就在他身边。
亲眼看到了“夏荷”、“凝霜”、“黄鹂”三个人名。
但她却没有问。。
以常明灯供奉,说明此人已亡故。
人死了……便没什么好问的了。
问了也无法复活。
何必自扰。
这个年……便这般过去了。
……
老话说没出正月,都在年里。
一转眼,时间已过立春。
中华大地古老的二十四节气,每一个节气,都代表着天地循环步入到了下一个阶段。
传承千年,以节气划分四季,从未断绝。
虽然还在正月之中,但立春的到来,便代表着这片神州大地再次要进入到下一个时光流转的新年之中。
清晨。
玄素宁从入定中清醒。
到了她这种境界,睡觉与不睡觉,差别已经不大了。
而醒来后,睁眼,便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下榻,穿鞋,出门。
刚出门,便看到了一个正用布巾擦脸的道人。
“老师。”
道人见她出来,便从散发着徐徐雾气的木桐里,舀了一大瓢温水,倒进了另外一个木盆之中。
接着又从一旁的杆子上扯下来了一条干净的布巾,搭在了盆边。
然后再拿起了旁边的一个有些发黄的竹筒杯子,里面同样是雾气飘散,杯中还挂着一根细细的柳枝。
而做完这一切后,道人便提着自己的木盆离开了。
片刻,用布巾正擦脸的她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木枝折断的声音。
水盆里的水温度正好。
早这清晨清冷的空气中,热乎乎的往脸上一擦,那种冷热交替的感觉一下子便让她的精神有种爽利的清澈洁净之感。
她境界高,不假。
她功夫深,没错。
但她也是人。
人吃五谷,吃喝拉撒,这是离不开的。
她如此,而第一次见老师往厕所里钻后的李臻也明白了这个道理……
果然,再美的女人也得上厕所。
在那之前,他真以为对方属貔貅的呢。
擦完了脸。
竹筒里的水已经雾气不在。
而拿起了柳枝的女道人一摸那手感,便明白这柳枝应该是在温水里面泡了一会儿了。
否则顿然不会如此柔软才是。
蘸了些许青盐,漱口。
梳洗完毕的她习惯性的来到了道宫之中。
没有检查常明灯中之油。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自己那弟子会自行加满。
静坐,感悟着每一天天光大亮时,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时的那一抹天地至理。
而等结束时,这些时日已经和她培养出默契的道人准时在她睁眼那一刻,在门口喊道:
“吃饭了。”
来到别院,桌子上是两碗素粥,中间的盘子里,则是四张酪的金黄的……名为“盒子”的吃食。
只不过,盒子里的馅料不是荤腥之一的韭菜。
而是木耳与菘菜(白菜)混合而成。
这馅料,她很喜欢。
菘菜清甜,木耳脆生。
在搭配……自己这弟子那对火候独具匠心的掌握,让整张饼皮是两面金黄,看起来就让人心生愉悦。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眼神里已经出现了一抹满意的神色。
食不言、寝不语。
对坐,捧起了……不知为何,偏偏他能让粒粒糙米都能煮烂的素粥喝了一口,感受着一股从舌尖传递到肚腹中的暖意,玄素宁愈发满意了。
只不过……
“守初。”
“啊?”
捧着粥碗的李臻一愣。
“雅为礼,不可废。吃的慢一些。”
“呃……不是,柴不够了,一会老师讲经前,我得去砍柴。怕时间来不及~”
“操使着你那护法前去不就好了?”
自打第一次看到了万能工具人塔大的功能比起杀敌,竟然如此好用后,她就对其印象尤为深刻。
“那不成,山上的枯树已经差不多了。今日所砍之柴,是从哪些树杈上修剪下来的新枝。这香山上的树杈之所以生的没有龙门山高,便是因为虽然树木成活,可枝杈太多,得仔细修一下,才能越长越高。这种活不比直接砍伐死树,得精细着来,所以要慢一些。”
“……修枝杈?”
玄素宁有些疑惑。
一看她就不懂这些放到后世现代人普遍都能看到的园林之举。
李臻点点头:
“对,树木如果要长高,就要修枝杈,不然便是如同咱们山上那些树一样。看似繁盛,但实际上却因为生的不高,走路偶尔还能碰到头。只要把那些矮的枝杈修建掉,让其向上生长……十年二十年后,这些树木便会郁郁葱葱,看起来参天茂密,便好看了。”
“原来如此……”
玄素宁点点头,听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后,举一反三:
“想不到这树木修剪,竟然也能与御民启智,引导众生之说相同。果然,天地大道殊途同归。“
“是呗。”
对于她这种事事都往大道身上靠的碰瓷之举,李臻已经习惯了。
随口来了一句: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一边说,他一边把最后一个白菜木耳盒子吃到了嘴里。
玄素宁饭量不大,四个盒子他自己吃仨,对方吃一个正好。
匆匆的把粥扒干净,放下了筷子:
“老师慢慢吃,我先走了。”
“……嗯。”
看着道士快步走出了别院,女道人嘴里喃喃的冒出了一句话: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么?”
……
香山上的树确实多。
但奈何塔大的刀是有些不讲道理。
虽然李臻所需要的柴禾不要那么多,但新枝烧起来不好着,他今天索性砍了一大片新枝,能用的就拉回来,不能用的也让其在地上散发水分。
而等带着一片金光捆着一大捆树枝回到了宫门口时,李臻便看到了两名宫女刚刚从道宫里走出来。
他一愣……
这时,耳边响起了玄素宁的声音:
“守初,进来。”“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恭送二位女官。”
“见过守初道长~守初道长客气啦,我等还有要事,便不多留了。“
“恭送二位。”
“嗯嗯。”
简单的寒暄客套,让开了身位,把俩宫女送走后,李臻带着金光漂浮的枝杈走进了道宫。
指挥着塔大化作的金光飘向后院柴堆的方向,李臻走进了道宫内,抬眼看着那正睁眼望着他的女道人:
“老师。”
“嗯。。”
玄素宁点点头:
“百骑司已经查明了消息。这只妖……是死在弘农郡附近。”
李臻一愣……
“弘农?……那不是……离绛州不远么?”
他一路便是从遮马峪入河东,过绛州,来到了洛阳。
而绛州那边同样是匪首毋端儿的“领地”范围。
“不错,目前一切的苗头都在指向毋端儿,皇后娘娘传来话,陛下大怒,待春耕之后便要前去征讨。而此次清淤,便是在弘农开始,一直到伊洛为止。这是那只猾褢所污染之地。也是我们一行的目的地……“
“弟子明白了。”
点点头后,李臻并没有对玄素宁说出从初十那天便一直藏在自己心里的疑惑。
没办法,这俩人的关系不清不楚的,有些事情不好推心置腹。
可是通过种种思量,他越琢磨,便越觉得这只妖来的蹊跷,古怪……
而这些古怪与蹊跷看似毫无联系,可是在他的心里却被穿插到一起,化作了一杆矛。
矛头直指……某个人。
而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往小了说,某个人做这件事,算是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而往大了说……
这他妈是在卖国……
是,隋帝昏庸。
是,杨广残暴。
可是,这个国家的组成不单单只有皇帝,还有万万千的黎民百姓!
虽然为何做这件事,放到李臻那有许多原因。
暴露朝堂腐朽。
寓意国家不详。
甚至可以说是天降污浊,警醒世人……只需要稍加操纵,便可以通过读书人之口成为“君无道”的口诛笔伐,在唇枪舌剑中倾覆。
可不管怎么样,这里面都有一个弊端。
那就是……被赶出神州大地的那些妖……
人,能看到,磨刀霍霍。
妖,自然也能看到。
难道便不会蠢蠢欲动?
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如果被发现了……那么就会被刻录进史书当中,遗臭万年!
每每想到这,李臻便有些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于是,道人及时收束思维,问道:
“那老师打算何时出发?”
“雨水前后,如今民夫征令,已经发到了京兆、弘农,上洛等地,需要一段时日。带到雨水前几日,你我便前往弘农。”
“……”
听到这话,李臻的眉头再次皱紧:
“可是……雨水出发,河水之冰尚未完全消融……”
“确实如此。”
玄素宁应了一声,越过李臻,把目光看向了外面的天空:
“但你可曾想过,若雨水前后开始,那么进度若能快一些,谷雨之时便能结束,用时大概两月之期。已经是最大的不耽误春耕的极限时间了。两者……相害,自取其轻。只能如此。“
“……也就是说,要两个月,清完伊水这条河道?”
“嗯。”
李臻的眼里逐渐有些荒唐:
“京兆、弘农、东都。我姑且不算民夫清淤时,河东那群悍匪会不会来捣乱,就算理想化状态下,要清理三郡之河,至少也要三月之期吧?这……这……”
“所以,此次征了六万民夫。”
“……”
第一次,李臻知道清淤之事时,玄素宁告诉他是“三到五万”。
而现在……或者说在过个不到十天的时间,等到雨水节气一到,三郡之民,会有六万人投入到为一条河去清理“垃圾”的徭役之中。
还多了一万人……
这六万人本应该是在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气里面,把家家户户存放的粮种带到地里去播撒。
悉心照料,看着那些禾苗初露青翠时,蹲卧田野,露出满满的带着希翼的微笑,期盼着今年的丰收才对!
可是……
“你妈的……”
道士咬着牙,当着万法不避的女道人,冒出了一句藏着无穷恶毒与怒火的粗鄙之言。
可玄素宁就像是没听到一般,从天空之上收回了目光后,说道:
“时辰差不多了。今日……我与你讲《道德经》三十八篇: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清丽平和的声音刚刚响起,忽然一停。
有人……来了。
只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天空之中响起,带着一股浓浓的慈悲之意,飘入道宫之中:
“南无阿弥陀佛,贫僧玄奘,前来拜会守初道长,请道长现身一见。”
玄奘?
玄素宁的目光瞬间又落在了李臻身上。
刚想看看弟子的反应时,却见道人抿嘴,扭头,冲外喊了一声:
“不见,滚!!!”
声音滚滚,传遍山川河流。
犹如虎豹。
里面的那股杀意与愤怒如若实质。
接着,喊完这一嗓子,道士一拱手:
“老师请恕弟子今日肚子不舒服,经便不听了,先行告退。”
说完大袖一摆,二话不说的走出了道宫,肩膀一晃,便消失在了道宫门口。
“……”
玄素宁并没有被李臻这拙劣的借口所激怒。
在“看到”了道士出现在山顶的云鹤亭上,孤零零的坐在亭子里,对着山下发呆的模样后,她眼神动了动……周身光影微微闪烁,好似想跟过去。
可最终,她没去。
手持拂尘,虚空清扫。
扫尽一切凡尘后,无视了云鹤亭里的道人,也无视了山下眉头紧皱的和尚,双眸闭合,重新进入了玄而又玄的状态之中。
山下,面容俊美的和尚眉头紧皱。
那回应中所携带的杀意还未在半空散去。
甚至,他还看到了一些麻雀飞鸟在空中即将掠过时,直接折返,四散而去。
皱眉观察着山门片刻。
他眼里闪过了一丝失望。
最后礼貌的单手合适,欠身一礼后,这个最近几日已经名满洛阳的白衣和尚飘然离去。
再也没有回头。二十四节气。以立春开始,以大寒而终。
雨水,为天地第二个节气,顾名思义,便是开始降雨。
春雨贵如油。
虽然地分南北,而在暖和的南方,春耕早已开始,大地翠绿已有万物复苏之像。但是在中原地带,这雨水节气,仅仅是天气暖和了一些而已。
这温度还是很冷的。。
官道之上,从跟着李臻开始,便远离了战乱之苦,甚至经过了一个多月的休养,肥膘都生出来了一些的老马套在一架跟豪华压根不沾边,反倒有些朴素的马车上,不紧不慢的行驶着。
而老马身后,竟然还跟着三匹体态异常雄健,全身乌墨,只需要看一眼便知价值不菲的乌龙骓!
李臻坐在横木上赶车。
目光里,尽是一些在地头翻垄的农人。
一锄头一锄头的泛着还没完全解冻的土块沟壑。
而这景象放到后世,本应该是一些机械来干……甚至是耕牛来干的活,可此刻却是一些农妇在做。
甚至他还看到了一些农妇在弯腰时,背后的兽皮里面,包裹着或者哭闹,或者熟睡的孩童。
没人叫苦。
因为再苦,也要春耕,要犁地。
不耕,今年便要饿肚子。
于是,道人跳下了车。
虽然没了主人操控,可老马似乎毫无所觉一般,继续以那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前进。
压根就没管道人去干嘛。
这时,四面八方之中,响起了道人的声音:
“各位,还请退到田垄边上。”
说话时,金光乍现!
代表着修炼者到来的天地异象,在加上那声言语,让这些农妇下意识的护住了身边的孩童,想要努力退的远一些。
大人物们可不会顾忌她们的生死。
自己死了不要紧。
千万不要伤害到娃娃……
乖乖的退到一边后,一边安抚被吵醒的孩儿,一边满眼有些恐惧的看着那金光之下的道人。
而站在官道上,道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嗡!”
“嗡!”
“嗡!”
“嗡!!”
只见数道金白两色之光,从道人身边亮起。
隐隐约约的能看清楚是几个人形轮廓后,就见那些金光忽然便化作了一道光球。
光球上面还旋转着或金或白的雾气,滴溜溜的旋转着,以道人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铺了过去。
而就在妇人们满眼恐惧,婴儿孩童们被那金光所吸引,眼底升起好奇之色时,却见那些光芒雾球竟然钻到了土地之中。
只听得“嘎嘎嘎”的土壤破裂之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土中翻滚,以田垄为隔,遇之则返。
就这么一圈圈的……把那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垄犁出来了一条又一条高低波涛的沟壑!
“……?????”
手里锄头都还没放下,打算拼死保护孩儿的妇人们都看傻了……
就这么瞧着自家的土地翻滚。
一顷,又一顷。
直到……道士目光所及之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所有土地全被翻了一个遍后,伴随着金光缓缓消散,道人肩膀一晃……消失的无影无踪。
“……”
“……”
“……”
这些本是土地相邻的农妇们不自觉的走到了田地里,看着……那翻垄的恰到好处,土壤结构松散,绵软的土地。
放眼望去……好大好大一片地,全被翻垄了个底朝天。
这些明明是她们十数余日才能做完的事情……就这么在那几个光团雾影不讲理的力量下,做完了!?
接下来只需要播撒种子,等天降雨便好。
只要风调雨顺……以她们的务农经验,这块耕耘至如此之地,一定会长出来让人看一眼便会心生幸福之意的禾苗!
这……
这……
神……神仙!
“神仙显灵啊!!!”
不知哪个妇人的嚎喊,惊醒了所有在震惊之中的他人。
下跪,拜倒:
“神仙保佑!”
“神仙显灵!”
“谢谢神仙!谢谢神仙!!!”
“一定要保佑我们今年丰收!!!”
“神仙显灵啦!!!!”
……
“现在就走?”
女道人眉头紧皱的看着在山上枯坐一日的弟子。
“没错。”
满眼都是光芒的道人点头:
“现在就走。”
“为何?”
“为了百姓。”
“……?”
看着疑惑的女道人,李臻一指门外:
“请老师出来一下。”
说着,他直接往道宫外面走。
见状,玄素宁也跟了上去。
一指跟着道人走出了静真宫,来到了一片树木丛生,甚至树木背阴之地还有着一些积雪的土地前时,她疑惑的看着弟子。
就听见嗡嗡嗡的声音。
三个金影出现在弟子身边。
“塔大!”
“峰哥!”
“李老六!”
随着弟子喊出的奇怪名字,就见三个金影化作了一个气团。
在玄素宁愈发不解时,那三个气团直接扎进了泥土当中。
“……这是什么新招数?”
她有些疑惑。
但李臻却不多言,而是闭着眼,把神念彻底铺满自己能感知到的极限后……
“动!”
一声令下,玄素宁就听见了一阵泥土破裂的声音。
只见弟子前方的土地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锋利兽爪划动一般,泥土翻垄,朝着远方铺去。
“嘎嘎嘎……”
蔓延到前方百步左右的距离后,转弯,回至!
“嘎嘎嘎……”
巧妙的绕开了树根之地。
片刻,一大片……好似无数树木种在田垄内的景象,便出现在玄素宁的眼前。
瞬间,她懂了……
可懂了之后,眉头就彻底皱了起来:
“你难不成还能把三郡之地全部耕耘一遍?”
要么说她是聪明人呢。
不用李臻说,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听到这话后,李臻却反问道:
“为何不能?”
“如何?”
“现在走,按地势而言,上洛最南,京兆次之,弘农最北。现在走,沿官路一路向西直到弘农,一路所欲田垄犁过去,之后在弘农,我与老师分别,找当地最懂农事的官员一人,最熟悉道路者一人。坐骑自飞马城出,那些良马日行千里,一郡之地,就算全部走完,最多也就五到十天。以弘农为起始,京兆第二,最靠南,同时享有南北两方温度之利的上洛最后。给我月余时间,我便能走完三郡,犁地之后,他们只需播撒种子便可。如何?!”
道士这一番话说的很不客气。
甚至里面有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
但不是对人。
而是在告诉玄素宁:
“你不做,我就自己来!”
六万人。
六万民夫!
春耕之际,这么重要的关头,就为了他妈的一个荒唐至极的理由,让六万个为了开年不让老婆孩子饿肚子的人,去掏河沟里的泥……
这世道……不该这样才对。
于是,看懂了道人的眼神后,玄素宁几乎没什么犹豫。
“马在哪?”
“呃……还没去要。”
“人在哪?”
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人家可能是在说飞马城的李臻赶紧说道:
“珍兽栏。”
“好。去备车吧。”
说完,女道人的身子便化作了光,消失了。
而等李臻收拾好了包袱,包括一些简单的干粮后,刚把老马牵出来,套上停靠在静真宫后面的小马车时,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甚至连马蹄声都没听到,绕道前面的李臻,便已经看到了站在三匹乌龙骓前的女道人……
“走吧。”
她说道。
“好。”
道人点点头。
夜幕之下,一架马车,三匹价值千金的千里马,一道下了香山。
……
作为自在境的“强者”。
李臻不觉得自己很强,但他也不认为自己很弱。
而当走了一夜后,俩人先进入了弘农郡地界,在黎明出生时,看到了几个农妇在耕田那吃力而辛苦的模样后,李老道下车,便操控着自己的护法开始犁地。
但制约也随之而来。
自在境以神念御敌。
但那是御敌……耕地这种事,他虽然看过,也知道怎么弄,但没上过手。
不过他不傻,在看到了那几个农妇翻开的田垄后,打眼一估摸,就大概知道了该如何耕作。
但是,他的神念制约了他的速度。
如果是敌人,那么直接操控塔大他们去莽就可以了。
可是犁地这种事……你不能瞎犁,一块地的每一寸土地最好都要利用到极致。
利用的越极致,产量越多。
禾苗生长之地,人行之地等等。
这些都是问题。
在加上他的神念铺开不过也就百步远,在这百步的距离,他能清楚的感应到天地间的一切细节,操控护法得心应手。
可是再远……真的就只能凭借给塔大他们下令的本能行事了。
而正苦恼时……
忽然,便感觉天地间有伟力降临!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神念忽然降临诸身,取代了他的神念……
瞬间铺展开来!
以道人为中心,周围三四里之内的一应事物纳于脑海。
“……”
在沉默之中,包括关二爷和杨老七在内,所有护法全部放下了兵刃拳脚,化作了雾气磅礴的光团,冲入了地头之中。
顷刻之间,土地一片一片的被翻垄开来!
那群农妇都看傻了……
直到土地翻垄完毕时,才反应过来,知道有神仙相助……
有人高呼神仙显灵,有人则想问是哪位神君下凡……
更有人跪地叩首不起。
可是,不管她们如何问,李臻都半点不答。
所有护法,在一片翻垄到恰到好处的田野地头消失后,道人肩膀一晃,跛足之姿突显,回到了马车之上后,再次朝着远方行进。
而所过之处,祥瑞升腾。
神仙下凡,高功显圣之说很快就伴随着县司呈报,送到了京城之中。
杨广看到后满意点头,降下了无数封赏送于香山。
此事渐熄。
可在三郡之地却流传开来,一时间,附近寺庙道观香火大盛。
……
伊水之前。
“这些是弟子连夜制作的烙饼,老师若饥饿时,平常饭食若吃不惯,便吃它们吧。”
“嗯。”
“茶叶在这里,松碳装在这,火折还有五只。”
“嗯。”
“这蒙面的斗笠,老师现身时,记得戴上。”
“嗯。”
“好,那弟子便去了。”
“嗯……守初。”
“啊?”
看着背着个行囊要翻身上马的弟子,玄素宁眉眼柔和:
“此行辛苦,交予你那篇锻炼神念的法决一日不可靡费。”
“是。”
“……嗯,去吧。”
不知为何,心情有些患得患失,明明知道是去做好事,可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忧的玄素宁迟疑了片刻……忽然补充了一句:
“若遇到什么麻烦,便报我的名号。天下间知玄均观者皆需退避礼遇,而若不知者……大多不会有什么麻烦。自己……多加小心。”
“哈哈,老师放心便是。”
李臻笑的很是轻松,跨上了那匹商撼山自己的坐骑,名为“追雷”的乌龙骓,检查了一下怀里的圣旨后,对玄素宁点点头:
“弟子便去了。”
“……嗯。”
“驾!”
骏马嘶鸣。
一路跑的都很“窝囊”的追雷瞬间化作了一条墨色闪电,带着身后两匹同样不凡的乌龙骓一路朝前冲刺而去。
很快,道士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河边。
而站立于马车旁边的玄素宁一直等到道士消失在自己的神念范围后,才收回了目光。
接着听到了什么动静,一扭头……
就在大约一里远左右的位置,无数民夫挑着竹竿,提着麻袋,一捆一捆,一堆一堆的堆放在了伊水岸边。
雨水已过。
清淤开始。
见状,女道人眉眼合拢,回到了马车之中。
奇怪的是,老马没有人操控,却自己朝着那边行走而去。
一路不知与多少民夫擦肩而过。
可偏偏谁也没有注意到它……“什么叫只知一二!?”
弘农郡,商县县衙。
李臻皱起了眉头。
而他面前那个穿着宽大官服,却依旧掩盖不住浑身痴肥的官员在道士皱起眉头时,脸上的滚滚汗珠便一刻都没停歇过。
“这个……这个……道长,本官……下官……只是县令……这……这务农之事……平日皆是司农官处理……”
“司农所在何处?”
“就……就在上个月,刚刚回去丁忧,因为是刚开年,新任农官朝廷还未指派……这个……这个……”
“……”
李臻心里有一万句“哔哔哔”想说出口。
可看着那已经汗如雨下的县令,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自古便有。
难不成还能见一个杀一个?
扭头看了一眼已经快要暗下去的天色,李臻明白,继续跟他在这磨分,那纯粹是浪费时间。。
于是直接问道:
“可有熟悉你们这地形之人!?”
“这个……这个……”
“说话!!”
李臻真的有些不耐烦了。
谁知那县令一哆嗦,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眼瞅着被吓的要翻白眼了。
其实也不怪他,任谁被一个忽然出现的道士手里拿着皇后娘娘的懿旨,忽然丢自己脸上……那也得被吓的够呛。
可李臻自己清楚。
春耕,是和天争取时间不假,但按照道理来讲,他是不用这般火烧眉毛的。
可是。
他没法去改变杨广的心意。
可他也要顺自己的心意。
这一路走来,不说田野之上,就说这商县之中,男丁十不见一。
不管是做生意的还是干嘛的,基本都是女人家。
男人都已经被征到伊水去清淤了。
如果在这商县便拖拖沓沓,那么一地拖沓,这弘农有11县。上洛呢?京兆呢?
伊水流经之地,一处耽误一天,那整体下来,便要耽搁多久?
难不成真要等到秋收时,看着那群饿肚子哭嚎的孩童,抹眼泪的妇孺,唉声叹气的百姓……吃饱喝足的李老道自己给自己找个心理安慰,告诉自己“已经努力过了”?
可去你大爷的吧!
春耕,便是与天争!
刻不容缓!
所以,当看到这个不成事的胖子软下来后,李臻便扭头而走,来到了门口,他看着那群远远看着大气儿都不敢喘的捕快们,眼眸里光芒闪烁片刻后说道:
“知晓此地村庄情况者,出列!”
“……”
“……”
“……”
一群人“隐晦”的互相看了看……
没人站出来。
天知道这个忽然出现的道士是干嘛的。
穿的普通,却拿着圣旨。
看起来神神秘秘的……看起来还不好接触。
冒然站出来,若是伺候的不满意……那可咋办?
更何况……如果因为自己的出头,惹的自家大老爷不满意,那以后又该怎么办?
这世道越来越难了,当差不过是为了糊口。
谁想着给自己找这麻烦?
到时候你拍拍屁股走了,难受的不还是我们自己?
所以……
没人站出来。
只是连看,都不敢看那道人了。
“……”
把所有人的目光收入眼底。
李臻便明白了。
但又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是愤怒,不是悲哀。
而是有种“我求你们给我点力所能及的帮助,这个要求很过分吗”的疑惑。
于是,他走了。
直接走出了县衙。
而跨出门那一刻,他还听到了后面一群人长舒一口气时的呼吸解脱声。
脚步一顿……
然后,便走了。
走出县衙,他左瞧右看。
商县因为没有了男丁,不管是酒馆还是街道,都显得尤为荒凉。
以前李臻一直不理解所谓的丈夫外出打工,只剩下了留守妇女和留守儿童的村庄是什么模样的。
他生在涿州,活在燕京。
到处都是人。
他压根就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留守”。
可现在……看着这荒凉的街道,以及那年迈的老妇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肩上扛着锄头,满脸都因为日照与风霜而摧残到深红的皱纹……还有那为了替母亲分忧,而吃力的拖着锄头行走的孩童……
恍惚间,他似乎更懂狐裘大人了。
其实,这一路,他心里是带着火的。
因为如果他心里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引起这六万民夫清淤的举措,那么狐裘大人可以说是罪魁祸首。
可是,抛开诱因不谈。
明明玄素宁自己一人便可以之事,为什么还要征那六万民夫?
你杨广要死了吗?
就差那几个月的时间都等不起?
所以,他很愤怒。
先愤怒狐裘大人。
再愤怒杨广老儿!
但看到此情此景后,不知为何,他却有种发自肺腑的悲哀之感。
他想问问狐裘大人:
“大人,这番情景,也在大人的考虑之中么?”
但这个问题问出口时,他其实自己便有了一个标准答案。
那一晚,在处始观的三清殿中,这个毫无顾忌便可以和一个陌生的道人说出自己心中谋反之念的李侍郎……
就已经说过了。
“我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若那个集天地之权的宝座,坐上了一个德不配位之人,百姓便会受苦。我不想让百姓受苦,所以,我想让坐在位置上的那个人挪一下地方,把位置让出来。这就是我的想法。
当然了,我也知道,我的想法想要实现,依旧要找到那些拿着锄头的家伙为我去拼命。但我也希望他们明白,这些人将来都将会是一些人的父辈,如果他们能替自己的后代受罪了,那他们的后代就会少受一点苦。
他们躲避了,他们的后代就会受更多的苦。他们贪图安逸不想受罪,那么那些本该是他们的遭遇,便会在他们的儿子,孙子身上一步步的找回来。每一步都缺不了,每一步,都不会少。”
这是狐裘大人的原话。
李臻记得清清楚楚。
一开始,李臻觉得他在为自己的行为,为自己的野心找一个可以值得粉饰的借口。
可现在想想……
在这位之前,杨玄感、窦建德、杜伏威……这些人便已经存在了。
而他们为什么会存在?
说穿了,这就像是一场慢性死亡。
是杨广,这位集天地权利于一身的帝王,硬生生的把那江山倾覆的筹码一点点累积上去的。
关狐裘大人什么事?
关瓦岗寨、杜伏威、窦建德这些人什么事?
关人家杨玄感什么事?
这江山……风调雨顺的江山,不是被你自己硬生生的给作死作没的?
历朝历代的谋反者,总会给自己找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
不管是君王无道也好,鱼肚藏巾也罢。
从这一点来看,这些乱世的野心家,甚至包括李渊他们都是如此。每个人在谋反时,为了占据大义,都会给自己找一个听起来说得过去的借口。
可抛开这一点……
皇帝该不该死?
不说别人……至少,在李臻这……
杨广,该死!
人前那人模狗样的明君形象,依旧抵不过他对九泉之下的亡魂犯下的罄竹难书之举。
想到这,李臻觉得自己忽然更懂狐裘大人了。
或者说……更懂那些野心家的心态。
不管谋反成不成事,至少,在这些谋反者看来,你杨广做的不够好。
而如果我能做皇帝,我肯定能做的比你更好!
至少,在没被权利腐化之前,他们心里肯定存在着这般想法的罢?
而有了想法,便要行动。行动了,便会死人。
但这些死去的人,也不是真的死了。
他们不是为了谋反而死。
是为了一个更好的明天。
坚信会有明天,会有更好的明天,在主公的带领下一定自己、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后代们……会拥有一个更加光明美好的明天!
恍惚间,李臻觉得自己好像懂了狐裘大人。
也懂了这些欲搅动天下风云的野心家们。
而在这场风云际会的狂澜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没头没脑的穿越过来,要在这部长歌大篆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他仍然不知道。
但是……
夕阳之下,道人的眼里没有任何迷茫。
反倒越来越亮。
不知道……便不知道罢。
未来太远。
不敢想。
看好眼前便行。
而眼前,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做好那春耕之际的一头牛。
为那些冒着河水冰寒刺骨之险,只因帝王一言,便开拨下河的民夫们……做些事情。
能不能扫天下,咱老李不懂。
也不想懂。
可是,屋子脏了,若不扫!
那就是贫道没能耐了!
修的是顺心意,连心意都修不顺,那还修他娘个什么道!
直接回家养猪吧!
道士的眼睛愈发明亮,那因为刚才在县衙之中看到的那些退缩之人而心生的不快,也随之消散而去。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去你大爷的!
赶紧滚!
牵马!
三匹千里良驹在手。
道人直接奔向了一处灯火最通明的酒楼,那同时也是整座商县位置最高的地方。
“希律律!”
追雷那洪亮的嘶鸣不知引起了多少人的注意。
道士翻身下马,肩膀一晃,已经出现在了酒楼房顶之上。
脚踏砖瓦。
洪亮之声浩浩荡荡,直冲云霄:
“贫道洛阳李守初!!奉真武荡魔大帝法旨,召熟悉商县全县地形者,前来洪福楼前传法!有志者,请来!”
话音落,冲天金光起!
真武,降临!“……”
“……”
“……”
傍晚之际,当那冲天金光与洪亮人声响彻全城时,遥遥看着那凭空而现的巨大半身真仙之景,不知看呆了多少人。
而就在真仙之影下方的酒楼内,一个看起来服饰之上有风霜之色的书生打扮之人却愣了。
他能感觉到,就在自己头顶,那一股浩荡通透的法相身存之理。
也能感受到那似乎要取代夕阳,普照大地的金光之中所蕴藏的天地之炁是何等的磅礴。
可是,这都不是他发愣的理由。
他发愣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那句话。。
奉真武荡魔大帝法旨传法?
果然,乱世到来,这去年年末忽然一夜成名的道人,也要做那野心之辈了么?
想到这,书生眉眼里闪过了一丝冷意。
可这会儿,城中已经“乱”了。
商县距离洛阳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远。
俗话说好使不出名,坏事传千里。
为啥是坏事呢……
经过这一个夕岁的发酵,城中一些百姓,也或多或少的知道了洛阳夕岁时,有一个叫做“李守初”的道士,是真武下凡!在夕岁时化身真武,为陛下江山庆贺!
至于这些人为什么会清楚……
这不废话么?
征发清淤的徭役都传下来了,夕岁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大家虽然不敢提,但却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甚至,有些人在私下里讨论时,还觉得……那只妖肯定是平常藏了起来,打算抓人来吃。结果真武帝君下凡后,就“荡”了一下,它便抵挡不住天威,死了……
被真武帝君荡死后,肉身污了龙脉。
才让我家当家的在这大冷天被征了徭役,去掏河泥!
而现在这罪魁祸首竟然来到了商县!?
天晓得多少人背地里牙咬的芝嘎作响,但又没什么办法。
只能看着那半身虚影,目光如火!
荡魔也好,荡妖也罢。
平日里,这都是神仙显灵的大好事。
可是,现在却成了春耕之日的一道“催命符”。
不丢臭鸡蛋……已经是给你神仙面子了!
要是我家当家的真的……没回来。
果然,当初就该信佛的!
于我无关时,天地敬好。
于我相关时,仙佛无用。
……
“……?”
半身帝君的眼神里也出现了一抹疑惑。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讲经,对《真武法相》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掌握,至少不用在和以前一样,刚用出来,脑子便被那股真武帝君所代表的荡魔治理所占据而思考不能的李臻,感受到了自己感知内的妇孺所散发的怒火与恶意,有些不解。
他刚才那一番话不是脑子一热就说的。
而是经过了考虑。
信仰。
它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真要论起来为什么它能在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扎根许多年,那话题可就海了去了。
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但有一点是不得不承认的。
那就是,在这个知识还未普及的“愚昧”时代,利用人们心中对仙佛天地的敬畏,来达成目的,是通往成功最快的一个捷径。
所以,李臻想的很简单。
他姑且应该还算有名。
毕竟夕岁时,当着洛阳城那么多人的面,他装了一波大的。
还被人扣上了“真武显灵”的帽子。
真武帝君可是神仙。
而神仙现在来了,要给大家伙“传法”……
你们不赶紧过来,还等什么呢?
在他的设想里,当真武降临那一刻,大家伙应该和那日自己被堵在洛阳城门口时一样,一群人是拿头便拜,一边高呼“道长显灵”,一边喊着“仙人垂怜”才对。
而到时,自己就会以真武帝君之名,找到对当地郡县地形最熟悉之人,骑上快马,带自己赶紧去当牛耕地。
那不就完事了?
就这么简单。
可是……
真武帝君已经下凡足足五十息。
别说就在巷道里偷看的那些面露恐惧愤怒的妇孺了,连这酒楼里的人都不敢出来……
这……又是什么情况?
真武法相慈悲。
道人心生疑惑。
直到……
“坏人!还我爹爹!”
一颗小到不能再小的石头,朝着这边丢了过来。
莫说能“伤”到帝君了。
丢石子的孩童气力不足,甚至都没丢到帝君面前。
接着,那孩童就被一个妇人赶紧拉到了怀里。
而当帝君目光落下时,小孩脸上还满是愤怒,可抱着他那妇人却双膝跪地,脸上的惊慌变成了浓浓的乞求:
“神仙开恩!神仙开恩!娃儿错了!娃儿不是故意的!!”
“……”
帝君看着那跪地想磕头,可头在触碰到空气后,便无法再寸进的妇人。
同时也在看着周遭百步那些“藏头露尾”之人脸上的忌惮、厌恶与紧张……
?
为什么会这样?
完完全全不按照剧本走的众人,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符号,充斥到了道人心头。
片刻。
二百息已过。
帝君归位。
“呼……呼……”
微微有些急促的喘息声在房顶响起。
道人跳下房顶,看了看巷道、又回头看了看酒楼……
酒楼之中,除了一个年纪约莫在30左右的书生打扮的人眉头紧皱的瞧着他外,其余人皆连和他对视都不敢。
李臻忽然有些难过。
悲哀的眼神从书生身上一扫而过后,他重新骑上了追雷:
“驾。”
马蹄声声,离去了。
“呼……”
随着他离开,酒楼里的人不知谁松了好大一口气:
“妈呀,吓死人了。”
“呼……是啊是啊。我刚才以为有座山在头顶压着呢!”
“那就是害咱们县里的男丁全去徭役的真武降世之人?”
“对,就是他!……要不是他在夕岁时荡死了那只妖,怎么可能有现在这些麻烦!那河水还没化冻呢!”
“唉……我那外甥女命也够苦的,当家的死在了高丽,留她们孤儿寡母,现在我那外孙刚满十三,又被征了去清淤……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你不是有钱么?给人头税啊!把人捞出来不就好了?”
“……”
书生耳朵里全是这些家中富裕,给了些人头税便被免除了徭役之人的言语。
他没掺和。
不管是骂刚才那道人的,还是讨论清淤之事的。
他都一言不发。
整理好了行囊,掏出了银钱付了账。
走出了酒馆的门,因为店小二不在,只能雇几个老妇端茶倒水的掌柜的亲自牵出来了一匹看起来同样神俊的马匹:
“客官,马已经喂好了。您放心,吃的饱饱的!”
“嗯。”
书生点点头,以一种不弱于任何武人的身手翻身上马后,依稀辨认了一下那有别于其他马蹄印的新痕后:
“驾!”
没了男丁,人烟稀少的市井之路中,书生一路顺着马蹄印行进,一转眼便已经出了商县。
出了城,那马蹄印反倒更加清晰了。
只是天有些暗了,如果在过一会,到了黑天,那在怎么明显的马蹄印也都该看不到了。
可这些对书生来讲似乎却不算事儿。
骑着胯下那匹神俊的马匹,他的眼里,那马匹印记无比清晰。
一路追赶着,一走,便是半夜。
终于,在后半夜时,他看到了官道旁的一堆火光。
火光之下,一个看起来眉清目秀的道人正在盘膝打坐,旁边还有三匹在黑夜中不怎么显眼的马匹影子。
而在他的感应里,天地之炁都在伴随着那道人的呼吸而涌动。
一层一层……
仿佛他呼吸,便是天地在呼吸一样。
见状,书生眼眸里的冷意暂且被压下。
下马,牵马。
当他来到道人身前二十步时,便感觉到了天地之炁的涌动出现了一丝顿了一下的节奏。
于是开口说话:
“天寒夜深,实在是有些不好赶路了。不知高功可否介意在下借篝火一用,烤几个饼子?”
道人缓缓睁眼。
看到了这个书生后,并不意外,而是点点头:
“好啊。你烤便是。”
说完,李臻站起身来,让开了篝火的位置后,开始收拾三匹马。
把飞马城每一匹战马都会培根的皮制槽盆卷起,折叠,重新挂在了马背上后,三匹吃饱喝足了的乌龙骓已经蓄势待发。
李臻便想上马。
可刚踩在马镫上,忽然就听见后面的人问了一句:
“不知高功遇去往何处?”
虽然知道这位不是忽然出现,可听到这话后,李臻还是忍不住回头说道:
“这条路,便是商县通到顺阳那唯一一条路,你问这问题不是废话么?……有事说事,没事我就走了。“
见这道人已经挑明知道自己肯定不是“路过”后。
书生眼底的冷意逐渐翻了上来。
起身,面对道人,他的声音里逐渐翻涌起了金铁之声:
“人世不修道法,却做那怪力乱神之事!道士,你可知罪!”
“嗡!“
“嗡!”
“嗡!”
“嗡!”
对于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开怼之人,同样心里压了一肚子焚尽乱世之火的李老道连废话都懒得讲。
四大护法一出。
手下见真章!
而书生看着那几个金光人影,却并不怎么在乎,只是手一摸包袱,从里面掏出了一杆看起来金光灿灿的毛笔。
神情肃穆,口中低喝:
“阳世奸雄违天害理皆由己!”
说完,金笔飞天,化作一场威严之堂!
书生明明穿着寻常衣裳,可却好似那审死判官一般,立于威堂之上,手指道人:
“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本官乃诏狱司七品判官杜如晦,堂下……何人!”
“……???”
李臻一懵。
啥?诏狱司?
对这个世道已经不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李老道首先冒出了一个想法。
诏狱司,是汉朝延续法家所设的衙门。
明面上说,是为九卿、郡守、以及俸禄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在犯罪后由帝王下诏书后,关押犯人的地方。
而要是真讲究起来,他的“刑政”称谓里面,包含最多的解释,是“皇帝的监狱”这个意思。
隋朝没有诏狱司,直接改“大理”了。
但里面其实也是换汤不换药,诏狱司在建立之初,乃是由法家之人执掌,当今江湖行当里的仵作、刽子手,缝皮匠、捡骨人等等都可以认为是从诏狱司里面流出来的分支。
这是明面上的。。但实际在暗地里,诏狱司里的人,对自身除了按照各朝各部的官称不同外,对内,他们有着一套自己的传承体系。
同样是以品级划分,九品最低,一品最高。
自称:“审死官”。
或者说“判官”。
没什么区别。
搞的就是赏善罚恶那一套,以法家之理立心,立道,虽然从事审讯判案,但并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俗话说国无法不立,判案审讯这些先不谈,就说与人争斗时,他们便是以“法”来度量人心。
与他们争,他们为官,你是民。
只要王朝还在,法度还在,那么便有着一份天然的压迫。不管是交手还是论辩,他们自身所携带的那股由无数法家先辈所定下来的道理,便会在一寸、一分、甚至纵横刹那之间,带给你一层又一层的压迫。
若做过亏心事,或者奸淫掳掠,杀人放火……那么自身力量每次交手都会愈发减弱,而他们则会以法代行,一招比一招重。
自身罪孽与法背道而驰越远,越重,在对上他们时,便会越弱。
此消彼长之下,最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法度无情。不管是死人手上,还是被抓回去入狱,那都是理所应当。
这便是狐裘大人所说的“道理”。
比起李老道这种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野狐禅,自商君、韩非子、董仲舒等人一辈又一辈传下的法之度量,已经为这群审死判官铺就好了一条通往悟道境、乃至更高之“道理”的康庄大道。
以己代法,以法制人。
但这不是他最惊讶的……
诏狱司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但只要没犯法,这群人便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而古往今来身背力量者,又有多少是没有越过心中那条由道德的最低底线---“法律”所设下约束的人呢?
所以,要是真清清白白的,他们也没辙。
一招一式都是为了审判罪人而存在。
法不可滥用。
对普通人,这群人在某种程度上,可能还不如一个普通的武林高手。
但是……诏狱司虽然很厉害,可是这却不是让李臻最惊讶的……
他刚才……
说他叫什么?
杜……
杜什么?
“你先等会……”
仿佛儿童戏言一般,如今箭在弦上,可却忽然抽手不玩了的道人摆摆手:
“你说……你叫什么?”
“本官乃诏狱司七品判官杜如晦!”
书生冷眼无情,并没有因为敌人试图缓和的伎俩,而放下那份冷意。
只见他背后那威堂愈发宏伟,律法之威已经引得那三匹乌龙骓都有些躁动不安。
但却始终待在原地,没有先行逃窜。
而回答了问题后,天知道是不是和杜如晦重名的杜如晦率先抢占先机:
“见本官不跪,藐视王法,汝可知罪!”
带着浓浓的官威,开口后,便等同于法度之理的书生话音刚落,空气之中便响起了“哗啦”一声锁链摩擦的动静。
“嗖!”
“嗖!”
两条锁链凭空而现,瞬间朝着道人的双手袭来!
但就在要把道人捆住的一刹那,忽然,锁链停止……
无法在寸进半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杜如晦的杜如晦皱起了眉头,看着道人手里的东西……
是懿旨。
与圣旨的金箔镶嵌不同,形制要小上一圈,同时卷轴两头用碧玉圆环装点,威严之中彰显一丝属于女性柔和的懿旨,被道人拿在了手里。
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见者,如皇后亲临。
“……”
瞬间,书生的脸色变得难看了。
法量天下。
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但以他一介七品诏狱司判官,还谈不上面对王法而制衡其存在。
那是大判官才能被赋予的权利。
说白了,这就像是后事的地方法院。遇到重大、特大案件,地方法院要做的就是移交给上级高院,而不是自己随便开个庭就能审理的。
权限不够。
职级不够。
而在他难看的脸色下,收好了圣旨的道人挥挥手。
雾影闪烁,消散无踪。
看着眼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杜如晦的杜如晦,李臻说道:
“聊聊?”
……
篝火中再添新枝。
这就是时代的好处了。
凡事不用讲环抱,路边有树,你砍一截烧火没人会说什么。根本不用担心夜晚一把火,白天派出所。
只不过……这枝杈有些湿,火没怎么变大,烟气反倒上来了。
道士拿出了自己兜里的烙饼,垫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看着正对自己横眉冷对的书生问道:
“所以,你追了我一夜?”
“……不错!”
杜如晦点头,满眼的嫉恶如仇:
“不修道法,却在那冒真武帝君代行之身,迷惑世人聚众传法!守初道人,这便是你的修道之心!?”
“……你认识我?”
“……呵呵。”
看着道人那惊讶的模样,杜如晦一声冷笑:
“莫要以为那圣旨能护你一世周全。这几百年我诏狱司处置了不知多少祸国殃民之徒,我倒要看看,待到我把此事上报后,你的海捕公文下来,皇后娘娘的圣旨还能不能保住你!”
没理会他的嘲讽,却听明白了为什么对方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后,李臻问道:
“所以,趁现在,能给我个机会解释不?”
“……”
杜如晦眼眸中全是冷笑。
自辩也好,高喊冤枉也罢。
诏狱司的卷宗之中,什么人没有?什么人没见过?
想解释?
徒劳而已。
而见对方不说话,李臻耸耸肩,说道:
“这故事……可就老长老长了,不过咱们长话短说。我这次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我和老师在立春后那日在山中……”
……
今夜,月朗星稀。
微寒的天气之下,那湿气褪尽后的树枝终于燃烧了起来。
把已经只剩猩红的火堆再次添加了一朵闪烁的火焰。
火焰映照之下,原本冷笑观人的书生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所以我想的很简单,先搞出来个神仙显灵的异象,然后引得一些不管是凑热闹,还是真的心性虔诚之人聚到这边,然后我以真武之口,传下法旨,让熟悉商县村庄耕地的人出来。与我一同用最快的时间,把那些被征了徭役的民夫家中田地耕完……
这次清淤征了三郡之地的民夫,我的时间很紧,虽然这活对于普通人来讲会很辛苦,但事后我还会给他一些银钱,足够用度。然后继续下一县……没成想,不知为何,一个人都没有来。甚至大家伙看我的眼神好像……还很愤怒。我没办法了,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我没那个时间耽搁在这里太久,只能先继续往顺阳赶。就这么简单。”
道人解释完,那石头上的烙饼也热乎了。
烙饼他这次一共带了六张。
看了一眼那皱眉的不知真假杜如晦的杜如晦,他拿布一卷,把四张热热乎乎的烙饼包裹好后,放到了怀里。
剩下的两张留到了石头上。
站起身来,对皱眉不语的书生说道:
“所以,不管是上报也好,抓我也罢……”
重新掏出了圣旨,在书生眼前一晃:
“奉娘娘旨意:在我没做完这些事前,你最好不要来打扰我!”
说完,道人直接走到了追雷前,翻身上马。
“驾!”
时间紧迫,为了少些麻烦,又耽误了盏茶时间的道人骑马离去。
“……”
这次,杜如晦没有强留。
而是依旧眉头紧皱。
大约过了五六息的时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道人留给自己的两张饼上面。
这饼……他没见过。
不知怎么做的,好似涂抹了一些油,此时此刻在火堆炙烤下显得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而在看官道……
一片黑暗。
道人已经不见了影子。
再次落在烙饼上。
又再次看向了官道……
来回了几次后,他直接拿起了烙饼,学着道人,从包袱里面拿出来了一个小包。
小包打开后,里面是三个干巴巴的糜子饼,还有些散落的肉干。
把烙饼装到里面后,小包塞进了包袱里。
他直接翻身上马。
“驾!”
在火光之下,毛色由黄转红的骏马嘶鸣一声,朝着道士的方向追去。
而行进时,他似乎觉得速度还有些慢,再次策动马匹:
“驾!”
“驾!”
“驾!”
马匹的速度直接被推到了极限。
接着不到百息的时间,他已经隐隐约约的看到了比起自己全力催动不同,而是选择了一种匀速,让马儿能跑的更远这种方式的三匹马与道人。
直接发声:
“守初道长……留步。”“……”
李臻有些无语了。
这个不知真假的杜如晦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一样?
而看懂了道人眼里的嫌弃之意后,书生这次脸上倒没了冷色,而是策马降速后拱手问道:
“道长遇前往顺阳,还是如同在商县时那般,找寻知晓村落耕地之人?”
“不是。”
骑在马上的李臻摇头,在书生愕然的目光下说道:
“我是先去找司农官……希望顺阳的司农官不要在如同商县那般……可如果还这样,我还是会显圣一次。然后……”
说到这,李臻忽然把手放到了怀里掂量了一下,问道:
“你说……十两银子,会有人接这个差使不?”
这话一出口,杜如晦便明白了,他是怕再出现今日商县那般的意外,打算出金银悬赏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十两银子……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而看着道人那澄净清澈的眼神,杜如晦说道:
“不若我与道长一同罢。”
“……你?”
李臻一愣,接着便摇头:
“不成。我这次是有数的,一匹马带司农官,另一匹马是为了带熟悉道路的当地向导。没你的位置。”
言语之下,其实就一个意思。
嫌弃杜如晦的马慢。
而这话呢……要是别人说,杜如晦或许还真会不服气。
自己这马亦不是什么普通之马。
能追上匀速都比普通战马快上许多的乌龙骓,那能是普通马么?
可偏偏……乌龙骓是飞马城的三宗坐骑,天下大名鼎鼎。
人家说的也是实话。
不过……
“道长可知,在下是京兆杜陵人士。”
“……”
妈耶。
这个杜如晦真的是那个杜如晦?
在李臻那略带无语的表情下,以为对方没听明白自己意思的杜如晦继续说道:
“在下自小便在京兆长大,而我京兆杜氏虽然比不得五姓七家,可“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我杜家自西汉传承至今,从世居南阳,到迁于茂陵、杜陵……别的不说,家中亲族遍布京兆、弘农、上洛、河东之地。而我年幼时,得家中诏狱司判官传承后,为了明悟天地之法,这几处郡县已经跑了个遍。在下不才,自小便有过目不忘之能,其他不说,这三郡道路、村镇、人口、地势等等,皆是略知一二……“
“……”
虽然他说的很谦虚。
可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所谓的“略知一二”……不是真的只知一二。
好家伙……
活地图?
在愕然之后,李臻忍不住问了一句:
“敢问……杜先生可有表字?”
杜如晦点点头:
“表字:克明。”
“这三郡之地,先生很熟?”
“略知一二而已。”
听着他的谦虚,李臻有些无语。
又有些惊喜。
以后您老人家也别叫克明了。
改叫高德算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出门在外三件事:马子、德子、票子……
李老道算是全齐了。
于是点点头:
“没问题!不过此行辛苦……弘农11县之后,是京兆连接伊水附近……”
“京兆……道长倒是不用太担心。”
“嗯?为何?”
“……”
杜如晦看上去有些犹豫,但考虑了一番后,还是说道:
“京兆自古富庶,况且……世家颇多。此次的民夫征调,人头税给的不少。就算偶尔有壮丁加入征夫之中,他们所居之地,也皆是世家领地。他们的地……自然会有家中族老操持……不会少耕的。”
“呃……”
李臻一愣,接着就明白了对方所言的道理。
关陇、京兆这些按照地里说法在“陕”境内之地,其实都等同于世家的基本盘。
自己之前那一路往洛阳走时,也发现了这一点。
论长治久安,还真是关陇之地最为平顺。
这个时代,人口、耕地,便是构建起豪族的最基本的地基。
不要说什么财阀垄断,也不要说什么人才保守。
他们为了自己家族的延续,凡事先可着自家,这一点在所有士族来看,都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而三征高丽,也是关陇世家所处之地死人最少。
这点也是事实。
李臻不愿意去琢磨谁对谁错。
人家虽然没出人,但也给钱了。
人头税又不差你的,有了钱,才能给民夫吃饭。
没什么错的。
况且……从某些方面来讲,对李臻也是个好消息。
京兆如果不用管的话,那么他只要管好弘农和上洛就行。
“工程周期”被缩短了。
便代表着……有更多人来得及播种。
今年……只要风调雨顺,便不会饿肚子!
这样……不是很好吗?
于是,道人如释重负……
“呼……那便好,那便好了……不瞒高德你说,我与老师约定的是一月之期,因为春耕就剩下这么点时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啊……”
“道长抬举,在下当不起高德之称。反倒是道长……先前在下不解,误会了道长,可道长勿怪,高风亮节,真乃高人也!”
一连串的“高”拍到了李臻脸上。
但这会儿松了一大口气的李老道也没心思去耍嘴皮子了。
看了一眼杜如晦胯下那气息还算匀称的黄骠马,他点点头:
“那我们便快走吧,到了顺阳,带上司农官,速度快一些。我们越快,我心里便越踏实。”
“其实不用如此。”
“……什么?”
见道士有些不解,杜如晦继续说道:
“道长或许平日清修,对这些俗事并不了解。司农官诚然,需执掌一方农事。无论是春耕夏种,秋收冬藏,皆需以朝廷每年大司农定制历法而为。但若真要说对下属耕地的掌控,他们所了解的,无非也就是一县之地耕地几何、良种几何、产出几何而已。”
“……所以?”
“所以,关于耕地所在何处,尚有几顷,水文土质等等,他们未见得会了解的很清楚。”
瞬间,李臻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该怎么办?”
“开皇三年,文帝精简官吏,以州统县,天下诸郡县设县令。县下五家为保,五保为闾,四闾为族,分置保长、闾正、族正(里正),而保长族正多为村落年长威望高者担任。处理乡邻一应琐事。道长与其转道每县过问司农,到不如由在下带领,携旨意前往村落。以保长族正领路而为,反倒更快一些。“
差别一下子就拉开了。
李臻心说李老道NKKRJ,ZKKN。
人家分析起来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分明。
要么后来做宰相呢。
高德手里真的有东西啊。
“所以,那我们现在不用去顺阳了?”
“……”
听到这话,杜如晦在黑暗中看了看左右,又抬头看了看星星……
也不知道到底天上有没有卫星为他导航,总之,在看了一会儿后,直接说道:
“此地在有十余里,便会到达一处名为多丁村的村子,已是顺阳地界,顺阳因为地处伊水平坦之地,比起上洛多山,此地土壤平顺,故耕地坦途。道长若可以,不如你我便从多丁开始。如何?”
“嗯!”
李臻应了一声:
“这多丁村,顾名思义,可是村里人丁兴旺?”
他原本是闲聊问的。
可谁成想杜如晦却沉默了下来。
马匹行进了百余步左右,才说道:
“大业八年前,此地名为几丁村。依据县志记载,几丁村为黄巾之乱后,百废待兴,一些伤退兵伍分得田地而建。几经繁衍,最多人口有百户之多。大业八年,几丁村随陛下征讨高丽,男丁死伤过多,后来有游方道人前来,言明几丁村祖坟多兵伍杀伐之意,乃是凶地,若不想受刀兵之灾,须迁坟更名,故此改为多丁村……人口……当年记载时,有七十五六。现在……倒不清楚了。“
“……”
李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同样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一路沉默中,道人刻意放缓速度。
杜如晦心领神会,前方领路。
俩人走到了某处岔路,下了官道后,便借着月光看到了隐约的村落轮廓。
或许是听到了马蹄声,村中狗吠渐起。
可毕竟时候也晚了,等二人入村时,整个村庄黑灯瞎火的,连个出来看看的人都没有。
但李臻知道,有人醒了。
很多人都醒了。
醒了的人,通过天地之炁的流动,看起来都是妇人、老人,以及在他们怀里被捂住了嘴不让发出一点声响的孩童。
多丁村不大。
里外不过百步便能走完。
刚好在他的神念笼罩之内。
而感受着神念之中的老幼那惊恐的情绪……道人叹了口气。
翻身,下马。
顷刻间,天地金光亮起。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受仙君旨意而来,赐多丁村祥瑞一场。此地族老,出来相见!”
好似国师施法时那般中正平和的金光,夹杂着道士清澈的声音,蔓延了好远好远。
一旁骑在马上的杜如晦眉头下意识的皱了起来。
仙君旨意?
明明只需言明奉圣旨而来,此地居民更容易接受……
为何道长不这么说呢?
皇命……在这种时候,不比这仙佛之言更有效么?
他心里升起了一团不解。李臻不知道杜如晦的疑惑,在一片金光蔓延中每隔十息,便喊上一嗓子。最后连续喊了五次后,终于,村里一户房屋还算平整的院门被打开了。
金光照明,整个村子并不昏暗。
但不知为何,那走出来的老头却颤颤巍巍的……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眼神不好。
出来后,看到了金光的源头,站在村子里唯一一条还算宽绰大路上的道人,他哆哆嗦嗦的便要跪:
“多丁村里正树大茂……拜……拜见神仙!”
他想跪,李臻没让他跪。
一团金光撑住了老人的身子。
没吐槽这老头的名字,李臻下马,踏着金光一步一步好似天仙下凡,来到了老人面前。。
和颜悦色。
“可是此村里正?”
“正……正是……”
树大茂连头都没敢抬。
虽然不知道是真神仙还是假神仙,可恭敬一些总没错。
接着,他便听到了神仙的话语:
“贫道暗夜神游,冥冥中得真君旨意相传。与多丁村有福泽一场,特来降瑞。你需遣熟悉村庄田地之人与我一同而走,片刻即回,可听懂了?”
“……”
树大茂一懵。
田地?
熟悉村庄田地?
这修炼者……是要做什么?
实话实说,这些年不是没有一些弄的花里胡哨的方外之人来这边。修炼者对普通人来讲,虽然神秘了些,但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修炼者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
有的什么大侠之类的路过此地来讨碗水喝,或者借宿一晚。又或者是手头里囊中羞涩,搞出点东西要些银钱……
树大茂活了五十多年,见的多了去了。
顺阳过河便是河东、京兆之地,自古关中富庶,这些年虽然闹兵灾,但也还算风调雨顺了许多年。虽然他一辈子见过的东西都没有今天这位……神仙铺展的金光来的刺眼,可在他心里,对于那套神仙说词是不信的。
自家祖上便是跟随天师张角聚众成巾的力士,祖先说过的东西一辈儿一辈儿传下来,可都被后世子孙记着呢。
大贤良师亲口说过: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而自家祖宗早年间曾有幸与亲身巡营的大贤良师搭过一句话。
祖宗问大贤良师“这世界到底有没有神仙”,那到现在一说起来,都被认为是天上神仙下凡的大贤良师对祖宗亲言“没有”。
一代又一代,多丁村人信风水,信善恶报应,但唯独不信神仙。
因为这是祖宗亲自传下来的道理。
这世界……
没有神仙的。
所以,这道人虽然说是神仙传旨,可树大茂压根就没信过。只是觉得对方肯定有什么难处……大不了,出些银钱送走便是。他们俩人虽然看不出来什么身份,可是那四匹马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凡品。
这种有钱的人,估摸是遇到了点急难之事,客气点,卑微点,只要能护住村中之人,哪怕代价多一些都值得的。
可偏偏这道人要去看田地是个什么道理?
不要钱?
不要物?
要去看田地?
难不成……这俩人是盗墓的?
……
“里正,可是没听清贫道之言?”
见老头有些惊愕,李臻眉头皱了一下。
树大茂一激灵,赶紧说道:
“不……不是……神……神仙……小老儿……”
他说的结巴。
杜如晦这时却上前一步,手中那杆笔从不知何处摸了出来:
“多丁村里正,本官乃诏狱司七品判官,陪同道长亲授法旨!速速召集两名通晓熟络村中田地分配之人与我二人随行,不得有误!”
“啊!!?”
这次,树大茂的反应可比听到“神仙下凡”时大太多了。
“判官!?”
猛然抬头,看着那杆笔,感受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有种奇特安心之感的气息,他顿时什么犹豫都没有了。
“秀梅!秀梅!”
随着他的声音,从他家院中赶紧跑出来了一个年纪大约在十几岁的女孩。
“爹!”
“快,带着判官大人和神仙去咱们村的地头上看看去!……判官大人,她是我家儿媳,熟悉村中田地,小老儿腿脚不便,便由她先行带领,不知大人能否允许?”
听到这话,杜如晦点点头:
“嗯。”
接着看向了李臻。
李臻金光逐渐收敛,看着这明显未成年的女孩,点点头:
“走吧。”
……
顺阳这边地势平坦,没什么山川起伏,多丁村之田也都是围绕村庄而成。
出了村,便是一块大田。
而有李臻的金光照明,这一路,这个名为秀梅的女孩的脚步并不慢。
等出了村,看到这块耕了大概一亩左右的田地垄上后,李臻顺着金光看了看,问道:
“这块地,是谁家的?”
“是……”
秀梅看了一眼旁边的判官大人,说话有了些底气:
“是我家的。”
诚然,这块地距离水井水池最近,浇灌方便。
省力气。
但这种事属于里正的“福利”,倒是让秀梅有些心虚。
不过李臻不是这意思,见是她家之后,便问道:
“这地,谁耕的?”
“……我……小女子……小人……”
连续换了三个称呼,用“小人”称呼自己后,秀梅便看到那位神仙道长扭头看了判官大人一眼。
又对自己问道:
“你耕了几日?可有牲畜帮你?”
“有……有头驴……耕了五日……”
说完,她似乎生怕惹俩人不喜,主动解释道:
“判官大人,不是小人偷懒,只是……雨水刚过,这土还有些硬……虽然有驴子帮助,但小人终究气力小了一些,不如我家当家的。可我家当家的去……服徭役去了,就……只能我自己来……”
杜如晦点点头,接着李臻的话语也问了一句:
“你们村中现在有多少户?”
“一共三十二户。”
“几户有驴子?”
“五……五户……不过我爹说驴子可以互相借……今年徭役……地肯定耕的慢,争取……缴了税后让大家都能不挨饿……”
“……”
“……”
在秀梅眼中,判官大人听到自己回答后,便看向了那位神仙道长。
而神仙道长则看像了远方的田野,好像在打量着什么。
几息的时间,就听那神仙道长说道:
“我之神念,约有一百二十步左右,克明,你带着秀梅配合我?”
没说怎么配合,可杜如晦却直接点头:
“好。”
“嗯。”
“嗡!”
“嗡!”
“嗡!”
“嗡!”
塔大、李老六、峰哥、拎壶冲,四个金光闪闪的护法瞬间出现。
刚才,杜如晦就已经和这四个六丁六甲打过照面。
虽然能感受到压力,但他自信自己与之争斗不会落下下风。
可是……
“嗡!”
当第五个,浑身白雾波澜的佝偻人影凭空而先时,杜如晦的眉头瞬间皱了一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退……
这个六丁六甲……不简单。
但这还没完。
“哒哒哒……”
当虚空之中,响起了两处马蹄声时,从颈间传来的一股寒意,让杜如晦看着那两个策马在空中奔腾而来的影子,下意识的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危险!
极大的危险!
尤其是那手持……一把长刀的影子……
虽然不见半分威势,可那长刀之上似乎有一股至理相随。
刀出!
避无可避!
“……”
别说是他了,秀梅那边都开始打哆嗦了。
而就在这时,道人身上金光如同一股粘稠之水,凭空而出,开始翻涌!
最后汇聚到了手中,形成了一个光芒夺目的光球,被瞬间甩到了天上。
光球升天。
天地光芒大作!
亮若白昼!
照亮百步!
“开始了!”
李臻说完,闭上了眼睛。
这次,没有了那股天地至理的接管,他只能自己来。
七名护法直接化作了七道烟气,下坠,没入土中。
然后……
嘎嘎的板结土块开始碎裂,翻涌,以道人为中心,扩散四面八方,形成了七条横平竖直的直线!
“克明,莫要愣着,速度快些!”
就在杜如晦被“这六丁六甲还能这么用”而震惊到时,猛地听到了李臻的声音。
他瞬间回神,看着同样看傻了的秀梅,拱手庄重说道:
“本官失礼了!”
说完,单手捏住了秀梅的手腕,在她的惊呼声中问道:
“百步之外的耕地在何处?”
秀梅本能的指了一个方向,接着又惊呼了一声,被书生朝着百步开外金光的尽头带去。
然后……有些担忧儿媳,带着几个同样老迈的老头顺着金光追来的树大茂,便看傻了……
在他的视野之中,土地金光播撒,其中犹如地龙钻洞,一道,又一道的田垄以极为标准的直线,被“划”了出来。
“这……”
“……”
“……”
几个老头都看傻了。
甚至他们千想万想……没想到,这道人口中的“祥瑞”竟然……是在帮自己犁地?
“????”
一股荒唐的情绪充斥心间。
可几个呼吸之下,百步之地已经全数耕完。
半空中响起了一声:
“道长,这里。”
“唰!”
光球瞬间移动到了那发声的判官头顶,接着是道人,再然后,是七个影子,重新钻进了土地……
“……”
站在村口,树大茂喉咙里发出了嗝咯嗝咯的响动……
最后好似大喘气一般冒出了一句:
“神……神仙显灵????”
此世无仙?
荒谬。半个时辰后。
“谢谢神仙!”
“神仙显灵啦!”
“求神仙保佑我儿能平安回来……”
满村的妇孺老人已经在村口,跪倒了一大片。
脑子有些涨的李臻这次实在是阻拦不动了。
而听着这些话,他没言语,只是看向了杜如晦。
要么说杜如晦能名传千古呢。
只需要李臻看一眼,他便明白了意思。
目光落在跪倒在自己二人面前的秀梅,直接问道:
“下一处村落,顺阳方向的,可是五满村?那村子可还有人?”
“有……有的……就是……不多了……”
听到这一声回答,又见道人点头后,杜如晦说道:
“咱们走吧?”
“嗯!”
李臻肩膀一晃,下一刻,已经来到了村口。。
可古怪的是,面对这群跪倒之人,他却并没有开口说任何话语,只是肩膀再一晃,已经来到了追雷之前。
翻身,上马。
杜如晦慢了一步,但也跟了过来。
等二人上马后,他便直接调转马头,要带着李臻朝着那个五满村走。
可眼尖的树大茂看到这俩人要走,赶紧喊道:
“神仙莫走!神仙莫走!”
但李臻理都不理,扯着缰绳就掉了头。
而杜如晦见李臻是真没有说话的意思,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愕然。
这时,树大茂的声音再次传来:
“神仙高姓大名!我等定为神仙立祠供奉……”
“驾!”
“……”
看着拍马而出的道人,杜如晦愣了愣,眼底那一丝愕然逐渐转变成了敬佩。
于是,他也不在回头,追着前方的三马一人:
“驾!”
只留下了在后面高呼“神仙留步”的村中妇孺。
而这夜之后,等第二天天明时,树大茂在村中的百亩耕的土质松软蓬松,一看便知种下了粮种便肯定会有个好收成的田野之上,对村中面露喜悦感激之色的家家户户言明:
“春耕暇隙,各家须夯泥垒砖,立神龛塑像两座于祠,四时八节祭祀不停,以敬二位神仙!”
可因不知仙名,便以农仙法判之名为由,曰:春社双神。(旧时土地神为“社神”,社稷之社)
春来护佑春耕风调雨顺,村中一应人事判祭,皆在此处。以土地厚德,判官法度衡量,故不失德,天道公允。
到此之人无不判服。
……
“道长……”
一天一夜未休息,面露疲惫之色的杜如晦骑在马上开口说道:
“已经四个村子了。”
“嗯,怎么?”
虽然脸上同样有些疲惫,但精神却不知为何,有种通透之感的李臻扭头看着杜如晦问道。
“……”
杜如晦回忆着四个村子里所发生的一切……
在到达五满村后,他便成为了那个通知里正出来相见之人。
代表公理的判官,在这些村民来看,似乎比那什么神仙显灵的借口要强上太多太多了。
杜如晦甚至都不需要解释什么祥瑞不祥瑞的。
直接发布命令,里正便乖乖去办了。
然后,如同多丁村一样,从一开始的满腹猜疑,到二人走时那全村老少的感恩戴德……
在四个村子的耕地结束后,杜如晦心中的疑惑也达到了极致:
“为何村民问起道长道号法名时,道长不予理会呢?”
“为什么要理会?”
李臻反问了一句。
接着掏出了怀中早已经重新变得冰凉的饼子咬了一口,在马上一颠一颠的咕哝道:
“我做我自己的事,目的达到了不就好了?”
“……自己的事?”
杜如晦一怔。
“嗯。”
听着李臻的答应,他忍不住又问道:
“道长……这么做,不是为了这三郡之民?”
“是啊。”
“那为何还说……”
“因为,首先我要先满足我自己。”
指着自己的心口,李臻耸耸肩:
“不让三郡之民……唔,或者说上洛、弘农两郡之民在秋收时挨饿,没了后顾之忧,这确实是好事嘛。可是在做好事之前,我先满足的,是我自己的私欲。”
“私欲……?”
“嗯,我想帮他们,不管他们接受不接受。不管这人好吃懒做,农不侍田也好,还是家中有牛有驴,却吝啬无比也罢……我不管。不管他们怎么想,怎么考虑的。我只是当他们都是苦哈哈在地里刨食的人。他们为人如何,是否勤勉,与我无关。”
“……”
杜如晦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虽然这话听着有点不分青红皂白的意思……可是……
道长确实是在做好事。
就如同自己当初误会了他一般。
可为何这话说的,却偏要在这种好人好事中,捡出来一些个例,来提醒自己……或者是“自己”,这些人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帮助的?
他想了想,忽然觉得道长此举,却有些暗合天理……?
于是便忍不住问答:
“可是那孤阳不生、孤阴不长,阴阳两存,天地不失的道理?”
他觉得自己想对了。
这天下之事,不就是如此么?
一大片好人中,总有着几个貌合神离之人。
一大片坏人中,也有着心存良善底线之徒。
道长这境界……
果然不是一般的高。
可李臻却一愣……
满眼疑惑:
“啊?……啥?”
“……”
看着道人那一脸“你在说啥”的表情。
铁面判官嘴角忍不住一抽……
难道……是我多想了?
但马上转念一琢磨……道长这般举动,不恰好合了道家那“清静无为”之举?
无为非不为。
有些事情,不需要想的太多。
做了就做了。
做的事,与做事之后带来的相关杂念无关。
如此通透……
可不就是无为么?
嘶~~~
这次,道人那一脸“你在说啥”的表情,在杜如晦眼中,已经成为了修道之人的典范了。
守初道长……
真高人也!
……
京师长安。
入夜。
“族兄留步,若再相送,可是静禅失礼了。就此告辞,待到自洛阳归来时,再来拜访伯父。“
与一处立于山水之间的豪华庄园府邸门口出来后,孙静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风,带着一队人马下山而去。
而下山时,她还能看到长安之中的灯火。
虽然飞马城已经很大了,可看那长安的灯火轮廓,比之飞马城还要广阔几分。
她眼底有些唏嘘……
也不知道那洛阳究竟是何等的繁华。
而正思付着,忽然听到旁边有人一声低喝:
“什么人!”
随着一声话语,便是手按到兵刃上的碰撞声。
更是有人拿出了几把袖箭,随时准备击发冲天,呼叫增援。
此地乃关陇世家的领地,于情于理,若前来拜访的客人有事,他们都不会坐视不理。
而随着动静,孙静禅的目光落在了那孤零零停靠在路边的马车上面。
马车简单。
车旁站着一个蒙面汉子。
可也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让飞马城的内门弟子、一应长老神情凝重。
并非说这汉子压迫感有多强。
而是因为……自己这么多人,对方却敢拦在路边等待。
除了艺高人胆大之人外,脑子进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越是这样,越要小心才是。
可孙静禅的目光却越过了汉子,看向了那马车。
马车之上,有一个看起来很粗糙的印记。
那不是文字,家徽或者是什么符号。
好似随便涂鸦上去的。
但偏偏,当孙静禅看到了那印记后,却直接抬起了手:
“安静。”
这一声,冲淡了杀气。
接着,她向前了一步:
“有事?”
蒙面汉子一拱手:
“我家主人有请静禅先生一叙。”
不少人的脸上表情已经冷了下来。
这话虽然听着客气。
可是……恐怕没说完罢?
下一句是不是该来一句:
“静禅先生最好识相,否则后果自负?”
但偏偏,孙静禅却在这时点点头:
“嗯,好。”
“!!”
“少宗主?”
“大小姐……”
“无妨。”
在一群人的质疑声中,孙静禅摇摇头:
“来人是我的朋友,我俩早有一见,你们回吧,我去去就来。”
说完不顾任何人的阻拦,直接来到了那蒙面汉子身边。在汉子的恭敬拱手中,登上了那架简陋的马车。
接着,蒙面汉子又对飞马城之人拱了下手后,驾车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快步离去。
留下了眉头紧皱的飞马城之人。
……
“来了?”
长安城外,一处虽然还未万物复苏,却已经能看出来日后必当山明水秀的庄园内。
当孙静禅走进来,看到院子里正坐在院中望天观星的女子时,她神情一顿……
满眼的愕然。
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不是以为,我应该是个男子?”
自天,收回了目光。
女子偏头望去,看着满眼愕然的静禅先生,眼里是无悲无喜的平静。
“还是说,同样以女子之身,坐到了飞马宗少宗主之位的静禅先生,对我的女子之身有什么误解?”
“……”
眼底的惊愕一点点的褪尽。
看着无论容貌姿色,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女子,孙静禅拱手致礼:
“飞马宗---孙静禅,见过李侍郎。适才惊讶于侍郎大人暴露真身对我之为,是静禅失礼了。“
“静禅先生请入座。”
女子微微点头,手一指桌前的一把玉壶,两只酒杯:
“听闻静禅先生好美酒,今夜特地备了些长安薄酒,希望静禅先生不要嫌弃才是。”
“多谢李侍郎。”
孙静禅再次拱手:
“只是……我已戒酒,怕是要辜负侍郎大人美意了。”
“戒酒?”
女子眉毛一挑……
接着,好似随口闲聊一般,来了一句:
“为谁而戒呢?”
“……”孙静禅眉头一皱。
忍不住看向了对方的脸,试图从其中寻找到这话语背后的深意。
俩人虽然是第一次见,甚至,除了那几只信鸽之中的书信外,其他时间再无交流。
可是,观字如观人。
这位神秘的李侍郎……字,是普通了些。
或者说普通至极。
不难看,但也不好看。。
只是寻常人按照碑帖习得而已。
但观字不单单是观形,还要观风,观骨。
看懂了风,看懂了骨,便能看懂这个人。
孙静禅自问,在对方那几封书信之中,她看到了一个老谋深算心怀野心之辈。
而今日坐上那马车之时,她的心里便已经模拟出来了许多种情况,以及该如何应对的方法。
俩人现在按照道理来讲,是合作关系。
是平等的。
但不知为何……从看到这张倾城绝色的容颜开始,孙静禅便感受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
不是来自于对方的权势,也不是来自对方的修为。
而是一种本能的危机感。
说不清。
想不透。
也不是那种死亡危机。
可偏偏,心底总是流淌着一份突如其来的寒意。
而在这份寒意的引领下,这句平平无奇的“为谁而戒”出口刹那,她就有种……不知为何,心里不是很舒服的感觉。
于是,迟疑了一下的孙静禅摇头:
“侍郎大人说笑了。喝酒误事,酒要少吃,事要多知,不喝,总是好的。”
“……”
听到这话那一刻,忽然,孙静禅便看到了女子眼里的一丝讥讽。
她本能的心底升起了丝丝不喜。
可下一刻,对方的话语却让她神色有些变化:
“想不到,那道士在飞马城只待了不到一个月,还杀了你的亲弟弟,你还能把他的言语引以为戒?”
“……”
言语平淡。
没有任何尖酸刻薄。
可是字字好似透着血,让孙静禅的脸色微微泛起了一丝僵硬。
但是……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知饮酒习字,一心只想追求书法造诣的飞马宗大小姐了。
她现在,是飞马宗的少宗主。
在宗主闭门养伤期间,处理飞马宗、飞马城一应大小事务。
喜怒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要求。
所以……
“我原以为,侍郎大人会在京城之中等我。没想到会来京师……”
她试图岔开话题。
可女子却并不打算让她得逞。
自顾自的拿起了酒壶,倒了两杯酒。
一杯推到了石桌对面。
一杯拿到了自己手中。
“喝吧。”
她说道。
“你或许不知,我从小,也是喝渭河水长大的。普天之下的酒水,我没喝过的很少,而我喝过的酒水里面,这一壶西凤,便是每每我心思故土时的执念。老秦人好客,客来家中,不喝杯浊酒接风洗尘,总是不好的。”
“原来,侍郎大人是长安人。“
孙静禅一边说,一边端起了杯子。
她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喝这杯酒,是要低头的。
所以,她只是把这杯子放到了鼻前嗅了嗅,眼里有些一种混合着躁动的克制与冷静。
“西凤酒么……”
她似是在喃喃自语,又似是对等待着与她碰杯的女子说道:
“飞马城里,天下客商不知凡几。各地之酒,论起来,我可能喝的比侍郎大人还要多一些。西凤这酒,并非京师之酒,而是产自陈仓柳林镇。据说这酒是自殷商而起,传承至今已逾千年……”
女子也不说话,坐在椅子上静静聆听。
“这酒特点有四,一,醇香典雅。二,甘润挺爽。三,诸味协调。四,尾净悠长。而最关键的一点……饮多了它,第二天头也不会太痛……”
“可是好酒?”
女子问道。
孙静禅点头:
“毫无疑问,好酒。”
“那为何不饮?”
听到这话,飞马城的少宗主平静的放下了杯子。
“戒了,便是戒了。我那死去的弟弟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我,若人控制不住心中之欲,便会引得毁灭上身。现在想想……或许当日我不默许他逞心中之欲肆意妄为,恐怕也不会招至杀身之祸。”
“默许?……呵。他是咎由自取!”
“……”
两条如同男儿一般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条黑龙。
黑龙之下,双眸乌云密布。
可与她对上的,却是一双异常平静的双眸。
双眸平静,纯粹。
温凉如水,无杀机,却可斩龙。
“李守初。”
毫无顾忌的喊出了在飞马城时,众人只以“那道人”称呼代替的名字。
女子目光平静,冰凉。
“他是我的人。”
一股剑气凭空出现在院子之中。
吹动了孙静禅的发丝。
“他,不欠你们飞马城一分半毫,你弟弟,我的人杀了便是杀了,不需要你替他找任何借口。”
“……”
“而你们飞马城欠他的……此世难消。”
“我飞马城与守初道长恩怨已一笔勾销。”
听到了孙静禅的话,女子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笑话一样,露出了一个让三千世界都黯然失色的笑容。
偏偏,绝美的笑容之下,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一笔勾销?……你可知,当孙伯符与瓦岗之人接触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若不是我把百骑司密报压到了现在,就单凭他与那李密庶子称兄道弟之因,便足以让宇文化及自滇西而回时,再跑一趟你们飞马城!一笔勾销?”
倾城之颜上面,冷意与杀机逐渐替代了那股讽刺:
“你说的倒轻巧。你该庆幸,那夜孙伯符死了,让李守初报了仇。他是个冤有头债有主的性子,人死了,便死了。否则……那三千禁军之数,便会变成三万,自弘化而出,直入飞马城。而你依旧会来洛阳为质。只不过……当你再次回去时,飞马城,已经姓李了。”
“原来传闻侍郎大人与那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家有旧的传闻……是真的了?”
孙静禅无视了那一股杀机,平声问道。
而这次,女子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意外:
“哦?”
上上下下的观瞧打量着眼前这位有书圣之姿的“合作伙伴”,她点点头:
“不错嘛。这消息,可是血雾书院处得知的?”
“飞马城的朋友,不止有血雾书院。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不知堂堂八柱国之一的李家第三女,为何会隐姓埋名这么多年呢?”
面对那把利剑,黑龙开始反击。
可惜,这把剑,是软剑。
女子微笑:
“当爹的想让女儿听话,又不听女儿的话。就是这么简单。”
“……”
孙静禅眼底明显流露出了一丝愕然。
甚至有些荒唐。
这算……什么理由?
可是,就在心头荒唐时,却没发现……那软剑,已经绕开了黑龙锋利的爪牙,抵住了它的咽喉。
“这次找你来的原因很简单。脚程放慢一些,七日后,你需准确无误的抵达函谷关。到时,黄河对岸的河东郡会有一场战事,有求援书信三封,飞马城收到求援书信,知晓求援之人乃陛下钦封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后,渡河而援,待到战事胜利,与大军一同回京。就是这么简单。”
说着,女子把杯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没有再逼迫对方饮酒,也好似刚才那些话语皆不存在一样,看着天空继续说道:
“此战辛苦,飞马城进贡的一万战马折损六千,仅剩四千之余。拟谢罪表随军一同递发京城。”
说着,她又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书信:
“这封信,你亲自交到李公家二子之手,他看罢便会明白。”
“……”
在孙静禅的沉默之中,把信笺推到了酒杯旁边。
女子继续说道:
“入京后,第一时间入宫觐见,言明剩下的万匹良驹,请陛下宽些时日,大约一月后送抵京城。同时要求陛下带你一同下江淮。”
“……?”
这下,孙静禅是真愣了。
“我要下江淮?”
“自然不用。”
“……?”
看着疑惑的少宗主,女子却笑了。
笑的是智珠在握。
“你觉得陛下会把你送到杜伏威面前么?因为这次的妖族污龙脉而抽调兵卒,现在百骑司的大多力量都不在江淮,力量有限,掌控未逮。把你送到江淮让你和杜伏威暗通款曲?……以退为进罢了。”
说着,她的语气缓缓变得认真了起来:
“这次回去,和越王交好,在洛阳城中等我的消息便是。”
“……明白了。”
“开春母马产子后,三年内,我要二十万匹上好之马。这些马,你要藏住了,藏好了。飞马牧场那么大,应该很容易吧?”
“可以。”
孙静禅没有任何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同时也不忘说道:
“西北李轨、朔方梁师都、灵武白喻娑、平凉薛举。”
“这些人不会是你的麻烦。他们再来飞马城,我自会处理。”
“好。”
一系列交换条件达成后,最后,女子的目光重新从天空之上收拢,落在了孙静禅脸上:
“最后一个要求。”
“侍郎大人吩咐便是。”
“让你们的人……”
只见女子眼眸冒起了一团如火一样的光芒。
言语里一无杀机,二无冷意。
有的,只是那欲焚尽天下的炙热温度。
好似一睹火墙。
为这个要求定下了底线与规矩:
“离那道人……远一些!若再让我听到因你们之困,把那道士卷进了什么麻烦里。飞马城……”
轰隆!
院中火焰陡然炸裂,驱散了所有寒意。
同时,火毒自他人心底蔓延:
“寸草不留!”眼看,惊蛰已过。
可这天气似乎无甚变化,该冷的时候还是那般寒冷。
以至于清淤的工程进度异常缓慢。
那冰凉的河水实在刺骨,人到便有溺亡的危险。
而工程时间也从辰时(早上7到9点)变成了巳时过半(10点)才开始,一直到申未之交(下午3点)便结束。
一天就只有这么点功夫。
因为过了这个时日,这破开的冰面便会慢慢结冰,人,便有了上不来的危险。。
而之所以这么改动,也是因为水官大人心怀仁慈,体恤民之疾苦。
否则……若还是按照以前的时间,天知道要冻死冻坏多少人。
……
卯时。
刚刚天亮。
玄素宁睁眼后,眉头便皱了一下。
虽然已经跟随清淤的民夫队伍十余日,但这么多天过去,她发现自己依旧有些不习惯。
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习惯。
按照道理来讲,修道者清风无为,随遇而安,不管身处何地,皆为洞天才对。
可是偏偏,她总觉得有些不适应的地方。
早上的水已经结冰,冰冷刺骨。
需等冰水融化后,才能洁面。
冰凉的水虽然能唤醒精神,可是却不可刷牙,加上又无有柳枝,杨枝虽也能用,可嘴里那股苦涩却让人口齿发涩,很不舒服。虽然说她只需要让时光倒流,便能把冰倒退回之前的液体状态,可终究……是不舒服的。
更别提……这边的饭食……很粗粝。
官员的饭食虽然好,却皆都是油腥之物。吃几口便会心生腻烦。
而偶尔看到有顶着寒风发芽的野菜,回来焯水之后……明明都是一样的淋上清酱,可吃到嘴里却并不脆生,而是苦涩粘牙。
这些条件凑到了一起,让玄素宁每每都会诞生一种“不如静真宫”的想法。
可每次这种想法升腾时,她便能瞬间察觉到。
自己的心魔,又出来作祟了。
只是……有些奇怪。
明明,如金鞍宝马,重盖昂昂。侯封万户,使节旌幢。满门青紫,靴笏盈床的靡贵魔,自己在数年之前便已经堪破。
为何自己心头之魔却还是和这些有关?
身外之物早就不该惑人心智才对。
一边诵念清心之经,她一边走出了专门为了水官们监工居住,而临时搭建的居所。
接着便闻到了一股膻腥之味。
角落的棚户里,特地为官员们调配过来的伙夫正在熬煮一只不知从哪弄来的羊。
那腥膻之气,便是从锅中传出。
刚刚拿出来的大块羊肉在冷风中飘散着热气腾腾的水汽。
而她的出现,其他人似乎根本察觉不到一般。
哪怕有俩官员端着碗与她擦肩而过,都没有注意到她。
当然也没注意到因为这股腥膻味,让女道人皱起的眉。
“这羊肉,不应该这么煮。而是煮时,要以松木混合,化解油腻。同时还要撇掉那锅沿上已经熬煮到干涸的血沫残渣才行。盐也不能加的太早。不然看似羊肉入味,实际上却让肉质老化,吃不成那种绵密细腻的口感了……好家伙,这不糟践东西么。”
恍惚间,她似乎想起来了正月之中,抓着一个羊腿在啃食的弟子口中之言。
自己那弟子……
想到这,玄素宁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天空。
已经走了半月之余。
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
“掌柜的,这羊肉来二斤!苦菜一罐!饼子先来十……二十个!汤!汤来……两盆!……别发愣!赶紧的!”
“……”
“……”
“……”
大清早。
守在商县城门的羊肉摊子上的老板,听着那道人打扮的外来客所说之言,人有些傻了。
这俩人,一共骑了三匹马。
那三匹马看着毛色应该是黑色的,只是这一会儿浑身又是黄泥又是土疙瘩的,原本的毛色已经没模样了。
黑黄的板结挂在马身上,乍一看好像在哪蹭到的屎……
瞅着虽然是好马,但脏兮兮的到这种程度,谁也摸不清楚值多少钱。
而这二位爷就更别提了,浑身都是土,脸上、头发上也都是,也不知道是倒了哪门子霉,还是说得罪了哪的土地爷。
这是掉泥坑里了?
脏到家了……你先洗个澡再出来吃饭好不好啊?
还有……
这俩人什么饭量?
二斤肉就算了,寻常练武之人一次也能吃进去。
可你这二十个饼子和两盆汤又是咋回事?
是给人吃的还是喂猪啊?
零星的几桌客人正发呆呢,就见那道人打扮的乞丐从怀里一掏……
“啪!”
一锭银子拍到了桌子上。
道士的眼睛似乎都绿了,盯着老板,仿佛再不拿肉就要吃人一般:
“赶紧的!不少你钱!先把饼拿来!”
而他对面那书生模样的乞丐则一言不发,不顾形象的坐在椅子上开始抖腿。
瞅那模样要么是尿急,要么是打算打摆子抽风犯癫痫……
摊主见到了银子,确定人家给的起钱,顿时动作就快了起来。
麻布盖帘一掀开,一巴掌就是七八个饼子放到了陶碗里……最后瞅了瞅框,发现刚好二十个后,索性把筐都端了过去。
一筐饼,外加一罐子咸菜刚摆上桌。
在一群食客的注视下,俩饿死鬼就开始上手了。
手上还有土。
但没人计较。
抓起来饼就开始往嘴里塞。
哎哟喂……吃的那都不像个人了。
而道士一边吃,一边满嘴喷饼渣的嚷嚷:
“赶紧,汤呐!汤!”
那饼渣都喷到对面书生脸上了。
可书生似乎一点都没在意,继续低头一口一口的啃饼。
摊主没大盆。
只能用碗。
两碗先端过去,刚打算切肉,就瞧着这俩乞丐把框里的饼往汤碗里面丢。
一碗汤丢进去了三个饼,那点汤水瞬间就没了。
接着那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苦菜梗,往汤碗里一豁楞,对着碗就开始刨。
掌柜的一瞅,肉也不切了,赶紧给又盛了两碗……
最后一人五碗汤上去,二斤肉也切得了,眼睁睁的瞧着俩人吃了底朝天后。
就听到那道人来了一句:
“吃饱了没?”
书生来了一句:
“差不多!”
“那走,买点干粮,路上吃!”
“嗯!”
结了账,付了钱,俩乞丐一溜烟的上马朝着那卖干粮的摊位走去。
在众人的瞩目下,把摊主刚出锅的饽饽全部包了圆后,调转马头,直接出城了。
“……????”
大早上起来还什么都不知道的食客们一脸茫然。
这……
这俩人是干嘛的?
正纳闷呢,忽然不知道从哪跑过来了几个孩子,一边跑一边嚷嚷着:
“神仙显灵啦!神仙显灵啦!!!”
……
“十五日才跑完弘农,看来我之前还是把情况想简单了啊……”
马上,蓬头垢面的杜如晦听到了李臻的话,摇摇头:
“此言差矣,道长,其实不然。莫要忘了,弘农地势平坦,地靠黄河,土地开垦耕种很容易。莫说道长了,我上一次翻看县志是大业八年,可这才两三年的光景,估摸现在去翻各地县志,至少良田多了三成。你我花十五日跑完整个弘农已经亏的是仰仗这三匹乌龙骓了。“
一边说,他一边有些爱惜的拍了拍自己胯下这匹坐骑:
“飞马三宗……论养马的功夫,当真是此世第一!”
他那匹坐骑在跟了三天之后,已经是筋疲力尽,哪怕是小跑,口中都已经开始翻白沫。
如果在这么跑下去而得不到休息的话,那么这匹马就要废了。
于是,俩人在黾池时,杜如晦便托付给了武家商行。
没错,就是武则天他爹的那个商行。
当从杜如晦口中得知这武氏商行在弘农郡几乎等同于一块金字招牌时,他多嘴问了一句:
“这老板谁啊?这么有钱?”
结果得知了“武士彟”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好悬一脚把追雷踢岔了气。
勉强压下心中的无语,旁敲侧击之下,随着杜如晦的形容,知晓了这个“武士彟”真的是武则天她爹后,天知道他多想玩一出……武则天她娘杨氏生产时守在门外,来一句“此女有天子之相”的梗……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不管怎么说吧,以贩卖木材起家的武氏商行,在答应了承接运送杜如晦的马回杜陵的伙计后,两边也算结下了一些缘分。
而杜如晦也是个喜新厌旧的货色。
骑上乌龙骓的第一个时辰,还在那唉声叹息,生怕别人照顾不好自己的马。
结果第二个时辰就策马扬鞭开始撒欢了……
而今日,李臻二人便已经跑完了弘农的大小村镇,正式结束了弘农的“春耕”,即将前往上洛。
可时日已经耽误了五天。
李臻正发愁呢,就听夸赞完了胯下不知道叫啥名字的乌龙骓后,杜如晦来了一句:
“上洛多山,耕地稀少,道长且宽心便是,想来等咱们到了那边,应该结束的比弘农要快的多。到时咱们……”
他话头忽然一顿。
和李臻同时皱眉向后看去。
“军情急报!十万火急!让开!让开!!”
一名背插令箭的军卒一人双马呼喊着,快马加鞭的朝着俩人追了过来……在外十四天,李臻跑完了弘农全郡十处之地,返回了商县。
而今日,是第十六日。
第十五日,他和高德导航一起把商县的地耕了一遍。
同时还创下了一个记录。
因为已经超过了原计划的十天之期,心里愈发焦急的李老道干脆都不吃饭了,带着杜如晦连续跑了三天。
然后在耕完了商县之地入城后,创下了一顿饭单人十二个饼子,七碗羊汤一盆肉的壮举。
没办法,太饿了。。
普通人要是饿三天早没劲了,俩人还能跑到城里喝汤,纯粹是因为修炼者的体格子好。
而出城后来不及休息,俩人便要往上洛走。
商县属于弘农通往其他处的岔口。
一路向南,是上洛。
一路向东,是龙门。
道路分叉口都不远,沿着城门出去走个不到二十里就到了。
而此刻的俩人看着那一边喊着“十万火急”一边让自己二人让开的军卒,李臻是第一次见这阵仗,可杜如晦的反应却不慢。
瞬间操持着胯下的乌龙骓下了官路,把道路给让开了。
还对李臻喊了一声:
“道长,快让开!”
“……”
李臻本能的往旁边一让,那一人双马便在一路马蹄声中,越过了二人,朝着远方跑去。
掀起了一片烟尘。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向了杜如晦。
这半个多月的相处,高德对于李老道来讲,就跟个百科全书一样。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牛到不行。
而见他看自己,杜如晦同样皱眉想了想,摇头:
“想不通……此地为何会有战事?弘农你我这一路也没见什么匪首山贼,郡中一路安稳,怎么会有……嗯?“
“……”
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李老道忍不住来了一句:
“你要是为了戏剧效果……我劝你大可不必……”
这么多天,李老道习惯了杜如晦的好为人师,杜如晦也习惯了守初道长嘴里偶尔就会冒出来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语。
所以只是继续沉思。
接着大概又过了几息,他说道:
“难不成……是河东那边?”
被他这么一提点,李臻忽然也想起来了。
史书上不就说……大业十一年冬到十二年春,出任山西河东抚慰大使的李渊在河东遭遇叛匪毋端儿,两军相遇,大战立起,李渊奋勇作战,射毋端儿于马下。
匪类人头割成京观置于路边,以儆效尤。
平定了这股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反复横跳的叛匪么?
但这话肯定不能和杜如晦说,但不妨碍他把杜如晦当枪使。
为了确认,他撺掇着对方:
“老杜啊,要不……你追上去问问?”
“……”
杜如晦立刻一脸看神经病一样的表情看着他:
“道长对在下难不成有什么深仇大恨吗?背插令箭,一人双马,肯定是军情急报。追上去?莫说追上去了,便是远远的喊一声留步,被那军卒上报朝廷,追查下来,我杜家恐怕都是夷族之罪。何至于此?”
“哈哈,开个玩笑~玩笑话~”
李臻摇了摇头,操控着追雷重新回到了官道上:
“咱们走吧。”
“……嗯。”
杜如晦再次看向了北边的方向一眼,没说什么,和李臻一同也加快了脚程。
河东匪患,不除难与百姓安定不假。
可上洛那边,眼下春耕已经到了尾声,若在不速度快一些,耽误的人更多。
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
……
河东,霍州。
“咚咚咚咚咚……”
伴随着钟声响起,城门缓缓关闭。
霍州城外,遍地尸首。
大多数尸首死时,都是背朝霍州而亡。若是有经验的将领见到此景,不需以军服判断,只需看一眼,便知道谁攻谁守,谁胜谁败。
而伴随着鸣金收兵,战场之中那些装备明显优良于对方的兵卒同样开始撤退,搀扶着同伴治伤,或者喘息着坐在地上休息。
霍州城外两里。
中军大帐。
那个名为“元霸”的半大孩子打了个哈欠。
“哈……唔。”
他似乎很无聊,又似乎很困。
打完了哈欠,目光便落在了军帐内的一个身披盔甲,看起来有着几分老成的年轻人身上。
可年轻人却没看到他的目光,而是站在中年将领身边,与其一同盯着桌子上的兽皮地图。
见状,半大孩子无奈的撇了撇嘴,又看向了那坐在几个将领下首方向,身披大氅,眉毛如剑如刀的女子身上。
眼里有着藏不住的好奇。
而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孙静禅露出了礼貌而和煦的微笑。
不娇羞。
反倒有种不让须眉的英气。
半大孩子陡然来了兴致,两条粗眉好似有生命一般律动了起来。
如同波浪。
孙静禅一愣……看着眼前这个做鬼脸的孩子……或许是因为对方那浓眉大眼阔鼻宽口的模样搭配这表情太好玩了一些,气息里都带出了一股笑意。
见状,半大孩子更来劲了。
可就在他要和这个……看不出男女的客人玩个用眉毛跳胡旋的把戏时,外面的号角声陡然升起。
瞬间吸引了整座军帐的人把目光投向了外面。
半大孩子也不敢玩闹了,甚至还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自己爹爹。
接着,百息之后。
脚步声起。
门外响起了一个声音:
“将军。”
“进。”
随着中年将领的声音,大帐门帘被掀开,一个身上还带着血的年轻将领夹着头盔走了进来。
“哥!”
半大孩子忍不住喊了一声。
年轻将领微微点头后,直接对中年将领抱拳拱手:
“禀将军,霍州方敌将鸣金收兵。此战我方折损骑兵百七,部曲六百。斩敌约……”
说到这,他不知为何忽然停顿了一下,接着才说道:
“九百。敌方虽然装备落后我等,但意志顽强,不可小觑。”
一百七十骑兵,六百部族,才斩敌九百。
虽然不说落败,但也不能说是胜利。
而听到他的话后,中年将领的眼里却闪烁起了丝丝光芒。
片刻,他点点头:
“嗯,辛苦。建成。”
一旁的老成年轻人赶紧拱手:
“将军。”
“带监军巡查战场后,拟表上奏。”
“领命!”
老成年轻人躬身颔首后,对一旁看起来一名很和气的肥胖监军说道:
“监军,请。”
肥胖监军不知为何,笑的很是灿烂,点头说道:
“不敢,大公子请。”
二人一同走了出去。
“各军扎营驻守,放出探哨,明日再战。”
“领命!”
屋子里的将军们一声应喝,整齐而出。
瞬间,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四个人。
那半大孩子。
孙静禅。
年轻将领。
还有稳坐大营的中年将领。
可谁也没说话,而是等到门口的人走远后,中年将领才看向了年轻将领:
“伤亡如何。”
他再次问道。
而这次,年轻将领嘴里的数字变得有些微妙了:
“回父亲,骑兵伤百,死亡十四。步卒阵亡二百四十余。杀敌千五之数,对方鸣金时本可以再次追击,但孩儿恐防有诈,便下令退兵了。”
“……”
听到这话,中年将领又沉默了片刻,说道:
“让建成在给一百金。让那胖子把折损的战马报成飞马城的坐骑。”
“是!”
说完,年轻将领对半大孩子笑着说道:
“元霸,哥给你带回来了一把大刀,走,去看看去。”
半大孩子瞬间双眼亮起了一道光,连招呼都忘记打了,欢呼了一声,直接跟着他一起走出了营帐。
瞬间,帐中只剩下了两人。
中年将领看着孙静禅,不紧不慢的说道:
“不知少宗主对这般处理可还满意?”
孙静禅拱手:
“李公言重了。静禅不过是听闻河东战事求援,心怀赤诚,来此支援李公罢了。我飞马城的战马,本就支给了李公……李公尽管安排便是。”
听到这话,中年将领摇头:
“军马贵重,皆是陛下所有。本将不敢心存私念。既然是为陛下分忧,飞马城三宗之马天下闻名,对战事获胜自是无比重要。”
似是而非之言说完,孙静禅便点点头:
“蒙得李公夸奖,静禅愧不敢当。那么……今日便如此,我三宗子弟经过这一晚修整,气力以足,明日听侯李公差遣……静禅便告退了。”
“嗯,本将还要军机推演,便不相送了。”
“不敢,李公留步。”
躬身一礼,孙静禅走出了军帐。
还没走几步,一个兵丁便找了过来,来到了她身边:
“少宗主,二公子有请。”
“有劳带路。”
“不敢,请。”
跟随着兵丁,一路来到了一处营地,孙静禅一眼就看到了那半大孩子满眼懊恼的蹲在地上,看起来委屈极了。
而刚才那年轻将领还在旁边温声安慰。
俩人身边,一把看起来乃精铁所铸的长刀不知被何种原因断成了两截,丢在了地上。
只听见那半大孩子满眼委屈的嘟囔:
“太轻了,根本不经捏!我真的没用力……哥,我真的没用力啊,它……它一掰一拽就断了……”
“……”
听着这一声,孙静禅在看那把断裂处好似破布撕裂一般的伤口,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正常,轻咳一声:
“咳咳。”
听到动静,年轻将领扭头一看,赶紧起身,拱手一礼:
“李世民见过少宗主。少宗主来访,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元霸,好了……先莫要伤心了,还不过来见过少宗主。”
“……”
蹲在地上的孩子没搭理自己哥哥,也没理会那个刚才还和自己“逗着玩”的姐姐。
依旧满眼的委屈。
“元霸!”
李世民刚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孙静禅说道:
“三公子若不嫌弃,我飞马城雷虎门的斩雷刃可长可短,皆是良钢所造,我命人送来一把给三公子瞧瞧?”
“嗯?????”
半大孩子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真的吗?!真的吗!?你这人真是个好人!!”
他起身便要向孙静禅胳膊抓去,可却被李世民阻拦,压住了手腕:
“放肆!……你……得喊少宗主为长姐!她乃……”
忽然,他凑到了弟弟耳朵前嘀咕了两句。
就见原本就满眼兴奋的半大孩子更加须发狂张!
“你……你竟然是我……”
“元霸!”
“……”
又被哥哥堵了嘴,可看起来犹如魔神一般的半大孩子这次却很听话,努力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一鞠躬:
“长姐!李元霸见过长姐!”
“……哈。”
看着他那虽然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凶厉狰狞,言语却满是天真的模样,孙静禅忍不住笑出了声,温声点头:
“三公子自行去吧。。”
说完,递上了一块玉佩:
“把这个给他们便好。”
“嗯嗯!谢谢长姐!……哈哈哈哈!“
狂笑着,露出满口獠牙的半大孩子拿着玉佩大步离去。
只留下了她与李世民。
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李世民苦笑一声:
“少宗主勿怪,我弟弟性子便是如此,犹如孩童。若有失礼,在下给少宗主赔罪了。”
“无需如此,二公子客气了。”
“少宗主,请。”
“请。”
二人一同朝着军帐走去。
同时,李世民对守在军帐门口的亲兵说道:
“你们先下去吧。”
“是。”
……
军帐内。
没了旁人,李世民的神色似乎卸掉了那少年将军的威风,反倒变得……有些忐忑。
而也就在这一丝忐忑中,让孙静禅看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位少年老成青年将军身上的稚气与思念。
“敢问少宗主……家姐……与少宗主是何时见面的?”
孙静禅声音降低了许多:
“十日之前。在长安之外。“
“长安?……”
李世民一愣……
然后却愈发不安了,甚至还有些扭捏:
“我姐……她……还好吧?”
“侍郎大人身子自然安好。”
正纳闷对方为何这么问时,却听到李世民继续问道:
“她……她可能睡的安稳?”
“……?”
这下,孙静禅是真的有些疑惑了。
睡的安稳?
怎么……难不成他觉得侍郎大人满手血腥,入夜有惊魂扰梦,不得安宁,夜不能寐?
而看着她那疑惑的模样,李世民似乎明白了什么……
眼底闪过了一丝失落与担忧。
但却不在聊这边的事情,而是继续说道:
“信笺少宗主可读过了?”
孙静禅摇头:
“并未,侍郎大人并未让我阅读。”
“这样啊……”
李世民想了想,说道:
“其实信上说了几件事。第一就是命我给爹爹出谋,以疲兵之计,把那毋端儿的战事时间拉长,而不是一举歼灭。二便是让骑兵多跑动,说是……要战损六千军马……此事我已对爹爹说明了。”
“刚才李公也与我言明。”
听到她的回答,李世民点头:
“嗯。第三件便是……不知少宗主是否认识一名叫做“李守初”的道长?“
“……???”
孙静禅眼里闪过了一丝疑惑。
想了想,她问道:
“这第三件事……与他有关?”
“……少宗主知晓此人?”
“……嗯。”
孙静禅的眼里闪过一丝莫名。
接着就见李世民挠了挠头:
“我也不明白家姐之意。说是……让我到洛阳后,等到静真宫那位素宁道长后,问其要人。”
“……要人?“
孙静禅眨眨眼,眼底的茫然愈发重了。
“对。说是……担忧母亲身体,让我带那道人回到晋阳……安顿下来,为母亲去讲经祈福。同时……还加了句……“
“……?”
看得出来,李世民也有些懵:
“让我把他严加看管。”
“……??”
“说是……他很容易就会惹麻烦。让我把他看住,看牢……”
“……???”
在孙静禅那无语到极点的目光下,李世民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道人……与我长姐的关系……少宗主可知晓?能否告知一二?”
孙静禅想了想,说道:
“具体情况我亦不太清楚。只知那守初道长乃是一位真正的济世怀慈的出家人。品性之高,当世罕见。”
“……原来如此。”
看得出来,李世民说是这么说,但眼里的疑惑并没有减少半分。
见状,孙静禅眼神微动,忽然问了一句:
“我也有一事不明,希望二公子不吝赐教。”
“少宗主放心,世民知无不言。”
“侍郎大人……为何会隐姓埋名……”
她没问完,但李世民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要是别人问,那么李家只有一个回应。
那就是李家三女感染了风寒,病故他乡。
可这位携带姐姐亲笔信而来之人,显然……已经是自家的盟友了。
开诚布公,这是结盟的最基本原则。
飞马城对任何势力来讲,几乎可以说是梦寐以求的。
源源不断的金钱,战马……在这骑兵当道的时代,几乎等同于一座富可敌国的武器库。
凭心而论,李世民不清楚为何飞马城会把“注”压到自家身上。
因为到现在为止,有些事情,他清楚,爹也清楚。只是大家还没有到那一步……还有回转的余地。
事情尚未明朗,而这天下……无论是河北窦建德,江南杜伏威,还是那势力最大的瓦岗寨……按照道理来讲,都要比自家更合适才对。
说白了,李家,有些高攀飞马城了。
对方犯不着这么礼贤下士。
而对方之所以这么做,也绝对是因为长姐之威。
于是,沉默片刻后,他说道:
“少宗主可知,长姐离家很早。”
“……”
孙静禅不言,静静聆听。
“我印象里……在我们兄弟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带着我们玩。那时候元霸连路都走不利索,天天都要她背……但是某一天,长姐忽然告诉我们,她认了一个师父,要跟着师父去学武功。然后,长姐便在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
“小时候,我们总喜欢问爹爹阿姐什么时候回来,但爹爹也不知道。逐渐的,就在我们都把阿姐给忘记的时候,阿姐却忽然回来了。”
“……”
飞马宗的少宗主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面露追忆之色的年轻人:
“我那时候还小啊,什么事都不懂。只知道阿姐回来了……起初还不适应呢,后来……发现阿姐还是那个阿姐,依旧喜欢天天带我们去玩耍,对我们的要求总是答应的很痛快。所以当时根本不考虑别的,就觉得……阿姐回来了,我们每天过的都很开心,阿姐在的那一年多时间里,每天府中都是欢声笑语。直到……”
“直到?”
“嗯……直到有一天,爹爹和阿姐吵了好大一架。”
“……”
孙静禅眉头一皱。
就见年轻人苦笑一声:
“那一年,陛下一征高丽。我才刚刚被允许进入军中……只记得……在军中待满三月放假回归那日,却发现阿姐不见了。接着没多久,京城之中,出现了一名头戴斗笠,向来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李侍郎。“
“……二公子,敢问侍郎大人为何与李公争吵?”
孙静禅问完这话,就见李世民皱了下眉头。
想了想,叹息了一声:
“娘亲对我说,阿姐与爹爹争吵,是因为爹爹想把阿姐嫁给当时的钜鹿郡公柴慎之子柴绍。阿姐不从,负气出门。”
“……”
孙静禅一愣。
就见对方摇头:
“但这个理由……我是不信的。莫说他人了,我爹对儿女们的婚事向来开明,连大哥的婚事都是大哥先提,否则爹爹从不过问。更别提阿姐当年可是我们几个孩子里最得宠的。这理由……我不信。而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有了一个判断,只是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孙静禅不是什么傻子。
大业八年,陛下征高丽大败。
民不聊生,男丁十不存五。
天下缟素。
结合这种背景,以及对方的言语里那未说完的话语,她心底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判断。
只不过……
这种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现在却不能对任何人说。
言尽于此……
“我明白了。”
剩下的事情,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
点点头,孙静禅起身:
“此行飞马城之人若二公子有什么差遣,尽管提便是。据我所知,那位……守初道长便在京城。此人心地善良,二公子无需担忧任何。”
见她要走,李世民也不强留,起身拱手:
“明白了,多谢少宗主告知。”
“二公子客气,今日鏖战辛苦,请早些休憩罢。”
“多谢少宗主,请恕世民不远送。”
“不敢,二公子留步。”
躬身一礼,带着满心的心思,孙静禅漫步走出了军帐。入夜。
霍州。
明明城外便是隋军,可依旧浑身带着酒气的毋端儿回到了自己的城主府邸。
到门口时,他对几个搀扶自己回来的将领摆摆手:
“就送到这吧,今夜让兄弟们都辛苦一些,巡防不得有半分放松。一旦那群隋军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首领!”
几个将领领命而走,而喝的有些身子摇晃的毋端儿在跨入后院的门后,原本的醉意便随风逝去。
虽然脸色依旧有些红,呼吸略粗重,但至少走路看起来不见什么醉态了。
进门,进屋。。
屋子里黑灯瞎火。
和手下那些各个屋子里有几个暖床女子的情况不同,偌大个府邸后宅连个丫鬟都没有。
黑乎乎的,一片寂寥。
而就在这寂寥之中,他没有掌灯,借助外面的月色光影走到了桌前,拿起茶壶刚准备给自己倒一杯茶,却瞬间察觉到那壶并非冰凉,而是一片温热时,神色便僵住了。
“……”
僵硬之中,他听到了一个老迈的声音:
“饮酒伤身,若是在喝些冷茶,人便有风寒之忧。时下天气还不暖和,老夫擅自帮统领把凉茶换了温,希望统领勿怪才是。”
声音伴随着黑暗中踏出的一个蒙面老者而起。
老人身型并不魁梧,浑身穿着夜行衣,脸上遮着黑巾。
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出,坐到了毋端儿对面。
毋端儿一言不发。
就这么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来到自己面前后……犹豫了一下,又在茶盘里拿了第二个杯子。
水声流逝,茶杯倒满。
“请。”
他说着,也不管对方喝不喝,自顾自端杯仰头,把一杯温茶一饮而尽。
可又因为他茶倒的太满,端杯时,水还撒了不少,落在了他身上的铠甲处,沿着铁片缝隙钻进了衣服里。
而老人平静的声音再起:
“倒茶忌满,是因茶水滚烫,若太满,洒出来容易烫伤。又因为若不想洒到衣服上有失文雅,唯一的办法是人先低头喝一些,再重新拿起。但是,天地之间,只有牲畜才低头饮水,故茶若太满,有辱人之嫌。可是大大的失礼。”(注1)
听到这话,毋端儿却忽然露出了一丝有些讽刺的笑脸。
拿起了到给老人的那杯茶,全都倒在了自己杯子里后,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七分满的茶水。
接着,他不知为何做了一个动作。
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饶了一圈,好似在形容有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随后又虚空抓握,做了一个拉扯的样子。
不知其意。
接着又一口饮尽了自己杯中的茶水,重重的吐出了一口酒气。
“呼……”
酒气喷涌。
他看都不看老人一眼,起身后,连甲都不卸,直接便走到了床前一躺,整个卧房内便忽然安静了下来。
老人也不介意。
自顾自的解下了面巾。
露出了侍郎府管家李忠的面容来。
端着茶杯,侧对床榻,他平声说道:
“今日失败,明日为了振奋士气,你会派亲兵出战,同时派一万步卒两军对垒。到时会有一营之人与你交战。这些人皆是酒囊饭袋,你的亲兵会在一个时辰之内对他们斩尽杀绝。之后,隋军便会鸣金收兵,你的名号会传遍大江南北。”
“……”
屋子里一片沉默。
李忠继续说道:
“霍州一役,至少,你们要打20天。这二十天,双方互有胜负,你手下这十万兵马,在这二十天里,要消耗到只剩下三万兵马。到时我会在来,与你定下胜负之日。”
“……”
说完,他不等毋端儿回应,甚至没有理会对方是否睡着了,起身便要离开。
但就在手要碰到房门那一刻,房间里,一个在黑暗中能清晰的感知到在压抑着什么的声音响起:
“难道这场胜利,一定要七万条人命,才能铸就么!这和当时说的不一样!”
李忠已经放到房门上的手缓缓的松开了。
扭头。
老人眼里是一抹满是讥讽的神色:
“怎么?统领可是觉得多了?……哦,也对,大人曾经与你约定,至多死个一万多人而已,对吧?可你自己抗命,私自又招募了两万军卒之事该如何处理?“
这话问完,便是一声压抑愤怒到极致的低吼:
“是他们自己投靠我的!”
“自己?”
老人眼底的讥讽化作了嘲笑:
“你手下的兵卒在这河东之地作乱,抢粮抢钱,春耕之际,河东郡内的粮种十之有七,化作了你的军粮。除了那绛州的柴宝昌外,河津一代的土地今年因为无有粮种,荒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竭泽而渔的道理,所有人都懂,但为了自己碗里那一口吃的,没人会去管别人的生死,这也是铁一样的事实。没了粮种,种不出粮食,那么在秋收之前,这两万多原本苦哈哈的农民便会饿死!除了投靠你,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么?“
“……”
黑暗中,野兽的呼吸愈发粗重。
愤怒,不甘,杀意混合着,充斥到了整座房间。
可是,老人眼底的嘲笑却愈发浓重:
“大人走之前,与你有三封书信,告知了你所有休养生息之法。为的,就是你死后,河东的百姓不至于出现那饿殍遍野之景象。你可看了?你可用了?河东之地本不至于此,为了维稳,你知道大人消耗了多少心力,为的就是在百姓那边给你竖立一个起义英雄的名头?待到你死,让百姓发自内心的拥护你,祭奠你,记住你,甚至为你伤心,为你流泪!
结果呢?你硬生生的把自己从一个英雄活成了人人恨不能生啖血肉的土匪头子!阳奉阴违,糟蹋了我等的心血不谈,是啊……多了两万多张嘴吃饭,多了两万多兵丁,大统领的声势何止滔天?只是……你却忘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便是当初与大人面前,跪地忏悔后发出的那马首是瞻的誓言。”
看着黑暗之中,不知何时坐在床榻上的人影,一股比起愤怒更加愤怒,比起杀意更加惨烈的杀意萦绕于卧房之内:
“毋大统领,做错了事,便要受到惩罚。你无法约束手下私德,对这些蛀虫危害一郡之地的百姓视若无睹,可到现在,你却好似圣人一般,为这些鱼肉相邻的腌臜货色在乞求宽恕?原本死一万多死有余辜之人便能解决的事情,却因为你的纵容,导致现在若不杀够足数的人头便无法收手的下场。尔等短视愚蠢之人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随着“晚了”二字说出口,在房屋木梁因不看压迫而发出的吱嘎之声中,李忠一字一句的说道:
“七万人头!一颗头不能少!否则……你便在九泉下等着与你的妻儿相见吧。”
“你敢!!!!!”
“嘭!……”
在毋端儿愤怒而出,手持兵刃便要横斩的那一刹那,那只喝了一口的茶杯无风而起,瞬间撞到了毋端儿的胸口。
有铠甲防御,毋端儿倒并未受伤,只是被那胸口的杯子一顶,原地倒飞,重重的砸到了床榻上。
而杯中的茶水恰好,泼到了他脸上。
化作了一片冰凉。
浇灭了他心中的那团怒火。
在看屋中……
哪里还有李忠的影子?
“……”
不顾脸上滴落的水滴,毋端儿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怔怔出神。
可是奇怪的是……
自始至终,无论是那一声爆喝,还是杯子落地之声,本该在这座安静的府邸里极为炸耳,守护在府邸外面的兵卒早就该进来了才对。
偏偏……
围绕在城主府外的他们神色平静。
好似一切都没听到。
片刻后……
府邸之中,先传出凄然之笑,最后转为了压抑啜泣。
最后……
什么都没有了。
……
绛州。
一户看起来环境清雅的院落中。
薛如龙靠在廊前一根木柱旁边,瞧着那坐在房顶饮酒赏月的女子,眼里满是疼惜。
看了看天色,他犹豫片刻,上前了几步:
“大人,夜……深了。”
“……”
房上的女子无言。
只是斜靠在砖瓦上面继续有一口没一口的饮酒。
见状,他不得不加高了音量:
“大人,夜已深了。”
“……”
一袭白衣的女子瞥了他一眼,摆摆手。
意思是:
“你去睡吧。”
可薛如龙却像是没看懂一般,一拱手:
“该歇息了!”
“……”
白衣女子顿时不搭理他了。
但薛如龙今天仿佛犯轴了一样,声音又大了三分:
“大人已经四日未寝,此时夜已深了,还请歇息。”
“薛如龙。”
“……在。”
“再这么啰嗦,我便在绛州给你随便找个婆娘成亲。”
“……”
汉子不言。
只是眼神无比坚定的透露着一个意思:
“该休息了!”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上面的人继续喝,
又过了一会,似是实在有些拗不过对方那埋怨的眼神,又或许是因为酒壶已空,确定再也倒不出一滴的白衣女子又瞟了一眼自己那下属。
显然……就冲对方这眼神,想让他给自己再添一壶怕是痴人说梦了。
无奈且遗憾的摇摇头,白衣飘落。
四日未曾合眼的女子似乎极为舍不得天上那一轮温柔的月光,和下属一同站着看了一会后,就在薛如龙忍不住再次出言时,他听到了一句:
“你说……那道人没日没夜的去给一郡之人当牛做马,却不留半点名声,空落了个神仙显灵却不知拜谁之举,是为了什么?”
这话似是要与对方闲聊。
可薛如龙却不解半点风情:
“大人,夜深了,请去歇息。”
“……”
这下,女子眼眸里终于出现了些许不满。
可薛如龙却根本看不见,反倒是满眼的执着。
“……罢罢罢。真是对牛弹琴!”
自讨个没趣的女子衣袖一摆,径直回屋了。
许久。
院中一声叹息:
“唉……”
(注1:喝茶的规矩实际上是后来一点点完善的,严格意义上说,咱们现在的喝茶方法还是自明代而起。唐宋还玩煎茶那一套呢。但这本书是架空嘛,一切以我为准,大家不用较真哈。)“报!!!霍州出兵!先锋军人数一千!!”
“报!!!霍州出兵!估约一万!!”
“报!!!……”
大清早,一封又一封的奏报直入中军大帐。
接着,两道命令迅速从中军之中发出,传到了前线。
瞬间,原本便集结好的军队里抽调出了部曲三千,后进一万,形成对垒之势。
战鼓声陡然而起。
骑在一匹浑身披甲,只露四蹄犹如踏雪之墨的战马上,年轻的将领听到了中军命令后,抽出了手中长剑。
“出击,迎战!”
命令下达,先锋军卒高喝:
“杀!!!”
两军对攻而起。
可古怪的是,双方似乎极为默契,双方大军皆无有动弹,而是两边先锋率先交战到了一处。。
霍州一方那群在正规军看来皆为匪类的军卒先锋面容沉静、冷厉。
不见半点杀意。
可出刀抽矛却一点不慢。
而与之相比,隋军先锋却不知为何,明明是正规军,身手却显得多少有些疏忽……
一经交战,高下立判!
霍州方之人几人成伍,战阵配合竟然极为熟练!一进一退仿佛整合一体的一张泥泞粘稠的陷阱,在穿插行进之中,一点点的把隋军拉入了泥泞的包围之中。
他们,就像是骆驼。
而隋军,就像是那带刺的仙人掌。
虽然毛刺扎人,可落入到了骆驼之口中,任凭如何翻腾,最终也只剩下了被吞噬殆尽一途。
隋军见情况不对,立刻骑兵出发,打算解救先锋突围。
可霍州方向却箭雨升腾!
战马嘶鸣之声,无数骑兵只能暂避锋芒。
眼睁睁的瞧着……那三千军卒被吞噬殆尽。接着,那自始至终都极为平静的一千霍州先锋军便有条不紊的撤退离开,退回了一万军卒之中。
好一只铁血之军!
“叮叮叮叮……”
战场之中,钟鼎清脆之音传遍全场。
不到半个时辰……
隋军伤亡三千,退兵据守。
而霍州那边也没有追击,一万多军卒归于城中,只听得欢呼阵阵:
“大胜!”
“大胜!”
“大胜!!”
隋军本阵内。
今日特别跟着大军一同来到战场观战的孙静禅盯着那已经紧闭的城门,若有所思,喃喃自语:
“千人之数,铠甲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
名为什么,她没说。
只是看着霍州的方向微微点头:
“难怪能占一郡之地……”
……
上洛。
虽是郡县,可下设仅有上洛、商洛、洛南、丰阳、上津五县。
地形多山。
比起弘农那种“三步一村、五步一镇”的村落遍地不同,这五个郡县的人口相对集中。虽然山路不好走,但只要到达一处之地,对于李臻和杜如晦来讲,却要方便许多。
这就是人口集中的好处了。
不用在断断续续的跑,那些村子除了个别坐落山中外,其他的都是捡着挨着城池,地势平坦之地而建。
因为地势平坦,代表着土地好耕作。
山中之地又要伐木,又要碎石之类的,在加上运输条件的限制,在这个时代来讲,耕地有限。
而这样的客观条件,无疑是让李臻和杜如晦方便了许多。
一转眼,踏入上洛已过了五日。
洛南县。
“诶,听说了吗?河东那边又打仗了。”
“河东?噢,我知道,不是说这两年那边闹匪患呢么?终于有官兵去平叛了?”
“嘘……小点声。……我和你说啊,那边的土匪可厉害了,不是一般人,知道吗?”
“我不知道……问题是你咋知道的?”
“嗨,别提了。我二哥的闺女,不是嫁到那边了么?嫁的可是大户人家,在河东那边专门做漕运生意的。结果从去年开始,便和家里这边断了书信来往。家里人正打算要不要派人到那边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啦?”
“人逃回来了。我二哥的女婿一家,哎哟喂……瞅着就跟乞丐一样,好悬被我二哥家的家丁给打出去……”
“哎哟,怎么成这样了?”
“唉……惨啊。河东一闹匪患,他们家就遭了秧,家里面别说金银了,连木梁都被扒走了。一家人是妻离子散,好好的一个大户人家,被抢的分文不剩,那群土匪还不放过他呐,直接给关了起来。
我二哥家的闺女是强行把祖产送给了他们,才放她当家的出来。一家人出来时,兜里分文没有……万幸,那闺女留了个心眼,把自己嫁妆里的一根金钗死死的压住了。等夕岁过后,那群土匪不知道为什么,都往霍州方向集结后,趁夜逃了出来,到弘农后把金钗当了,换了些银钱回了娘家……唉!”
“我的妈呀……那些土匪竟然如此可恶?……可我听说,那土匪们打着的旗号不是什么人人吃饱穿暖啥的么?”
“都是放屁!谎话,全是假的!奸淫掳掠,这群人把坏事做尽了!你是不知道……我听我那闺女说这一路的辛苦,在饭桌上眼泪都流干了。那群人什么都抢,你说大家都是穷苦人出身,谁不知道再饿不能吃粮种的底线?都说盗亦有道,可他们呢……才不管你是不是粮种,只要家里有粮食,那就拿走……唉……你瞧着吧,今年啊,河东天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这些土匪太可恶了!!……来来来,喝酒喝酒,唔,今天这鸡子可真不错……”
……
俩看起来跟老员外似打扮的客人在一桌吃酒。
离他们远一些的酒楼角落里,俩蓬头垢面的人正在抱着个猪蹄啃。
现在这个节骨眼,穷苦人都下了徭役,去河沟里挖泥了。能留下来的,要么是身体有残缺的,要么是兜里有钱的。
所以这酒楼生意是真不好。
说话别说修炼者了,就是普通人都听的真真的。
而俩人一边说话时,那抱着猪蹄啃的书生三番五次的皱紧了眉头。
但对面的道人却好似没听到一般,猪蹄啃完,便拿着饽饽两口一个的往嘴里塞。
偶尔噎住了,就赶紧灌上一碗面汤或者是一口茶。
然后继续往嘴里塞。
好像饿死鬼托生。
片刻。
桌子上的食物只剩下了残渣后,道人一抹嘴……
“呼……饱了,走吧?”
“……”
书生沉默的看了一眼那俩老员外,又看了看眼神清澈的道人。
犹豫片刻,点头:
“嗯。”
“掌柜的,结账!”
给了银钱,出来后,翻身上马。
俩人现在身处的洛南县地势已经偏向南方了,气候已经暖和了起来。
周围地貌上已经见到了一层看着就招人喜欢的翠绿。
可不知为何,本应该带领李臻朝着洛南周边村落而走的杜如晦却显得心事重重。
在刚刚出城走了不到两里的距离后,他忽然停了下来。
“道长。”
“嗯。”
看着他那眉头紧皱的模样,李臻其实早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毕竟,他也不聋。
那俩老头说的话杜如晦能听到,他自然也能。
但问题是……
能又如何?
不管是他说过的《隋唐》也好,还是说通读的史书也罢。
其实对于毋端儿的记载都非常少。
或者说,他更像是李渊丰功伟绩之下的一颗……很不起眼的垫脚石。
李渊来了。
李渊开打。
李渊胜了。
李渊垒了个塔。
李渊走了。
就这么多。
记载寥寥的史书上,根本没有写占据了河东如此之久的毋端儿是怎么一个人物。
也没有说李渊走后的这一年,被闹匪患伤害了这几年的河东百姓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但想来无非也就是一个很简单的结果而已。
朝廷赈灾。
不管是给粮食,还是给钱……不管有没有人中饱私囊……
反正朝廷给东西了。
而这几年,天下大乱……一个小小的河东郡闹了灾荒,比起今天哪地方冒出来个反王,明天皇帝又做了点什么事,或者是后天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之类的“八卦新闻”,谁会关心一个已经赈灾了的郡县死活?
更何况……乱世将至,一个河东……
又真值得写史之人费几滴笔墨吗?
只要写明白李渊的“伟大”就够了。难不成,在写完之后,还加一笔“战后休养不利,饿殍遍野”的句子彰显李渊的无能?
明显不可能嘛。
可是,放到现实之中,便是如此。
不用亲眼去看。
光听,李臻就听明白了……
河东那边,春耕之际,家中粮种被抢走的那些农民……
心中究竟是何等的绝望。
可是……
当李臻听到了杜如晦的下一句:“道长对河东之地如何作想?”时,却再次陷入了沉默。
怎么想?
根本不敢想。
因为,他想的……
是痴心妄想。一二十天的接触,李臻也好,杜如晦也罢,其实都已经明白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了。
在李臻眼里,杜如晦不愧是能名流千古之人。
虽然是法家出身,可这人却并不迂腐,恰恰相反,他对世间之事抱有一种极为开明的态度。
李臻曾经问过他为何喜欢看县志。
得到的回答是“法不完善,观县志,明一郡之地变迁,事无巨细,佐证心中之法。”
同时,对方的“逻辑学”应该是天下一等一的,对于事实的判断有着远超自己的一种认知。
一件事,孰轻孰重。。
一段路,谁远谁近。
凭借这份天赋,能在十五日里跑完弘农11郡,所有路程无有重复,无有反复,无有绕路……由此可见一斑。
而杜如晦对于守初道长的评价也十分之高。
在他的心里,如果真有羽化升仙一说,那么守初道长应当位列群仙鳌头。
不因其他。
与修为,或者是实力什么的都不挨着。
只因为对方对这方天地的热爱。
以及那种所谓“顺心意”的态度。
一开始,他听到“我修顺心意的”这话时,心里是有一份不喜的。
因为这话听起来有些太肆意妄为了些。
与法不合。
可是,当他听到了那句“法律,不过是人心道德的最低底线”之语时,顿时便觉得被其一语点醒梦中人。
而再旁敲侧击后,他发现……守初道长所说的顺心意,并非是那种一意孤行的自私而为。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虚妄,直指本质的豁达。
或者说……角度。
不在人世间。
不在世俗里。
而是站在一个……大彻大悟之人的角度,看懂了世间的好多事。
就比如这次二人跑完弘农,弘农遍地四起那所谓的“神仙显灵”之言,可道长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任何关于自身的半点消息。
一人问,两人问,三人问……不管多少人问,多少人想为道长立祠祭祀,可他却始终不为所动。
耕完即走,多余之言一概不说。
可这明明是可以名流千古之事!甚至,连杜如晦在看到那些妇老眼底的希翼之情时,都忍不住有些飘然。
但守初道长却从未开口说过半分。
而究其所以然时,道长也只是表达了一个意思:
“我能帮他们的,只有一次。不留名,是希望他们只是把这当做一场偶然事件。待日后若再有什么天灾人祸,与其对着那群泥塑祭拜祈福,到不如把那份叩头的力气节省下来,努力的活下去。”
视神像如泥塑。
视生祠如瓦窑。
修的是顺心意,顺的是自己的心意。
可这份心意中,又何尝没有壮怀天下之愿景?
这一路,道长不谈皇权,不聊富贵,甚至对诸天仙佛……看的出来,他都仅仅只怀着一份敬畏但却不向往……
就这么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心怀大慈的方外人,此刻,却也沉默不语时……
他便明白了……道长绝顶聪明,不会不知道自己为何开口。
可同样,在知道了后,道长却还是沉默不言。
其后面所代表的意味……
已经让他的眼眸彻底的黯淡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不傻。
也知道道长是个聪明人。
可是,他真的想不出有什么可解河东之急的法子了。
这和战争胜负无关。
胜也好,败也罢,苦的,还是天下的百姓。
是,他可以回家,企求家中族亲长辈拿些粮食出来。
可是,一个杜家,与一郡之民比起来……是何等的渺小?
再说……就算能弄来粮食,又足够他们支撑到几时?
痴人说梦罢了。
“……”
“……”
沉默片刻。
杜如晦语气干涩的说道:
“道长,咱们走吧。”
“……嗯。”
策马疾行。
拐到了一处村庄后。
片刻,在里正的带领下,开始“显灵”的神仙也好,神仙一旁的判官也罢,在那片翻覆的田垄中,对着那片在数月之后便会带给人无尽秋收喜悦的土地,再也没有了任何希翼的神色。
……
七日后。
上洛县。
“诶,听说了吗?神仙显灵到丰阳那边了。“
“可不,据说好多人一觉醒来,自家的良田已经耕完了,那垄沟翻的跟梳子梳过一样,特别整齐。”
“哎哟,想不到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能亲眼看到神仙显灵……”
“那可不。这是老天垂怜咱们,看咱们郡的男丁都去徭役,特意派神仙来给咱们耕地。”
“这样多好啊,最起码秋收时候不会饿肚子了。真的是老天开眼……”
“我听说就咱们上洛和弘农有神仙显灵!”
“是啊,我那侄子不是在县衙里么?听说大老爷已经拟了好几封奏折上报了!神仙显灵,是咱们上洛的福气啊!咱们这今年肯定是风调雨顺没跑了!”
“唉,咱们这是风调雨顺,就是苦了河对岸那帮人喽。”
“……啧,别提了。这几日城中那些乞妇,大多数都是逃难过来的吧?可怜人的,昨天还有个老妇跪到我家门口,求我给口饭吃。我看着她还带着俩娃娃……心里也是不落忍,给了三百文,把那俩孩子买下来了。”
“兄台高义!佩服佩服!”
“唉……都是穷苦人出身,河东那边成了这般模样,神仙又在咱们这显了灵。做点好事,不说善事吧,但求个心安。”
“说起来河东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我问了下那老妇,说是还在霍州对峙呢。她走时,据说两边死的人把霍州城外都堆满了。”
“嘶~~~”
“唉……我就希望这个神仙是个真神仙,能去河东那边显显灵。”
“怎么显灵?难不成还能把那个土匪给杀了?”
“杀了最好。可那土匪厉害着呐!据说是什么……高顺之后,手下的兵可不好惹!”
“高顺是谁?”
“三国,吕布手下那个!陷阵营,知道么?据说那土匪就是高顺的后代,人家会练兵,手下的十万大军都会那什么……陷阵营的本事。一千人对上一万人马,人家都不虚。”
“嚯!!这么厉害呐?”
“对呗……唉,也不知道这一仗打完……河东还能剩下多少人。啧啧……”
“……唉。”
自古茶楼酒肆便是情报汇聚之地。
不需要人们打听,只需要道听途说,便能了解出来事情的一个大概。
在这个实事消息跟进落后的年代,虽然这些人说的消息已经有可能是几日、十几日之前的消息了,但依旧足够让有心之人听到足够多的情报。
至少,对杜如晦和李臻便是如此。
此刻,两个原本风尘仆仆之人,已经换了一身装扮。
李臻买了一件不怎么合身的道袍,他带出来的衣服实在是穿不成了。尤其是裤裆那,都被磨烂了。
杜如晦也差不多,只不过人家比李臻有野外生存经验,多带了几条裤子。
所以现在还有的换。
更何况……他这衣服的料子,普通县城里也买不到。
一共29日。
29日的时间里,弘农、上洛两地神仙显灵,帮那些留守在家的妇老耕完了春日之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周边郡县。
人人都向往着会有,或者再次有祥瑞降临家中。
人人都在议论这两位显灵的神仙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甚至人人都在猜测,咱们那位喜欢搞出点大动静的陛下什么时候会降下呈功裱,好能免除一些赋税……
可是,谁也想不到,造成这一切的俩神仙,就这么坐在酒楼中,一人守着一壶酒,在疯狂进食,弥补着这些时日的亏空。
一顿酒饭吃完,耳朵里也尽是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
李臻一抹嘴,看着杜如晦说道:
“可吃好了?”
“嗯。”
书生点点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银钱放在桌子上后,俩人直接迈步而出。
翻身上马,一路出城。
上洛与弘农接壤,但俩人却不同路。
李臻要回弘农,去找玄素宁。
而杜如晦……则要去洛阳。
杜家在洛阳之中亦有亲族为官。虽然他很想去河东看看,可是眼下的河东,比起战事的结果,他更想要了解一下若此战胜利后,朝廷该如何安抚河东之民。
虽然谋反者夷族,但……那可是一郡之民!
俩人,注定要分开了。
杜如晦去洛阳,向东。
李臻要去伊水,往北。
此刻,春风柔和。
一月之期,已经足够让这片中原地点的广袤大地重新散发出孕育了一个冬天的蓬勃生机。
官道两边的农田之中,一些妇老还在收拢的整整齐齐的田地里在劳作。
“道长。”
从包里拿出了一块腰牌的杜如晦开口同时,把腰牌双手捧给了李臻。
“说好了,回京后便来找在下。”
“嗯。”
李臻笑着点点头,收好了腰牌后耸耸肩:
“可惜了,贫道没啥东西能给你……不过贫道家就在……”
“珍兽栏外春友社,在下记住了。”
“那就行。而那封书信……虽然不知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我还会尽力去想办法……”
“嗯……道长此去辛苦,在下祝道长……一路顺风!”
学着李臻那奇特说辞,骑在马上的书生满眼郑重:
“与君一见,今生之幸。待重逢之时,定要与君大醉一场!”
他抱拳拱手。
李臻手掐道指:
“福生无量天尊,愿杜居士此行平安,得偿所愿!”
“……当如此!”
杜如晦重重的点了一下头,接着便不在多言,眼瞧着了往东的岔路,便策动马鞭:
“驾!”
马蹄声声,乌龙骓化作了一条黑色闪电。
耳边,风声阵阵。
策马而行的杜如晦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便看到了那骑在马上的人影静立在原地,无有动弹。
“道长!!”
他高呼一声:
“保重!!!”
说完,不管对方听不听得到,继续策动马匹狂奔而去。
而这一路,入眼之景,皆是那整齐的田垄,播种的农人,还有那……因为播种的早,甚至都已经露出了翠绿之苗的绝美。
江山如画。
美不胜收。
原本满心凝重的杜如晦此刻骑在马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
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充斥在心间。
尤其是看着那些在田地之中跑跳的幼儿……
那股幼儿与幼苗因大地而链接一处,展露出来的蓬勃生机,仿佛代表着这片天地最纯净的活力。
把他彻底陶醉在其中,不可自拔。
《管子》曰:衣食足,则知荣辱。
衣食足则侵夺不生,怨怒无有,上下相亲,兵刃不用矣,故适身行义,俭约恭敬。
眼下之景,不正是先贤所期么?
一股无与伦比的光荣感油然而生……可忽然又戛然而止。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中的轻松不再。
胯下的乌龙骓在这些时日,已经成为了他最信任的伙伴。
于是……
“驾!!”
马儿吃痛,速度更疾三分!
伙伴,不要怪我。
只希望你能快一些,再快一些罢。
因为,盛景之下,仍存污浊!
河东……
河东……
虽然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可是,还是要做。
因为不做,于心中礼法不合!
马儿马儿,快些跑。
日行千里不要停!清淤的方法若是平日,可选择的很多。
可以用船,人持长杆筐瓢于船上,探底挖泥,倒于船中。但这种方法只限于水浅的河道,如果太深不行。
可以堵塞一段河道,使河水分流,下人挖泥而出。但要保证水流无有杂物,否则杂物堵塞,有崩塌之险。
最笨的方法,便是让通晓水性之人,持筐落石,下潜掏挖。可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水草缠住,或者下潜过深,上浮不能。。
可以说,哪一种都有制约。
一种比一种危险。
那么伊水是怎么清理的?
答案很简单。
三管齐下。
水浅,挖泥。
水缓,分流。
水深……下人。
这是龙脉,龙脉污浊便会动摇江山社稷。
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清除才行。
河流复杂之地,下人挖泥。接着下流河水平缓处,岸上的民夫堆石分水,接着等到下游因为上游淤堵而水浅时,数舟下河。
六万人,围绕着一条伊水,通过这种方法,一个月里已经挖了百里之多。
水,是清澈了不少。
没了恶臭的淤泥,整条伊水似乎都有种重新焕发生机之感。
可是……
“碎冰!碎冰!!神仙!神仙快救!!!!”
当一群民夫跪地哭喊时,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那大块的碎冰与白光相遇,瞬息之间崩碎,漫天的碎冰之中,几个民夫一下子浮出水面,开始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挣扎喊着:
“王七!王老七还在
岸边的民夫赶紧把绳子丢了过去,等几个人抓稳后给拉上了岸。
这些人哆哆嗦嗦,嘴唇青紫。
立刻有人端来了热汤和兽皮毯子。
可是他们却没有接,而是目光死死的盯着那白光消失处的河面。
下一刻!
“哗啦!”
伴随着白光冲出,一个脚腕上还缠绕着一团水草的男人腾空而起!
好似被那白光从水中抓起来一般。
“老七!!老七!!!”
当他落地的一刹那,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开始挤压对方的肚腹。
“喝!”
“喝!”
“喝!”
用力的挤压下,只听见那王老七“呕啊”一声,一口夹杂着胃酸的黄水从口鼻中涌出。
他本能的推开了众人,翻身跪地,身子佝偻起来,大口大口的呕着。
最后一直等到黄水化作了粘稠的唾液,再也呕不出来东西后,才软趴趴的往那一地秽物上一趴,彻底晕了过去。
几个民夫赶紧抬着同伴往郎中那边走。
而白光也在众人的跪拜中彻底消散,一片平静。
那群民夫在三跪九叩之后,也重新站了起来,该卷绳索的卷绳索,该准备继续下河的人继续等待……
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见这阵仗了。
所有民夫都知道,这次清淤,有一位谁也没见过的神仙,在每次众人遇到危险时,都会出手搭救。
只要祈祷,便会应验。
而应验后,便会再次消失。
可无形之中,这位神仙的存在,给了这些民夫提供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但……
他们也知道,神仙不是万能的。
就比如前些时日的河道崩塌……
碎冰挤压两岸,导致山石崩塌,把那群劳作的民夫瞬间就给拍到了截流的岸堤上。
死了二十来个……
神仙也出手了。
帮那些重伤之人,用一股……不知道是什么的力量,止住了流血,吊住了命。
可是对于那些被砸成碎肉之人,却无能为力……
只是众人耳边响起了一声叹息。
可饶是如此,也已经很好了。
以前的徭役都是生死有命,可现在……至少,只要命大一些,哪怕残废了,也不至于没了性命不是?
至于死的那些人……
大家来的时候,不都是把头拴在裤带上的么?
死……便死了罢。
不提也罢。
于是,再无喧闹,清淤继续。
远处,为了那群水官居住而重新搭建的民房内,玄素宁再次闭上了眼睛。
此时时间已是午后。
她面前还摆放着一碗餐食。
餐食,糙饭上还隐隐有些翠绿汤色,之前应该是放素菜的地方。
但此时素菜已经不见踪影,糙饭看起来也夹了几口。
唯独那块油汪汪的羊肉是一口未动。
也不需要动。
等到晚上,伙夫和那几个受伤后便来这边伺候上官的“仆役”们便会过来,把这一碗饭收走。
这块肉到时便会进了不知是谁的嘴里面。
总之,不会浪费便是了。
……
河东,霍州。
又是一轮战事结束。
隋军的伤兵营里又添了许多伤员。
而伤兵营外面,商年皱眉看着一个又一个伤病抬进了营地之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他的胳膊上还缠着纱布,脸上不知何时也多了几条伤疤。
原本虽然称不上英俊,但看起来也算秀气的脸上因为这几条疤痕而显得有些狰狞。
叹息完,他把手里那几根刚刚抽芽不久的狗尾巴草根部全部掐断,丢到了嘴里。
一股青草气,夹杂着略带苦涩,但仔细品却有股很奇特清香的味道喷到了对面商冲的脸上。
左腿被人捅穿,因为行动不便,只能干坐在草地上的商冲听到同伴叹气,扭头看了看,也叹了口气:
“唉……怎么又来了这么多人?……这些隋军是不是有点太娇贵了些?这么点小伤就去屋里躺着……至于么?哥几个在这么下去,今晚搞不好真得睡外面了。“
“……”
听到这话,商年没吭声。
只是眼里若有所思。
凭心而论,自从大小姐让众人参战后,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
但也皆是皮外伤。
当然了,也有人把命永远的留在了这……
可没人有什么怨言。
江湖,过的便是刀口舔血的勾当。
作为常年在外奔波的外门弟子,他们早就有了觉悟。
自己就不说了,肩膀虽然被砍了一刀,到只是伤到了皮肉,未动筋骨。虽然行动有些不便,还有些疼痛,可并非丧失战斗力。
商冲也是如此。
虽然大腿被捅穿了,但至多是有些瘸而已。
可现在呢……本来只是有些瘸,但在里三层外三层的绑上了那绷带后,他反倒走不成路了……
说白了,受了轻伤之人不进来还好,进来后,那便是轻伤变重伤。
所以商冲才会觉得这群隋军矫情。
明明伤的不重……哪怕你少了一条胳膊,不还能用另外一条胳膊砍人呢么?
更何况也只是些皮肉伤。
但这一场战役,就往这边运送几百伤兵算咋回事?
你们难不成都是什么大少爷?
可商年却不这么看。
他总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这么简单才对……
说实在的,这几日跟了许多次战事,他总觉得隋军这仗打的很窝囊。
明明有些时候该发力了,可背后却传来了鸣金收兵之令。
而有的时候明明该撤退了,那将领却好似故意要送一拨人到前面一样。
不管是受伤还是死亡,总要摆出一副“惨烈”的模样。
就像是……双方刻意在营造一种“鏖战”的惨烈状况一般。
古怪至极。
不过,就算心里再怎么多想,他也拎的清自己的位置。
大小姐让做什么,那便做什么。
让我们养伤,那就养呗……
想到这,他又用力的嚼了两下嘴里甘苦的草枝。
而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商冲来了一句:
“商年!你快看!……那是什么?”
本能的,商年回过了头。
一眼便看到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托着不知置放着什么辎重的马车,朝着军阵这边……走了过来!马车约有五六十辆。
作为常年和马匹打交道旳人,飞马城对于如何辨认马匹数量、马车重量等等自然有着自己的一套心得。
商年只是看了一眼,便判断出来,那绝非是什么粮草辎重。
这次的战事,抛开飞马城不谈,隋军是以三万为先锋遇攻破霍州城门。但战事转为拉锯战后,冯翊、北地两地虽然未出兵,但却及时支援了粮草,在加上飞马城本身携带的辎重,隋军根本不缺粮草。
而那些马车上虽然都是被篷布遮盖,但因为这两日刚下过一场雨,地面人踩马踏的一片坑洼泥泞,车辙清晰可见。
光看那车辙印记,便能估算出来马车上面的物件重量分配并不均匀。
同时轮廓也显得古怪。
有长杆、有不规则的方块等等。
“那是什么……?”
他忍不住嘟囔出了声。
而商冲在一旁瞅了瞅后,来了一句:
“难不成要在这造房子?我瞧那车上好像有许多木梁啊。”
俩人满眼的不解,眼睁睁的看着这队伍走到了中军大营。
一直等到看不见时,师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互相耸耸肩。
谁知道是什么玩意呢。
管它做什么……
但是,还没转天呢,就在当天下午,一片绵密的细雨中,伤兵营的众人便又看到了一队身披蓑衣之人进入了中军大帐。
再次出来时,已经有军卒专门为了他们分割出了一片营帐区域。
接着,那片区域便起了一层很古怪的雾,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能看到一片光芒闪过。
众人虽然好奇,可军中严令任何军卒探查。
甚至那片区域里连送饭的伙夫都不需要。弄的伙夫们各个也是心中疑惑……这群人,不吃饭的吗?
……
伊水。
嵩县河段。
官道上,李臻远远的看着河边的人山人海,双眸里终于涌现出了些许的疲惫。
他也是人。
连续一个月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的“牛马”之事,让他的身体也到达了一个疲惫的极点。
如果不是一口气撑着,想要跑到地方在休息,那么恐怕他中途早就找个客栈大睡个三天三夜了。
而眼下终于找到了清淤的民夫队伍……虽然不是回家,但不知为何,他心底那口气忽然就松懈了下来。现在全身的疲惫仿佛几千条枷锁在身上禁锢着,让他只想赶紧找到玄素宁,和她说一声两郡之地事罢后,倒头就睡。
于是,策动着这些时日风餐露宿,同样瘦了不止一圈的追雷,和另外一匹不知道本名叫什么的乌龙骓下了官道,他一路朝着河边那一排帐篷边的土房跑去。
他的动静引来了一些监工军卒的瞩目,那些军卒有的还想策马过来,问问来者何人。
可却忽然看到土房之中跑出来了几个官员。
站在路旁竟然摆出了迎接的模样。
这群军卒赶紧收回了目光,该干嘛干嘛去了。
而李臻看着那些出来后,便往自己这边看的官员,似乎明白了什么,速度更快了三分。
终于,抵达这七八个人面前。
撑着疲惫的身子翻身下马后,就听见为首的一个官员说道:
“守初道长,本官乃此次伊水清淤主事,水部员外郎郑田丰,得知道长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听到郑田丰的话,李臻赶紧施礼:
“福生无量天尊,员外郎客气了,贫道愧不敢当。不知……贫道老师可在?”
郑田丰一点头:
“正是高功传音我等,此刻已在静室中等待道长。道长,请。”
“有劳,多谢员外郎。”
李臻拱拱手,此时也顾不得客气了,托着疲惫的身子就往院子里面进。
临进门之前,他还听到了伊水旁边的号子声。
扭头看了一眼,就见到一群民夫赤膊扛着一些原木,或者捧着石头在往伊水附近走。
他没说什么,直接进了院子后,便察觉到了一道气机。
不需要提点,顺着气机,他来到了那处在正厅一侧的房屋,走到了门口后,整理了一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衫,喊道:
“老师,弟子进来了。”
拉开了木门,一眼便看到了与一个月前似乎没有任何改变的女道人盘膝坐在床榻上望着他。
见到了“熟人”,李臻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可一个月前,道人的笑容可以用“干净”来形容。但这一个月之后,玄素宁默默的看着自己这弟子那一笑之下,因为颧骨高凸,导致眼角出现数条皱纹的模样,平静的眼神也忍不住起了一层波澜。
他瘦了好多。
也黑了好多。
明明走之前,还是干干净净的模样,可现在回来后,脸上却已经出现了一抹紫红色。
那是经常在外暴晒导致的。
同时,因为暴瘦的缘故,还显得他脖子长了许多。
在加上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衣服,整个人就像是风一吹便会歪倒的芦苇一样。
从头到脚,玄素宁慢慢观察。
而当她看到自己弟子的鞋子都已经破了洞,露出来了里面的脚趾时,不知为何,明明知道他在外吃了许多苦,可她自己心中却有种……说不出来的骄傲。
这骄傲感来的古怪。
来的凭空。
却让她没来由的肩膀更挺直了一些。
就在此时。
兴许是注意到了女道人在看自己那双漏洞的鞋……李臻的脚趾有些局促的想要缩回。
但又能缩到哪去?
只能徒劳的扣紧。
可这么一扣不要紧,盘坐在床榻上的女道人忽然一下,脸上出现了一抹笑容。
好像看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东西一般。
笑的是日月黯淡,山河失色。
仿佛画卷中绝世孤立的仙子活了过来,有了世间的烟火气。
没来由的,李臻被她的笑弄的愈发尴尬。
可是,面带笑意的女道人再次看到自己这弟子那亮晶晶、清澈无比的双眸时,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可都做完了?”
“嗯!”
一说起这个,连疲劳都顾不得了的道人满眼的满足与通泰:
“上洛、弘农两郡之地……都做完了。京兆没去,因为中间结识了一位诏狱司的判官,我二人结伴而行,他对我言明京兆那边无甚去的必要。倒是省了一些时间。”
玄素宁点点头:
“嗯……可练功了?”
她说的是自己教给他那出自《和光同尘》的锻炼神念之法。
《和光同尘》,玄均观不传之秘。
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修炼之法。
虽然没有告诉弟子这功法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甚至连那锻炼神念之法出自《和光同尘》她都没提。
但……
他是自己弟子。
身为人师,不可藏私。
传了就是传了。
有什么的?
一篇功法,传于一个心怀天下苍生,一心向善的弟子。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是……
“没有。”
在女道人平静的目光下,李臻脸上不见什么遗憾,或者是心虚的躲闪。而是很坦然的摇了摇头:
“没时间练。”
“……”
无比坦诚之言,要是放到旁人那,恐怕免不得落个惫懒不勤的名头。
可是,当道人说出口后,搭配他那高凸的颧骨,紫红的面堂,愈发显得修长的脖颈,和那双破烂漏洞的鞋……
玄素宁一下就明白了弟子这句“没时间练”的话语背后,所蕴藏的意义。
于是,平静不在。
女道人的眼神缓缓变得柔和。
语气也满是柔软:
“守初。”
“弟子在。”
“这一路……辛苦你了。”
“谈不上什么辛苦不辛苦,不瞒老师说,心里反倒更舒坦了。”
李臻摇头说完,似乎还有什么话想和玄素宁说。
但张了张嘴后,话却没出来,只是摇头:
“那……老师,弟子先去睡一觉。不知……可还有空屋?”
“尽管去挑便是,其他的我自会对水官言明。”
一听这话的意思,好像没空屋。
李臻便摇摇头:
“那别了……我马上还有行李,直接就能睡。那便不打扰老师了,弟子告退。”
“……嗯。”
玄素宁没挽留。
今日是嵩县清淤的第三天,房屋确实也没多余的了。
不过在有个两日左右,嵩县河道便能清淤完成,等到时候去了陆浑再多建一处屋子便是。
只不过……
“守初。”
看着要关门的弟子,女道人叫住了他。
“啊?”
因为疲惫,只是说话的功夫,那口气彻底松下来后的李臻眼窝都有点陷进去了。
看着玄素宁,正纳闷对方打算说什么的时候,他就听见了一句:
“辛苦了。”
“嗯。”
点点头,李臻关上了门。
看着那两匹已经被牵进院中的乌龙骓,他走了过去,吩咐了一句:
“请二位居士多喂些草料食水,有劳了。”
在俩仆役那局促而好奇的鞠躬中,摘下来了飞马城野外宿营的那套装备,李臻直接走了出去。
没走远,就挨着院墙,把头顶的毡步用铁钩挂在了院落外墙与草地之中,形成了一个斜面弧度后,铺上了油毡兽皮,脱掉了那双漏洞的草鞋。
满脚黑泥的李老道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往铺上一躺,枕着包袱,不到几息的时间,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而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
一阵光影闪烁。
他的身上,便盖上了一条毛色油光的貂皮。
光影消失。
连带着那双漏洞的鞋一同消失不见。“嗯?……天黑了?”
当全身都泛着酸爽旳李臻睁开了眼时,暂时还没注意到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貂皮,他看着一片黑暗的帐篷外,眼里有些诧异。
不是诧异天气,而是诧异自己面前摆放的一双新鞋。
虽然不是那种手工制作的,一看就是匠作坊出来的成品。
但……是新的。
他回来时,是快接近中午。
只觉得这一觉睡的是昏天暗地,偶尔周围人虽然有走动声,甚至他还感应到了有人在靠近观察他……但出于对玄素宁的信任,李臻压根就没考虑那么多。
不管不顾的,只想睡到爽。
结果没成想,这一觉还真没睡多久。
天才黑……还得了双新鞋。
他以为要睡个三天三夜呢……啥?
“???”
当穿着新鞋去搭建的厕所走出来,遇到了看守器械巡夜的军卒,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辰”结果得到了“寅时刚过”的答案后,李臻无语了:
“快亮天了?”
而兴许是李臻脸上那荒唐的表情触发了军卒的某种无语,只听见那准备上厕所的军卒来了一句:
“道长,不是快亮天了……是道长已经连续睡了快两日,该亮天了。”
“哦哦,两日啊……啊???”
眼瞧着那道长跟见了飘飘一样看着自己,又不像是随时能发怒,反倒因为这种“迷糊”而显得有些随和后,军卒的话也多了一句嘴:
“道长从前日上午开始睡的,期间上官还以为道长出了什么问题要请郎中。毕竟……道长连个呼噜声都没有,看起来有些太吓人了些。后来见道长翻身后,确定只是休息,上官大人便不让我等打搅,等待道长自己清醒了。”
“呃……”
看着满眼“一睡睡两天,小伙子你可以啊”模样的军卒,李臻点点头:
“好吧,多谢军爷。”
“不敢不敢。”
一听连“军爷”都喊上了,军卒赶紧摆手,而李臻和他客气了两句后,也就不再叨扰人家上厕所。
再次抬头看天,发现果然如对方所言,天边已经微微见了些白。
而就离自己不远的棚户区,已经有了零星的火光。
显然,伙夫已经开始造饭了。
想了想,他一路走到了伊水边。
到处都是人工痕迹。
藤条边筐、长杆、绳索什么的摆了一堆。
清淤这种活,他不是专业的,虽然大概能摸清楚对方在干嘛,但具体如何操作……他暂时还没看到,想不出来。
把手伸进了伊水之中。
一阵冰凉感袭来。
他捧起了一捧水,放到鼻前嗅了嗅。
实话实说……闻不到任何味道。
静静流淌的河水除了偶尔能看到大块的碎冰,伴随着浪花忽隐忽现的飞逝外,其他的……就压根没感觉这条河很脏。
他用河水洗了把脸。
连续睡了两天,神完气足。
河水的冰凉让他有种从内到外的通透感。
但心情却不算多好。
明明已经了却了一块心病,但另一块心病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他有种刚刚浮出水面换气后又被按到了水中的憋闷。
很压抑。
站在岸边,他伫立了些许时候。
一直等到天边露见了鱼肚白后,才回过神来。
“呼……”
一口浊气呼出,道人掉头而走。
回到了院子里后,便看到了两个伙夫已经在伙房里忙碌了起来。
这时,李臻才刚刚感觉到了饥饿。
原本想去瞧瞧这俩伙夫在煮什么,可是,当他走上前去,看到了锅里煮的猪肉后,便没了“一起吃”的兴趣。
以他的眼力,清清楚楚的看到那肉皮上面还带着毛呢。
要是看不到或者吃不到还则罢了。
可瞧见了……再让他吃,他是真下不去嘴了。
不过锅旁边倒是有一盆已经处理好了的鱼,个头不大,巴掌大小,看那眼睛还清澈,挺新鲜的。
他在俩伙夫那愈发拘谨的拱手下,直接取了三条鱼,又拿了个小陶罐,舀了一些另一口锅里熬煮的粥米,自顾自的坐在了伙房旁边那土灶前。
打水,洗鱼。
单手一握,一块姜便化作了稀泥,被他仔细的涂抹到了鱼肉的各个部位。
同时还用小刀划开了鱼尾处,挑出去了腥线……
没办法,熬鱼粥的话,就是要处理的仔细一些才不会腥。
这个时代的人……伙食终究糙了些。
他不讲究所谓的食不厌精,也对口腹没什么大欲,但吃的舒服一点是人类活在这世界上的本能。
陶罐架火,倒了些菜籽油。
三条鱼和油相遇,立刻爆发出了一股生姜过油的辛鲜。
两面煎熟,拿出来。
不洗锅,直接把粥水倒进瓦罐里继续熬煮。
接着,在俩伙夫那好奇的目光下,用筷子和小刀把三条鱼的大刺小刺都挑干净,鱼肉化泥,鱼骨和刺则用干净的纱布包裹,一起投到粥水里熬煮。
做完这一切的道人便走出了院子。
不过盏茶时间,提着一个筐回来。
里面是一些水灵灵的野菜。
马蹄菜、猪毛菜、甚至还有一些不太讲道理,在这春日生长的苦菊。
焯水,撒清酱和醋。
拿筷子搅了搅后,分出来了一小盘给自己,剩下的大半都留给了俩伙夫。
接着又拿木桶往那空余的小锅里倒了水。
忙碌了一会的道士便重新坐在陶罐前,拿木勺一勺一勺的搅动里面愈发粘稠却散发着鲜味的粥水。
等锅里的水开始冒烟了,陶罐离火盖上了盖子保温。
锅里的热水一分为二,道士拿出来了篮子最
仔细的把皮剥了,柳枝最嫩的芽头被他反复窝折,逐渐成了絮状。
问伙夫要了点盐沫子,已经知道了这道士可能和那位从来没人见过的神仙有关的伙夫自然不敢拦着。
看着他用木盆洗了脸,梳了头,柳枝净了口。
一手端盆,一手拿装着盐沫和柳枝的陶碗,他来到了那户在伙夫看来从来没打开过的房间柴门前:
“老师,可醒了么?“
俩伙夫没听到任何人回应,可这道长却似乎得到了什么指点,拉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内,玄素宁看着被弟子端来的木盆还有陶碗。
问道:
“可恢复了?”
“嗯。”
李臻点点头:
“多谢老师的鞋。”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有双尺寸正合适的新鞋,就算不是人家买的,肯定也是人家吩咐了之后,别人买过来的。
这一声道谢和这盆洗脸水以及外面那一罐子粥,都是他的谢意。
听到这话,两日前特地赶到嵩县里一趟的玄素宁点点头:
“无妨,随手为之。”
说罢,李臻见她站起身后,便把水盆陶碗放到了一边:
“老师梳洗吧,我去准备饭食。”
“嗯。”
等弟子出去,走到水盆边的女道人把手指探向了木盆。
水温正合适。
不热不凉。
温温的。
再看陶碗,尽头已经变成了絮丝的柳枝之下,是一层极为细密的盐面。
虽然不是那用香料薄荷混合青盐而成的清香盐面,可对于玄素宁来讲,却不知为何心里有种……很熟悉的舒坦。
洗脸、净口。
连刷牙都是一副绝美画卷的美人在梳洗完成后,弟子便已经端着陶罐与木盘来到了门口。
“进来吧。”
随着她的声音,当李臻进门时,她的鼻子便动了动。
“煮的……什么?”
“鱼糜粥,还有刚才摘的野菜。我看着那两个伙夫的饭食略显油腻,怕老师吃不惯,便擅自做主弄了这些简单的饭食。老师莫要嫌弃就好。”
听到弟子的解释,玄素宁的口鼻之中已经被那陶罐之中散发的鱼与米的甜香给充满了。
没有桌子。
便在床榻上。
依旧是熟悉的对坐两头。
接过了弟子递来的粥碗,她嗅了嗅,没说话。
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那还散发着翠绿的野菜。
野菜入口,清酱与醋的酸、咸、香犹如攻城巨锤,瞬间攻破了她的齿关,引出了积压了多日的食欲。
爽脆、清口。
让她忍不住舀了一勺那米中还混合着奶白碎肉的粥。
粥里被撒了些……像是野葱也像是韭花一样的翠绿碎沫,混合着粥米入口后,一股清新淡雅却不失丰腴,但又异常让人舒适的味道便从口腔直冲天灵百汇。
下意识的,她眯起了眼睛。
肚子,如同熔炉。
在呐喊。
它们需要更多!
更多的薪柴!
于是,再喝。
这次,吃到了鱼肉。
哪怕以修炼者的灵敏舌头都没吃出来半点腥味,这种淡雅的鲜味犹如火上浇油。
让她的肚子忽然传来了“咕”的一声。
“……?”
李臻一愣。
下意识的看向了对面眉眼隐藏在粥碗雾气之中的女子……
嗯,应该是错觉。
小仙女的肚子……咋可能会叫呢。
应该是听错了。
没多想的他继续大口大口的扒着粥。
而就在这时,一声呼唤响起:
“守初。”
“……啊?”
李臻有些纳闷的抬起了头,看着对面的女子不知为何,在这清晨薄露之中,却显得尤为星河璀璨的双眸。
“老师,怎么了?”
“你回来,我很开心。”
“呃……”
在道人的愕然下,女子眯起了眼睛,仔仔细细的享受着这一碗粥的清甜与野菜的爽口。
嗯。
果然。
舒服多了。因为天气渐暖,逐渐旳,清淤的队伍工作时间也被拉长了。
按照后世的说法,早上九点多一些,吃过早饭的民夫们便开始了今日的工作。
岸边火堆架起,为那些一会要从水下上来的人烤火之用。
其他的人同样按部就班的,在监工的指引下开始做自己分内的工作。
今日,嵩县河段的河道就能清理完毕了,然后队伍要分出来一拨人去下一段造屋、选地、采石。
就和前些天一样,没什么不同的。
如果说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在众人忙碌时,有个穿着松垮衣裳的道人会站在远处观瞧了吧。
不过……看就看吧,没什么影响。
那睡了两天的道长据说是那位仙长的弟子,肯定有大能耐,好生供着就行。
……
他们在劳作,李臻在看。
旁边还跟着一个外人看不到的玄素宁。
自家高功的本事,李臻已经领教过了。种种手段等闲人别说看了,想都想不明白。
此刻,他看着那些活动了身子便下水的民夫,略微摇了摇头:
“这水……还是太冷了些。”
一旁重新化作不食烟火老神仙的女道人点头:
“嗯。但下去一次后,活动开了,便不冷了。”
听到这话,李臻犹豫了一下,问道:
“老师,这一个月……没出什么事吧?”
“比如说?”
看着对方那在光影斑斓中映照下显得万物失色的容颜,李臻问道:
“比如……伤亡。”
“伤了。”
当看到玄素宁点头时,李臻下意识的舒了一口气。
果然,办事靠谱。
这种危险的工作竟然只受了伤……
可念头起来还未消退,就又听到了一句:
“也死了。”
“……”
他的脸色顿时一僵。
而仿佛猜到了弟子心中所想,女道人眼底闪过了一丝悲悯:
“守初,你需明白,夺阴阳生死之造化,终究是仙人所为之事。有人溺水,我可救。有人冻僵,我可救。可风寒内热、山石崩塌、川流漩涡……命数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只能说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
李臻无言。
他知道对方没有说谎。
虽然他依旧对那“命数”之说嗤之以鼻,但一个月跑完了两郡耕地的他自然明白对方这话语的意思。
就如同他前段时间在商洛。
那片耕地旁有几颗老树,遣护法耕地时,虽然神念铺就,可因为操心田垄整齐之事,他没有注意到树上的那一窝鸟蛋。
鸟窝不知道怎么就掉在了地上,刚好,李老头耕地时,遇到地里有青石拦路。
对于这种情况,本着一劳永逸的方法,李臻都是一路莽过去的。
石头,对他来说和碎渣差不多,可对那些农民来讲,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崩碎一把锄头。
所以,李老六莽了过去。
而崩飞的石头刚好有两块砸到了鸟窝上。
等他发现时,三颗蛋已经全碎了。
他清楚的记得,当自己在那农妇下跪叩头的感激声中离开时,那树上两只伯劳鸟那凄厉的叫声。
石头、锄头、鸟蛋……在他掺和了一脚的因果下,成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结局。
为了让农民不会遭遇锄头崩坏,他碎了石头,可却让一窝即将迎来新生的小鸟胎死腹中,也让一对伯劳组建的家庭支离破碎……
站在人的角度,没什么错的。
可站在鸟的角度,这何尝不是一种上位者随手降临的灭顶之灾?
他不认同玄素宁的宿命论。
可是……当通过了这件事,发现他就算能铺就一百二十步的神念,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时,经历过一轮生死的道人就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世事无常。
大肠包不包小肠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白了什么叫做无妄之灾。
所以,他沉默。
不是说他认同对方说得对。
而是明白……站在这种立场下,他无法去苛责半分对方。
于是,想了想,他说道:
“老师尽力了。罪不在此。”
“……”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后的女道人眼波流转,落在了道人那紫红逐渐褪去的脸上。
停留了一息,再次看向了远方。
“……”
“……”
气氛陷入了一种沉默。
接着,远方开始搬运木梁的号子声起。
号子没什么文字,这时代的歌曲也还在萌芽。
众人只是在抬起、搬运木梁石块时,顺从胸腔之音,在一人的引领下,呼嗬而出:
“哟!喝!”
“嘿!!!!”
“哟!喝!”
“嘿!!!!”
随着号子,一块又一块的石块被丢进了水中,开始于浅水处分割河道。
玄素宁看着那群已经有人赤膊而作的汉子,并没有觉得什么男女有别。她是方外人,不沾世俗,男女无别。
甚至那些充斥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也无法扰动心智半分。
在观瞧时,她问道:
“守初。”
“弟子在。”
“与我讲讲你这个月都做了什么吧。”
“……好。”
组织了一下语言,李臻开始缓缓讲述:
“我与老师分别后,直奔商县……”
……
“真武显圣后,世人却以恨意观你?”
“……嗯。”
“为何?”
“一开始我也不太懂,后来……我听克明解释了才明白,那日我在伊阙请下真武法身,接着那只妖便死了。在旁人来看,真武荡魔大帝下凡,荡杀了那猾褢之妖,才惹的龙脉被污,才有了这场徭役……”
“荒唐!那猾褢之妖与你何干!你……”
“但这是最容易被接受的答案了,对吧?”
“……”
听到弟子的话语,女道人不知何时眉头已经完全皱了起来:
“可曾解释?”
“未曾。”
“为何不解释!”
“解释什么?难道解释清楚那妖不是真武荡杀的,而是莫名而死,恐江山不详、社稷不稳?让这些本就深陷徭役的家庭里,那些留守之人每日人心惶惶?”
“……”
扭头看了一眼满眼不悦的女道人,李臻笑着露出了一口白牙:
“所以,便不解释了吧。就当是我做的呗……”
他说的豁达。
可也正是因为听懂了这份豁达,女道人才忍不住又问道:
“那照你这么说,既然显圣无用,那就只能请出皇后娘娘懿旨了。可曾说的分明?”
“没有。那商县县令尸位素餐,在加上又认识了克明,从顺阳开始我便再也动过用懿旨下令之念。”
“为何?”
“因为啊……”
从那群汉子身上把目光挪到了在这风和日丽的天气下静静流淌的伊水之上,道人摇头:
“这件事,是我自己要做的,与皇家无关。我可以允许别人误会我,觉得是我造就了这场六万人两郡地一条河的荒唐徭役。但是,我不允许别人把和他们关系一点都没有,纯粹是发自我心中愿景的心意,化作自己的功劳。有些事……我可以不在乎,可以不要,但我不开口,他们不能抢!“
“那这次那两郡之地可都知道你了?”
“不知道。”
“……?”
这下,玄素宁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罕见的,女道人的口中之言里,有了一丝欲念。
非情欲,非物欲。
为可惜,为遗憾。
“不知道?”
她问道。
但道人依旧跟什么都没听出来一样,耸肩,眼神随意:
“嗯,我又没留名字。”
“一个都没留?”
“嗯。”
“那……这次算什么?”
“神仙显灵。”
“……”
沉默片刻,盯着弟子,这辈子第一次为人师表的女道人认真的问道:
“可后悔?”
这话出口后,反倒是李臻有些纳闷的扭过了头。
“为何要后悔?”
“……”
观之。
年轻的道人眼神清澈,坦坦荡荡。
看的莫说旁人了,连玄素宁自己都觉得,那眼神中的光辉是何等的耀眼……
以至于天上的日头普撒下的光芒,此刻与他相比,都黯然失色。
明明是人非道。
此刻却见之如风,观之如霞。
她忽然灵台一阵恍惚。
这阵恍惚来的无有根由,甚至本不应该出现。
以她之境界,就算天地崩于前,本该也坦然处之。天花乱坠,也应目视自明。
可是,偏偏,她出现了一抹恍惚。
恍惚中,她依稀想起了儿时师父教她读的《庄子》之言:
“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那本应该是圣人掌握了事物的根本规律,不管做什么事都可以通达圆满。大公无私,心怀天下,没有任何个人的索求,以至于连鬼神听闻都佩服的境界。
当时,她问过师父这句话的含义。
得到了解释后,又问师父这真的是人能达到的境界么?
依稀记得,师父脸上充满了矛盾,思虑许久后摇头:
“人,能做到。可能做到那一刻,便已脱离了身而为人的范畴。”
所以,它应该是矛盾的。
甚至是不应该存世,只存在于虚无缥缈中的一种境界。
可偏偏,她现在……
好像看到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便在做。
只是……自己才刚刚看到而已。
沉默之中,呼嗬的号子响彻河岸。
道人在观天地,有人再观他。
观之如玉,愈见心喜。
“守初。”
忍不住言语,得见道人回眸。
女子平声坦言:
“今日起,与我一同修持《和光同尘》之法,以参大道。”“可那不是玄均观不传之秘么?”
李臻眼里有些意外。
玄素宁点头:
“非玄均观者,不可修习。”
“……”
李老道嘴角一抽,忽然涌起了一股“不详”旳预感。
而顺着这股预感,就听那天姿国色的女道人来了一句:
“我归山之日,自会带你一同。即日起,我为你师,你为玄均观第十代弟子。”
“……你先等会。”
也不顾其他了,李老道赶紧拦住了对方继续说下去的话语。
眼底第一次升起了一丝哭笑不得。
小丫头片子,喊你声老师,你还喘上了……
先不论咱老李有没有师父……就单说一个……
“老师,玄均观收徒……这么草率的?”
“为何草率?”
没有因为道人的阻拦而恼怒。
女道人平视于他。
李臻张了张嘴……
虽然看样子,人家不需要那“三年学徒两年效力”的下九流门里的收徒方式,但是……
“收徒……不是先要观察心性,然后再……选个良辰吉日……更何况……老师这么年轻……“
“心性如何,我自有判断。良辰吉日?又不是娶亲纳妾,要那做什么?为师我乃玄均观第九代弟子,玄均观每代只有一人,我出山之时,入世行走,便自要担负起为玄均观接续传承之责。我说你行,你就行。”
“等会等会……”
忽然五六七八顶帽子就扣到了脑袋上,李臻赶紧再次摆手:
“不是……老师……咱俩认识满打满算还不到俩月……”
“……”
这下,玄素宁也皱起了眉头。
没等李臻说完,她直接问道:
“怎么?可是觉得我当你师父不够格?”
“那肯定不是……”
李臻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但实际上,他这话也是在客气。
凭心而论,从认识这位玄高功起,虽然喊着老师,态度也恭敬。但这样的行为其实就和他在说书时的道理是一样的。
前世,他的师父是连字辈的先生,而他是寿字辈。
但若对曲艺行当了解的人,都应该明白……辈分师承在江湖里固然重要,因为那是你闯荡江湖的“身份证”。到一个地方,一说起我是“连字辈谁谁谁的徒弟”,大家这么一论……
噢,你是我师哥,我是您师弟。
有了这一层同门关系,江湖上面好说话。
但辈分绝对不是能耐的佐证。
包括李臻自己这一辈,往大了说,他见过比自己大四十多岁寿字辈的师弟。
也见过才刚出生,自己就得喊一声“师叔”的婴儿。
大家论辈分不假,但能耐却更为重要。
就像是李臻在学徒期间,也见过几位“阔”字辈的老先生。别说什么评书、西河不能在一起,“团柴”、“海轰”论不到一块这些的。(注1)
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
传统曲艺行在新时代全体没落,还分什么门里门外?大家不都抱一起取暖么。
所以哪怕明知道这孩子是西河门里的人,可真等到这孩子请教自己点关于评书的东西时,那几位“阔”字辈的先生也从不吝啬。
可以说是手把手的教,没有任何门户之见。
而如果按照辈分,李臻得喊一声师爷,甚至要论起来三代来,有两位先生他都得喊“老祖”。
但学的时候,人家也听不得你一口一个“师爷”那般客气。
一来是虽然没有门户之见,可门户就摆在那,评书还是评书,西河还是西河。二来,教你东西,有师徒情,却跨着辈分,没师徒的名。
为了不让自己坏规矩,也不让李臻明面上套近乎,干脆,就直接让他喊“老师”,或者是“先生”。
但私下里那帮老头也是一个比一个可爱。
可遇到外人了,还是要端着一些的。
便是这么个道理。
喊老师,没事。
哪怕辈分高一些都无所谓。
但师父,他不管前世也好,今世也罢。
他已经拜了。
他拜的是道门十代弟子处始观主“同康”道人为师。
严格意义上来算,他是道门的第十一代弟子。
可是,当他那“不是”的客气之言出口后,玄素宁便点点头:
“那便如此。你虽拜道门,但玄均观与道门有别,自汉帝起承天而立,传承九代中,三代、五代先祖亦是道门出身。这点你无需担心,自即日起,你便为玄均观十代弟子。“
“老师!”
见她越说“越认真”,李臻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语,满眼无奈:
“莫要如此儿戏……”
可谁能想到这女道人好像还真认了死理:
“收徒之事,玄均观从不儿戏。”
说完,李臻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根手指。
一如当初苏醒时的那一指。
那手指如玉……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李臻能看到,能想到,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根手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一指点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咚!”
他只觉得脑袋似乎撞到了一口钟上面。
头晕眼花的同时,还被一股夹杂着神秘道韵的信息直接充斥了整个大脑!
玄而又玄,众妙之门。
一片漆黑的天地中,有一个清朗的人声在吟诵: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而这声音……竟然是自己的!
每一个字,他都听的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他都能懂其中的意思。
可每一个字,似乎又有万千种意思,让人忍不住穷极一生去钻研,探寻!
可就在他这个念头刚刚起复那一刹那,便有感觉到了……在那字字拆解下来,浩瀚万千的意义、意思、意味中,有一条……已经被人规整好了的道路。
不需要自己钻研。
也不需要自己去懂。
只需要按着这条已经被设定好的道路一路往下走,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终极”至理。
那是道。
是天道,是大道!
是已经被前人艰难摸索、反复论证、几经实验,所检验出来的唯一真理!
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按着这条路走下去……就够了!
难道……
这就是狐裘大人那日在酒宴上所讲的“道”么?
“所谓的悟道,便是明白了自己对于这片天地的规则后,从这赋予的规则中定立属于自己的规则。这个规则无关大小,而关乎于念头是否纯粹。只要能明悟,那么从此后,你就是天道的一部分。是规则的一部分。人不死,规则不灭。规则不灭,便可长明。”
……
“有了师门传承,那么便不需要自己去摸索那些道理。而是延续了前人为你开拓的道路,以前人为铺垫,追寻自己的道路。你不用浪费时间摸索,只需要继承就好了。”
……
“悟道,不是说你的念头有多通达,或者武艺有多高。最关键的在于你能明白自己的道理而贯彻它……用道门的话说便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唯遁去其一。这个“一”,便是人道。”
……
狐裘大人的话语,与那万千道路中唯一“正确”的一条这么相互一验证……
恍惚间,李臻看到了。
看到了自在的尽头。
看到了悟道的道路!
而这条道路,叫做……
“时间!”
和光同尘。
光,是时间单位?
还是距离单位?
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万千法则之下,玄均观的先人们,已经找到了那唯道至极之道!
时间!
万物,随时间而生!
万物,因时间而朽!
掌控时间,与光相合!
谓之……
“道!”
无需境界,无需可笑的“出尘、自在、悟道、超脱”。
什么都不需要。
追求境界,便是在时间中,与死亡赛跑。
人力穷尽时,争的,不过是在死亡之前,明悟那超脱之境而已。
可笑!
尔等徒劳,只能在时光中化为尘泥腐朽。
可掌控时间,追寻前人之志,却可……
化身永恒!
境界?
有什么用?
境界!
无用。
与光同尘,合光同德。
一念十方惊煞。
一念万年一瞬!
天地皆存,有形必朽。
和光同尘,湛兮永存!
(注1:江湖人管说书的这行叫“团柴的”。唱大鼓书的,叫“海轰儿”,又叫“使长家伙的”,两者皆属于江湖春点。《江湖丛谈》这本书里有详细介绍,这里就不多解释了)“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
以《道德经》第四章旳至高无上之理,延展而出的《和光同尘》还在李臻的脑子里如洪吕大钟般响彻。
每一个字,都化身千万字符,自第一字起,前进,蜿蜒、曲折、回转……
名为“大道”的迷宫中,《道德经》第四章全篇不过寥寥四十三个字。
可在现如今李臻的脑海里,这四十三个字,就真如同那“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般,用文字、道理、意义竖起了一座又一座高墙。
但不需要迷惘。
在那大道迷宫亮起来的那一刻,便有一条清晰可见的道路延展其中。
那是前人已经标记好的痕迹。
可是,心神还沉浸在迷宫入口处的道人甚至没有感觉到。
视之不见。
闻之不觉。
这自三清老君所著大道中,延展出来的世间一等一的“道理”,又岂是那么好懂的?
若无名师指点,恐怕穷极一生都无法入门。
如同珠穆朗玛对普通人。
哪怕你看见了山。
却一辈子无法攀登。
凡夫俗子如此。
李臻亦如此。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意义上的道理。
那是观世间无穷事物变化的集合!
光为何会照亮万物,火为何会发热,云为何会落雨,风为何要吹拂……
无数的道理。
能感觉到只是简简单单的《第四章》里面,就蕴藏了无数的道理。可是,却来不及体悟。或者说无法体悟。
他只能看到表象,可想要深究时,这个念头刚刚浮起,下一刻就被那股庞大的道理所冲散。以至于连道士本人都没注意到,他刚才究竟冒出了什么念头。
可以说,他已经在这三千大道中……迷失了。
如果无人施救,那么很可能他会永远的留在这里,留在这庞大的至理中!一直等到肉身枯败、神念腐朽……最后……
归于希夷。
一旁。
清晨和煦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天空的最高点。
快到午时了。
在那些劳作的民夫中,那穿着不怎么合身衣裳的道士,已经呆呆的站在远处一上午了。
但没人敢上前打扰。
包括那些官员也是如此。
天知道道长是不是在修仙……
所以只能等。
把伙夫特意做出来的精细饭食用簸箕扣好,防止招致苍蝇,然后等道长自己过来吃。
他们看不到玄素宁。
而此刻的玄素宁也没心思看他们。
她在计算。
计算着时间。
计算着等到自己的弟子神念落尽之时,如同当年自己的师父带领自己一般,以先行者的身份,带领后进之人穿越那重重或者真实、或者虚妄的大道迷雾,踏上那一步与天地、共不朽的康庄大道。
这,便是传承。
老师、师父、先生……为什么会存在?
便是在后进者重蹈覆辙时,在最正确的时候,予以最正确的指点。
前仆后继,一代一代的把祖先的智慧加以完善、深入探索,传承下去。
玄均观初代观主--赤松子如此。
玄均观九代弟子--素宁亦如此。
《和光同尘》这门玄均观的不传之秘,并不是什么“非有缘者不可传”。恰恰相反,若是有人有幸到了玄均观,便会发现,这本堪舆时间、窥探永恒的秘籍卷轴,就明晃晃的摆在藏书阁的书架上。
想看?
想学?
可以。
随便。
祖先之智传承下来,从来都不是为了家家敝帚自珍,各扫门前雪而留。
甚至自汉朝传承至今,这本《和光同尘》不知多少人都看到过。
可是,除非拜入玄均观,成为弟子。否则,《和光同尘》千百年来未有一人修行成功。
为何?
大道三千,不分高下。
若不得师父指点,门派传承。
无论心性何等坚实,只要是人,便会有欲。
有欲,便非无为。
难无为,那三千大道,便如同一道天堑。
纵然一生参悟,亦难抵尽头。
没人带领,莫说参悟了,这代表时间的至理,他们连记得都不会记得。
甚至都不会记得自己翻阅过这篇秘籍。
所以,她在看。
从那一指之后,眼神,便一刻没有从道人的脸庞上挪开。
看着他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又再次恍惚……
愈看,心中愈欢喜。
不为容颜,不为气质。
只为那一抹自己心头的喜悦。
良才美玉?
天赋卓绝?
或许吧。
只是开心而已。
……
天地浩瀚。
一念而动,三千大道如同水波,化作怒涛风暴。
而被风暴围绕,李臻只感觉……太爽了!
就像是困在荒岛上,本以为每日只能靠着挣扎求生后的闲暇来回忆美好度日的鲁滨逊,忽然莫名其妙的发现了一台有着无限电量,无限网络,无线资源8K屏幕100寸大电视出现在自己面前。
哪怕电视没法和外界沟通,可是……光看着这些实时更新的电视剧、电影、新番、**……这辈子就让他住在荒岛上都没有任何问题了。
这就是他现在的感觉。
被大道拥抱,被至理环绕。
这天地的一切似乎都在自己身边,随时可以查阅。
哪怕他现在还没“去查阅”,而只是看着那些“影片”的标题,就已经感觉爽到爆炸了。
光是那些电影的“封面”,就已经让他产生了一种……仿佛自己是世界之主的既视感。
i'kgoftheworld!!!
我是世界之王……嗯?
原本围绕在他身边飞速旋转的风暴忽然停顿了一刹那。
可就这一刹那的时间,便是永恒。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当世界之王……做什么?
素质三连在心头冒出疑惑时,李臻只觉得脑海里出现了一副画面。
他高坐于龙椅之上,群臣叩拜。
整个世界皆臣服在他的脚下。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世界因他一个念头起,一个念头落……
那股无与伦比的成就感登时升腾……
这就是世界之王?
好吧。
那我又是谁?
我在哪?
我是我?这叫什么答案?
我在大道之中?……我上这干嘛?我还有事呢……
哦哦,这些就是大道吗?厉害厉害……
……不不不,不待了不待了,我得走。
不吃了不吃了,哎呀别客气,我真得走了,家里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回家那么早干嘛?……呃……
嗨,您瞧我这记性。我得去河东!
河东……是哪?
这……
好像是个地方吧……反正我得去一趟。我也不知道怎么去,但肯定得去。
我就这脾气,您知道吧,心里想了,我就得做。
不不不,不留了不留了,甭客气。我真得走……不走就不是莪了。话说我是谁来着?
……嗨,您别介意啊,脑子里乱糟糟的……反正我真得走了。
别别别,真不能留。
不去?不去不行。不去,我就不是我了。她们就认不出我了。
她们是谁?
……对啊,她们是谁来着?
嗨,不想了,您忙,回见啊。
冥冥之中,也不知道在和谁沟通,和谁说话,或者自说自话的李臻在那三千大道轮转的一瞬中,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哪怕只是一瞬,也够了。
面对这片迷雾,一瞬便是永恒的道人下意识的运转起了他给天地订立的规则。
“近世修行之徒,妄有执着,不悟妙法之真,却怨神仙谩语,皆伪!”
“当,太乙归真!”
嗡!
金光!
无穷金光!
无穷金光自这虚无之中亮起。
它是第一束光。
也是点亮一切之光!
当光芒照耀,出现在这片黑暗之中的那一瞬!
万物,皆生裂痕!
三千大道不及我道,去伪守初返璞归臻!
当光芒起...
当念头起...
金光,铺天盖地!
那如若迷雾一般包裹围绕己身的道理,与那金光一遇,瞬间,他一下就想起来了……自己是谁。
我是李臻。
李臻,李守初!
我在……
嗯?
当恢复清醒那一刹那,李臻忽然一愣。
这里……
是内观星河!
他面前,环绕的是两个约有三分之一存量的瓶子,分别是《四大名捕》与《荆轲刺秦王》。
他的左面,是四扇门。
兵、墨、阴阳、道。
而头顶……是漫天星河!真武立于北方。
一切如常。
可是……
那是什么?
在他的感应之中,星河之中,流荡着一股极为晦涩的气机。
可这内观之中,一切之物的意志都是按照李臻自己的意志来运行的。
当他想搞清楚那晦涩的气机是什么时……
……
差不多了。
玄素宁看着脸上已经开始出现惨白,豆大的汗珠如同雨落的道人,心中明白,对方神念已经枯竭。
直面大道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
也该明白,道有三千,只取其一的道理了。
这时,应是对方面对天地至理最为迷惘之时。
也应该是老师拨开云雾,带领弟子得见光明之刻!
想到这,她的双眸忽然泛起了白光。
如果有人能看见,会发现……此时此刻的二人身边,有种尤为古怪的不协调之感。
说不上来哪里不协调。
可怎么看,怎么感觉古怪。
她,要开始于时间长河之中跃动,带领弟子脱离大道,踏入其中!
伸手。
化指!
该苏醒了!
“守……”
当她手指再次点向道人灵台,口中喊出那振聋发聩的“守初,醒来”之言时!
忽然,仅仅在这一刹!
那股抽象的时间流速之中,玄素宁的眼眸白光中瞬间出现了一抹不解,疑惑,迷惘……以及连她自己都没又发现的紧张与担忧。
情况……不对!
瞬息之中,跳出时间的道人心头刚刚冒出这个念头那一刻……
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弟子额头那一刹!
时间……变慢了!
不是她。
时间,遵循着另外一种意志……
变慢了!
而跳出时间的道人察觉不对后,双眸白光大作!
顷刻之间,那股意志便被碾压。
犹如星星之火对烈日红阳。
转瞬不到,便被碾压殆尽。
可是,也就在这一瞬间……
“嗡!!!”
金光,出现在道人周身。
她的手指上,传来了一股不停消泯着一切,把一切“归零”的力量。
还炁本真。
消融一切。
可这股力量对于她来讲,没什么作用。
当她跳出时间那一刹那,世间的法则,对她已经无用。
可也就是这一刹那……
“!!!!!”
女道人眼中白光尽消。
双眸中爆发出了罕见的惊骇之情!
手指,被一股温暖所包裹。
是道人的手。
是男人的掌心。
不知何时,伸手捏住了女道人点来的剑指,道人的脸上还带着刚刚出现的“苦笑”。
因为时间的流速抽象,玄素宁在惊骇之中可以无比清楚的看到他脸上因为做出苦笑的表情,而一点点律动的肌肉。
缓慢无比。
可他的声音,却透过了那重重时间的阻隔,充满了苦笑味道的在耳边响起:
“你……够了啊!”“……”
时间恢复正常。
李臻松开了握住对方旳手。
脸上的苦笑以及无声开合的嘴巴,因为声音早已经传出而显得有些古怪和似是而非。
可玄素宁这边就已经是不解了。
是《和光同尘》没错。
一定是的。
能和时间平等交流的,就只有时间。
所以刚刚哪怕只是自己的时间被阻断了一瞬,但她还是清楚的感知到,那确实是和光同尘!
可是……
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和光同尘!
没有前人引领,穿越大道迷雾。
他是怎么会的!?
怎么学会的!?
“你……会了?”
她忍不住问道。
而在正常的时间里,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体虚弱的李臻立刻没好气的看了对方一眼……
点点头:
“不算会……但懂了。”
“……当真?”
“嗯。”
“……”
看着点头的弟子,饶是她在怎么心境波澜不惊,此时此刻也涌起了一股荒唐。
不到半日。
懂了和光同尘!?
何等的荒唐!
《和光同尘》本应在明悟大道万千,独取其一后,由老师带领入门,以微末学起,控制自己的时间,控制他人的时间,控制天地的时间……
其中最难的,便是入门后,如何控制自己的时间。
对于芸芸众生来说,时间如河。
圣人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便是如此。
大家都是在时间长河之中的鱼儿,在河中生,在河中死。
要控制自己的时间,就等同于河中的鱼儿要跃出水面,把自己暴露在时间之外,不仅要记得自己从何处而出,还要记得怎么回去。
回去时,要保证流逝的河水不会侵扰自己的“原身”。
同时,回去后,也要保证泛起的水花对周围的一切产生影响。
或者按照李臻自己的说法……
这邪门的功夫本身就是一种时间悖论!
就……特么不科学!
可不管怎么样,对于玄素宁来讲,一上午的功夫从获得到入门,习得了和光同尘,都是一种天下一等一的荒唐事……
但偏偏……自己那被握住的手指……好似还残留着一丝想要细微揉搓才能感知到的温度与触感……
也正是这温度与触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真实到让人心生不解。
真实到……让她心底有股奇怪的骄傲蔓延。
“守初。”
“啊?”
身子有些虚弱,正擦汗的李臻应了一声。
抬头看向了眼眸中星光点点的女道人,只听她说道:
“叫师父。”
“……”
回应她的,是李臻的一个大白眼。
可翻归翻,道士还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宽大且不合身的衣衫,躬身一礼:
“二师父,弟子谢二师父授业之恩。”
“……二师父?”
玄素宁一愣,心里刚有一分不满升腾,却见弟子眼神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西北的方向:
“大师父名为“同康”,且末处始观观主。救过我的命。”
听到了这般解释,虽然没有仔细了解过“同康道人”的生平。
可看着道人那面露追忆唏嘘之色,这次,女道人却显得尤为豁达:
“那需谨记,不可忘。”
“老师放心,不敢忘。”
“是师父。”
听到这个称呼,女道人摇头纠正。
可李臻却点点头:
“师父太老,老师不过双十,喊老师顺嘴一些。”
“……”
女道人皱眉斜视,思考一息后点头:
“好。守初。”
“啊?”
“为师饿了。做些清淡饭菜。”
“……好。”
要是放到平常,就算嘴上不敢说,但心里肯定得来一句“我都虚成这德行了,你还指使我,你还是人么?”的吐槽。
可是,听到玄素宁的话后,这次李老道却没半分怨言。
道门与玄均观有别。
在辈分上,国师都喊人家前辈。
天下道门对玄均观之人皆需以晚辈自居。
而这么大能耐的九代弟子,在听到自己要收的徒弟只喊自己“二师父”,大师父只是一个普通道人时,一无不悦二无不喜,反倒叮嘱自己“谨记”。
虽是师德本该如此。
可于情于理,都是一份沉甸甸的情义。
你只要认了师父,那么无论你这师父能耐大小,你始终是人家的弟子。
师父教你养家糊口的本事,而等师父老了,徒弟给师父养老送终。
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也是自古传承的师德。
平日里可以在肚子里没大没小。可“师父”这两个有着千斤之重的字眼被你喊出来时,一段缘分的结成后,当弟子需要履行的职责,别人怎么做李臻不懂。
但在他这。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这道理……
他懂。
……
霍州。
从商年、商冲看到那马车到来后,时间已过了两日。
这些时日,霍州的反贼们其实都是比较被动的。通常来讲,不管胜负,一般都是隋军先行集结后,霍州方面的兵卒才会准备迎敌。
霍州是河东重镇,地势险要,攻城困难。
而隋军似乎也没大举攻城的想法,只是切断了三路补给,看样子是打算一点点的磨掉反贼们的有生力量。
但在霍州方看来,河东一地的粮草,早就被大统领有先见之明的集中了起来。
这些粮食虽然不够吃上一年,但撑到秋日没有任何问题。
到时候等冬天来到,霍州后面的汾水结冰,他们便可退走。往深山老林里一扎……
那就是他们的地盘了。
所以,论起来对峙,他们也不怕。
而今日上午,霍州内的兵卒们见隋军不动,也是乐得清静。
这些时日,大家和隋军有胜有败。
这隋军的战斗力嘛……
也就那么回事。
一群天天吃粮吃饷的腌臜货,难怪你们打不过高丽。
连我们这些练武没多久的人都打不过,也不知道狗皇帝养你们做什么。
这些时日自认为把隋军已经摸清了的兵卒们或者靠在城墙上休息,或者是去
隋军出兵必先擂鼓。
那鼓声对隋军来讲是信号,对他们来讲也是提示。
等听到鼓声再反应也不迟。
而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他们浑然没注意到,隋军本阵中,已经运送到了两个很古怪的玩意。
这东西乍一看像是投石车,但却更加复杂,无数木制铜制的齿轮取代了那用绳索牵引,重力下坠,让摇臂抛射的发射环节。
看起来精密无比。
一共两台,被一群军卒缓缓的推到了隋军阵前。
霍州方向,有哨兵瞧见了之后,立刻就通传禀报去了。
但就是这么一个时间差,两台很古怪的车架,已经在阵前竖立了起来。
竖立完成后,站在这两架名为“裂山车”的机关面前,李世民看向了一旁那黑衣白带的领头人。
如果李臻在这,一定能发现……这领头之人正是那日在冰面上,用机关弩箭和李老六对射的汉子!
“木辙兄,这两架裂山车,当真能攻破霍州城墙?霍州自古便是军事重镇,城墙经几朝修缮,坚固无比。当真能破?“
听到这话,汉子看向了远处霍州的方向。
见城池之上人头攒动,他点点头:
“将军一试便知。”
“……好。”
李世民扭头看向了旁边的亲兵:
“去请阴阳家的几位使者。”
“不敢劳将军来请,我等自当前来。”
一个声音自侧面传出。
亲兵让开了道路,只见三个头戴鸟冠遮面,看起来神神秘秘之人走了过来。
为首者还端着一个木盒。
盒中,是四颗约莫有成人拳头大小,质地非金非铁,黑不溜秋的圆球。
走到李世民前,声音自鸟冠之下传出:
“幸不辱命,四颗震雷吼已经炼制完成。请将军一观!”
说完,把手中的盒子呈到了李世民面前。“……”
阴阳家之人在把盒子里旳……姑且称作铁球的玩意呈上来时,语气是有些变化的。
并非刻意,但里面却藏着一股情绪。
好像在说这玩意叫做“震雷吼”的时候,说话之人要比聆听之人“高”那么一些。
这个“高”里面有地位、有见识、甚至还有这几分居高临下的俯视。
在嘲弄着眼前这个年轻将领的没见识。
不过味道并不明显。
要是个大老粗,一准你听不出来。
而听到这话的李世民也没计较,或者说……不在意。
只是看着盒子里的四颗铁球。
铁球,平平无奇,看不出材质,不过却并非通体浑圆。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球体表面上有着一条有一条如同丝线一般的痕迹,就像是用梳子梳出来的划痕。
遍布整个球体。
颜色也有些细微的区别,两个略深,两个略浅。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而头戴鸟冠之人也一直在观察这位年轻将领。
甚至,藏在面纱之下的眼眸中还有这一份跃跃欲试。
那是迫不及待等对方问出那句疑惑时,一番水银泻地的解释好证我阴阳之威的期待。
然而……
他失算了。
看球。
看铁球。
看四个大铁球。
看完。
李世民点点头:
“嗯,果然玄妙。”
虽然是恭维,但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年轻人是一点都没瞧出来有半分神奇之处,纯粹是在敷衍。
而就在拿着铁球的阴阳家之人再想怎么开口时,就听见对方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耗时两日,炼制四颗。阴阳家绝学炼金之术传承千年,想来,这霍州城墙弹指可破。既然如此,那我等便为使者提前庆贺了。”
语气无比诚恳。
听不出半点虚假。
接着,就见他退到了一边,甚至还抬手,让和他心意相通的亲兵们都后退了几步,把前线的位置完全让了出来。
“……”
“……”
裂山车旁的木辙眼神古井无波,鸟冠之下的阴阳家一言不发。
看着那满脸都是钦佩好奇的年轻将领……
这下,没人再敢瞧不起他了。
因为寻常人听这话,恐怕也就听得一声恭维。
可是,在二人听来……这将领却是在无端发难,把阴阳家的人给架了上去。
成功,是你阴阳家理所应当的能耐。
不成功……和人家墨家的裂山车也无关,纯粹是你这四颗铁球不是个玩意儿。
是你阴阳家家学不够!
而为何这位年轻将领会说出如此之言?
还用问?
你阴阳家瞧不起人在先,还能怨的了别人?
可话说回来……这么小的年纪,便通晓以退为进之道,甚至半分不落人口舌……
不简单啊。
带着感叹,木辙决定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他抽出了腰间的铁棒,插到了第一架裂山车的某处插槽上。
一旁的同伴如法炮制,把铁棒镶嵌在另一台车上。
只听得“吱吱嘎嘎”的齿轮之声作响,那原本看起来像是投石车一般的摇臂在齿轮行进中,缓缓开始下沉。而前端摇臂在下沉到一定程度时,在“嘎”的一声中卡死不动了。
“分!”
木辙与同伴一声低喝。
拧动!
手中铁棒陡然也如同那摇臂一般,整齐的化作平整的两个平行截面。
原来,这摇臂并非一体,而是一上一下镶嵌而成!
一个,在上。
一个,在下。
前半截摇臂的上截面内,是一条人工雕刻出来的“凹槽”,自横截面开始,一直蔓延到前摇臂的尽头!
接着,那头戴鸟冠之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七年前,你我两家于响沙的那场遭遇,阴阳家三台激发震雷吼的奔雷铳,被你们损坏了两台,失踪了一台。想不到,七年的时间里,你们竟然复刻成功了。”
说起两家千百年的恩怨,他的声音里倒没什么仇恨,也不知道是没经历过,还是不在乎。
只是看着这两台裂山车微微摇头:
“只是……你们的机关,还是毫无轻盈之感。花了七年的时间,才勉强弄出来一个似是而非的东西,比起我阴阳家的奔雷铳体积差之千里,相形见绌。”
听到这话,沉默无言的木辙也不争辩,就跟没听到一样。
只是旁边另外一名操控裂山车的墨家人眼里有些讥讽。
这时,一旁看热闹的李世民开口说道:
“可以开始了。”
听到他的话,阴阳家之人也不继续多言。
这次,墨家与阴阳家皆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助战。两家看似协同,甚至在高层对话后,决定用墨家裂山车搭配阴阳家那百年前得到墨家某位高层毕生所著的经验之书后,以五行炼金之术弄出来的震雷吼来合力助战,共分功劳。
但终究在这场初露锋芒的战事中,要分个高下的。
于是,持盒的鸟冠者,先是拿起了那两颗颜色略浅的铁球,分别放到了凹型滑道起始处。
放置好,他说道:
“左右城墙各一颗。时间少,只有四颗,可莫要打偏了。”
木辙也终于回应:
“放心便是。”
他一开口,另外两名墨家弟子顿时来到了裂山车后方。
在无数齿轮开合中,有一处开口缝隙。
他们的眼睛透过那缝隙,落在了各自负责的城墙上面。
而就在这一刹那,惊讶的疑惑声起:
“你要做什么?”
隔着那鸟冠面纱,虽然看不清眼神,可在场之人只要听声音,便能听的清清楚楚阴阳家之人声音里透露的惊讶。
在木辙的沉默中,那人从前方绑着白条的测距之箭中收回目光:
“此地距离霍州城尚有七百步的距离!!”
言下之意:
“你打的到?”
而这次,木辙的回应中,终于出现了一抹期待已久的嗤笑:
“百步方能对敌的奔雷铳?你们阴阳家真的懂城池攻守之战么?”
说着,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而就这一步,便是首领下达的讯号。
后方两名墨家弟子同时单手搭在了已经顶到底的分割摇臂之上。
“喝!!”
二人同时一声低喝,只见那顶在后方的上摇臂木梁表面有数颗纹路亮起!
无声、无息。
可光芒却不停的在向前蔓延。
从后,一直蔓延到了前摇臂尽头!
整个摇臂上被点亮的纹路好似文字,有像是某种树木的纹路。
甚至还像是小儿的信手涂鸦。
但此刻围在裂山车周围之人,却都感觉到了一股……如芒刺背的压迫感。
沉甸甸的!
而李世民却注意到,那俩操控裂山车的墨家弟子脸上已经出现了一抹红。
那是气力虬结浑身绷紧用力时,才会有的现象。
他们……好像在以极大的力气,在与裂山车僵持。而原本贴在木梁后方的动作,也悄然变成了拉扯!
木辙抬起了手。
“七百步。无风。”
声音中,两名弟子的脸越来越红,太阳穴暴涨骨突,浑身开始抖动!
他们,要到极限了。
而木辙也就在他们即将松手那一刹那,手臂向下一挥:
“放!”
二人松手。
摇臂上的符文瞬间化作了冲撞之力,带着摧枯拉朽的冲击万钧之力,在齿轮的“吱嘎”卡死声中,朝前冲去,重重的击打到那震雷吼上面。
震雷吼瞬间沿着凹槽所刻的滑膛激发而出!
“嘭!!”
众人只感觉眼前一花,那两颗散发着黄绿色微光的铁球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嘭!”
“……”
“……”
“……”
霍州城墙上,听到情况来此查看的将领听到这动静,等了片刻后才推开兵卒的盾牌,探头往城墙下看去。
一切如常。
因为是探身俯视,所以他只能依稀看到这不知多少年构建而成的城墙中间,出现了一个凹坑。
不可避免的,他的眼里流露出了一丝疑惑。
这群隋军……
在干什么?
打苍蝇吗?
……
“呼……”
两名墨家弟子脱力而退。
另外两名弟子立刻迎了上来,重新站在裂山车之后。
“吱嘎吱嘎……”
齿轮声再起,摇臂重新化作两段。
而在沉默之中,阴阳家之人目光落在了那随着摇臂分离,而露出来的凹槽。
凹槽,完好无损。
他问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击发几何?”
木辙满眼骄傲:
“十七有损,极限二十。齿轮不坏,只需更换山脊,便能复用。齿轮、山脊足数,无穷无尽!”
“……”
阴阳家之人再次陷入沉默。
沉默的把最后两颗颜色更深一些的震雷吼摆在凹槽中后,退到一边时才说道:
“多谢。”
木辙摇头:
“需知耻而后勇。”
“……”
再次沉默。
无声点头。
知道了。
俩人的对话完成,准备工作也完成了。
可周围人听的是云里雾里。
唯独李世民眼里闪过了一丝敬佩之色。
争斗千年,早已无法分清彼此,知己知彼。是敌是友,皆在一念之间么?
那么……以后你们也会同进同退么?
他思考着。
接着,两名弟子濒临极限时,木辙挥手,滑膛之中,两颗颜色偏黑的铁球同样消失无踪。
霍州城墙上的人这次连躲都不躲了。
废了那么大力气,却只能给城墙砸个窟窿……躲什么?
可这次……却不一样。
两颗铁球没入城墙后,不到十息……
“快看!水!”
有人喊了一声。
顺着声音,众人向下探头,却见那有城墙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滩水渍。
潺潺不绝。
哪里漏了?
这个念头刚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在这初春的白日,众人眼中出现了一抹绿色。
翠绿翠绿的,看着就让人好生欣喜。
城墙上……长草了。
就在刚刚那两颗铁球砸出来的孔洞处开始,一颗颗,一根根的碧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蔓延!
自孔洞而出,向上,向下,向左,向右。
它们生根极快,几乎是转瞬之间,就已经布满了城墙。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根本无法分辨是什么情况时,却忽然觉得……自己脚下,有些碎裂的触感传来。
碎裂?
下意识的低头,挪脚。
却见……原本石板铺就的地面已经布满了裂痕。
这是……
刚刚反应过来情况不对,可是……
“咔咔咔咔咔咔……”
裂痕缝隙瞬间布满了整个城墙之上。
“嘟嘟嘟嘟!”
有心思灵敏者吹响了敌军来袭的尖锐哨音。
可是……
晚了!
青草。
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城墙,好似一茬又一茬那怎么也拔不干净的野草,以燎原之势,遍布整个城墙。
它们无比顽强,见缝就钻,有缝就出。
甚至他们还看清了一根野草是如何从冒头到抽芽在到迎风招展……
“哗啦!”
“啊!!救……”
陡然之间,垮塌之声响起,有人绝望的呼救在落地的尘埃冲天中,被土壤埋没。
他们在一头雾水中,看到了那城墙断裂处散落的野草。
野草,只有一颗,可根须却是一捧!
密密麻麻的碎须犹如乱麻抱在一起,却不存固土壤,反倒把土挤压成了碎块。
在不知为何已经被阴湿到变色的城墙黏土中,那些根须密密麻麻好似有生命一般的蠕动、生长、抱团,继续顺着可以追寻到阳光的土壤处往外钻。
那断裂处几乎只是一息的时间,便已经重新布满了野草。
可是却还有更多的野草在根须的蠕动中冒了出来。
而当那碎裂的石板不堪重负时,大片大片的裂痕,以及无法压制住土壤之下的根须而翻滚断裂的弯折……都表明了一件事……
这原本是用黏土石灰夯垒而成,为了防敌而做的城墙,已经濒临了崩溃的尽头。
不同朝代,不同颜色,甚至配方不同的黏土本应该彻底隔绝一切可以动摇根基的杂草。
可此时此刻,却被杂草所吞噬。
“哗啦啦……”
“啊!!!”
又是一片城墙的垮塌。
“跑啊!!!”
不知谁人喊了一声。
无数人本能的朝着楼梯处蜂拥而去,挤做了一团。
一片乱乱哄哄。甚至有人当场就被挤下了城墙,摔成了肉饼。
城墙垮塌。
混乱已现!
七百步外,头戴鸟冠的阴阳家之人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对一旁眉头紧皱的木辙问道:
“如何?”
“……”
汉子沉默一息,摇头:
“水生木、木克土,五行相生,五行相克……佩服。”
他说的发自内心。
真心实意。霍州西边旳城墙没有完全垮塌。
可却已经再也没有了御敌之能。
对于隋军来讲,那些在哗啦啦如同水银泻地的垮塌声中,已经只剩下了一丈鹅卵石的城墙地基,不过只是一段随时可以翻越的矮墙而已。
从此,霍州,对他们而言,便等同于不设防。
下意识的,一群将领看向了李世民,等待着他下达的攻城命令。
因为此刻敌方军心逸散,乃最好的时机。
可是……
李世民把目光落在了那垮塌的城墙上,心中半数是惊骇这群活跃在历史之中的诸子百家手段当真通天!
而另外半数,却在思考着家姐书信之中的内容。
眼中闪过了一丝犹豫。
但下一刻就被坚决所取代。
听阿姐的,没错!
“全员回营,生火灶饭!吃饱喝足,两个时辰后……准备攻城!唐俭!“
“末将在!”
一中年将领上前一步。
“携两骑,下招降书!两时辰后,若全员束手,从轻发落!否则……一概不留!”
“得令!”
“嗯!回营!“
……
“报!!!!大统领!”
一片慌乱的城主府,有传令兵手里拿着一根绑着白条的箭镞快步而来。
“隋军来使!”
随着他的话,一人拿起了箭镞掰断,解开了白条后,递到了坐在一张虎皮椅上的毋端儿面前。
当着众人的面,毋端儿展开了书信。
他识字。
年轻的时候,他是庄子里孙家少爷的伴读同生,所以认得字。
而看完了这封书信,他一言不发,把信随手递给了旁边的将领后,便陷入了沉思。
其他将领们一个挨一个的把信看完,有不识字的,便让识字的读给自己听。
等全都看完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大统领身上。
此刻,霍州城池以破。
虽然不清楚为何隋军不趁着这大好机会攻城,可是……见识到了靠着一堆青草便能破除城墙的手段后,本就是定下了依天险固守,坚持到秋日退回山林,等待时机的众人此刻心里也是慌乱的。
隋军三面合围,此刻无有了城池之险……
该……怎么办?
这时,忽然“嘭”的一声,有人拍了桌子:
“怕个逑!这些时日,那些隋军有甚个卵战斗力!咱们的人难道便怕了他们不成!统领,莫怕,有我张达在,我死之前,谁也莫想进来这霍州城!”
“……”
“……”
“……”
无人应答。
毋端儿看着说话之人……
那人,叫张达。
乳名张大。
和自己“反隋”时,最早跟着自己的老班底。
原本只是街上的青皮,好勇斗狠,被官差抓了,下了狱。
自己带着“亲兵”救了他后,从此,为自己马首是瞻。
张达性子豪爽,讲义气,这么多人里,也只有他的队伍从来不去干那些腌臜勾当。
甚至不知多少次,毋端儿在心中想着……如果,如果张达不是跟了自己,而是被某个知人善用的将领提拔。
那么……百年之后,恐怕也能成为一员大将罢?
此刻,众多将领各怀心思,唯独他。
唯独张达一人,看着自己。
他在等待着自己的命令。
只要自己一声令下,那么,他就会义无反顾的成为抵御隋军的急先锋。
哪怕是慷慨赴死。
再看看其他人……
有人皱眉思考,有人眼神闪烁……
甚至,有人都不敢和自己对视。
没来由的,毋端儿有些想笑。
难怪他们被那些人称为“一盘散沙”。
也难怪明明自己已经聚集了十万之众,面对那些人时,却依旧感觉到无比自卑。
沙子,抱的再紧。
流水袭来,褪去时,不还是被冲的干干净净么?
所有人都被这几日隋军与他们的互有胜败给蒙蔽了双眼。
包括张达。
张达,是瞧不起。
而其他人,则是觉得手里的兵卒能成为谈判的筹码。
甚至……应该还有人已经打起了通敌的算盘了罢?
这一个月来,每一天都能感觉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在一点点凑近,死亡的预感愈发清晰的毋端儿此时此刻,却忽然有种在窒息的河水中上岸的舒适感。
他好像……可以大口呼吸了。
因为,时辰……到了。
可就在这时……
“打!”
一声略带稚嫩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包括毋端儿在内,所有人循声望去,却发现……是站在张达后面的亲兵。
那孩子……
毋端儿好像有印象。
张达……好像才纳了他母亲为妾吧?
孤儿寡母的被一伙冒充他们的土匪遇见,要糟蹋那女子。
被张达遇见,一并给收拾了。
一番因缘际遇,一个丈夫死了的寡妇,带着个十几岁的孩子,和一个河东军的首领成了一家。
而此刻被众人望来,这少爷兵明显有些紧张。
甚至张达都训斥了一句:
“你多嘴个甚!打不打,那是统领决定的……”
听到这话后,谁知那孩子却脖子一颈:
“就是要打!是……统领,统领带我们过上了好日子!爹……我要和你一起打隋军!”
话语虽幼稚,甚至这孩子见没见过血还是两说。
可他的眼神在面对“父亲”的躲闪中,却透露着坚定。
他才刚过上被人喊“公子”的好日子。
因为“爹”的身份,他处处被人尊敬,走到哪别人都对他鞠躬哈腰。
他苦够了。
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
刚“明事理”的年纪,不管是因为品尝到了高高在上的地位所散发的味道也好,还是面临即将被人夺走好容易争取来的“幸福”而初生牛犊,奋起反抗也罢。
总之,在少年的身上,不管是对是错,不想回到曾经的他爆发出了远超成人的勇气。
可这话听到毋端儿心里,却让他起了波澜……
好日子?
现在的日子……真的是好日子吗?
八万多人,就像是蚂蚁一般窝在这霍州城里。田荒了都不去种……明明是种秫的好季节啊。
今年已经下了三四场雨,禾苗的长势好的不行……
可是……他们连粮种都抢了过来。
因为没有粮,他们就会饿死。
可没了粮种,那些苦哈哈的下苦人又该怎么办呢?
明明风调雨顺,却只能看着田地慢慢荒芜。
这日子……
真的是好日子吗?
他忍不住再次看向了那年幼的娃娃。
为了这种“好日子”……让连亲都还没娶,刚刚过上几天踏实日子少爷生活的孩子死在这……
真的……是好日子吗?全军集结,准备迎敌。
这是大统领下达旳命令。
从一开始那两面坚固的城墙忽然倒塌的慌乱,到如今看到隋军竟然退兵了而逐渐镇定下来。
毋端儿的命令对于这些兵卒而言,就像是一剂强心针。
把他们的心,彻底的给定了下来。
其实究其原因很简单。
这场……自从发现了一伙小规模隋军被大统领的亲兵在巡防时截留斩杀开始,到隋军得知了消息大军压境……
忽如其来的战事虽然打乱了开春的节奏,可是,同样是在这场战事之中,这些原本要么是聚众而盗,要么是弯腰务农的“起义军”们在这个月里,几乎每个人都和隋军打了个照面。
每个人都见了血。
虽说有胜有败,可是……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发现,原本在自己眼中是“惹不起”代名词的丘八们……好像战斗力也就那么回事。
虽然单体实力比不过……但架不住他们人多啊。那些隋军满打满算也就四万,现在最多也就剩下了两万多?
蚁多咬死象。
他们也会流血,也会死亡。
也会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起义军里,有他们的朋友,有他们的仇人。可无论怎么说,大家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
这一个月,兄弟们死了接近三万,他们心里也憋着一股火呢。
眼下城墙被破,远方隋军看起来也是大军压境。
那来呗。
好男儿,有血气!
豪气干戈舞。
谁怕谁?
只不过……为何自家将军脸色看起来很是奇怪呢……
不过没关系。
这点疑惑很快就被另一股豪情壮志所取代。
大统领,来了!
一身铠甲戎装,那铠甲铮亮铮亮的,那无有一丝污渍的光辉耀眼中,骑在一匹无比神俊的高头大马上的大统领正在看过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狂热的模样。
大统领!
是大统领带领我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曾经亲自承诺给我们,要去创造一个“没有徭役和战乱”,人人吃得饱穿得暖的天下!
于是,自己等人追随着大统领,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有大统领的战阵,我等未尝一败!
大统领,便是稳定军心那最耀眼光辉的太阳!
“呼……”
不知多少人呼吸变得粗重,在大统领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努力的绷紧着身体,表露着自己的杀机与勇武血气!
逐渐的……六万多军卒一个挨一个,如同被传染了一般,空气中再无一丝一毫的胆怯,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热血与迫不及待的微微兴奋。
去创造一个没有徭役和战乱的天下!!!
就从……把这些隋军变作我等功勋的垫脚石……开始吧!
数万起义军忍不住看向了隋军的方向。
杀意盎然!
……
“欲望,是滋生野心的土壤。”
恍惚间,骑在马上的毋端儿看着远处开始集结的隋军,耳边响起了一个平静清冷的声音。
那是自己在关中出来之前,侍郎大人对自己的忠告。
而在当时,作为一个刚刚杀了人,惶惶不可终日的下苦人来讲,这句话的含义他根本理解不了。
莫说欲望了……他当时唯一的欲望,便是能远走高飞,不拖累妻儿,希望她们好好活下去。
野心?
如果这种求生欲也算野心的话。
那他也认了。
可是,当来到了河东,凭借那些不讲道理的亲兵,自己迅速从一个无名之辈,变成了太行一代鼎鼎大名的盗匪时……
想到这,毋端儿不由得眼里闪过了一丝追忆。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呢?
他想要活下去。
想要好好的活下去。
想要带着大笔大笔的银钱,光明正大的行走在人世间。
衣锦还乡,去接自己的妻儿。
而自己手下这数万军卒,就是他的底气!
可是……
这些军卒同时又像是他的催命符。
每一名兵卒加入新来时,无形之中,某种声音都会提示着他……
他这颗棋子……又朝着被淘汰的那一天,近了些。
不满。
乞求。
愤恨。
绝望……
实力越强大,他就越绝望。
想要的越多,心里就越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已经坐拥十万兵马了。
可是……
面对那位神秘的侍郎大人,面对他的时候,为什么我还是没有半分的勇气?
难道,十万军士。
十万儿郎。
在他眼中,都只是土鸡瓦狗?
他凭什么敢如此对我!?
毋端儿不服。
不满。
可是……
每次他想要做些什么出格的举动时,背后都会涌出一抹寒意。
而这份寒意,是哪怕自己调令,也不会离开自己半分的那三千“亲兵”所带来的压迫感。
这些兵卒,是自己成名的资本。
可是……
这些兵卒,也同样是逼迫自己走向死亡的令牌。
男儿身长七尺,伟岸身躯通天彻地。
可是……无论怎么挣扎,却依旧逃不出那世俗的爱恨情仇怨憎痴。
或许……
当自己“不听话”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再也没有回寰的余地了吧?
想到这,他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扭头看向了左右,却发现刚刚还跟在自己身后的亲兵们,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方阵,除了前方一片空白外,后面的退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甚至,凭借多年的熟稔,他还发现……好多亲兵,约有一千之数没有过来。
他们消失了。
毋端儿并不惊讶。
想来,这些消失的人,已经通过自己的方式,在暗处盯死了那群在他们名单上的必杀之人罢?
同时,也切断了自己的后路。
沉默的两千军卒面容一片平静。
平静的眼神里却透露着一股肃杀之意。
旁人看,那是精锐该有的镇定。
可是毋端儿明白。
他们的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
“不要后退。后退,死!”
这时,马蹄声响起。
听到了动静,毋端儿本能的看了过去。
是张达。
自己的老部下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面前。
毋端儿在他的脸上看不见任何大战来临前的胆怯,有的只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恨意。
他知道张达再恨什么。
恨隋军。也恨那些明明是江湖帮派,却和官兵沆瀣一气串联勾结,逼迫同伴出卖自己的隋军。
隋军为了追查他,活生生的逼死了他的老母。
而在他跟自己在太行一代成了土匪后,乡里的族正为了“正视听”,鞭挞了他的老父。
而那些帮派为了逼他回来,还抓了他的原配妻子。
切下来了三根手指,送到了河东。
张达恨隋军,恨江湖,恨着整个世道。
“统领!”
毋端儿看着他来到自己面前。
“一会,便让我来打头阵吧!那些隋军不堪一击,我愿为先锋!定会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坚定的话语从张达口中说出,彰显着飞蛾扑火一般的无畏。
明知是必死,可他眼底却瞧不见半点恐惧。
凝视着部下的面孔,毋端儿忍不住产生了一种疑惑。
张达……到底是在恨着这个天下?
还是在后悔自己活着?
明明他在这边有着十几位姿色尚可的娇妻,无关老幼,几个孩子喊着他“爹”。
为何,他不能和其他那些人一样,给自己留条退路呢?
明明我一没有军事才能,二连自己手下的纪律都控制不住。
为何,张达还会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
或者说……为何他每次战事,都想要做那先锋,奔赴着一场又一场危险的战事?
他到底是无畏?
还是……想要一场值得被人铭
23qb.
记的死亡?
为什么呢?
这是……为什么?
想到这,他忍不住说道:
“阿达。”
在汉子那挺起的胸膛、沸腾的杀意中,毋端儿说道:
“此战,与平日不同……”
唰!
瞬间,毋端儿便察觉到了自己附近亲兵的目光。
那目光里满含警告。
可是他却不在乎了,继续说道:
“没了霍州天险,此战凶险至极。你确定要为先锋?”
“……?”
张达一愣。
似乎被统领的问题给问住了。
怔怔的看着对方。
看着毋端儿的眼睛。
片刻……
汉子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好像是满足。
又好像是本该如此的释然。
又像是一种……即将得偿所愿却忽露的胆怯。
复杂。
混合糅杂成了一抹苦笑。
而那一抹苦笑出现那一刻,毋端儿一怔……
就在脑子里有种后知后觉的明悟时,就见汉子拱手:
“若如此,那此战先锋便更应是我了!”
“……”
说着,他的目光没来由的落在了那些盯着他的军卒身上。
不说话,只是扫视一圈后,最后再次把目光落到了毋端儿脸上:
“不过……统领说的对。此战……确实凶险了些。我家那孩子气力未足,当亲兵上战阵亦是第一次……这次,便让他在后方学习瞻仰吧!请统领恕罪!”
“……”
在这一刻与下属似乎心意相通的毋端儿便明白了张达的意思。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点点头:
“好。”
接着,气沉丹田,声音响彻前线:
“此战,张达为先锋!”
“得令!”
带着满足的开怀笑容,应喝一声后,张达忽然翻身下了马。
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毋端儿:
“统领之恩,张达永世不忘!待此役结束……”
说到这,他沉默了一下……
拱手,高举。
头颅低垂:
“定要与统领畅饮一番!”
说完,低着头,翻身上马。
回到了自己的阵线之上。
而全程,毋端儿都在沉默。
沉默中,他看到了两个人架着张达那毫无血缘干系的娃儿回到了霍州城内。
依稀还听到呼喊,呼喊着:
“爹,我不走!我要打隋军!我要赚军功……”
直到声音消失不见时,忽然……
“咚!”
隋军之中,鼓声响起。
那是代表军队集结完毕的讯号。
这场战事,要开始了!
而当鼓响那一刹那,毋端儿的耳边陡然冒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大统领,还请按计划行事。另外,大统领腰间有书信一封,请观之。”
“……”
毋端儿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骑在马上,当隋军第二声鼓响起时,看着那些开始稳步上前的敌人,他才把手摸向了腰间。
束甲之人,便是自己的亲兵。
而这身代表着朝中中郎将地位的铠甲,便是自己踏入坟墓前最后的衣冠。
原本,只要整齐便好。
所以他并没有去检查什么。
而现在……
从腰间抽出了一张字条,他眼里闪过了一丝讽刺。
恐怕又是那位侍郎大人的安慰之言罢?
可笑。
带着这个想法,他展开了折叠的信笺。
可下一刻……他却忽然愣住了。
先是发呆,接着是眼底涌出的不可置信。
再就是狂喜。
而狂喜之后,带着那颤抖不已的纸张,便是一抹双眸通红的眼泪。
信笺上,只有三个字。
“送爹爹。”
字迹歪曲。
他离家时,大郎刚刚学会说话,二郎还未断奶。
可现在……
看着这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一定是大郎所写!
送爹爹……
只有三个字。
甚至,毋端儿还想到了各种含义。
送?
为何是送?
为何单单只写了这三个字?
这送……究竟是把信笺送给自己看到?
还是说……送自己一程?
而大郎再写这字的时候……是否会知晓这三个字的含义?
捧着书信,如若珍宝的河东起义军大统领泪眼朦胧。
他是多么的不舍啊。
多么的希望……自己能衣锦还乡,亲自教儿子读书习字,将来考取一个功名光宗耀祖……
可是……再怎么无穷的眷恋,也抵不过这三个字所带来的冰冷事实。
儿子,已经会习字了。
毋端儿。
你这个当爹的……死,还是不死?
若不死,那么这三个字很有可能就是自己大儿子此生此世的最后绝笔。
若死了……临走之前,看到了这字。
见字如面,你也该……没有遗憾了罢?
这……
便是侍郎大人你的最后仁慈了么?
“咚!”
“咚。”
“咚。”
“咚……”
鼓声,愈发急促。
那是发兵的讯号。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忍不住,起义军的统领,当着数万人的面发出了一股狂喜之中混合着复杂情绪的狂笑。
那笑容听到其他兵卒耳朵里,是代表拿下胜利的绝对自信。
他们的气势更盛三分。
可是……
不知为何。
张达听到了这笑声后,同样也笑了。
笑的平静。
在平静之中,他整理了一下身上虽然斑驳,但却同样整齐的铠甲,看着前方的敌人,眼里是一抹夙愿即将完成的期待。
接着,当那一连串稀碎的鼓声落寞时。
“咚!”
迄今为止最重的一声鼓,响彻云霄。
一鼓作气!
二鼓而衰。
三鼓而竭!
隋军那面的中年将领,把手中的宝剑指向了前方:
“杀。”
平静而沉稳的话语,伴随着令旗的落下。
是滔天的喊杀声:
“杀!!!!!!!!!!!”
隋军,出兵!!!!
毋端儿笑声一止,看着那群如狼似虎的敌人,把纸张团成了一团。
瞬息之间,他的念头通达了。
“亲兵营,自成一军,于北面阻隔骑兵!其余人……随我冲锋!!”
留下了那从头到尾都不属于自己的亲兵。
那是那位大人的要求。
这些人,是他的心腹。
毋端儿浑然好似忘记了自己命张达为先锋的命令,抽出了背上的大刀,策马向前奔去。
后方军卒一愣……
可看着孤身一人前冲的统领,两翼的骑兵以及后方的步卒也顾不得考虑那么多了:
“冲啊!!!”
“杀!!!!!!”
比起隋军的整齐而显得混乱异常的阵型开始前冲。
毋端儿哭泣着,狂笑着,高高举起了长刀,奔赴敌人!
这时……
“哒哒哒……”
“统领无惧!张达来也!!!”
马蹄声声,手持一把长矛的汉子拍马赶到。
一骑变双骑。
双骑,后面是千军万马!
毋端儿无言。
哭泣着,狂笑着,与下属对视了一眼。
张达同样再看着他。
毋端儿这时才明白……
张达,不傻。
也不是什么莽夫。
自己的同伴,自己的兄弟……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懂。
他懂自己这个普通人为何会拥有三千那战斗力非人的亲兵。
而自己,也终于懂了自己的兄弟。
原来……他早已后悔。
每次都因
23qb.
后悔而痛苦不已。
现在,他想要一场死亡。一场如同当年在街头和一群青皮吹嘘“老子以后一定是个大将军,死,也死在迎战千军万马的战场上”的承诺那般,足矣被人铭记的死亡!
死的,像个英雄一样。
双方一切尽在不言中。
便够了。
来吧。
看着那些越来越近,凶神恶煞的隋军……
好兄弟。
便让你我一同,奔向这盛大的死亡吧!
“冲!!!!!”
……
数万人开始前冲。
而站在一截低矮的城墙侧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李忠目光一直盯着冲锋在最前的两个人。
当他看到隋军那面陡然升腾的一波箭雨,如同黑蝇一般冲天而起时。
他眼底闪过了一丝叹息。
一个早该死了的人。
毋端儿。
你就当……
做了一场梦吧。
一场荣华富贵,位极人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梦。
而现在……
这个梦……
该醒了。
梦醒时分。
不舍也好,
留恋也罢。
爱也好。
恨也罢。
希望,在这场梦醒之后……
在那沉沦永恒的静谧之夜中。
你能睡的安稳。
无比安稳。
……
后世,《旧唐书》卷一《本纪第一·高祖》载:大业十二年,炀帝命高祖往山西、河东黜陟讨捕。师次龙门,贼帅毋端儿帅众数千薄于霍州城下。高祖从十余骑击龙门贼毋端儿,射七十发皆中,贼败去,而敛其尸以筑京观,尽得其箭于其尸。之,贼乃大溃。
23qb.绛州。
薛如龙急匆匆旳从外面走进了院中。
这处小院的布局很不错,有山有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能拥有的院子。
一路来到了后院,他就看到了正在院中那鱼池旁边站着的女子。
女子手里,还捏着半块饼。
春日彻底来到,一月之间,天气已经变得春意盎然。
而待池中之冰解冻后,这一池游鱼经过了一冬天的蛰伏,此时腹中正饥。此时此刻在水面上挤作一团,只为了争一些主人投喂的干饼。
听到了脚步声,女子头也没回,声音却响起:
“急匆匆的做什么?”
薛如龙上前一步:
“大人,霍州来信!”
随着汉子递过去的信笺,捏这半块饼的女子展开看了看后,说道:
“毋端儿死了?”
薛如龙点点头:
“确实死了。被老……“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
“被老爷亲自射下了马,箭镞把他扎成了刺猬。老爷割掉了他的头,垒成了京观放在霍州城外官路上最显眼的位置。忠叔与酉三六、以及陷阵营之人都可确定。”
“……”
女子背影不动,以至于薛如龙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是能听见……那平平无奇的平和话语:
“陷阵营呢?”
“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投诚到了老爷那。只是……”
“什么?”
“不知二公子为何不与老爷说,陷阵营本应该暂归二公子掌管……所以……在大公子讨要后,老爷便许了。如今陷阵营在大公子麾下。”
“……”
半块饼无声无息的碎了一块。
在薛如龙的沉默中,女子把那半块饼和碎渣索性全都丢进了池子里。
“哗啦啦啦……”
池中之鱼即可翻滚,犹如沸腾。
“讨要?……把丁一、酉一从江南叫回来,去老大那。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老大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报告。”
“……是。”
“……”
女子继续沉默。
看着那些鱼把饼子抢夺一空后,水面重归平静。
看了好久,她说道:
“给陛下发信吧,一切按照我之前说的去发。”
“……可大人说的肯定与老爷发的军报不同。到时若陛下问责起来……”
“放心,只管去做便是。”
“……是。”
薛如龙只能再次点点头,继续问道:
“那下一步,大人准备前往何处?”
女子抬起了头。
“鱼儿已经吃饱了,便该离开了。去吧,柴宝昌在这绛州城里积蓄的够多了。把他逼反,给老二发信,让大军来绛州。”
“……还要打?”
薛如龙的声音里忍不住透露出了一丝惊讶:
“可是老爷已经整整鏖战了一个月……”
“放心。柴宝昌是个聪明人,他现在不反,便是明白自己没争夺天下的资本,不过是想拥兵自重,换一世荣华而已。可惜……我忽然不想给他时间了。十日内,逼他反,陛下下江南之前,我要看到他被击败的消息,你留在这亲自督办。另外,告诉老二,我在洛阳城外的大坡岭,给他留了这次进贡给陛下的战利品。记得去拿。”
“……大人要……”
“我要去一趟河北……”
“不行!!”
女子说出行程那一刹那,薛如龙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绝对不行!属下绝对不同意!!!”
“……”
无声无息的,女子扭头,看着薛如龙眼里全是无语:
“我只是告知于你,不是找你商量。”
“那也不行!诸怀就在河北,大人若去了……”
下一句话没说出口,但俩人都心知肚明。
而就在这是,忽然门外走进来了一个灰衣汉子。
其貌不扬。
走路普通。
来到了二人身边后,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信笺:
“大人,嵩县来信。”
“……”
薛如龙下意识的看向了女子。
果然,她的目光落在了信笺上。
于是,汉子快步拿了过来,可就在女子伸手时,他却让到了一边。
“……”
女子的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可捏着信笺的薛如龙丝毫不惧:
“请大人三思!”
“……你在威胁我?”
女子的眼里出现了一丝冷冽。
可薛如龙却同样单膝跪地:
“属下不敢。只是请大人三思!如果大人真有什么指示,属下自当替大人前去亲传。只求大人莫要以身犯险。河北……去不得!”
“信拿来。”
“大人三思!”
薛如龙的头埋的更低了。
“拿来!”
可女子的话头却越来越冷。
最后干脆走到了他身边,就在薛如龙想要退却时,整个院子里的天地之炁忽然狂暴,仿佛化作无尽炼狱!
“……”
在汉子的沉默中,女子把信笺拿到了手中。
翻开,阅读。
大概过了二十息左右……
“薛如龙。”
“在!”
“安排车马,我要去趟新郑。”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薛如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狂喜。
果然。
只要事关那李守初,大人便会改变主意……
虽然若在平日,他可能还会因为这道人的妄为而不满。
但这会儿一听大人不去河北了,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
可下一刻,就听到女子来了一句:
“另外,给我备一车鞋。”
“……”
那一丝刚刚出现在脸上的狂喜猛然一僵,变成了戛然而止的疑惑与无语。
甚至,他以为自己没听清,重新问了一句:
“一……一车什么?”
“一车鞋。新鞋。”
当着薛如龙的面,女子把那信笺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撕成了碎片后,仿佛还不过瘾。
手里的红光与炙热瞬息而发!
那碎纸片便成为了黑色的飞灰,微风一吹,落到了池塘之中。
池塘中的游鱼以为主人又来投喂,原本平静的池水再次沸腾而起。
在那“哗啦”作响的动静中,女子双眸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听懂了么?”
“……”
没来由的,身经百战的汉子觉得脊背有些凉。
但也明白……应该是那李守初又做了什么让自家大人发怒之事。
心底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唉。”
这人,莫非是什么太岁转世不成?
怎么任何事情到他这,都会变成一桩麻烦?
一车鞋?
大人带鞋过去是做什么?
难不成……
让那道人吃下去?
23qb.陆浑。
伊水之滨。
此刻,时至傍晚,忙碌了一天旳汉子们纷纷架起了火堆,围在一起,先是用长杆把自己那湿漉漉的衣裳脱掉挂上去,落座时,眼里皆有些迫不及待的味道。
火光与夕阳的映照下,把他们的面膛照耀的一片橙红。
而提着木桶,拿着干粮的伙夫们穿梭在一堆堆篝火之间,前面的厨子把一勺又一勺的汤水舀到那些人的碗里,而后面的帮厨则会每个人递上去两块干粮。
按照道理来说,这群在河边忙碌了一日的人们之所以迫不及待,便是因为腹中饥饿如火,想要赶紧风卷残云的吃饱一顿早早休息。
实际上却不然。
他们看起来是很饿不假,但眼里的那一层迫不及待却并没有因为手里的饼子和汤食而消散半分。
反倒有种愈发沸腾的迹象。
甚至,连从来都不和他们一齐吃饭的水官监军们,不知何时也都从那临时搭建的土屋内走了出来,督促着屋子里的几个帮厨,抬着一面桌子来到了一个河边的一处非常平整的高台上。
那高台可真平整啊。
夯土所制,垒的是四四方方,甚至连边茬都看不见一点凹坑草屑。
大概离地一丈左右的距离,就像是一个四方块,看起来是异常突兀。
水官们催促着,让帮厨们把桌子搭在上面,似乎还嫌弃他们动作慢,郑田丰亲自提着一把椅子递了上去,仔细交代了一声:
“检查的仔细些!土若松了,惹的椅子歪斜,本官拿你们是问!“
几个帮厨忙不地的答应,几个人还拿着拳头朝那椅子上夯了几下,彻底固定在四条凳子腿顶下来的小凹槽内,又摇晃了一下,察觉到四平八稳了,这才彻底的放心了下来。
接着转头赶紧去又拉了几张桌子,摆在了方台下方。
而伴随着他们的动作,一群打着赤膊的民夫们又加快了吃饭的动作。
隐隐约约的开始朝着那四方台前聚集。
说来有些可笑。
几万人,一起往这边挤。
人挨着人,肩膀贴着肩膀,看起来都喘不过来气了。
可同样说来又有些壮观。
几万人,近前的官员们位置最好,甚至还有桌椅落座。而其他人却只能坐在地上,甚至偶尔有几个人面露难色的揉着肚子,但就是不起来。
人群中偶尔能响起“嘣嘣噗噗”的声音。
附近之人拿手扇风,满脸嫌弃,可同样没有挪开半点。
接近六万人的队伍,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河滩。
不知蔓延了多远。
人群拥挤,官员们却端着茶杯,谈笑风生。
甚至把守在堆放器械之处的军卒们在确定主官不在后,都摘掉了头盔,揉了揉耳朵,做出了聆听的模样。
时不时的还会抬头看看天色。
所有人都在等。
五万多人接近六万人之所以如此,便只是等待一个人。
一个这几日让他们的精神得到彻底放松之人。
而那人没到之前,整个河面都显得有些嘈杂。六万人凑到一起低声言语,那声音凑一块嗡嗡嗡的动静让河水都产生了丝丝波纹。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群之中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左顾右盼。
神情也显得有些焦躁。
天上的夕阳,此刻也变成了落日余晖。
就在即将隐没天地间那一刻……
忽然!
一个声音陡然从四面八方响起,响彻云霄:
“哎呀,来的晚了一些,各位,辛苦辛苦,辛苦了您馁。”
当这个声音响起那一刻,所有人的神色都不约而同的流露出了狂喜之色。
连那几个守备军卒都不例外。
隔着器械库,他们眺目远望。
接着面露遗憾。
可惜,终究……太远了一些。
还是看不见。
不过能听到声音也很好了。
接着,便是四句诗文响彻:
“朝辞伯(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
“……”
话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但不见什么动静,接着才听到一句:
“万重山!”
“……”
“……”
“……”
几万人的嘈杂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听得河水静静流淌。
压言。
就在这沉默的一功夫,大概过了两息,听得那声音说道:
“今日各位可真是辛苦了,贫道我感谢各位为江山社稷做出的贡献。来来来,一会挨个到我这来领个钟娘娘好不好啊?“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瞬间被打破,几万人发出的笑声再次鼎沸了河水。
坐在高台之上,同样笑呵呵的李臻瞥了一眼那在桌前誊抄的郑田丰等一众官员,赶紧摆摆手:
“诶诶诶,郑大人,郑大人。”
看着伏案疾书的中年官员,李臻摇摇头:
“差不多行了,好家伙,我这点词儿赶明儿你都捣腾走了,我回头吃谁的去?”
而郑田丰也正纳闷呢。
不为别的,就为这定场诗的第一句。
朝辞……博地?彩云间
这博地,是何意?
可是寓意我隋朝地大物博而言?
若是如此,这诗文……可真是浩荡磅礴……
可却和后面不太工整了。
开篇便是地大物博,可第二句便成了江陵水道。
第三句干脆就是河道两侧的猿啼……
这越来越小的水路,到最后却又来了一段“万重山”……
美,妙,绝。
但第一句的地大物博与这万重山……
是重复的呀。
这诗……不应该是这般。
可是,整首诗的意境却浑然天成,一看便知绝非出错。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郑田丰盯着纸上的诗文,满眼迫不及待的遗憾。
应该是……自己把这“博地”的词句,理会错了。
但他却并没有着急询问。
几天的书停下来,他不是不懂道长的规矩。
一开始,他对于这“说书”、“说故事”也是一知半解,总以为这位高功之徒要来讲经讲法。
心里还老大的不情愿,觉得耽误自己工作。
可当他听到了这春秋战国时,齐国国母钟无艳的故事后,便再也没有了这般的想法。
当官也好,文人也罢。
最重要的是守规矩。
此乃礼。
君子之礼。
礼不可废。
所以,哪怕道长和他搭话,他也只是不言,继续聆听。
接着就见坐在四方台上的道人继续说道:
“列位辛苦一天了,为国为民,贫道我无以为报。咱们有五万多人,我纵然有千般医术,也没法一个挨一个的给您缓解疲劳。但工作苦闷,好容易得到了闲暇休息,给您带来些许的欢乐时光还是可以的。所以,这半个时辰,您诸位且坐好了,坐踏实了。咱们今天继续讲这《丑娘娘》,这便开书,如何?”
虽然远方的人看不见道长,但听着半空中响起的那清澈之音,瞬间,一股心意化作了迎合,从口中发出!
“好!!!”
六万人的回音瞬间压过了道士那龙吟虎啸之声。
而道人则笑着点点头:
“诶,好,那咱们今儿个啊,就继续开书。上回书咱们说到,这丑娘娘钟离无盐呐,一怒之下,烧了齐宣王为那貌美如花的北宫娘娘所建的梳妆楼。”
说到这,道人的面膛出现了愤恨之色:
“列位,丑娘娘恨啊。心说你不让我痛快,得,你也别想痛快!一把大火,直接烧了这梳妆楼!
火势汹汹,丑娘娘带着自己那不是亲生的儿子薛坤,一把拉住了他:跟我走!想当初!你归顺的时候,咱们可都说好了。你保的不是大齐,你保的是为娘我。皇娘在,薛坤在。皇娘不在,你,倒反大齐!现在为娘我,决议反齐,你跟着为娘我一起走!
薛坤应了一声:好!……答应是答应,但您说反齐这玩意也不是一口唾沫吐出去,咱总得有个计划对吧?于是,薛坤就问了:皇娘,您说下一步该怎么着吧。咱们去哪?怎么个反法?”
微
23qb.
微偏身,表达说这话之人是薛坤后,李臻又扭身把自己代入到了另外一个人物钟离春身上,语气也稍微细了些:
“孩子,你啊,随娘改嫁!”
这话说完,这六万人登时一懵。
这话……不对劲啊。
这薛坤不是山贼么?打劫打到了钟离春身上,被其勇武所折服。虽然年龄相仿,可一听对方贵为国母,便认作了干娘……
干娘,不是亲的。
怎么改嫁还带上了?
就在纳闷的时候,道人又偏身,脸色一苦,代表着薛坤的表情后,咕哝了一句:
“娘啊,我能把这话收回来么?您这玩意……您要说两军阵前刀来枪往,我就是死,我也不丢人。可我认了一个干娘,然后再跟着干娘改嫁……”
“哈哈哈~”
万民低声哄笑中,道人满脸的拒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传出去,我这脸面何在啊?”
身子再偏:
“钟离春是哈哈一笑:哈哈哈哈,孩砸~脸面算什么?……你看为娘这张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之前大上万倍的哄笑声陡然自河边响彻。
在之前的书里,这些人都知道了钟离春本是天上仙君投错了胎,投到了个夜叉身上,容貌是奇丑无比。
莫说别人了。
她照镜子,对着自己的镜子第一次看到自己那张脸的时候,都忍不住来了一句:
“呔!妖怪!”
幸得被侍女提醒:
“娘娘,那是镜子……”
当时听这段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笑的屁都嘣了出来。
本身,娘娘就丑。
而现在搭配上这么一句话……尤其是距离李臻近的人,看到说这段话的道长还在那拿手比划自己的脸。
那动作肢体语言……别提多可乐了。
以至于笑声止都止不住。
而就在这笑声中,李臻又来了一句:
“为娘我没什么在乎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更大了。
但这还没完。
道士似乎就认准了要把这群人笑死不偿命,身子再次偏斜,猛然一点头:
“薛坤说:对!……可是娘啊,您看看我这张脸!”
言下之意:你不在乎,你不要脸,可我在乎,莪还要呐。
“……”
笑声忽然一静。
这句略微带点内涵的话语响起后,迟疑了片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包括一边听故事一边对着自己书写的诗文皱眉苦思的郑田丰在内。
此时此刻,在这伊水陆浑段的河岸边上。
从道人说书开始,最大的一次笑声就这么忽然爆发了出来。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停,都停不下来了。
而就在那片临时搭建的住所门口,在黑暗中并不显然的荧光之中。
站在时光里的女道人嘴角此刻也忍不住上扬,眯着眼睛,透过重重人头簇拥的空间,落在了那浅笑风流,双眸清澈的道人身上。
一刻,也未有挪开。
故事,好笑。
人,也是好人。
而最让她开心的,不是故事,也不是好人。而是说这个好故事的好人,是自己的徒弟。
天底下,除此之外……
应该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吧?
23qb.李臻也在笑。
但却并不狂放,而是打算跟着大伙一起笑旳差不多后继续往下说。
而就在欢笑的功夫,他感受着体内翻滚的热流,眼里是一种异样的感慨。
好家伙。
打有曲艺行当开始。
莫说评书这种天然就不适合大型商演的手艺了。
就是后世的相声,最大型的一场商演,也没听说过超过三万人的吧?
可是现在呢……
虽然没收票钱,可是,眼前这接近六万的人头可是实打实的。
六万人,听一个说书先生在现场说书……
这场面别说其他说书先生敢不敢想了,就连李臻自己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真的能把事情做到现在这一步。
也得亏这个年代没什么半导体一说。
要有半导体,自己再弄个什么电台,全国各地安插。
那甭提了。
书,是上午说的。
天下第一,是下午当的。
可太舒服了。
自己这……
高低也算名垂青史了吧?
想到这,李臻的心里便不免生出了一股成就感。
但也有些遗憾。
遗憾在哪呢?
说穿了,他终究做事没法做的太过于自私。
可能是天性使然,又可能是穿越到这个世界后,那不知怎么就冒出来的责任感作祟。
伴随着春日的到来,河道的浮冰几乎已经瞧不见了。
或许黄河那边还会有,但对于洛水分支的伊水而言,它可比不得黄河河道。
所以,没了碎冰,为了加快进度,郑田丰等人便让民夫们把工作量给提上去了。
以前,一天可能最多也就干个五六个小时。
可是现如今的时间安排,按照后世的说法,那就是早上七点起来,晚上五点收工。
这个时代可没什么8小时工作制或者加班不加班这一说。
皇命为天。
皇上发话了,那你就得干。
所以,在这极大被压缩的时间里,李臻就算想说,也不忍心耽误那些下河捞泥,辛苦了一整天的民夫们休息的时间。
第一天,他说《丑娘娘》的时候,被那滚滚热流“冲昏了头脑”,不带歇气儿的整整说了一个多时辰。
可是,他却发现,在半个时辰的时间一过后,首先就是观众的思维有些散漫了。
精神头不如之前足。
其次呢……或许是因为精神得到了放松。
有些民夫干脆就倚靠着同伴,在这长篇单口相声的清澈之音中,直接就睡着了。
所以,在考虑了一晚后,他把每日的说书时间,还是定在了一天一场。
一场说半个时辰上面。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大家的精神可以在这半个时辰的欢笑故事中,得到充足的放松。听完后保管睡得香、睡的舒服,睡的踏实。
而坏处就是……经验值的获取,直接减少了一半。
不过,人生不就是如此么?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已经得到了六万人的经验,若还不知足……那真的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了。
而按照道理来讲,李臻现在的护法里面,燕大侠和杨老七还是“白板”呢。
于情于理,他同着这六万人的面说的书,该从《绝代双骄》或者《杨家将》里选择才是,怎么会选到了风牛马不相及的《丑娘娘》身上了?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绝代双骄也好,杨家将也罢。
都太苦了。
这个苦不是说书中的人物,也不是说书中的基调。
而是在李臻看来……明明大家伙劳作一天,已经很累了。这时候需要的不是什么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或者是听起来就满篇“忠君爱国”的讽刺之语。
大家需要的是放松。
放轻松。
他说书能提升实力不假。
杨老七和燕大侠到了金色传说,也只会更强力不错。
但归根结底。
说书人被称为先生。
不敢说高台教化,但至少劝人向善。
说白了。
先生,要有先生的骨气!
文人,要有文人的风骨!
趁人之危,君子所不取也。
所以,他不想说那苦大仇深的书。而是想换一些口味轻松的书。
没法升级就没法升级吧。
但护法没升级,咱老李好歹也是修炼《和光同尘》的人了。
《时光暂停》系列这么多年一直叫好又叫座……怎么着也比无惨系列好多了吧?
人多,不一定好看。
有故事情节的才是精品!
要是还带个中文字幕……
哎呀~~~
总之,当着这么多人,虽然没让燕大侠和杨老七加入金光大部队。
但李臻却不后悔。
因为,此时此刻的观众脸上洋溢的笑容,已经让说书先生的心底感觉到无比满足了。
这是光宗耀祖,却自持风骨无愧天地的坦然心胸。
只是……
一想到了在陆浑河段修整完成后,他就要离开……
这又挖了一个坑……
心里就有些不落忍。
《丑娘娘》这种短篇其实再有个七八天就能说完了。拢共也就说十六七个小时就OK。
但偏偏……
时不待我。
每每想到这,心中不免一叹。
时也命也运也。
便如此罢。
说书人挖坑这种事,不寒碜。
想到这,待到笑声渐熄,李臻点点头。
咱们继续开书。
而在他没看到的官道之上,一架马车悄然趁着夜色而来,已经在路边停了片刻。
无人赶车,可那车马似乎识路一般,来到了此处官道后,在距离六万人聚集的河岸边还有好远一段距离时,忽然停了下来。
此处,天空之中隐隐有人声漫语。
可因为距离太远,寻常人并不能听的真切。
只能听的个囫囵。
但对于车中刚打算下车的狐裘大人来讲,那半空中的清澈之声却听的异常仔细。
而也正是这个声音,让原本打算下车的她停住了念头。
此处,在往前走百步。
便会踏入到玄素宁的感应之中。
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道韵莫说凡夫俗子了,哪怕连修炼者可能都很难感应到。但在她的眼中却如若实质。
看到,听到,她便没了直接出现的念头。
兴许是好久没听到那道人说书了吧。
赶路的这两三日内,因无聊而困乏,又因无眠而导致困乏变为了焦躁。
此刻的狐裘大人状态其实并不好。
但不知为何,再听到了这道人的声音后,却莫名其妙的从心底流露出了一股宁静。
此刻,四处无人。
只有空中清澈低语。
她靠在马车里那被布置的极为舒适的软塌中,就听得半空中的声音说道:
“薛坤说:对!……可是娘啊,您看看我这张脸!”
接着,便是一股冲天的笑声无比清晰的从数万人口中向着四面八方传去。
传的河水鼎沸。
传的山石嗡鸣。
车内。
女子露出了些许好奇的神色。
薛坤是谁?
多日不见,这道人……又说了个什么新书么?
靠在榻上,她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想要听的更清楚一些。
可是在闭眼之后,就这么聆听着那时不时传来鼎沸笑声的寂静之夜中,却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些沉。
一开始是乏。
后来越来越沉。
最终,在神志似乎都变得不清醒的假寐环境中,那道人的声音在脑海里似乎也开始一点点的被拉长了。
而就在这“慢速”的时光中,她逐渐听懂了这个故事。
似乎,是在讲春秋时期齐国齐……宣王的……王后……叫……做……钟……离……
“呼……”
安静的车厢中。
平稳的呼吸卷着微弱的气流在四壁流淌。
靠在软塌上的女子最终还是没想起来齐宣王的王后叫什么。
因为她……
睡着了。
23qb..
“预知后事如何……”
道人的话头忽然一顿。
六万人。
在黑夜笼罩下看不清每一张脸的六万人。
道人的目光望向他们。
一望无际。
他的眼底升腾出了丝丝的可惜。
但马上就被一股莫名的情绪所替代。
只见他忽然露出了一丝洒脱的笑意,微微摇头,把话说完了:
“且听下回分解。”
“啪!”
醒木落下,道人起身,拱手行礼后,跳下了四方台,直接朝着那处小院走了过去。
而这些人呢,虽然遗憾,可惜……毕竟这么好玩的丑娘娘的故事还没听够呢。道长说的风趣,好玩……可就是太短了些。
但毕竟人家是神仙弟子,也不好强留。
和不敢嚷嚷着什么“再多说一会儿”的话语。
这会天也不早了,赶紧休息才是。
明日一早就要离开陆浑继续前往下一处河道,赶紧干完活回家……也不知道家里的地耕的怎么样了,只希望今年家里别挨饿挨的太狠就好啊……哎。
带着这样的想法,几万人开始散开。
而郑田丰则抓着自己誊抄的诗文就要去找道长问问那“博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可远远的却看见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的道长,正对着空气恭敬的拱手。
灯笼之下,还能看到他似乎在对空气说着什么。
郑田丰心头一惊,赶紧停住了脚步。
原来……那位高功也在啊。
那这会儿可不好上前了。
……
“老师。”
“嗯。”
站在时光里的女道人点点头,语气和煦:
“这故事很有趣。有趣中却藏着看似浅显却耐人寻味的道理,引人深思,很不错。“
听到这夸奖,李臻笑着应了一声:
“老师喜欢就好……那个,老师,弟子去转转,今晚吃的有些多,没消化,溜达一圈去。”
“好。不过……”
“嗯?”
见自己这二师父还有话,李臻纳闷的看着她。
接着就听到了一句……顶不是东西的言语:
“守初,莫要惹是生非。”
“……”
看着道人脸上那一抹古怪至极的无语,玄素宁道袍一摆,走进了院落中。
李臻那个气啊……
就去河边遛个弯能惹什么麻烦?……不是,合着我是太岁下界?天天就是给人家惹麻烦的?
贫道我招谁惹谁了?
带着满肚子的无语,他扭头就往河边走。
虽然眼角余光也看到了郑田丰,但一瞅对方拿着纸张的样子,李臻心里就一阵无语,不准备搭理他了。
老郑这人吧……哪都好。
就是太喜欢较真。
虽然说作为水官,他这种较真的性子可以让经手的每一个工程都不含糊,是个天生在工地里带白帽子的好材料。
但放到其他方面,这性格就有些麻烦了。
从第一天的“床前明月光”开始,听到了道长的“文采斐然”后,这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追在李老道屁股后面在那问。
“道长,这诗可是道长所著?”
“哎呀,此诗大气磅礴,可传千古!”
“道长之文采,当世罕见!”
就一连串的马屁往李臻脸上招呼。
但奈何……李臻就算再怎么无耻,各种引经据典的定场诗胸中不下万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六万人到底是什么样旳概念呢……
对别人怎么样,李臻不懂。
可对他这个说书先生来讲,就等同于一个意思。
一场书,换来的便是两个满满当当瓶子的星星。
因为说书时无法分心,他没法知道星河之中的星辉是什么时候满的,但只要一场书说完,瓶子肯定是满中满之不能再满了。
《丑娘娘》这书,他一共说了5天。
第一天,说了一个时辰整。
接着在检查热流时,就发现《四大名捕》和《荆轲刺秦王》已经满到不能再满了。
可他却没召唤出来。
因为那一晚,他的《和光同尘》也正式入了门。
被玄素宁带领着,终于在一种玄妙且抽象的概念中,他明白了什么是“时间”。
在时间长河之中游荡了一圈,一天的时间直接就过去了。
再次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晚饭的功夫。
六万人在等着他。
虽然谈不上什么戏比天大,但原本打算出门后耽搁一会,先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护法召唤出来的李老道,在踏出门槛那一刻,被那些人的眼神锁定了的时候,他就有些迈不开步子了。
打他开始登台那一天,虽然说请假了不知多少次。
但只要人在后场,到开书的时候,他就从来没迟到过一次。
观众是衣食父母,不能让人家等,这是规矩。
所以,在门口迟疑了十分之三分钟后,他把迈向远方的步子收了回来。登上了那处按照自己的要求,白日工匠们特地垒出来的高台。
接着当晚,他得出来了一个结论。
星辉如果满了,那么最好便赶紧召唤出来,一刻也别拖。
因为……星星,是不累加的。
可惜耽误了一天。
但……好事多磨嘛。带着“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的念想,他先召唤出来了荆轲。
没办法,《荆轲刺秦王》里主角就是他。
最厉害的也是他。
而在荆轲出现后,面对《四大名捕》的瓶子时,他却犹豫了。
因为不知道该召唤谁。
实话实说,他是看过《四大名捕》电影的。
但觉得那电影完全就是在扯淡。
还没上过春晚的邓老师弄了个狼人变身也就算了,还硬生生的给塑造成了个金刚狼的形象……
这样也便算了……
无情你搞出来个女的?
女的也就算了。
尤记得“无情”大侠在对战尸魔时,连《和光同尘》那般的时间静止都用出来了。
好家伙,没穿越前,李臻就觉得那电影够扯淡的了。
而学会了《和光同尘》后,再回想起来电影版的“时光静止”就更觉得扯淡了。
时光,永远不可能停止不前。
它是一条河。
能出水的鱼儿可以回到过去、可以前去未来。
但唯独,无法停止它。
这是修行《和光同尘》的先贤对时光的领悟。
当然了,玄素宁也说了。
《和光同尘》之中道法万千,并非只有追寻前人一条路。但如果想成仙成道,与天地共不朽,那么这条路就是属于《和光同尘》这条路之中,最近的一条“路”。
注意,是“最近”而不是“唯一”。
也就是说,玄均观的前辈们不是说认为时光永远不可能静止。
道法万千,殊途同归。
不假。
但至少现在,在李臻、玄素宁,以及玄均观历代先贤所走的“路”中,时光,不可停。
所以,电影版的《四大名捕》,在李臻这……可太扯淡了。
而在小说之中,李臻对四大名捕也是有遗憾的。
因为那同样是他没有改变完的“遗作”之一,
《四大名捕》作为温瑞安大师遗作,至少在大师走之前,还有几部没有写完。而全套书一共二十余本,每一个故事可以说都是李臻的心头好。
而决定开始改编《四大名捕》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患了癌。
而刚刚打算从《少年无情》开始下手时,他知道了自己患了癌。
期间多少挣扎彷徨恐惧暂且不谈。
就单论这书,他对自己改编了一小半的《少年无情》感情自然是最深的。
当然了,话又说回来。这本书里最强的是无情么?
肯定不是。
无论是诸葛正我,还是韦青青青、安世耿、曾白水、司徒十二、龙放啸、懒残大师等人,其实论武功都要比终身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无情要强。
但这玩意该怎么说呢……李臻从战术层面上考虑,不管是燕南天、还是峰哥他们,论起来正面能力,都不差。而且,他很清醒的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实力并非停滞不前了。
他还在进步。
而在进步的同时,按照战术安排,就如同在笑傲江湖里他明明可以选择风清扬,但最后还是选了令狐冲的道理是一样。
护法召唤,厉害是必要条件,但更多的还是要讲战术配合。
他前排自认为很顶了。
新召唤出来的燕大侠、峰哥、包括塔、拎壶冲他们,二爷和杨老七不说,这些人已经够顶了。
但他的后排却只有一个苦哈哈的李老六。
太单薄了一些。
不能光看前期打野在那浪吧?
不然等到中后期,打野不行了,一直被放养的AD要是站不出来,那不也没什么卵用?
而拥有“破气神功”、暗器天下一绝的无情就可以跃入备选之中。
当然了,单论战斗力,他可能还是不如诸葛正我那群人。
但……当一个人有了可以弥补遗憾的机会……
别人怎么做,李臻不懂。
在他这,他还是认为……强只是一时的,但喜欢却是一辈子的事情。
《少年无情》,这部他与温大师相同,都是“遗作”的书,就像是他一个一夜过去却无痕的梦。
此刻得见了,便不想放弃了。
所以,诸葛正我也好,懒残大师也罢,他不香么?
肯定香。
但……那是无情呀。
自己未完成的“无情”。
更何况,在召唤出来后,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男女莫辨的消瘦人影……
《四大名捕》的剧本扯淡是扯淡。
但刘天仙也漂亮哇!
改天弄个白手套,谁说我家无情不是刘天仙的?
而在召唤出来了无情后,李臻特地让他和李老六“比试”了一下。
李老六是名阴刀不阴。
单纯就是快。
但无情……是真的把暗器玩出花来了。
简直比宇智波鼬本鼬还鼬。
那种令人胆寒的各型雾气组成的暗器相互配合,声东击西之类的战术,彻底把李老道给看傻了。
也彻底让李老道没有遗憾了。
无情就无情吧。
刘天仙可真香。
而在《四大名捕》和《荆轲刺秦王》瓶子里的星辉消失后,又出现了《水浒传》与《神雕侠侣》。
这个几乎就不用李老道太多考虑了。
《水浒传》中,他犹豫了一秒。最后在武松与卢俊义中选了后者。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补战术需要。
他的“骑兵”还太单薄。
卢俊义正合适。
而《神雕侠侣》中,虽然大家普遍的争议都是书中中年时期的郭靖与杨过谁强,周伯通到底能不能打过杨过之类的……
可在李臻看来,创出《黯然销魂掌》后,还没有合小龙女重逢时期的杨过是真的强。
因为《黯然销魂掌》本身就是一门与心境相合的武功。
可以说小龙女“虐”杨过虐的越惨,杨过就越强。
更何况……他觉得自己已经被人当二哈给瞄上了,要是在弄出来个你指东,他打西的周伯通……
也太头疼了些。
并且最重要的是……
杨过,他会飞啊!
那神雕可太给力了,驼个杨过与荆轲漫山遍野的兜风。
老刺激啦!
给了他更多的战术选择。
而在第三天召唤出来了这两位后,就在李臻猜测下两位是谁时,一个孤零零的瓶子冒了出来。
只有一个瓶子。
可硬生生消耗了李臻“十二
23qb.
万”人的经验,花了两日才把这瓶子灌满了整个星辉!
《倚天屠龙记》。
而要问这里面谁最强……
李臻觉得这个瓶子之所以这么难满,一定也只是因为一个人。
那就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三丰真人了罢?
看着自打出现后,就被自己感知到一种和玄素宁身上有类似气机韵味的护法,李臻的心思立刻活泛了起来。
这会儿没人……
要不要……试试?
耳边依稀响起来两声“谁人吼的狮吼功?谁人打的太极拳”的声音,李臻念头刚刚冒出来那一刹那。
忽然,他一愣。
本能的扭头看向了清淤营地的方向!
黑暗,一片黑暗。
头顶不见星空。
乌云遮月。
要下雨了。
而就在这下雨的前兆中,在李老道的感应里,营地方向,有一股滔天的热浪,如同火神降世一般,压了下来!
天地之炁在疯狂的聚集,以至于连他身边的炁都在呼啸!
呼啸着,升温!
聆听了火神的召唤,带着要把一切焚烧殆尽的决意,朝着远方飞速的聚集!
“……?”
他眼底闪过了一丝疑惑。
但心中的担忧还是让他打消了所有念头。
瞬间,光影与雾气消散。
道人肩膀一晃,消失了。
……
清淤营地外,两里。
遮面斗笠之下,双眼血丝密布的女子站在玄素宁面前,任凭空气之中火灼滔天却视若无睹。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友人,一字一句的问道:
“你,再说一次。你要我……做什么?”
面对那无形燃烧的熊熊烈焰。
站在仿若地狱的高温之中,女道人云淡风轻却目光认真:
“我要你,离他远一些。”
“轰!!!!!”
天火,炸裂!
23qb.片刻之前。
当道人那标志性的“预知后事如何”之后,伴随着人群散去,整个伊水河边虽然偶尔有些嘈杂,但没了那铺天盖地的笑声后也算是安静了下来。
而在这安静之中,官道上的马车内,女子悠长的呼吸以及那愈发舒展旳眉头,都代表着一件事。
又是五日不眠不休的她,此刻沉浸在睡梦中,精神是无比的放松与安然。
她的失眠症,已经许久许久了。
从小,母亲便说她心思重。
她是李家第三女,刚出生时,为了让孩子摆脱脐带、用肺部呼吸,接生的稳婆都会拍打婴儿的屁股,以疼痛激发出那新生命降生时的第一句哭嚎。
她的两个姐姐都是如此。
可到了她这却不同。
按照娘亲的说法,当稳婆那一巴掌落下来后,她不哭不闹,只是睁开了眼,用一种本不应该出现的不满,皱着眉头盯着稳婆。
以至于让稳婆的第二巴掌都没下来,面露讪讪之色,确定三小姐已经在用口鼻呼吸后停了下来。。
接着,一点点的,从学会了翻身,学会了攀爬,学会了行走……
在娘的印象中,她基本不怎么哭的。
每日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用那双纯净的眸子,盯着别人。
甚至偶尔都能把人盯的心里发毛。
接着,她逐渐长大。
这个阶段似乎因为看的人太多了的缘故,从年纪很小时,她就已经能很轻易的判断出来一个人的品性如何。
但她依旧不喜欢说话。
如果不是弟弟妹妹们缠着她,她可能一天都不会张嘴说一句话。
而当爹爹有一次邀请一位客人来家中吃饭时,待客人离开后,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有事求爹爹,明日应该还会过来。但这个人面善心里却很脏,爹爹最好不要和他多接触”。
一开始,爹爹和娘亲还不以为意,那人是关陇一个新锐富商,财力雄厚,欲结交世家门阀。先不说利益如何,但行事光明磊落,让人心生好感。
爹爹和娘亲很相信他们自己的判断,对她的话只是当做孩童之语,不以为意。
可是没过几天,有几个顽童在郊外游玩时,不小心看到了他和几个老头接触。然后消息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关陇那几家人耳朵里。
最后,爹爹得知的消息是,有人追查到了那商人与北周遗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后对方便消失了。
生死不知。
一夜树倒猢狲散。
听到了结果,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等到自己带着弟弟出外游玩回来时,爹爹还问过她是怎么做出的判断。
她不会告诉爹爹那是自己天生的直觉,同样也不会告诉爹爹,那个人,是自己让人去跟踪的。
因为他身上的味道让自己不喜欢。
甚至是讨厌至极。
而消息,也是自己放出去的。
当年的文帝声势滔天,关陇门阀也不得不低下头颅。若是那个节骨眼被人听到了与北周遗族有染,那么便等同于给了文帝一次削弱门阀的机会。
他们不能给文帝这个机会。
而这些利弊关系,没有人教她。
可她从小就懂。
而那一次,也是她第一次明白了……原来这世间,让一个讨厌的人消失,不一定自己亲自动手,也不一定要用刀剑。
所以,她认为,学武,练炁,成为修炼者……简直是天下最滑稽的事情。
因为根本不需要。
只要掌握了人心,就掌握了生死。
直到……她在某天,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她从第一眼看到,便讨厌至极。
讨厌到极点。
以前所有的讨厌鬼加在一起,都不如他一个人讨厌。
因为……她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极度自我的野心。
而这份野心会让他可以不顾世间的一切,只要对自己有利,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么便会去争,去抢,去用尽手段。
无所不用其极!
这种人,不应该活着。
应该早点去死才对。
可是,他的身上,却同样有与野心相匹配的实力。
但她不怕。
个人的实力,与大势而言,渺小的可怜。
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于是,在发自内心的讨厌一个人后,她编造了一个谎言,利用那些平常亏欠自己,或者是被自己抓到了某些把柄之人的手,要除掉那个人。
但她失算了。
那是自己第一次品尝到失败的味道。
一切的计谋,在那杆燃烧着火焰的长枪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
一切的恶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只是徒劳。
接着,顺藤摸瓜,对方找到了她。
他问。
她答。
她不敢不答,因为不答会死。
她不想死,因为她想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复仇的希望。
浑然忘记了若不是自己当初起意,才导致今日之局的小女孩在面对生死时,心中只剩下了复仇。
同时也听到了那句话:
“你的眼神很不错。想杀我?好啊,但我很强,你若只靠这些可笑的伎俩,怕是除了等我老死外再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那我该怎么才能杀死你?”
她问道。
而那人想了想,回道:
“找个师父吧,好一些的师父,教你世间最简单的复仇之法。不需要什么诡谲伎俩,也不需要什么可笑的阴谋。用刀,用枪,用剑。这才是最简单的方式。“
听到这话,她几乎不假思索的反问了一句:
“那我若拜你为师呢?”
然后。
当那人在愕然后狂笑着坐在她面前,让她跪下叩头时,她从了。
那人在狂喜。
为自己能亲手培养一个将来杀死自己的徒弟而狂喜。
她却在遗憾。
遗憾自己醒悟的太晚太晚。
原来,这世道……
终究是用刀剑杀人……简单一些。
于是,她辞别了父母,跟着那人开始学艺。
走南闯北。
见了许许多多人。
越看,她对这个世道越觉得厌恶。
而兴许是伪善与本恶看多了。
不知何时起,那些脸孔就会出现在她的睡梦之中。
明明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交流,甚至都不认识。可是那些面孔却会一次次的把她从睡梦中惊醒。
让她心生恐惧。
何至于此?
何恶于此?
把这件事,和那人说。
那人说:
“害怕,是因为你不够强。”
于是,她开始努力变强。
她睡的越来越少,每日除了练炁,就是去城中,逼自己看遍世间所有之恶。
男盗女娼、蝇头苟且、以怨报德、寡廉鲜耻、倒行逆施、奴颜媚骨、卑躬屈膝、认贼作父……
越看,越不喜欢。
越看,越发恐惧。
越恐惧,便要变得越强。
而越变强,越发觉得,这世间之事不该只有生死复仇。
太小了。
越强,她心里那股不甘,不甘天地如此,不甘天地该如此,不甘众生皆如此的不甘便会越发蔓延。
而越蔓延,她便越难以入眠。
同时,她和那人的分歧也就越大。
那人信奉一切唯我。
人活一世,理当自私。为心中之欲,欲求达到,理当如此。欲求不到,穷尽所有,无愧于心。
可她却觉得……
他病了。
或许从一出生时,他本性便如此。
那么也只能证明,他从一落生,便有病。
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可要如何做,她却想不透。
想不透怎么改变,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不知何时,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恨他了。
反倒觉得他很可怜。
因为,就算他达到了那心中第一……又有什么用?
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他不冷吗?
直到……那七十万大军、百万民夫被一纸调令征召,去了高丽。
当看到那天下缟素的恸哭一片时
23qb.
。
忽然间,她觉得自己懂了。
或者说……虽然还不知道自己要做的事结果会如何。
可是……这个天下,却不能在这么烂下去了。
她明白,自己不懂该怎么改变这个天下,一定是自己能力不够。
就像是有些人天生就是读书习字的料子,有些人面对那满篇之乎者也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一样。
那一刻,她大概懂了,自己可能并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可也是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她,要止损。
虽然不清楚最后何人会来带领大家往好的那一边去,引领大家走上那美好的未来。
可是,这个天下,却不能再这么继续坏下去了。
她要止损。
于是,她不辞而别,离开了他。
她希望他能懂。
希望他一定不要走上自己最害怕的那条路。
因为,他是她的师父。
如同父亲一样的师父。
可如果他真的一意孤行,那么……
再次相见之日,便是她与他拔刀之时!
于是,她先回了家。
再次走出家门时,李家的第三女便因为风寒而暴毙。
她,死了。
只剩下了一个学到了他那“用尽一切办法也要满足自身”的唯我之欲,却发誓要为这个天下止损的人。
她可以不睡觉。
没关系。
三十岁之前可以去死。
但只要完成目的便好。
可死亡的压迫感每日都在激增,而无眠的焦躁让她越来越珍惜每一刻那意识陷入昏暗的美好。
但……
就在这一刻……
她的美梦被打断了。
有道韵略身而过。
扰了她的清梦。
“……”
黑暗中,布满血丝的双眸睁开。
刚刚舒展开来的眉头再次拧成了一团。
来打扰我睡觉?
你,什么意思?
23qb.失眠的人难以酣睡。
但他们最怕的,不是睡不着。
而是好容易睡下了,却再次复醒。
因为在品尝到了美梦的甘甜后,再次醒来后又要重新面对那难言头疼的焦躁世界,才是最大旳折磨。
女子知道,她只要醒了,想要再睡,怕是又要等到几天后了。
一股无名火顿时升腾。
睁眼、起身、手扶车栏而出。
四周一片寂静。
可她却已经留在了道韵之中。
而就在下一刻,一袭月白道袍,手持拂尘的女道人忽然出现在了马车前。
她出现时,仿佛踏光而来,那天上因为要下雨而被乌云所遮的月儿,便是天地避让她那钟灵倾城美貌的最高礼赞。。
而女道人眼里是不解和诧异,看着眉头紧皱的女子,好奇的问道:
“你怎么来了?”
接着不等对方回答,便再次说道:
“刚才我还以为是错觉,原来你真的来了。”
“……”
斗笠之下,满是血丝的双眼看着眼里带着诧异的友人,女子一肚子火顿时也撒不出来了。
她不是什么浑人。
看对方那模样便知道了,肯定是无意撞见的。
虽然不知大晚上的她不修道,乱跑个什么劲,可归根结底还是遇见了。
心里那一丝焦躁犹在,但至少面对朋友,她不会随意发火。
那是友人,不是敌人。
可问题是这会儿她的头真的是疼的厉害。
她想要继续睡。
可是……天时地利都不允许。
而再回忆刚刚自己是怎么睡下的……耳畔犹然响起了那道人清朗的声音。
“……李守初,在哪?”
被脑子里的疼痛不停撩拨肚子里的那团火,她索性直接问道。
把那道人找来。
让他与我说说话。
哪怕只是讲个小故事也好。
让我能听到他的声音。
让我在他的声音中酣睡……不,哪怕小憩一会也行。
焦躁与欲念让她没有了任何和友人寒暄的意思。
把我托付给你的人,带回来。
我要他。
有用。
而千般睡欲万般焦躁,在她开口那一刻,直接便随着话语脱口而出。
玄素宁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如果平时,那这话说出口不算什么。
他本就是你让我照顾的,现在你来了,不管你是要利用他也好,折磨他也罢。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你既然回来了,把他领走便是。
可是!
守初现在,是我的弟子。
是我玄素宁的弟子!
姑且不论你知不知道这个消息,可你用这般不耐的语气,喊我弟子来……
你要做什么?
难不成还要把他掺和到你那些阴暗诡谲的谋算当中?
怎么?我的弟子无论品性心胸还是与道相合的那一份天资,都是世间罕有!
可到你这难不成如同那些无名无姓的百骑司之人一般,成为随时等待启用、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顿时,女道人的心底,已经彻彻底底的把自己的朋友与自己的徒弟给分割了。
他,是你托付过来的不假。
我与他之缘,你是桥梁不错。
可从今天开始,守初便只是玄均观的守初,是我玄素宁的守初。
而不再是你的棋子。
阴谋算计也好,阳谋之争也罢。
修道人上体天心,不该,也绝不会再掺和!
尔等不识珠玉。
有眼无珠!
于是,带着这份心情,站在乌云之下却比月光还要耀眼的女道人微微摇头:
“我希望以后你能离他远一些。”
“……”
晚风。
静止。
当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女子有些愕然。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我听错了?她说什么?”。
可比起凡人快上千百倍的思绪在这个念头刚起波澜时,便已经确定了对方所说之言。
甚至真假可辩!
她是认真的?
她是认真的!
她是认真的!?
凭什么?
这个反问在脑海中冒出的一刹那,一股无名火顿时冲破了名为“理智”的高墙。
化作了那沟通心火与灵台焦躁的一座坚实无比的桥梁!
火!
热!
烈火!
焚烧!
女子的周身天地之炁瞬间沸腾,冲散了那一份恬静的道韵,点燃了青草,最后燃尽了所有的理智!
不知什么原因。
不知为何动气。
可是……
此时此刻,凡人难窥的焚烧之烬中,女子看着自己的友人,努力的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问道:
“你,再说一次。你要我……做什么?”
那是最后一丝理智的横拦,也是最后一次焚烧一切的阻隔。
她看着自己的友人,一字一句的问道。
可面对这焚天之烬,女道人却好似忽然确认了什么,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怎么?我的徒儿,当真被你当成了棋子不成!?
于是,依旧无比坚定,带着一丝警告之意,她一字一句的表达着自己对弟子的袒护之情,与不容拒绝的分量:
“我要你,离他远一些。”
“轰!!!!”
那理智化作的牢笼再也关不住焚烧天下的野兽,在猛兽出栏之时,所遇见的第一人,一定会被那燃烧火毒的烈焰之爪所吞噬!
剑。
那柄不知多少人觉得只是装饰的宝石长剑出鞘。
“一式!”
化剑如枪。
直刺!
剑身半点不染火,汹汹炙灼斩万魔!
“焚江!”
大火大德大炎大灭!
随着那一记最简单不过的直刺,天地之炁化作火焰怒涛,犹如冲天龙卷。
炽白之龙怒吼着,狂奔着,扭动着自己的身躯,朝着那已经站在火海之中的女道人卷去!
而面对此招,玄素宁脸上却未有半点波动。
可是,她的周身却荧光点点,整个身躯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她,脱离了时光长河。
她,来到了未来!
未来时,有女子以二式“煮海”再直刺后返身回马!
而脱离了时光,驾临“过去”、“现在”、“未来”的道人身型未动,再下一刻,亦有一把与那宝石长剑一模一样的光影,自她后方而出,朝着女子刺了过来!
“二式,煮海!”
女子的过去与未来碰撞!
焚江与煮海在女道人身边光影交错。
“轰隆!”
火焰炸裂时,比起雷霆不弱分毫的响动瞬间惊醒了无数人的梦。
那空气中传来的炙热让不知多少人瑟瑟发抖,面露绝望。
唯有时光永恒中,女道人挥散了面前的火焰,看着双眸不知何时已经一片血红的女子,眼里无悲无喜,可警告意味却依旧十足。
可看到了那一丝警告,女子却忽然露出了一抹嘲弄。
“我之前便对你说过。这世间道法三千,不错。可不管大道三千也好,三千万也罢,成道,难如登天。可要破它,一法足矣。”
“一力破万法?凡人之想。非天道!“
“天道?”
面对道人平静而坚定的话语,女子脸上的嘲弄愈发显眼:
“人定胜天!”
说完,她手中的长剑抛弃了那未来的“二式·煮海”,凭空横摆:
“三式!”
天地之间的高温与火炁愈发狂暴,伴随着话语,每一个字都暴涨三分:
“燎原!”
给我从时光里……出来!
那天地之炁化作的熊熊烈焰与高温瞬间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道理。
所见所闻所观所想。
皆为灰烬!
一剑横斩,玄素宁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未来、不见!
过去,不敌!
当如何?
玄均观奉江山得令,镇
23qb.
守龙脉,护佑人族。
九代入世行走奉旨而出,见妖除妖,见魔灭魔!
“龙腾。”
地脉翻滚!
天地相互!
“起势!”
天地不容!
横斩无距!
在那时而缓慢时而抽离的时光中,女道人捏住了手中的拂尘。
此刻,那柄拂尘似金似铁,似笔似剑,遥指那突破了一层又一层的时光,带着焚烧一切决心之理的宝石长剑:
“摇光!”
瑶光者,谓北斗杓第七星也,和气之见者也,资粮万物者也。
和气生财,粮财两得。
大富贵!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唯我心想,予取予求!
没有未来的女道人,在递出那尘思尽褪,剑柄初露的摇光剑那一刹那……
便拥有了自己创造未来的资格!
于是,天地之中,一声同样决绝之音在时光中自未来而返,响彻在女子耳边:
“三式,燎原!”
剑对剑!
横斩对横斩!
道理对道理!
碰撞!
无声、无息。
不见炁,不见血,不见光,不见热。
焚尽一切的至理之中,无论是光、热、色、形。
诸法诸相。
焚烧殆尽!
消失无踪!
焚尽了一切,可同样……
亦焚尽了时光。
“……”
“……”
天地肃静。
剑指咽喉。
“为何不斩?”
被破灭了时光的女道人平声问道。
“你呢?为何不刺。”
被拂尘抵住心口的斗笠下声音传出。
这时……一个声音在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张目瞪口呆的脸上喷出: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啦……”
说话时,道人金光内的皮肤已经被炙烤的有些发红,而脸上的表情也还维持着刚刚开口时的一张一合。
浑然不知在自己出现那一刹,对方便已经收手了的李臻,终于等到天空中的雨水落下的那一刻,把声音透过时光与火焰,传了进来。
23qb.狐裘大人怎么来了?
俩人怎么还打起来了?
当远远看到了那站在官道上振刀的俩人时,李臻一懵。
说起来,俩人在官道上平平无奇,相对而立,一动不动。
可在李臻的感应中,在那平平无奇的表象之下,却是天地之炁如同汹涌的火海一般在激荡!
声势炽热,焚烧一切的浓浓毁灭之意中,夹杂着一股很抽象的道韵。
道韵如蛇,火势如虎。
斗的不可开交。
恍惚间,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狐裘大人会说“自在境,以神念搏杀”的话语了。
但此刻明显自己要去劝架,踩着禹步而来的道人根本没多想,一步刚刚踏入那激荡的天地之炁边缘,一下就感觉到了不同来。
就像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落入到了水面一片平静却实则暗流汹涌的水中。
高温迅速要把这个不速之客融化。。
李臻想都不想,周身便顶起了一片金光。
金光修性命。
定性定命!
而那势要把天地一切归于平静的光芒与那灼热的空气一经遇见,竟然无法完全消融。
要知道……普通的自在境,李臻只需要一個念头,金光照耀之地,天地之炁便还祛本真,再不复起。可面对这些狂暴的炁,他虽然可以操控一部分,但更多的是一种吃力的拥挤感。
同时,在察觉到了不对劲后,这些狂暴的炁也转头朝着他汹涌如潮的扑了过来。
温度升高!
皮肤滚烫!
你大爷的!
李臻暗暗骂了一句,无穷无尽的金光继续涌出!而按照往常来讲,这些金光早就铺天盖地的铺满黑夜了,但今天却只能堪堪抵消那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火热。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在这一片橙红,连人影都寻不见的炼狱之中,他顶着金光,踏步向前走去。
可是……那股古怪的抽离感随即扑面而来。
他的时间,与本身的存在对不上了。
念头还在,可身体却无比迟缓。
脑子里刚刚释放出“我要抬左脚”的讯号,可身体却没反应。而好容易等身体有反应了,行进的本能让他已经觉得自己要迈开右脚。
可这时候左脚才刚刚抬起来。
一下子,他变成了蹒跚学步的婴儿,思维和肉体的混乱险而又险的让他维持不住自身的金光。
而刚刚才入门的《和光同尘》让他掌握自己的时间都还稚嫩,就更别提这种能影响周围环境的抽离概念。
寸步难行。
步履蹒跚。
燥热难耐。
他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时间,努力的控己的念头制着自与身体紧密结合,还努力的维持着那已经在周身如同金液一般,大片滴落的金光咒。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最后,他终于在那被时光无限拉长的距离中,“走”到了火红世界的中心。
看到了那两个似乎正在性命相博之人。
“住手!”
拼尽全力,把自身的时间与这片空间的时间同调,他喊出了那句话语。
可在因为高温而出现扭曲,又因时间而变得光怪陆离的世界中,他的话已经喊出口,可自己的耳朵却听不到。
唯一看到的,就是那俩人一个横斩,一个直刺,欲至对方于死地,半分不留情面的一幕!
“嗡!”
“嗡!”
“嗡!!”
阻止!
必须阻止他们!
伴随心念,塔大、峰哥、李老六、拎壶冲、二爷、杨老七、燕大侠、无情、小荆、卢老二、杨过,以及最后出现的张三丰瞬间出现在二人的四面八方……
至少,在他的眼中是这样的。
一定要赶上!
在时间与那片炙热中,最后,选择了让烈焰焚烧自己,也要把自身时间同调……甚至赶超二师父的道人,下达了无比决绝的指令!
时间,同调!
道人的身型忽然变得斑驳,周身荧光黯淡飘忽。
而撤去了金光,那灼热的炁瞬间把他的皮肤熏烤的一片通红,好似煮熟的虾。
一股钻心的疼痛后知后觉的出现在了李臻脑子里那“过去”的感知中,而先行一步的肉身已经把自身丢出了时间长河,朝着另外一条河游去!
可他却不知,他的时间,从一开始,就没正确过。
当他顶着目瞪口呆的表情,把声音传递到两个人的耳朵里时,人家……就已经收手了。
而也就是俩人同时看向他的一刹那。
金光与白雾瞬间如同一把直插中军的匕首,出现在了两把剑之前!
撩斩!
踏马金刀自下向上撩去。
挑开!
鎏金长枪一刺一抖。
架扫!
长棍左右横击!
三骑拍马而至,接着便是金雕俯冲展翅,重剑万钧砸落。
侧方金龙飞天,万物不可挡!
金龙声势之中,两枚雾气银针角度刁钻,直取二人手肘麻筋儿,半空,两道七寸刀影瞬息而至,朝着双剑剑身飞驰!
那飞驰的刀影中,有一团雾气朦胧不散,手中鱼肠点手!
那金雕之上,有一白雾空中腾挪,手中兵刃破气破剑!
而最后,就在二人中间,一佝偻人影顶天立地,不动如山,遇替身后之人直接扛下那摇光一刺。
最后,有雾影道风仙骨,面对咽喉之刃,单手迎风,四两拨千斤。
“哦?”
看着忽然出现的金光雾影,微雨之中,斗笠之下,女子的嘴角不知为何上扬三分。
目光落在那要为了自己硬抗一刺的佝偻人影上略微停留,又看向了要把自己手里的剑以一种很古怪的力道卸开的薄雾……
谁也不知她为何嘴角上扬。
也不知为何那天地之中欲焚尽一切的炁忽然温顺如猫。
总之,她后退了。
任凭金龙冲天,重剑砸落,三骑一闪而过。
她退了。
后退三步。
就在那狂暴炽热的火焰要烫伤道人肌肤的刹那。
一退,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
同样后退的,还有女道人。
只是她看着对面刚才还兵戈相向的友人,眼里是一丝不解,以及不知为何微微皱起的眉头。
接着,她驱离了那擅自跳河的游鱼,把他驱赶回了自己的河中。
原本抽离斑驳的荧光消散,世界再次恢复了不舍昼夜的湾流。
火,没了。
时光,也没了。
道人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却还未消散。
依旧以一种古怪的时间,使得脸上的肌肉在一点点的律动。
“……”
见状,女道人刚想点醒那还不死心努力追赶自己的蠢徒儿,可忽然却听到一句:
“这是和光同尘?”
“不错。”
来到了道人身边,手指还没动作的玄素宁点点头:
“几日前,我正式收他为徒,传授和光同尘之法。所以,我想告诉你,不管你以前把他当做什么,棋子也好,工具也罢。现在他已正式拜入玄均观,乃是第十代弟子。待我归山之日,他便会与我一同回归,潜心参悟道法,不再过问凡尘俗事。”
“……”
因为头带斗笠,所以玄素宁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只是,在沉默一息后,听得一句:
“原来如此。”
四个字,简单至极。
可却让女道人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这话听起来简单,可语气却不对。
那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嗤笑。
无凭无据的嗤笑。
“何意?”
她问道。
可女子却不答了,只是说道:
“这次来找你,本就是路过。我要去河北几日,知晓了你在此处,来看看。至于那道人……你以为我把他视作棋子?”
反问了一句,不等玄素宁言语,继续说道:
“果然么……这道士啊,本身就是一桩麻烦。有他在的地方,总是不得安生。连你这个清心寡欲的修道之人都避之不过……他也算古往今来头一份了。”
说着,收剑入鞘。
明明刚才还打生打死,可现在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
23qb.
般,她一指表情逐渐开始一张一合,在“说话”的道人:
“薛如龙如今在绛州,忠叔已经回洛阳了。让他替我赶一夜车吧,这就是我找他的原因。”
“……只是赶车?”
看着友人眼里那一丝怀疑。
没来由的,女子有些想笑。
还修道人呢。
此刻分明像个保护幼崽的母虎。
但想归想,她决定还是好言相劝。
刚才那股起床气撒的也差不多了,理智回归大脑的她指着李臻,用带有些许“敬告”的话语说道:
“我知你玄均观每代行走下山之时,都有寻徒传承的使命。而能被你看入眼里,得了这《和光同尘》,若是旁人,那肯定是天大的福分。玄均观不沾因果不涉世俗。你们的清高便是巩固地位的最大仰仗。”
听到这话,就在玄素宁眼底闪过一丝认同时,忽然,女子话锋一转:
“但,你和这道人相处时日尚短,虽然不知你看上了他哪里,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莫要看他平日里一片嘻嘻哈哈凡事都不在意的模样,那是假的,是他的伪装。”
“……”
看着露出愕然的友人,女子继续说道:
“他的心里,有一块净土。而这块净土里,有他对这方天地定下的规则,有给自己定下的规矩。这些规则、规矩,是无视道德、礼法、身家、背景等等一切他物的纯粹。
所以,不要被他的表象所蒙骗了,不涉及到他内心的清净之地,他就是一块任人揉捏的泥巴。你可以替他做决定……甚至随意支使他,没有关系。可如果这件事他认为他是对的,那么……
莫说玄均观了,回洛阳你可以问问飞马宗的孙静禅,她弟弟是怎么死的。你说你要带他回山也好,带他修行也罢。你要记住,你是你,你不是他。而对于这方天地而言,他就是他,他也只是他。“
说完,看着若有所思的友人,女子转身,朝着不远处无论刚才如何争斗,引起天地异象,却好似一无所觉,分毫未损的马车处走去。
弯腰登车。
再也不出来了。
23qb.“……侍郎大人?”
小心翼翼的凑到了车前,那模样看起来跟做错了事拆了家,在探头探脑探查别人“口风”的二哈模样。
李臻其实在心里也正在骂街骂娘。
你个乌龟王八蛋好好的忽然冒出来,找我这二师父切哪门子的磋?
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么你?
我家二师父那手段……我都看不懂。
搞不好哪天就蹦出来了个砸瓦鲁多了。而你呢?除了会玩火,你还会干啥?
你不知道小孩子玩火尿炕吗?
在被打回了自己的时间,正满天满地找自己的“锚点”时,被一根手指叫醒后,还来不及问出自己的关心之言,就被二师父一指指向了马车,告诉自己“替李侍郎赶车一夜再回”后,赶忙问这俩人为何在争斗,结果的出来了一個“切磋而已”的理由后,李老道满肚子无语的来到了车前。
不过实话实说。
他这会儿的感觉却很爽。
刚刚那温度就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一样,最想干的事情,不是什么赶车,而是拿着个麻布跳进伊水里好好搓个背。
那温度可真舒服。。
但没办法,师命难违嘛。
而来到了车前,他刚喊了一声,就听见车里面传来了男女模辩的动静:
“道士,去河北的路可认得?”
“河北?”
李臻一愣。
虽然说方位和名称都和后世差不多,但这里的河北并非是“省”,而是指“河间、博陵、信都、赵地”几个郡县。
方位是不差的,但规模却小了很多。
他很实诚的摇摇头:
“不认识……”
“这样啊……”
就听车内的声音说道:
“你且走吧,一路往北,我告诉你怎么走。先去襄城。记得带上你的马。“
“……”
李臻下意识的一回头,这才发现,原来玄素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没辙,走吧。
他点点头:
“大人稍等片刻。”
快步跑向了那片民房,刚进门,便看到一群兵卒围绕着老郑那几个人在瑟瑟发抖……
显然,虽然刚才不见天威,但那声势已经吓坏了他们。
李臻赶紧来了一句:
“那是老师在与路过赶来看望的友人切磋,诸位放心,已经无碍,都去睡吧。”
今日便是在陆浑的最后一日,明日便要离开。
他们这群人得抓紧时间休息才是。
说着,他拱拱手,来到了院中马厩里,把追雷牵出来后,喊了一声:
“老师,我去了。”
没人回应。
李臻也不多想,来到了马车边,把追雷拴在马车后面,直接跳上了横木。
扯动缰绳:
“驾!”
马车滚滚而走。
逐渐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
凭心而论。
李臻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称作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老司机”了。
这马车在他的操控下,奔驰的十分平稳。
偶有颠簸,但无伤大雅。
想来乘坐在车里的人应该十分舒适才对。
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唯一有些不美的地方,便是天空之上的毛毛雨,在马车行进时扑在脸上,有种……被动物毛发刮蹭的感觉。
被这夜晚的春风一吹,又显得有些阴冷,很不舒服。
因为没有月亮,整条路都黑咕隆咚的。
也就是修炼者夜能视物,否则这种天气绝对是去找投宿之地住上一晚才是最优选择。
襄城县要先出弘农,到了豫州地界……诶?
一想到目的地,李臻猛然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
如果去河北那边,最近的方式,不应该是先回洛阳,然后从洛阳向北走,过长平、上党、越过这会儿还叫“幽州”的燕京城才对么?
襄城在洛阳以南,怎么会走那边绕路?
反应过来后,他赶紧偏头,对车内的方向说道:
“侍郎大人。”
“沉默一路,终于舍得说话了?”
谁知他刚开口,里面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李臻一愣……
心说这话从何说起?
这才走了不到十里的距离……
不过眼下正事重要,他直接说道:
“侍郎大人,这路……选错了吧?为何先去襄城?那不是绕远了么?”
听到这话,马车内的声音响起:
“想知道?”
“……”
不知为何,李臻有种对方此时的嘴脸一定是“想知道?来求我啊你”的既视感。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
“只是怕耽搁大人的路途。”
“呵~”
车内,一声轻笑响起,接着,那声音又问道:
“道士啊,我问你,你可敢对我推心置腹?”
“……”
李臻又是一愣。
心说……这狐裘大人今日是怎么了?
怎么有点奇怪呢……
想了想,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大人说笑了。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小道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当真?”
“嗯!”
浑然不知道他说完这话,车内的女子嘴角便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我倒要问问你了,道士。出来这一趟,在弘农、上洛被人当做了神仙,分文不取也就罢了,为何连名声都不留一个?怎么?难不成人前显圣一次,发现了那群人把这清淤的厄难怪罪到了你头上,怕被人唾骂?”
“呃……”
听到这话,李臻到并不意外对方知道这些事。
恰恰相反,不知道才不正常。
于是,他一边赶车,一边笑着说道:
“到底没瞒过大人。不过这件事……只是随手为之而已,不值一提的事,留名做什么?”
“你和玄素宁,也是这般说的?”
“……不是。”
“把对她的说辞与我说一遍。”
“……好。”
雨夜雾朦,道人的低语在马车之中响起。
一点一滴,一思一想,全盘托出。
“所以,说到底,还是顺心意?”
“嗯。小道想做,就做了。至于说回报也好,消解误会也罢,其实小道都不太在乎的。”
车内,女子不言,只是下意识的摸向了一旁的柜子。
那个柜格里,本来有酒的。
只是……被她路上喝完了。
“……”
眼底闪过一丝遗憾,她继续问道:
“但这话……你应该没说全吧?虽然这个理由或许足够满足玄素宁……但你应该知道,这天下能瞒过我的事情很少。”
赶车的李臻这次也沉默了下来。
片刻,他应了一声:
“果然瞒不过大人。没错,小道不想把这功劳让他随随便便得了,我可以不在乎,但我不主动给的,你不能抢。”
没说“他”是谁,但二人心里都有数。
接着,女子便听到了一声:
“大人刚才问小道是否对大人推心置腹……小道也有一问想问大人。”
“没错,是我做的。”
“……”
一下子,李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只听得车内的女子平静说道:
“这件事,瞒得过天下间许多人。因为他们都不是很聪明。但我知道,或者说从一开始我便知道瞒不过你。你很聪明,只是不在乎而已。况且,我也没打算瞒你。……很好,我问你一个,你问我一个,那么现在换我问你了。道士,你觉得我做的可对?”
“……”
思考片刻,李臻摇头:
“小道想不透大人为何要这般……这般……”
“卖国?”
“……”
李臻无言以对。
只听得车内那人似是喃喃自语一般说道:
“功过之事,自有后人评说。遗臭万年也好,卖国求荣也罢……道士,你可知……当妖族违反盟约,派出细作埋伏京城,这后面代表着什么?”
“……什么?”
“人族,已经到了最虚弱的时候
23qb.
。”
“……”
或许猜到了他的不解,车内的女子继续说道:
“当年始皇帝与妖族订立盟约,双方约定无犯。而盟约条例、乃是以名家为首的诸子百家一个字一个字,字字带血抠出来的。为此,名家三十二名辨者望道而亡。换来的是相柳、穷奇二族的没落。这段历史,看起来是我人族可歌可泣的先贤盛举,但实际上,你仔细想想,明明是始皇胜了,为何没把妖族赶尽杀绝而是驱赶至北部苦寒之地?”
李臻一愣……但仔细思考一番后,便的出来了结论:
“因为……已经到极限了?“
听到这话,车内的女子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不错,真的已经到极限了。人族胜,惨胜。妖族败,却可玉石俱焚。说白了,大家都已经承受不住损失了。所以,始皇与妖皇才会立下盟约。而不管是名家也好,相柳、穷奇、青丘三族也罢,为何要在战事结果已经明了的盟约上,锱铢必较,一个字一个字的去扣字眼?
根本原因便是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一战,还没有结束。妖族,需要休养生息,待到力量积蓄完毕便战火重燃。而人族同样需要休养,诸子百家要把自己的学说传下去,一代一代交给后人去完善。让后人们变得更强大,要生更多的孩子,招募更多的兵卒,来抵御随时会到来的入侵!”
她这话一出口,李臻就察觉出来了不对,直接反驳:
“可这话不对,汉朝也好,三国也罢,一路至今,人族不是没有陷入过内乱。妖族为何不来?别的不说,史书记载,自黄巾之乱群雄并起,至东汉末年三家归晋,死的人何止百万?总人口锐减一半还多。那时为何妖族没有入侵?”
李臻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道士,你的问题虽然看似是正确的,但是你却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修炼者的强弱。”
“……强弱?”
“不错。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武圣关羽,武神赵云,大贤良师,仙人左慈……这些横贯历史的人理之辉,在三国之时,天下英雄不知凡几。三国,死的人很多,不错。
但你若仔细去看,便能看出来,无论是黄巾之乱时期,三国时期,还是最后魏武称雄、司马问鼎……你可知,那天下间的修炼者是何等的强大?在个体实力上面,他们每个人莫说对人了,对妖都是以一当十、当百、乃至当千的存在。
更何况,多年战乱,那千万军卒各个血气雄厚,勇武无双,人挡杀人,妖挡除妖。妖族?妖族可敢来犯?……当然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最重要的原因,便是盟约之上,始皇订立的长城之隔。
长城本就是为了抵御妖族之用,以秦国龙脉为根基,代代相护……唔,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你们玄均观的祖师赤松子---张良了……”
“……”
李臻嘴角一抽。
好家伙,您老人家连这个都知道了?
就听狐裘大人继续说道:
“秦国没落时,天下龙脉不稳。虽然那时候妖族也要休养生息,但汉高祖雄才伟略,为了防止汉如秦般忽然没落,引得妖族战火重燃,得天下之后,便成立玄均观护卫人族龙脉。而赤松子这位初代玄均观观主当真是令后辈叹服。
玄均观成立后,他潜心行走边境数十年,不知结合了多少方士典籍,最后举全国之力,硬生生的再造了一条龙脉。而这条龙脉,便是当年当年七国为了防御妖族所建的长城。
以人族兴盛为气,以龙脉衔接为势。以人为阳,长城为阴,融汉高祖定鼎江山的那把斩龙剑为神,以无漏兵神,当时天下第一高手韩信天机命格为命,最后以玄均观为心,心、神、命,三位一体,点龙成脉,永隔人妖。彻底隔绝了妖族入侵之想。”
“……”
李臻都听傻了。
傻到以至于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这段历史。
只觉得心底有股热血伴随着那平铺直叙的话语,在激荡……
可激荡之后马上就有了疑惑:
“那为何……现在却……”
“因为韩信死了。”
“……”
“人在做,天在看。妖自然也不会闲着……你可知,那吕后,本是一体双魂。”
“……???”
兴许是感觉到了道人眼里的荒唐,车内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份唏嘘:
“是真的。妖族这一局……当真是堵上了一族之运,谋划数十年……为的,就是那一体双魂的吕后出生,而那妖魂平日里潜藏不出,静待机会。哪怕玄均观成立时,它也当真忍了下来。
最后……誓不叛汉的天下第一高手,对刘邦忠心耿耿的韩信,死在了未央宫中。期间发生了多少算计不得而知,只知赤松子夺了萧何三族之运,祭奠韩信。但这条消息秘而不发,史书上所记载的韩信死后夷三族的下场,那三族,其实……是萧何的。至于吕后……一魂死,一魂生,最后倒也风光。
说起来还真有些讽刺,你们道家总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说起来……这原本功在千秋、永世安稳的计划,却唯独韩信死后,留下了一处破绽,让妖族以个体之力趁虚而入……你说这算不算那遁去其一?“
“……”
李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能说……
他真的涨见识了。
但涨见识的同时,不免又有些疑问:
“那按照大人所言,打诸子百家开始,后世子孙应该是一代比一代强的,可对?”
“自是不假。完善功法,明悟天地,自然一代比一代强。但强的是底层,中层。高层的话……比的是天资,比的是风云际会时那一点灵犀,不可论也。”
“我听明白了大人的话语,意思是妖族只有在真正人族虚弱时才有可能发起进攻,对吧?”
“嗯。”
“那为何……在功法完善的今天,却给了妖族可乘之机?”
“因为,我们对这片天地越来越明悟,越来越知道……怎么做一个“人”了。“
“……”
听到这个观点那一刹那,李臻恍惚间似乎明白了。
是啊。
人族、燧古之初,茹毛饮血。
天火降世,告别了生肉。
学会了用火取暖,学会了衣物遮身,发明了“礼、义、仁、智、信”……
这就好比以前没有手机的时候,小孩子们不管是看电视也好,出去玩也罢,你都不会觉得日子无聊。可是现在习惯了手机带来的便利后,如果没了手机……多少人会心里发慌?
没手机前,你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让自己的娱乐方式多元化,来供消遣。可有了手机后……有多少孩子还会玩“星星点灯”或者是“123木头人”?
就是这个道理。
说白了,人族的进化史,就是一部慢慢摒弃野蛮而变得文明的“文明史”。
而狐裘大人这话的意思是……
“我们变得太文明了?”
“文明……唔,这个词倒是贴切。不错,就是越来越文明了。你还记得天君观那几个剑侍?”
“……记得。”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变成那如同木偶一般模样的么?”
“……不知。”
“他们,原本是普通人,不能修炼的普通人。可服下了一粒剑丸后,便成了出尘的修炼者。”
“剑丸……是什么?”
“上古丹方,炼制时,以修炼者之血肉入药,丹成,可得炁。”
“……”
“其实我能理解,上古时人丁稀少,妖族祸乱,为了快速究其一帮能与妖族厮杀的即战力,让那些死了的或者活了的人割下血肉来,炼制丹药,让更多的人可以为人族的未来抛头颅洒热血……
我是能理解的。但问题是……当时,他们没的选。妖族若入主中原,人族的下场到底多凄惨简直不敢想象。可是现在呢?……当年那些天下高手,与妖族搏杀了一辈子。
为了延续自己的寿命,延续自己的战斗力,莫说抓些幼童幼崽入药了,便是吃下一个普通人又算的了什么?一个普通人死了,可那些高手能延续一年之寿,为这片天地换来数十、数百个幼童出生、几千乃至上万人活命。这药,如何不能吃?
可是现在呢?连你这个天下间有数又聪明又清醒的道人,都过不去心中那个坎,以至于俩妖族来洛阳编造个谎言,你就为其抛头颅洒热血……那么其他人呢?而你想过没?为何你会这样?其他人为何又会这样?说穿了,不外乎是仁义道德礼法所教、所学、所……束缚罢了。
在这漫长的时间长河中,我们学会了怎么做一个“人
23qb.
”,可同样,有得必有失,在学会了做人的同时,我们同样有意无意的丢弃掉了现在看来,祖先当年的野蛮之举。这件事在我看来无有好坏,但终归……对于那些妖来讲,我们……越来越弱了。不是么?”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臻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全都湿透了。
一股发自内心的寒冷浸透肺腑,让他不自觉的想打个寒颤。
“而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我是卖国么?没错。我若以后被观看史书之人唾骂万年亦无妨。但我要做的很简单,一,我要告诉那些藏在暗处之人一个讯息。那就是天降死妖,寓意不详。皇帝失德,德不配位。我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借口,想要起势……便抓紧时间吧。
二,我要告诉所有这些想要争夺王位之人,争夺王位也好,问鼎天下也罢。不管他们抱着什么样的决心,都请不要忘记了……在北面,极北之北,我们真正的敌人……正在虎视眈眈的看着我们!我们必须要加速时间、争取时间,在真正的敌人到来之前……准备好!三……”
说到这,车厢之中忽然沉默了下来。
李臻等了一会,悄悄的问道:
“……大人?”
正在纳闷为何狐裘大人不说了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
“我的时间……不多了。”
“!!”
一股……无法言语的感觉化作了冰冷,瞬间,穿透了道人的衣衫,让他不自觉的打了一个从记事开始,最大的一个寒噤!
冰冷。
如同那雨滴穿过了衣衫与皮肉,砸到了他的心间。
又如利剑,穿透了心门。
无比的冰冷,笼罩住了他:
“大人何意!?”
可是车厢之中……却再无解释。
只是在又行进了一段路途之后,随着道人那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车厢内响起了一个无比疲惫的声音:
“道士,河东的事情知道了么?”
“……知道了。毋端儿死了,对吧?”
“……你应该知道我在问你什么。”
“……敢问大人,可有计策?”
“呵呵……”
不知为何,李臻听到了一股略带悲凉的笑声。
他不知道狐裘大人在笑什么。
可女子自己知道。
因为他懂自己。
自己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
而此刻恐怕连自己的爹爹、或者是兄弟姐妹,都在享受着胜利的喜悦,却浑然忘记……或者压根没想到……
今年的河东……到底会遭遇什么。
可偏偏他懂。
可偏偏……她的时间不多了。
真好啊。
世间有人懂我。
可是……
真遗憾啊……
我的时间不多了。
嘴角泛起苦笑,眉眼全是凄凉。
可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
“襄城,有一富商,名为武士彟。今年陛下要征瓦岗,已经没有多余的钱粮了。飞马城那边,我已经谈妥了,武士彟,是下一个目标。接下来还有江南那些盐商富豪,关陇世家是指望不上了……道士,我问你一件事,你要真心实意的回答我,不得有半点欺瞒。”
听到这话,李臻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
“大人请说。”
可是,车厢内却再起沉默。
片刻……
“若我救不得河东……你可会怪我?”
“……”
道人沉默一息,摇摇头:
“不会。”
车厢内。
女子无声无息的露出了一抹笑容。
如果说玄素宁是月亮。
她的笑,是月儿半掩的容颜。
那么眼前女子的笑容,便是天下最明媚的阳光。
火红一片。
好似桃花,
是那般的明艳……
“……道士。”
她闭上了眼。
“嗯?”
“说些有趣的吧。故事也好,闲话也罢,我想听了。”
“呃……”
张了张嘴,道人点点头:
“好。诶,大人,您知道白斩鸡么?”
“……”
车内再无声息。
只有道人自己的声音停顿片刻后,于黑夜中清澈响起:
“我喜欢吃白斩鸡,烧一锅热水,可不能滚开,得似滚非滚时候,把这鸡啊,放到热水里汆烫……”
23qb.热门推荐:
李臻对弘农很熟不假,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那就是……襄城怎么去?
你瞧,这就是个很现实的尴尬了。现代生活的便利让人们越来越依赖导航……而有些老司机自诩跑遍全国,结果没了导航,他也得趴窝。
啊。
怀念老杜的第一天。
想他。
悄无声息迷了路的李老道虽然知道,自己只要按照官道走,肯定能找到一处城池。
但他却在还是停了下来。
因为……车厢内的人睡熟了。
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不过……老爷们打呼噜嘛,不寒碜。
絮絮叨叨的给了半個时辰闲白后,说书先生成功的把观众给哄入睡了。
所以,便不打算走了。。
一是不知道路。
二是拉车的两匹马也有些喘息。
雨水打湿了毛发,带走了它们的体力与热量。
况且,出发前,他就注意到,这两匹马看起来已经走了一段不近的路途。
牲口不是人,但也是肉长的。
该休息的时候也得休息。
刚好走到了一处蜿蜒小河处。
此刻,风雨停歇。
月亮不出意外的再次开脸。
通过修炼者那不科学的眼力,他看到了这中原春日河边那些绿油油的嫩草。
那便在这吧。
下车,把自己屁股
“塔……”
刚想把咱家万能塔大爷召出来,但一想到这狐裘大人对天地之炁异常敏感,此刻呼噜打的虽然细腻了些,可也是睡的正香。
算了。
给塔大放个假。
动作尽可能小心的解开了两匹马的缰绳,又把后面嫌弃前面俩老哥速度慢到翻白眼的追雷给牵上。
扯着三匹马,道人下了官道,朝着小河处走去。
飞马城这群人简直就是马背上的民族,对于野外如何让马匹和自己获得更好的休息这一生存本能,开发出来的玩意饶是作为穿越者的李臻也觉得异常惊艳。
从追雷的行囊里抽出来板刷,这老伙计见李臻拿板刷,就开始拿头拱他。
“哈哈,好了好了,先给它们俩刷,你最后来。”
推开了马头,又拿出了那干燥即硬,遇水则软的皮桶打了一桶水,他来到了那全身满是尘土的马儿前,任由对方低头啃草,开始用板刷一点点的给马匹刷起了毛。
刷毛这种活动,按照商年的说法,是最容易和马儿促进感情的活动。同时也是长途行进的马匹最好的放松方式。
让马儿跑的远速度快,其实很简单。
肌肉足够放松,吃的足够饱。
就这两点。
论玩马,飞马宗是祖宗。李臻深以为然。
这不,随着板刷一点点的梳理,这匹马儿的肌肉已经忍不住开始抽动,响鼻一个接一个的打,马尾甩的那叫一个欢乐。
不到半时辰,三匹马被道人刷的干干净净。
又从行囊里取出了混合了盐巴的豆饼给喂了。
看着那吃饱喝足站在河边,头颅已经低下去,开始休息的三匹马,李臻满意的点点头。
那么接下来……
他目光落在那静静流淌的河流上面。
“嗡~”
白雾勾勒。
坐着轮椅的刘天仙悄然而出,站在水边,只见那纤毫薄雾凭空而出,钻进了水中。
几个呼吸只见,一尾又一尾的游鱼翻着白肚浮出了水面。
一条又一条的捞起,架起了火。
他一条又一条的,把处理干净了的野生鱼穿在树枝枝杈上面,开始烤鱼。
不是现在吃。
而是用火来熏。
金光笼罩之下,树枝的烟气笼罩在鱼身上。
只需要等一个时辰左右,这些撒了些盐巴的鱼就可以变成肉质紧实的鱼干。
狐裘大人按照一天一条来算,至少能吃一个月了。
而能让他这么大费周章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虽然……河东的老百姓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北。
但他还是想替他们谢谢狐裘大人。
或者说,谢谢孙静禅……以及未来的那些“武士彟”们。
他不清楚狐裘大人会筹得多少粮食。
但……能活一个是一个,不是么?
都说将心比心即是佛心。
虽然整体上他不认同佛门之人,但这话却是没错的。圣母也好,伪善也罢。
多一口吃食,就能多活一条人命。
生而为人,大不易。
可总要活下去。
与之相比,这些鱼……就算再废功夫,至少在他这个道士这……
是值得的。
……
看月色,时候差不多是寅时了。
篝火渐熄。
小憩了一会的道人睡眼惺忪,把一条条果木烟熏风味的烤鱼装到了布袋里。
只留了一条。
这一条,是用来煮粥的。
把那铁制的小罐放到了火堆余烬中,又丢了几根枯枝。
鱼干掰碎,和糙米一起翻炒了一会,又倒满了水。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
一抹天光,点亮世界。
鱼肚白的天空下,还很昏暗的车内,鼾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睁开。
带着点点疑惑。
接着,便是本能的懒腰。
曲线妖娆之下,是那压抑到极点,不让自己哼出来的舒爽。
而那表情之下,终于,在卸掉包袱后,能依稀看到她脸上那三分与平日不相符的娇憨了。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的女子,在那股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的松弛精神下,下意识的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了天空。当看到天光那一抹鱼肚白时,不见半分血丝的双眸彻底愣住了。
天……亮了?
我睡了多久?
这是脑子里升起的第一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的背后,是她最后记得那道人絮絮叨叨的在聊鸡子的话语……
白斩鸡?
这名字倒是新鲜。
不过……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道人出发时,应该是戌亥之交吧?
也就是说……
“……”
没人知道她心底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当头戴斗笠的女子推开了有些气闷的马车门,嗅到了那夹杂着青草、泥土、河水味道的清晨第一缕空气时,她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分。
但马上就有些疑惑。
那道人……去哪了?
可下一秒,她就看到了那条河。
鱼肚白的天光下,河水稍显暗沉。
河边。
道人盘膝跌坐。
距离很远。
可她却看清了那道人的侧脸。
悄无声息下。
那原本就上扬一分的嘴角绽放出了一抹绝美的笑容。
可惜,斗笠遮面。
无人得见。
接着……不知为何,平日里明明已经戴习惯的斗笠,此时此刻却因为那轻纱的微微阻隔让她心生不喜。
鬼事神差一般,她卸掉了斗笠。
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看他看的更清楚一些。
可也就在这一刻……
朝霞晨露。
火红的太阳悄然露出一角。
天地间的第一抹红光落在了面朝东方的道人双眸。
道人睁眼。
福至心灵。
微微扭头,与一双如同艳霞一般的眸子,对上了。
恰到好处。
“好美。”
如若一道炸雷,那双眼眸瞬间劈到了道人的心里。
接着第二个念头便是……
丫谁啊?
哪里来的姑娘家……模样可真俊呐。
第三个念头……
妈耶……
难道是……
“……”
每走一步,笑盛三分。
既然被他看到了摘下斗笠的模样,索性也就不在隐藏的女子走路时,依旧是龙行虎步。
踏步而来,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道人,她问道:
“怎么?……可有什么想说的?说罢,我听听。”
来到了篝火余烬前,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河。
好像那河里有什么很吸引她的东西一般。
“啊……啊……呃……”
李臻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姑娘,阿巴阿巴了半天,来了一句:
“大人!?”
“嗯,是我,怎么?”
坦然承认后,女子扭头。
看着道人那满眼的惊愕,她心中觉得有趣至极,忍不住面露戏谑之色:
“普天之下,知晓我真面目之人不多。而要说看到我的真面目后,最淡定的,当属你的师父了。而表情最有趣的……却是你。怎么?我很丑么?”
“……”
妈耶。
只觉得一股霸道总裁范扑面而来的李老道赶紧摇头。
开玩笑呢……
简直……不比自家二师父差上分毫……
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一时间词穷的道人是真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女子了。
说句最粗俗的……那真叫奈何自己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
卧槽!这张脸……真不孬啊!
“那为何不说话?”
听到这一声话语……片刻,李臻苦笑了一声,拱手:
“大人真的是……总能让人出乎意料。”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赶紧扒拉了一下火堆,把那用盖子扣着的铁罐拿了出来:
“小道昨晚给大人熬了些鱼粥,大人若不嫌弃……”
一边说,一边揭盖。
那潜藏在盖中的香味冲天而起!
烟熏的风味与粥米的甜香糅杂,画龙点睛的,是那一抹鱼肉的咸鲜。
瞬间,就抓住了俩人的鼻子。
别说狐裘大人了,连李臻自己也有些惊讶。
这味道……有点好的过分了啊。
女子极为意外的看了道人一眼,点点头:
“闻着不错。”
于是落座,接过了道人递来的皮碗。
舀了一口放入嘴中,咀嚼了几下,她点点头:
“味道也很不错。”
“多谢大人夸奖。”
压着心里那股“对方是个女子”的惊诧,李臻应了一声。
而先是与人打了一架,一夜水米未进的女子也不多言,拿着木勺一口一口的喝完了自己这半碗咸粥后,左右看了看,问道:
“这里是哪?”
“不太清楚。昨夜大人睡熟后……”
话说到这,道人下意识的嘴角一抽。
这才想起来昨晚那呼噜声。
不过他肯定不能提就是了,接着说道:
“我看这两匹马也累了,夜晚又不好赶路,便寻了这处地方。”
“……原来如此。”
捧着粥碗,在旭日初升中,女子看着眼前这个道士说道:
“那一会,你便回吧。”
“……啊?”
这下,李臻是真意外了:
“回去?”
“嗯。”
“可这还没到襄城……”
“我和她说了,只借你一夜。替我赶一夜的车后便回……”
女子说着,看着道人那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和无语的眼神并不在意,只是反问了一句:
“怎么?你很想跟我去襄城?”
李臻应了一声:
“嗯,大人不是说,那武氏商行的掌柜的武士彟就在襄城么?”
“他是在襄城不假,但从一开始……我就未打算带你去。”
“……为何?”
他有些纳闷了。
可这话刚问出口,就看到了女子那一抹嫌弃的眼神。
那眼神怎么看怎么眼熟,就像是……
诶~~~~~~
瞬间,道人无语了。
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礼貌吗你礼貌吗您礼貌吗!
莫名其妙被人当成了惹祸精,拆家小能手,李老道能服气就算出鬼了。
可女子却懒得回应。
纵观过往,她认为自己对这道人的定义一点都没有错。
连那不理俗世的玄均观当代行走,都被他给带进了沟里……天知道他要见到武士彟后,又要折腾出来什么麻烦。
她这次的行踪虽然不需隐藏,但如果卷入了某些麻烦里后,恐怕也会很麻烦。
所以,这道人是万万带不得的。
虽然她也有过那么一丝动摇,但稍加考虑,便彻底打消了念头。
带不得。
于是,继续摇头:
“回去之后,和玄素宁好生修持那,那是你鱼跃悟道的底气。至于……”
说到这,她想了想,问道:
“下一步,道士,你打算如何?……和你一起的那个诏狱司的判官倒是过些日子要去河东,你呢?“
“……”
看着沉默的李臻,瞬间明白了道士打算的她并不意外,反倒是点点头:
“春日,没有去的必要了。河东这一关,难在秋冬。所以……在京城里好生待着吧,等我的消息便是。少惹麻烦,那京城中的人都戴着面具过活,只不过,我的面具在头顶,而他们的却在心里。他人之言,不得轻信,他人之惠,不可轻受……也罢。”
兴许是看到李臻那隐蔽的白眼,女子愣了愣,忽然哑然失笑一般的摇了摇头:
“纵然我说千百遍,你怕是也不会听罢?……走吧,我该出发了。”
“……好。”
点点头,收拾好了一切,牵着马匹的道人在前,步伐轻快,浑身轻盈仿若踏青的女子在后。
来到了车前,装点好一切后。
他提着那一个小包袱说道:
“这些……是昨晚熏烤的鱼干。大人若是饥饿无聊,就请拿它挡饥吧。”
“……嗯。”
并没有赶车意思的女子看了一眼那包袱,眼波流转……轻笑着应了一声,坐进了车厢后就在李臻要替她关门那一刻,一个包袱丢了出来。
“给你的。”
“……”
还没看出来那包袱里是什么的道人正纳闷呢,就听到了一声:
“道士,我和玄素宁,谁美?”
“……”
chaptere泥介个娘们心肠简直大大滴坏。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死亡的预感如期而至。
明明那么好看的容颜,可这种不是人的话你到底怎么说出来的?
带着这个想法,道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大人好看!”
该低头时就低头。
说书人没骨气……不寒碜。
“……哈~”
一声轻笑忍不住从嘴里发出,靠在软塌上的女子手一挥,车门无风自关。
“驾……道士,可要记住你今天的话。下次我当着你师父面问起的时候,若敢改口……你便等着客死他乡吧。”
“……”
马车徐徐而走。
留下了满脸煞白的道人。。
恁……嫩娘咧!
道士我的鱼就当喂狗了!
呸!
等马车走远才敢吐一口口水的道人提着小包掉头就往回走,刚走两步,兴许是好奇……他不由得打开了包袱,想瞅瞅里面装着什么玩意。
可打开后,看到了几双新鞋时,又愣住了。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
因为没有走太远,几十公里的路途对于追雷来讲,也就是热热身的程度。
按照后世的说法,上午不到十点钟,他便已经追上了沿着官道迁徙的队伍。而下一站,他们要去伊川。
伊川是队伍到达伊阙之前的最后一处安营地点,也是工程量最大的一个阶段。按照工程进度来讲,这一個半月左右的时间,众人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五十的工程量。
速度讲道理,其实很快了。
而之所以能这么快,和玄素宁有很大的关系。
没有她,不管是浮冰,还是溺水,亦或者是一些危险的地方,或者是凡人难以清除的淤泥……这些工程难点现在看来好像出乎意料的简单。可实际上若没玄高功在这,天知道要死多少人。
而当李臻看到了队伍后,一直跟随队伍前进的玄素宁也分毫不差的找到了他。
“守初。”
把弟子出让一夜的女道人并未多问都发生了什么。
只是看到他回来后,点点头说道:
“该走了。”
“明白。”
李臻点点头,在人群前面找到了那一直被马夫牵引的车马,骑着追雷赶了过去。
在玄素宁的计划里,当队伍前往伊川时,便是她回香山的那一刻。
因为最多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陛下就要启程前往江都。她“游历”的够久了,而现在,天子出游,她自当回山镇守龙脉。
而伊川那边的工程量多在险山,要搭建栈桥云梯,开启时间没那么快。
这个时间差,刚好可以等到天子出游后,她入宫与越王商讨,定下来民夫从伊阙方向逆向回流的计划。
杨广,不会给她这个面子。
但越王……必须给。
伊阙之地河道平稳,安全系数高。到时,她会来到伊川河段,用那通天之能把一些险要之地的污秽悉数排除,到时,对于清淤的队伍来讲,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变坦途了。
而这份计划也是李臻心里最完美的计划。
自己这二师父,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一心求道,追求永恒。
可是……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从对方和自己一夜出香山,到这一个多月兢兢业业护佑着这些民夫……种种事情都能看得出来。
二师父,是人。
不是那无欲无求的仙。
德行无亏。
哪怕世人初看,多以为素宁高功乃是不食凡间烟火的仙子。
可他们却不知道……在那清高的外表之下,二师父心里到底是怎样一股火热的心肠。
所谓反差即是萌。
不外乎如此。
在李老道心里,最初与玄高功见面时,对方那般“清高”的形象早就崩塌了。
可偏偏他欢喜的很。
也喜欢的很。
因为在他心里,这样的修道人才是一个真正的修道人。
……
“老郑,回见啊。”
“恭送守初道长,待过几日时,在下到了洛阳后,还请道长抽身开来,赏光赏脸,把酒言欢!”
“……”
当听到老郑这话的一刹那,李老道便听明白了意思。
于是,他忽然手掐道指:
“福生无量天尊,郑大人言重,大人请,贫道不敢辞!几日后,洛阳城,定会备好酒宴,与大人不醉不休!大人体恤黎民之情,贫道铭感五内,请受贫道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分内之事,分内之事而已。”
在旁人以为大人只是在说“工程结束后和道长喝杯酒”之言的情形下,二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郑大人,告辞。”
“守初道长好走!”
“驾。”
马车脱离了队伍,向前驶去。
片刻后,赶车的李臻问道:
“老师和他说的?”
车厢内:
“谁?郑水官?”
“嗯。”
“不错,我与他说了。想不到此人亦是个爱民如子的性子,已经允诺我,说要修整下水利器械。这几日,两郡之地神仙显灵的消息也传了进来。一听说自家田地已经有神仙降世,播撒福祉,他们的心思也都踏实了。守初……”
“弟子在。”
“你做的很好。”
听到这话,李臻笑着摇摇头:
“不及老师半分。”
“无需谦虚。你之所行,皆在此处,一看便知。”
顺着她的话,李臻下意识的看向了左右。
这条官道……实话实说,走没走过他已经忘了。
当时和老杜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在路上跑,见地就犁,遇土就拱,跟个没见过世面的老牛一般。
可此时此刻,官路两侧,那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垄沟之上,田垄禾苗清脆,欣欣向荣,在这春日之中,把一股延续了不知千百年的生机带到了这方天地。
一看那整齐的田垄,李臻便知道是自己的手笔。
浑黄的土壤,翠绿的青禾。
这个天地万物竟相争春的美景,看的道人心潮澎湃,满怀激动。
甚至,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而马车内。
狭小的四方窗前。
一改平时跌坐,两腿并排弯曲,一身秀美倾城的绰约之影目光看向了窗外。
那片美景,同样让她感同身受。
美不胜收。
尤其是听到了自己徒弟那粗重的呼吸声时。
她知道徒弟为何如此思绪翻涌。
同样。
这粗重的呼吸声落在自己耳中,亦是如同天籁。
非对人。
只因青禾皆翠,生机勃勃,心不亏地……
道无愧天。
23qb.陆浑距离洛阳已经很近了。
仰仗飞马城的两匹良驹,李臻的马车上午出发,日落之时,便已经看到了香山那模糊的影子。
拢共也就不到三百里的距离。
两匹乌龙骓跑的倒也算畅快,等踏上香山时,登时发出了欢快的嘶鸣。
老马没在香山,当初出来时,被玄素宁带着去了珍兽栏。
而一个多月未归,香山上的草木已经悉数发芽,而玄素宁回归时那冲天的道韵重新而起后,哪怕是在晚上,也显得整座山如同洞天福地,只要踏入便感觉到一股玄而又玄的奥妙。
在这股玄妙中,李臻推开了道宫大门。
玄素宁从马车上下来后,看着准备卸车的李臻,或许是因为“回家了”,所以,她的脸上也有一抹风霜。
于是,她说道:
“守初。。”
“啊?”
“为师饿了。”
“呃……”
略微错愕,李臻便笑着应了一声:
“知晓了……老师稍等,我这就去准备。”
“嗯。”
女道人点点头,率先进入了道宫中。
李臻这边呢,把两匹马安顿好,便走进了厨房。修道之人虽持戒,但不忌肉食。他走之前,厨房里还存着几条腊肉。
淘米、生火,把一锅干饭闷上后,又把一条腊肉丢到了锅里同煮。
快要天黑时,道人提着篮子和铲子走了出去。
二月过半,野菜正是最脆生的时候。
果不其然,刚走出道宫来到了林子里,他就看到了好大一片荠菜繁茂的生长。
摘了些回来淘洗干净,切成了碎末,等饭熟了,他便把那带着锅巴的糙饭全都铲了出来。腊肉切丁,起锅烧油,在混合上荠菜碎和米饭。一锅热气腾腾的简单版咸肉菜饭就成了。
又把糙饭留下的锅巴丢进了锅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
水开撒点微微的盐沫子,就是一锅暖胃醒酒的锅巴汤水。
两碗饭,两碗汤。
等他忙活完了的时候,刚从厨房里出来,便看到玄素宁已经坐在了石桌前。
也不意外。
这么多天的时间里,他这个师父已经完全从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变成了三餐四季的凡人。
虽然在外人看来或许人家还是一派宗师风范,但在李臻这,和普通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有句话不是说的好么,高冷不是装的,孙子才是装的。
他深以为然。
“老师,吃饭了。”
喊了一声,把托盘端到桌前。
一人一碗油汪汪的咸肉菜饭,一碗因为混合了锅里炒饭时残留的油脂,而显得汤色略微浑浊的锅巴汤。
闻着那荠菜与腊肉混合的味道,让女道人不自觉的点点头。
一筷子饭,一小口汤。
特别合窑性的米汤与饭菜得到了她的赞美:
“很好吃。”
“是吧?”
坐在对面的男道人笑眯眯的应了一声,接着一边扒饭,一边来了一句:
“老师,我打算搬回去了。”
“……”
筷子一顿。
玄素宁皱眉:
“为何?”
“虽然是师徒,但老住在这里也不合适。况且……之前便和老师讨论过,老师的道,是天道,是需要远离红尘俗世的清静。可在弟子这……弟子的道,就在红尘之中。众生见老师,是求道。可我观众生所求却是心中之欲。所以,弟子还是打算住回我那春友社。每日虽然只是说说故事,可好歹……也是劝人向善。“
“……”
听到李臻的话,玄素宁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因为……自己这弟子提出来的众生跪拜之说,到现在她还没有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或者说……这个问题好似就无有答案。
道家无为,但又寻得民众信仰。
信仰无用,可若没了信仰……其他不说,那些受善士供奉,潜心修道之人又该如何?
风餐露宿,食不果腹,又如何修道?
这问题越深挖,她就越发觉得玄奥。所以,这么多天一直无法给出一個准确答案。
就好似那道家终极的胎中之迷一般,要慢慢的去思考,而每个人的答案或许都是不同的。
所以,无需什么挽留之类的言语。
端着饭碗,女道人在思考片刻后,点头:
“每两日,来一日。上午讲道,下午传功。”
“诶,好。”
这话不需她说,李臻也是这么打算的。
于是,话题结束。
吃饭吃饭。
吃干净了,收拾罢了,提着桶又把追雷和另外一匹不知道名字的乌龙骓清理的干干净净后,确定自己全力加速,肯定能赶着城门关闭时回到城中的李臻在道宫门口躬身一礼:
“老师,我走了。”
“嗯。”
看着常明灯下跌坐的女道人,李臻礼貌退去。
片刻后,马蹄声起。
而等察觉到弟子一点点的跑出自己神念范围后,玄素宁重新闭合了眼睛。
……
“诶诶诶,军爷慢些,慢些!”
紧赶慢赶的,在要关门那一刹那挤了进来后,李臻满眼讨好的拱拱手: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
军卒呢,隐隐约约觉得这道人有些脸熟。
不过,作为军人,他更在意的是这道人骑的马。
就跟男人喜欢好车一样,这马乍一看就有名堂。可还没等他看……已经认出来眼前这个军卒就是当初在城门口喊了一嗓子“守初道长”,结果引得一群人高呼“道长显灵啦”的王八蛋后,生怕他搞出点动静,李臻一扯缰绳,十条腿跑的比兔子还快。
一溜烟就没影子了。
“……???”
军卒茫然的摸了摸头脑……
嗨,管他呢。
下班了,喝酒去。
……
一个多月没回春友社,李臻其实是带着几分兴奋的心情的。
以至于珍兽栏那边他都没打算去,而是准备回家先舒服的洗个热水澡,明日再把两匹乌龙骓给还回去。
顺带把老马给拿回来。
可是刚推开门,正打算绕开正厅把两匹马牵到马厩里面喂些食水的他心头忽然一沉……
倒不是说家里被盗了。
而是因为……桌子上落了很多灰。
他记得在走之前,和柳丁言语过,隔三差五的来打扫一下卫生就行,银钱照付。
而柳丁这孩子……绝对不是什么懒人。
勤勉这一块,他并不差。
可是……
暂时放开了两匹乌龙骓,他走到了桌前,用手指一挂。
一层浮土在手中化作了一搓土灰。
看这情况,要么,是洛阳这边刮了好大一场沙尘暴。要么,这屋子……至少得有个十来天没打扫过了。
他这屋子为了视野开阔,是没有门窗的。
确实很容易落灰。
若不打扫,几天就是一层。
而瞧这模样……柳丁应该有段日子没来了。
“……”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孩子是家里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说……发生了什么情况?
犹豫了一下,李臻决定明日还了马后,就去瞧瞧。
这才收拢了心思,安顿好了两匹千里马后,开始烧水泡澡。
等从木桶里蹦出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清爽的道人拍了拍自己那满是灰尘的被褥,等屋子里的烟尘散的差不多了后,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可刚刚闭上眼睛,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动静。
“呜~~~”
那动静来的突兀,古怪。
李臻是第一次听。
而且发声之地不在别处,就在自己的屋子里。
“?”
睁眼,他满眼疑惑。
什么动静?
老鼠?
“呜~”
可再一听却不太对劲,那声音是从柜子里传来的。
带着疑惑,判断着到底是哪只老鼠这么不开眼,惹到你家李爷爷头上的他刚打开柜门,那声音更明显了。
侧耳一听。
好像是自己的包袱里!
他赶紧打开了
23qb.
包袱皮,把自己那几件还没来得及浆洗的衣服一番,顿时愣住了。
那呜咽之声并非什么老鼠,而是那根大概半个巴掌长短的竹哨中传出的。
笑嘻嘻?
“我若无聊时,便会吹响它。你若听见它响啦,我便在附近。所以你也吹响它,我就能找到你了。嘻嘻~”
耳边响起了那如若鬼魅的笑声。
只是这次道人却不怕了,反倒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赶紧拿起来竹哨放到了嘴里。
用力一吹。
只觉得有股气机一闪即逝。
这竹哨他是一直随身带着的,不为别的,就为了飞马城的恩情。不过从年前来到京城就一直没响过。
而眼下这哨声响起,不就代表着笑嘻嘻就在附近?
于是他吹的更起劲了。
一边吹一边走了出去,来到了柴房开始烧水。
而那哨音在他走出屋子后,也就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
一壶水已经坐开了。
李臻拿着麻布和水壶走出了柴房,打算擦个干净的桌子招待即将到来的友人,可没成想刚出屋,忽然,他察觉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波动逼近自己。
犹豫了千分之一秒,他没任何动作。
任由一个东西顶在了自己的后心口。
“……好汉饶命!”
下一刻,提着茶壶的道士立刻求饶:
“贫道身无分文,唯有清茶一杯,好汉若是肯赏光,喝杯茶再杀贫道吧。”
身后,一个声线很粗的动静响起:
“好个道士,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声音颇有些混不吝的意思,就像是哪里来的青皮打算敲诈勒索一波。
可李臻却连连点头:
“是是是,好汉说的对。那个……要喝茶不?”
“……”
后面的呼吸安静一息,接着……
“嘻嘻嘻嘻~臭道士,一点都不好玩!”
抵住心口的哨子挪开了。
如若鬼魅的笑声下,是一抹故友重逢的欣喜:
“我都吹了好多天了,本打算今日你若还不回应我,等下次见面我就把你的心肝挖出来看看,看看是不是已经忘记我啦!嘻嘻嘻嘻~”
听着动静,李臻回过了头。
可下一刻就愣住了……
妈耶。
一个健硕魁梧的汉子蒙着脸遮着面,双眼放光的正看着他。
吓的李老道花花一紧。
紧接着便没好气的来了一句:
“好好的装个男人做什么!?大半夜的吓死人啊!”
“……嘻嘻~”
明明是男人模样,可话语里的鬼魅之音却尤为娇憨。
接着,李臻就发现对方的身子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好似波浪一般涌动。
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汉子的夜行衣就变成了松松垮垮的模样。
笑嘻嘻那灿烂如花的笑脸伴随着揭开的面巾,露了出来。
“嘻嘻,有任务在身嘛。”
“……嗯。”
端详着她那笑颜如花的模样,李臻不自觉的也露出了笑容,应了一声后,提了提茶壶:
“走,请你喝茶去。”
“……只喝茶?”
“知足吧,家里什么都没有……喝点茶意思意思得了。”
提着茶壶,他往大厅里面走。
刚进去,“嗡”的一声,塔大出现在房顶之上,化作了一团金球。
金球如灯泡,虽然有些昏黄,但好歹是把这大厅照亮了。
笑嘻嘻也没什么防备,跟着李臻进了大厅后,看着他擦桌子的模样,心情似乎很好,又发出了那如若鬼魅的笑声:
“嘻嘻嘻嘻~你这生意看起来不怎么样嘛……春友社,这地方是专门为了你说故事弄的?”
“嗯。”
李臻应了一声,擦干净桌子后,摆出了个“请”的动作,招呼笑嘻嘻落座后,把两杯茶泡好,还没说话,就见笑嘻嘻好奇的问道:
“你这几日去哪啦?我来京城已经十余日,第二天我便打听到了你的行踪……嘻嘻嘻~真武降世,守初道长。你名声很大喔~但我吹响了哨子后,你却没有给我回应。我一连吹了十几日,每次都想着该怎么折磨你……道士呀道士~你说,连续十几日不理我,你是不是想死啦!”
“……”
李臻抽搐着嘴角,无语的摇了摇头:
“我今日才从陆浑那边回来。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
“……陆浑?去陆浑干嘛?”
笑嘻嘻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去那玩什么去啦?”
说着,她慵懒如猫一般趴在了桌子上,嘟起了嘴巴:
“哎呀……还是你这道士潇洒呀。哪里像我,每天除了杀人,就是杀人……偏偏死的人每个都不好玩,无聊死啦!”
“……”
李老道顿时觉得左胳膊有些麻。
麻的很~
23qb.笑嘻嘻是杀手。
绰号“血幽姬”,乃天下第九--孤鸿染血血隐客的弟子。
一个天天嬉皮笑脸,但出手狠辣、莫得感情的杀手。
括弧:自己的朋友。
人交朋友,不分高低贵贱。但至少也要有些底线……要是放到后世,在没确定一个杀人犯完全改过自新前,李臻自问是万万不敢往旁边凑的。
他“允许”别人犯错,但前提是要懂得改过。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杀人这种罪行本身就是一种违背道德法律底线的行为。
但杀手这个行当怎么说呢……
其他人怎么想李臻不知道,可在他这里,抛开后世的礼法不谈,其实这和说书修脚剃头卖饭一样,都是一门“手艺”。。
这是个历史相当久远的行当。
无论是来到了这個世界后的了解,还是以前学艺的时候听那些老先生讲述京津一代某个专杀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大侠,又或者是一群青皮组成帮派后干的勾当……
在李臻看来,这个职业本身就有着一种很奇怪的“道德”标准。
往大了说,曹沫短刃逼齐桓公退还鲁国土地、被公子光善待老母而刺王僚的专诸、杀了庆忌的要离、甚至是大名鼎鼎的荆轲。
这些人都是杀手。
或者说,是刺客。
可却名留千古。
而在一些话本里,刺客虽然大多被刻画成阴狠、血腥之人,但从侧面来看,几乎每一个刺客都有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韧感。
这些形象几乎和他们已经绑定在一起了。
笑嘻嘻就是如此。
血雾书院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赏金情报组织,耳目之多,业务之广,在普通人的世界里都鼎鼎大名,就更别提是在江湖人或者修炼者这边了。
“有麻烦,找书院”的认知几乎存在于一些人的本能之中。
给钱就干活。
活不干完誓不罢休。
天下间不知有多少蒙了冤的、受了屈的、活不下去的、不想死的人或者是找到血雾书院,又或者干脆加入了进来。
这些杀手们上到王士大夫、下到贩夫走卒,过着只要价钱合适,便刀口舔血的勾当。
这行,李臻不了解。
甚至他还明白……他们也未必是那除暴安良的好人。
说是藏污纳垢也不过分。
但污浊之下却总是有些闪光的金子,在熠熠生辉。
可这世上的巧合有时候就是这么狗血,现在……江湖上或许声名不显,可却尤为让人忌惮的血幽姬,却对自己有过一命之恩,趴在桌子上,如同一只等待被投喂的猫。
偏偏,猫嘴里还藏着一根带着人血的手指头……
你说这你受得了么?
捏了捏险些心脏病犯了的左胳膊,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慕澜啊~几个月不见面,咱们能说点别的么?别天天张嘴闭嘴的把杀人放到嘴边上行不行?”
“……吓到你啦?嘻嘻~”
笑嘻嘻趴在桌子上笑嘻嘻的眯起了眼睛:
“可是我最近就发生了这些事情呀……我杀了李雍,但没杀死王伯当。本来想继续追着他,找机会杀死他的,但中途被书院的征召令拦下了。飞马城雇佣我们故布疑阵,以上次宰杀龙火猊失败泄愤为借口,专门给那些运送马匹的商队搞袭击……
但不是真杀呀,而是为了遮掩行踪。所以我不能下杀手,只能留着他们的命……无聊死啦!!好容易任务完了,书院又有了任务……是让我们去清除一些官员的血脉。哎呀,本来我不想接这任务的,我好想找你玩呀……
但一听是在京城,我就赶紧过来啦!我想听你唱小曲儿哩~谁想到你十多天都不理我,我可伤心啦~以为你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似乎被打开了话痨属性。
又似乎没有打算隐藏道人半分。
她就这么把这几个月对于血雾书院或者是江湖上的一些门派来讲,是绝对机密的事情,随口的告诉了眼前的朋友。
一边说,飞马城也好、现在的任务也罢,她似乎都不怎么在意。
唯独说想听小曲儿的时候,她的嘴巴开始嘟了起来。
努力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同时,李臻的眼睛也始终落在她的脸上,没有挪开过半点。
倒不是因为人家姑娘好看……确实,笑嘻嘻不丑。但能让他如此在意的,并非颜值,而是对方的眼神。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笑嘻嘻的眼睛。以前她总是带着一条黑丝带遮住双眼,他虽然好奇,但没问过为何。
可当他第一次看到对方的眼眸时,似乎一下子懂了为什么她要遮住双眼了。
这双眼睛……也太灵动了些。
似乎不用言语,只需要眼神,他就能读懂笑嘻嘻心里的任何情绪。如若实质。这双眼睛太特别了,会伴随着主人的心思而动,让人看一眼便无法忘怀不说,更是哪怕在人群中也能一眼认出来那般的醒目。
而此刻,这双眼睛里的情绪,是委屈。
很多很多的委屈。
而他的眼神也被笑嘻嘻注意到了。
一开始,这双眼里出现了一抹娇羞……但马上接替娇羞的就是疑惑。而伴随着疑惑,她下意识的把手指往眼角一放……
“哎呀!”
灵动的双眸里立刻出现了一抹惊慌。
就在道人眼睛一花的时候,一条黑色花纹的丝带已经遮住了灵动的双眸。
接着……
颇有些恼羞成怒意味的笑嘻嘻一指道人:
“臭道士!都怪你!”
“……”
李臻哭笑不得:
“你自己忘记戴了,跟贫道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忽然心中一凛……
不对……
妈耶。
这剧情怎么有些熟悉呢?
慕澜……木婉清……
难道……
就在道人后背冷汗一片,生怕对方冒出来一句“看过我真面目的男人要么娶我要么被我杀死”的时候,就见笑嘻嘻的嘴巴又嘟了起来:
“就怪你!……谁让我瞧见你就那么开心的呀~这是我唯一的弱点,你……不能对别人说,知道吗?”
“……”
暗暗松口气的李老道赶紧点头,可转眼间,心头那股好奇便按捺不住了:
“弱点?为什么?”
“因为我是杀手呀~”
重新戴上了眼罩开始COS某个白发小姐姐的女刺客摇头:
“师父说,我哪里都好,无论是遁术、技术、还是匿术,以后超越他都是时间问题。可就是这一双眼睛,太容易让人记住了。如果做伪装了还好……我可以让眼睛变小呀~可不管如何,一旦一个杀手开始有了能被人铭记的特征,那就离死不远啦~可我这双眼睛怎么藏都藏不住,所以……哎呀……你不许对别人说,知道吗!不然……不然我就不找你玩啦!”
“……好吧,知道了。”
李臻点点头,把茶杯推到了她面前。
凭心而论,他也觉得笑嘻嘻这白皙的皮肤和那眼罩挺般配的。
嗯,神秘坏女人。
爱了爱了。
接着,他问道:
“你要在京城里留几日?这里是我买下来的宅子,白日里都是给人说书说故事用的,要是没事可以来听听。”
“应该待不了几日啦。”
笑嘻嘻摇头:
“我这次和其他人主要是防止一些官员逃跑……再过几日,等他们都被斩首啦,我就要走喽。师父喊我去瓦岗,那边马上就要打起来了,生意要好起来啦!嘻嘻嘻~”
“……”
笑嘻嘻冷不丁抖出来的信息让李臻一愣……
这话的信息量,可就有点大了啊。
“呃……”
他有心想问,可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直觉告诉他,如果自己问了,笑嘻嘻肯定会说的。
可是……
不好问啊。
情报,在血雾书院里可是银子。
刚才她口无遮拦的说出了那么多信息,没准在血雾书院里就是几百甚至上千两的银子。
现在怎么好问?
白嫖吗?
可笑嘻嘻在看到了他的表情后,仿佛猜到了心思一般,说道:
“干嘛?想知道呀?”
接着没有一点犹豫,她便点点头:
“其实很简单啦,那群官员在通敌呀。不过通的谁我不清楚,只是这次有人出钱,让我们把那些官员下狱后,想要出逃的家人全都给控制住。等到那些人斩首后就可以啦。去瓦岗那边做什么我倒不知道了,师父神神秘秘的,我也搞不清楚他要做什么呀~”
仿佛再说“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呗”一样,又抖落出来了一条几乎可以堪称秘密的消息后,李臻的眉头皱了起来。
想了想,他问道:
“既然是斩首的罪名,为什么还要让你们去控制他们的家属?”
“谁知道呢。兴许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呗~不知道,反正谁给银子,我们就给谁干活呀~这世道越来越乱,生意好的不得了呐~”
说着,忽然,哪怕隔着眼罩,李臻都感觉到了一股灼热的目光:
“道士,你上次说啦,再见面要教我唱新的小曲儿呢~嘻嘻~快快快,教我教我~我要学!”
片刻。
小院里响起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这一封呀~书信来滴巧~”
“天赐黄忠~成功~~劳!~”
与那老生截然不同,声音软糯中还透露着一股如同鬼魅一般的奶音儿的《定军山》,在院中响了起来。“三通鼓~刀出……啊刀吃……刀……哎呀,这怎么那么难唱呀!”
搞不定湖广音的笑嘻嘻一跺脚:
“我……回头练练,明日再来找你,唱给你听呀。我走啦~嘻嘻嘻嘻~这一封呀……”
伴随着一阵鬼魅的笑声,来如风去无影的血幽姬带着《定军山》的大气磅礴,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
李臻对着黑暗的夜空挥了挥手,看着桌子上已经空了的茶杯,浑然不知道作为一个杀手,肯喝别人递来的茶水是何等信任程度的他也不收拾了,直接回了屋子。
故友重逢,挺开心的。
可友人话语里的那股血腥,又让他心头有些堵。
种种纷乱的思绪糅杂在一起,再加上柳丁几日没来的事情,让他无心入眠。
索性坐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时光如河。
道人一头扎了进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给自己煮了碗面汤吃罢,天还没有全亮时,没有骑马的道人直接走出了家。
柳丁的家他知道,当初在雇佣这孩子的时候,牙行的人已经告诉他了。就在南城东市不远的怀仁坊内。
怀仁坊离春友社也不远,李臻卡着坊市开门的时间进了门,在那稍显杂乱的坊市中从左往右数到了第四条巷子后,又开始查门。
一户、两户、三户……
柳丁家是第六户,而就在李臻差数的时候,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了柳丁的话语:
“娘,我来吧。”
李臻心头先是一喜,但又想弄明白这孩子怎么“失约”了。
于是身型一闪,便来到了一条两户人家中间的狭窄小路里。
在感知之中,一户房门打开,柳丁率先挑着扁担走了出来。接着就是提着大包小包的几个人。
有一女童、有一半大孩子,有个和柳丁年纪相仿的女孩,和一个妇人。
女童应该是柳丁的妹妹,半大的孩子口里还喊着“阿哥”,应该是柳丁的弟弟。而那妇人想来应该是柳丁的娘亲了。
可那個搀扶着妇人的女孩又是谁?
他正思考着,忽然,就听那女孩来了一句:
“当家的,马车什么时候来呀。”
而柳丁则来了一句:
“快了,约定的是坊门一开便过来。你和娘在此处吧,我把屋子里剩余的东西搬出来。”
“小心些,莫要闪到腰了。”
“嗯,知道。”
俩人的对话瞬间入耳。
接着,无数个问号已经出现在了李老道的脑袋顶上。
你等会啊……
你先等会……
妹子……你喊柳丁……什么玩意?
当……当家的?
当家的是什么意思?
你喊他当家的是什么意思?
瞬间觉得无比饥饿,想要啃上一口狗粮的李二哈肉牛满面。
特么的……
一个多月不见……
柳丁成婚了!?
心里酸水横流的李老道欲哭无泪。
不是……你才多大啊?
你还是个孩砸!!
你咋就……结婚了呢!!!
你家先生我还单飘呢!!!
而就在他这边道心崩碎的时候,在等到柳丁进去收拾东西后,那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娘,当家的他……还是想回那位道长那。昨夜他还和我说了,说是咱家能有今天,都是拜先生所赐。他……还是想回去伺候先生……”
“……”
李臻又一愣。
接着,那妇人的声音响起:
“你莫要管,我会和他说。咱家现在卖这肉粥,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那黑玉鸡子儿的手艺。雇外人我根本不放心。好容易有了赚钱的营生,那先生是有大能耐没错,可终究不是咱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能攀附的。你想想看,那个什么……飞马城的女官大人若不是因为那先生,怎么可能在你俩成亲时送一份礼来?”
“可这不是好事么……说明当家的被那位先生器重呀。”
女孩说道。
“是好事,可对那些大人物来讲,我儿这条命就如路边野草一般,只因长到了先生家门口,才高抬一眼罢了。他想跟着那位先生,想搏出来个好前程……你爹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死在高丽!我就这么俩儿子,二郎以后要读书做官的,他去外地上任,大儿子若也不在我身边,我如何能够放心?他爹走的早,若柳丁再有什么闪失,我死后如何跟他交代?”
“……那该怎么办?”
“等吧,这几日我已经拜托了街坊,若那位先生回来,我自当亲自去告罪。如今这肉粥每月都能带来十几两的银钱,你和柳丁努努力,赶紧让我抱上孙子,咱们攒了钱,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就行,把咱家这肉粥黑玉鸡子儿的生意一辈儿一辈儿的传下去比什么都强,知道了么?”
“可当家的他若……”
“我是他娘!他就要听我的!你放心便是!”
“……知道了,娘。”
“嗯,去,带着二郎和小玉去坊市门口瞧瞧,马车若到了赶紧领过来。那铺子还需要收拾,那位女官大人给了咱家这间铺子,收拾干净了开起来,肯定以后吃喝不愁了,得好生经营才是!”
“嗯嗯。”
……
那女孩带着弟妹穿过狭窄的巷子时,并没有注意到里面藏着一个道人。
而靠着墙边,李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事情的经过,他多少也清楚了。
百善孝为先。
实话实说,他不觉得柳丁的娘亲有什么错。
二儿子聪明,如今有了钱,可以请先生教书识字,为了日后考取功名做打算。
而只要高中,那么便会出任一方父母官。
如果是旁地那还好,但这里可是洛阳……没听说过哪个父母官上任就直接来京城任职的。
或许有,但绝对不会存在于普通人家中。
所以,在妇人的计划中,二儿子远走高飞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所谓养儿防老。
二儿子以后要当官的,大儿子不就是要继承家业么?
如今传家的手艺有了,大儿子若还去伺候人……又学不到东西,不如踏踏实实的干这门营生。
是,这手艺是先生给的。
可先生不也说了么,不要钱,不要东西……白教给你家的。
那用了也没错。
或许跟着先生能学到更多……可是,大人物的世界里,谁能保证永远能一帆风顺?自己这儿子将来若是跟着先生出了点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
所以便不去了,留在家里。
这些有错么?
站在旁人的角度,李臻觉得对方其实是有些短视的。
不说多,只要这孩子幡然醒悟,说“先生我要和你学说书”,那么于情于理,干这种垄断的买卖,不比一碗又一碗去卖皮蛋瘦肉粥强?
可站在一位母亲的角度呢?
想要儿子踏踏实实的,安稳的娶妻生子过一辈子……
对于一个寡妇来讲,有错吗?
没错。
更别提,柳丁成亲时,看来红缨……应该是送了套宅子的。
这点李臻不意外。
不说前车之鉴……可作为少宗主的贴身内侍,这点情商若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而搞清楚了柳丁不来的原因……
靠着墙头站了片刻的李臻发现,自己除了一声叹息外……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能说,缘分已尽吧。
他无意非拉着柳丁和自己干,也没有任何拆分开一心一意守着儿子的这位母亲。
那……便如此吧。
柳丁这孩子踏实、勤勉,是个顾家的好苗子。
如今又有了这皮蛋的手艺。
养家糊口是没一点问题了。
想了想,他掉头而走。
一路回到了春友社。
拿出了黄纸,笔墨勾勒出了一道符。
符头为仙君敕令。
保佑家族人丁兴旺。
接着,他又掏出了五枚铜板。
手上金光闪烁,洗去铜板污秽后,心中默念“五谷丰登”。
五枚带着祥和之炁的铜板,与这道符一齐折叠好后,他又撕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道:
“缘分已尽,各奔前程。”
写完,把字条和符纸、铜板一齐叠好,肩膀一晃,便消失在了家中。
……
家具、铺盖、箱子、嫁妆等等。
一家人的铺盖卷整整装满了一架骡马车后,把老娘和弟妹,妻子一齐扶上了车坐好,柳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对车把式说道:
“我走路跟着,出发吧。”
车把式点点头,操持着骡马就要前行。
路两边,是听到了动静的邻里出来相送。
他们都知道那位洛阳城里显圣的真武帝君下凡,就是柳丁伺候的那位先生。柳丁大婚时,那个据说是什么……天下首富的飞马城的一位女官大人还亲自送了一套临街的铺子宅院。
柳家人便是要搬迁到那边过活的。
眼看柳丁这孩子飞黄腾达了,不管是羡慕也好,嫉妒也罢,如今人要走了,总要留一份街坊老礼儿的善缘。
纷纷出来相送。
而满面红光的柳母也和街坊们应喝着,客套着,约着“没事去吃粥”的约定,一路来到了坊市门口。
就在此时,忽然,一封信笺冒着金光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们看着那金光信笺慢悠悠的飘到了柳丁面前。
“……”
柳丁一愣,接过来后,那信笺无风自展。
他识字不多。
上面的八个字就认识一个“已”字。
但他弟弟识字。
凑过来看了一眼后,念道:
“缘分已尽,各奔前程……咦?这铜板……这是符箓?“
正诧异的时候,扭头一看。
却见自家兄长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先生!柳丁失约了!”.
白雾乍现。
跪地哭泣的少年郎,被这看起来道风仙骨的雾影轻轻扶起。
在他那泣不成声的模样中,以及马车上的一家妻儿老小惊慌遇拜之下,雾影再次消散。
消散的无影无踪。
只留下了那道符箓,和五枚看起来晶莹剔透的铜板。
如此神妙手段,在通过柳丁的话语,旁人一听便知肯定是那位真武降世的神仙道长所为。
一时间,他们并没有因为柳丁的哭泣而感慨,反倒有些嫉妒和艳羡的神色。
谁也没注意到,一个道人就在坊市门外。
脸上露出了些许感怀的神色,道袍一摆,踏着步子与数人擦身而过,在人群的一无所觉中消失在了路口。
……
珍兽栏门口。
脸上还带着些许失落的李臻人还没走到军卒十步范围内,有俩军卒却从队伍里出来,上前两步后,看着李臻拱手说道:
“见过守初道长。”
能在京城当差的人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为首那军卒一看李臻的脸色有异,便主动问道:
“敢问道长可是有事吩咐我等?”
“呃……”
李臻缓缓回神,有些诧异这俩军卒为什么会认识自己。
但也不纠结,而是拱手:
“福生无量天尊,二位军爷,贫道想找飞马城的几位友人,不知能否通传一下?”
“飞马城?”
那军卒赶紧摇头,客气的说道:
“道长,飞马城的几位大人如今已经不在此地了。上月得陛下御封后,诸位大人已经搬到了越王府。已经搬走月余了。”
说着,他看到李臻那无语的表情后,心念一转,便说道:
“道长可知越王殿下的府邸所在何处?”
“这……不知。”
“那不若我二人替道长前去一趟可好?道长只需言明等待之地知会我等便好。”
要是平常,李臻肯定摇头。
人家当差呢,耽误人家的工作,为自己跑一趟……甭管自己现在是不是有名气,肯定是不合适的。
但问题是……如果商门主他们真的去了越王那,就那孙子那揍性,自己去估计又得跟香山时那般,搞出个什么扮猪吃虎装逼打脸的剧情了。
可别了。
他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
实话实说,他真挺喜欢柳丁那孩子的……
略微有点失落。
于是,他便客气的拱手:
“若二位军爷帮忙,贫道当真感激不尽。劳烦军爷通传一趟,贫道就在自家小院中等待。”
听到李臻的话语,俩军卒同时拱手:
“应当的。”
“多谢军爷,贫道这春友社开了有段时日了,说起来诸位军爷还未来过吧?若什么时候休憩、不当值之时,诸位军爷若无事,贫道倒想请几位前去坐坐,听段故事解解闷……”
别人客气,他也客气。
客气完。
两方客气的离别。
俩军卒客气拱手便走,李臻客气让路,接着对剩余的军卒拱手客气一礼,客气的告别,最后客客气气的回到了家。
客气的一塌糊涂。
但思前想后的,看着家里那几张桌子乌七八糟的浮灰,他觉着自己还是得再重新找个孩子来帮忙。
不过不是现在。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塔大!嗨!塔大!!啊!!!!你个杀千刀的塔大!!!让你扫地,谁让你铲土啦!!!”
春友社内。
道人跳脚骂街。
布条落于琐碎的土壤上,刚刚从地底拱出来的塔大金光闪烁,满金无辜。
浑然忘记是自己习惯性使然,让塔大钻土里拱地的缺德道人欲哭无泪。
要亲命了。
明明只是让你把青石板转一圈,拖拖地。
谁让你把土都拱起来了?
你在这玩锄大地呢!?
“去去去!倒霉模样!”
挥手驱散了护法,金光化锤,往地上使劲的砸了几下后,把那些土壤重新砸平,手上还搭着抹布的李臻无语的摇了摇头。
塔大是万能工具人不假,但就跟那群保洁公司一样。
活干的不精细。
房梁上还好,可这桌子不用抹布再仔细擦一遍,那边边角角就总有些脏。
一张又一张的擦,道人已经忙碌了一会儿了。
而就在这“唰唰唰”的擦拭声中,忽然,他手一顿,下意识的扭过了头。
门口,红缨推门而入……
“红……噢哟?”
跟个小伙计打扮的道人眉毛一挑,看着眼前的宫装贵人,满是惊讶的同时,手上的麻布一抖,拍打了两下身子后,上前了两步:
“小的拜见大人!大人里边儿请诶,楼上贵宾一位!飞马城红缨红大人到”
标标准准的唱喏声略带尖锐的从嗓子里发出,原本看到道人后便满心喜悦的女子瞬间绷不住了。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冷艳女侠这么一笑,那真是千树万树梨花开。
好看极了。
“哈哈~”
李臻也傻乐一声,接着说道:
“来的怎么这么快?”
“听到你找我,便赶紧过来了。”
暂时压下了心底的喜悦,女子说着,目光投到了那大厅之中的那盆污水,和水痕未干的桌面上,忽然一愣……
“柳丁呢?”
“……不干了。”
“嗯?”
红缨一愣:
“不干了?……为何?他成婚时,我还与他聊过,说是因为婚事耽搁了几天,得赶紧过来打扫。这怎么就不干了?”
“他娘不让。”
“他娘……?”
红缨一晃神,想起来了一个眉眼中带着几丝市侩的妇人。
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岂有此理!她怎敢如此……”
“我同意了。”
见她皱眉,李臻便摆摆手:
“昨日我回来的,今日一早也以为柳丁出了什么事……”
说着,他把今天早上的所见所闻都说出来后,原本脸色偏冷的女子眉眼再次变得柔和了下来。
一个下人而已。
或者说,一套铺子而已。
她不在乎。
下人们的市侩也好,短视也罢,就如同一只庞然大物吃剩下了的食物残渣,被一些蚂蚁所搬运一般。
蚂蚁怎么想的,两群蚂蚁是否会因为那一小块肉丝的争抢,而发生战争……庞然大物都不会怎么在意。
她只是有些心疼眼前的男子。
打心眼里心疼他疼惜理解别人时的温柔。
他总是这样。
烦恼全都自己背负,把温柔留给别人。
在记忆中彻底把那一户柳家给忘却后,看着手里提着抹布的男子,她说道:
“那这次我来安排人服侍你吧。飞马城出来的人……不管怎么说,照顾人都要体贴一些,你也无需担忧他们会跑。奴籍都在我这,肯定能把你照顾的很好的。”
“可别了。”
李臻二话不说便摇摇头:
“我下午便打算去牙行那瞅瞅。你给我找的人太专业了,指不定伺候客人时,客人心里都战战兢兢的……这事我自己来吧,话说……那套宅子你也别要回去了啊,人家都住进去了。孤儿寡母的,守着这么俩儿子。这俩儿子就是她的全部希望……送出去的东西,不要便不要吧。也别找人什么麻烦,知道不?“
“好。”
时任正六品越王府库掌事的女子似乎没一点主见,听到了他的吩咐,便答应了下来。
接着也不顾自己的官服若沾了水是否妥当,直接说道:
“我来和你一起打扫吧……”
说着,为了防止对方拒绝,她还问道:
“找我可是有事?”
“呃……有。”
李臻点点头,没介意她的帮忙,往后面一指:
“追雷和那匹乌龙骓你去看看,一会带走……然后另外一匹在我一个朋友那,这几日我去找他再给你要回来。”
“你留下便是,本来就是送你的。更何况你那老马也年迈了……”
“可别。”
“……”
女子又皱起了眉头。
可李臻却满脸无语:
“我和你说实话啊,不是说我不喜欢追雷……问题是它忒能吃了,你知道么?我那老马就很糙,饿一顿也没事。有时候我忘记喂它,它也死不了。但追雷不行啊……一顿不吃……它……它咬人,你说你受得了么!”
“……”
看着男人那满眼的荒唐,女子忍不住再次莞尔。
点点头:
“好~依你。那老马这些时日都是我在贴心照料,肥了不少。饿几顿……也不妨事的。”
“嗯。”
李臻开始擦桌子。
红缨也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活干的也麻利。
而一边做,她一边说起来了这些时日的一些变动:
“我现在成了东宫的府库掌事。”
“东宫……不是还没人呢么?”
“对,因为越王那本身便有人执掌府库。不过等他入主东宫时,府库的品级也要调整。一切用度从皇家而出。所以,以后的东宫……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一应用度,是我一言之堂。”
“这么说……你、商门主他们都不用去江淮了对吧?”
“对。”
“也就是说,我那天没闯祸,是吧?”
“……嗯。”
“嘿嘿。”
心说果然,咱老李就不是什么瞎比帮倒忙的二哈,美滋滋的李臻这么一乐,红缨便忍不住说道:
“你的伤都好了么?”
“上次不就和你说过了么,早就好了……神念枯竭而已。说起来,我还因祸得福呢。我现在可是玄均观的第十代弟子……”
“……啊?”
看着震惊的友人,李臻也是啼笑皆非:
“嗨,这事反正我也迷迷糊糊的。对了……”
他猛然想起来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如果被划到了越王那边,那是不是便说明……墨家与阴阳家……“
“越王做局,门主与他们饮了桃花酒。医家、农家、纵横家的人也来了……”
“……”
下意识的看向了友人的官服。
或者说是肚腹。
就见她摇头:
“医家呈了赔罪之礼,有一味褪疤的药物。很好用,没留下疤。”
“……所以说,这天下之间的江湖,只要不越过某些界限,一切都不是不能谈的,对么?”
“医家的杏林圣手来了三人,亲自为门主调理伤势。门主的伤,主要是和诸怀做过那一场留下的,在他们的调理下,只要恢复,便可痊愈而不留暗伤。而那一场暗算,他们若想,完全可以把我们赶尽杀绝,却也留手了。小姐那边也传来了书信,一切皆宜以大局为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认了?”
“嗯,认了。至少在下一次利益分裂前,便是如此。”
“……”
听到这话,道人攥着抹布沉默了一会,满眼感慨的来了一句:
“还真都是人情味儿啊。”
没头没尾。
可红缨却听懂了。
想了想,她摇头说道:
“前些时日,我送了秦叔宝一匹马。”
“呃……”
“那马的底子很好,除了龙火猊血脉之外,几乎可以说是赤血谷这一代血脉里最优秀的一匹。我送他了。”
“送他肯定没错的。”
“……你很看好他?”
“嗯。我觉得他以后一定是個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
这话,道人说的掷地有声、坚信不疑。
可红缨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想了想,她说道:
“可他这次……是要和张须陀一起去征瓦岗,对吧?”
“嗯,怎么?”
“……”
看着一脸无知的道人,红缨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时日,你没听到什么风声么?”
“风声?……什么风声?”
李臻有些不解。
接着就见手里同样攥着抹布的女子摇头,皱眉:
“瓦岗寨不知从哪,挖出来了前朝秘宝。据说得了一大笔银钱外,还有一些前朝方士炼制的丹药。”
“……前朝方士?”
李臻一愣。
红缨点点头:
“嗯,这消息很隐晦,但上个月还是透露了出来……他们用这些金银财宝招兵买马,声势比去年似乎还要雄壮。”
说到这,她沉默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来。
“别的不说,上个月,有一伙人,带着足金足两的金子,来到了飞马城。又要订下三万匹今年春夏的新马幼崽……”
“……你们答应了?”
“侍郎大人让我们拒绝了。但这件事古怪也就古怪在这……我能看出来,百骑司应该是有潜伏在瓦岗寨里的。可是,自从秘宝的消息传出后,除了这次拒绝卖马之外,侍郎大人那边再也没了什么消息。这事情……有些不对劲,但我不能明说。不过……“
她的眼神认真而执着,看着眼前的男子,一字一句的说道:
“秦叔宝是你的朋友,你若想告诉他……也没关系的。”
“……”
399.前朝秘宝红缨这话的意思李臻听懂了。
可他能告诉么?答案是不能。
严格意义上来讲,虽然这个世界有“仙”又有妖,可同样的,他发现一切的一切,都是在按照原本的历史规律在行进。
都说穿越者不改变历史天理不容,但至少在李臻看来,这话纯属是放屁。
尤其是在修炼完了和光同尘之后。
在跳入时间长河时,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他的心底都有一种很模糊的感应。
过去不可变。
现在不可得。
未来不可动。
他没自家老师那凭借一手在时间上反复横跳,就能让敌人“我打我自己”的本事。也没有什么看一眼便知千年的道理。
但在时间之中,未来会因过去与现在而改变。
一旦做出了任何偏离李臻自己所知的那条未来之路的动作,未来都有可能随着时间而改变……
唐朝不出,那他就是历史的罪人。
而出现一个最后其实是死在自己手里的唐朝,怎么也要比一个未知的存在要好的多。
这是他从学会和光同尘前,以及学会之后,都认为是坚定不移的道理。
所以,哪怕没有红缨的情报,李臻也只敢送一张“随遇而安”的条子,却不敢在多做些什么了。
人应保大义而不失小节。
他充其量就是个说书的,最多有点犯贱,同情心泛滥喜欢闯祸。可如果真让他生出不该出现的野心,他自问是没那个本事。
死过一次,在那垂死挣扎之时的心路历程,没有经历过的人一辈子或许都不会懂。他好多事情已经看开了,也看的比别人透彻许多。
而也正是因为这种透彻,才让他更加明白,历史,是一条路。一条宽阔无比的大路。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发生偏离,在既定的认知下,他这個不属于这里的“乱入人士”要做的,应该是把这条路修的更平整一些。
既然看不得人死,那就少酿造一些悲剧。
可该死的人,就像是薪柴,为了那个未来燃烧时,他也不会阻拦。
因为阻拦了他们,便等同于否定了自己。
否定了曾经生育、养育、孕育了自己身为一名流淌着炎黄血脉之人祖先所做的一切。
或许这件事要是在其他人看来,就是矛盾的矫情。可李臻总觉得,否定历史就如同于否定曾经前人为这个世道便好,心怀壮志或壮烈或慷慨、伟大的尊严。
是一种不公平。
正视历史,砥砺向前,活在当下,承前启后,把未来,交给拥有未来人的现在才对。
当然了,话也不能太绝对。
李老道自问,要是真把自己丢到距离现代开始的几十年前,要是有这一身本事,他肯定得东渡一下……
总之吧,叔宝兄的历史,应该由他自己书写。
而不是成为他这个道人手里的傀儡。
所以直接摇了摇头,说道:
“河东的事情,你知道了么?”
“已经知晓了。”
红缨先是点头,忍不住看了一眼道士那比走之前黑了许多,也消瘦了许多的身子,嘴唇微微动了动……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
“你辛苦了。”
“唰唰唰”的擦桌动静中,对于她猜到了自己的行为并不感到意外的李臻点头应声,又问了一句:
“侍郎大人和静禅先生约定要救河东之急的事情,你知道么?”
“……河东之急?”
红缨一愣。
见状,李臻也并不惊讶。
其实红缨也好,飞马三宗子弟也罢。
他们为人仗义、忠诚、情深义重……不错。可是,那座城之中的阶级落差就摆在那。
万民,就是他们随时可以汲取养料的土壤。
而他们的回馈,就是在雨水到来时,利用自己的根须抓紧这些土壤,好让它们不会淹没在那洪流之中。
被水冲走,随波逐流。
但你要说他们在扎根埋土时,提醒一句注意点土壤的想法……
那就是在搞笑的。
土,哪里都有。
可肯用根须把你们抓在一起,不至于淹没在洪水中化作无名的泥汤,天下又有几人?
他们不是坏人。
只是善良的很有限。
于是摇摇头便不打算多言。
可红缨不乐意了。
皱眉、嘟嘴,不满之色溢于言表:
“怎么回事?河东那边不是已经平定了么?……你是发现了什么?……可需要我帮忙?”
可不满归不满,说道最后,她还是把自己的体贴与温柔悄无声息的落在了男子身上。
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去做。
可李臻却再次摇头:
“无非就是休养生息而已。我只是担心朝廷对于那些投降的流寇会如何。“
道人谈不上撒谎的拙劣借口,在红缨这边却显得理所应当。
她甚至压根就没想过那些流寇的粮食是打哪来的,只觉得眼前之人依旧是那般悲天悯人。
可问题是……术业有专攻。
让她伺候人,行。让她关心人,也行。
统计个银钱、或者替小姐分分忧,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关于休养生息之类的……
显然,有些超纲了。
最后也只能来一句“我回去和门主聊聊,等小姐来也会帮你问的,你不要担心了”的话语。
……
俩人通力合作,不到中午,春友社便已经打扫的干干净净。
但家里实在是没什么东西,下午想开张的李老道一看天色,干脆提议中午去附近的酒肆里简单吃一些,然后他就要去牙行再物色个小伙计,接着到南市采购一些果干茶叶,把买卖给开张了。
红缨从善如流。
吃什么,她无所谓。
和李臻一路来到了酒楼,就在李老道下意识的想往空桌上走,叫两碗面呼噜呼噜一吃的时候,旁边的女子来了一句:
“安排个上等的雅间,拿一壶你们最好的酒,一应肉菜先上几个。”
“……”
吃饭的食客,招呼的伙计,柜台后面的掌柜的一瞧这位穿着宫装,腰间还憋着个官人才有的腰牌,看起来就贵不可言……一个一个的不说腿软吧,可大气儿都不敢喘了。
更别提……这说话的口气。
这年头的雅间可是要单独付钱的。
要雅间,还要好酒……这里虽然是南城,可挨着洛河边上,属于南城最好的一块风景秀美的地段。
哪个酒肆里还没存点好酒?
几两银子一壶,甚至几十两的都有。
连价格都不带问的。
这种阔大爷……还是官身,能躲远点就赶紧躲远点吧。
别扰了人家吃饭的兴致,惹了麻烦。
那可不值当了。
可他们正琢磨呢,谁成想旁边那看起来穷酸贫气一脸贱相的道人一瞪眼:
“搞那么麻烦干嘛,两碗汤饼,吃完就走,下午我还得干活呢!”
嚯!!
好家伙!
这道士谁啊?
这么不怕死的?
女官大人,这还留着他?
赶紧弄死他得了。
可谁知……眼瞧着那女官竟然点头了。
点头,应声:
“好。那……两碗汤食,你可要喝些酒?菜呢?先上个四五个?”
“不要不要,吃完就走。”
“……好。”
嗬!!
这俩人……
有故事啊!!!
什么情况?
看着落座后,那位亲自给道士倒水的女官大人,一群人眼底冒出了八卦之色。
而就在这时,有人试探性的喊了声:
“守……守初道长?”
“啊,是我。”
刚喝了口热水的李臻点点头,笑呵呵的拱手:
“各位居士好啊。”
他瞅着喊自己那人也面熟。
好像是之前听书的客人。
可没成想,这“守初”的名头一出现……一屋子人直接就把他认出来了。
守……守初?
真武下凡的那位守初道长!?
好家伙!
难怪能让这位女官大人跟个小媳妇似的……
好啊……有能耐!
一群人心里正夸着呢,就见李臻笑呵呵的一拱手:
“哎哟,贫道没记错的话,居士可是听过贫道的书?”
“没错没错,听过,道长去年最后一日说书时我还想着年初开业赶紧来听呢。谁成想……道长这日日关门……”
“嗨,有些俗事耽搁了。居士莫怪,这下午就开书。一会居士若有朋友想听,也一并带来啊。”
顺杆爬的李老道开始打广告。
而红缨则不言不语。
这俩人在大家伙眼中怎么瞧怎么有故事……
也就在李老道和这人的闲聊招呼下,两碗汤饼端了上来。
这话题才算结束了。
接过了红缨递来的筷子,对旁人客气了一声,俩人开始吃饭。
看得出来,这汤面的味道红缨有些吃不惯。
或许是粗粝,又或许是不合胃口。
吃的并不多。
李老道就跟个饿死鬼一样,呼噜呼噜的吃完了一大碗后,又见不得这女子浪费粮食,言语了几声,在那女子羞红了脸的模样下,把那一碗又给接了过来。
一碗半的面条,吃的是干干净净,没浪费一点后,掏出了铜板往桌子上一放,起身抱拳拱手:
“各位慢慢吃着,贫道先行一步啦。下午,就在珍兽栏外春友社,您诸位有想听个闲话故事,喝杯粗茶,不妨去那坐坐,告辞。”
打完了广告,道士拱手,带着那模样可真带劲的女官大人先开了门帘,离开了。
而留下的客人则互相看了看……
大眼瞪小眼……
这位真武下凡的守初道长……与这个模样看起来当真不俗的女官大人……
这俩人……
有故事哇!洛阳南城,人市。
李臻带着红缨一同站在热热闹闹的坊市门口,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原本他不想带红缨来的。
想着顺道让她去离东宫不远的大理寺通知一声老杜,自己回来了。下午来这边做做客。但架不住她非得跟着,只能给带了过来。
洛阳城的人市呢,和后世那些大城市的人才市场其实差不多一个道理。
大批大批的务工务农之人在闲时都聚集在此处,不管是谁家要盖个房,或者是做点什么活,买个丫鬟、押个奴籍、雇个佣人仆役的差使,都是在这边。
甚至,这地方还有从月氏、大食等地到来的胡商在贩卖胡姬。
只不过这群胡人在人市的地位还是比较低的,一笨手笨脚的不会伺候人,二身上的味道又大,别说买人的了,连牙行甚至一些等待着被买的人,看他们都不当人。
但也谈不上种族歧视,比起后世的非黑即白不同,大家瞧不起这些胡人,纯粹就是一种从祖先到文化再到血脉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瞧不起,看不上。
觉得他们不通教化。
就跟看文盲是一個道理……
这不是后世谁都想弄个大洋马尝尝鲜的年代,这会儿只能在人市外面找块空地的胡人们,任凭那胡姬胡旋舞的再快,也是问者寥寥。
红缨不悦的看了一眼那几个站在圆台上转圈,衣着暴露的胡姬。
她对胡商的认知,也就仅存于每年都会有胡人拿着大批大批的琉璃来交换一些“不值钱”的金银而已。
给点银钱,就能换来那些五颜六色、神光夺目的琉璃,这群胡人也真的短视。
果然不通教化。
当然了,这话她没跟李臻聊过。
不然,她肯定能看到李臻脸上那跟看傻子一样的表情了。
而她身上的官服,也注定鲜有什么牙行掮客肯上前来。
京城之中,能干掮客活的人,眼睛都贼着呢。
一个人穿着什么缎面儿的衣裳,或者哪些特征能暴露出来对方是什么官,几品之类的,几乎是每个牙行的必修课。
更何况,红缨腰间的东宫腰牌明晃晃的毫不掩饰。
让人一看便知。
可越是这样,反倒没人敢上前了。
大家心里也嘀咕。
东宫……眼瞅着就是越王的了。
而等翻新之后,就算弄些丫鬟仆役,也肯定是从内务府派遣,经过皇家培训之人才对。
这女子……瞅着是在东宫任职的女官。
可问题是女官能干什么?
除了训女,不外乎就是舞姬饮宴日常伺候人的活罢了。
有皇宫丫鬟不要,来人市是干嘛的?
正嘀咕着呢,就瞧见她旁边那个不起眼的道士对着女官低声说了些什么。
见状,众人心中一喜。
难不成……这道士是在找什么特殊生辰八字之人,来做风水之用?
或者说……替什么人挡灾?
这种事在人市很常见。
哪家的阔少爷从小体弱,或者是命里有个劫难之类的。有些方法就专门按照那些会看“事儿”的先生们的交代,找人来挡。
当然了,说是挡,可实际上却是做替死鬼。
把病转移给那人身上啦,或者是给个横死的千金小姐当个阴婚夫婿啦之类的。
多了去了。
要说可怜么?
很可怜。
可在这人市上把自己押成了奴籍之人,又有几个不可怜的?
要不是穷苦,谁干这个?
所以,看的多了,经手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而之所以喜悦也很简单。
只要这位女官有什么要求,那么……这人,可就值钱了。
往常一两银子就能卖。
但是,一旦对上了生辰八字,被挑选到。
那可就坐地起价。
这可是一条人命,平常给干活什么的一两银子就算了。但现在是替人挡灾……
得加钱!
这价格不翻个五倍十倍可走不了。
看锅下菜。
一下子,周围之人看着红缨的目光就热了起来。
这活……钱可不少啊!
不过……还不能去问。得等。
等人家主动开口,才能凑上前去听。
谁接了活,谁发话。
别人老老实实闭嘴。等听到了要求,谁家出人,搭话的和出人的二一添作五来分账。
当然了,也少不得周围人的喜钱。
哎呀……大生意……
上门了。
……
“这群人看咱俩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呢?”
李老道也发现了不对劲。
上次来人市雇柳丁的时候……丫可没这样啊。
爱答不理的。
这次……看情况,是逮住肥羊冤大头了?
下意识的看向了红缨。
李臻摇了摇头,低声来了一句:
“早知道让你穿的朴素一点了。”
“……”
红缨一怔……
李臻这意思是她这身官服外加盛装打扮不对劲。
虽然东宫府库掌事,化妆也好,穿官服也罢,都是遵循礼仪。可这会儿不明显把“冤大头”三个字写脑门子上呢么?
这群孙子佣金少说得加价三成。
可这话在红缨这听来……
他这是……因为……其他男子都在看着我,觉得……心中不喜他们看我,才说出的这话?
是在回护我?
是在夸我……美?
唰~
如若三月桃花初开。
一抹分红攀附上了女子的脸颊。
让她的眉眼温柔了春风,也温柔了万物。
“那……那……”
袍袖轻掩,她低声说道:
“我去买条面纱?”
她怕他会心中不喜。
“买那玩意干嘛……走吧,我这有个熟人,咱们找他得了。走~”
压根聊天就不在一个频道的道人把手往怀里一掏,掏出来了几个铜板。
掂量了一下。
嗯,八枚。
不行,给多了。
又捏回去三枚。
攥着五文钱,他对着旁边一个看起来挺机灵的汉子一招手。
汉子心中一喜……
“阿弥陀佛,道长可是……”
“去去去,下一个,你,过来!”
李臻嘴角一抽,直接轰走了他,对旁边跟过来的一个汉子把钱一递:
“给,去给贫道把换钱的陈老大找来。你就说春友社找他。”
“呃……”
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失望之色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完蛋了。
人家有买卖主顾。
这大单子……算是飞喽。
那汉子又一看手里……眼里满是嫌弃之色。
五文钱?
打发要饭的呢?
可女官大人也看了过来,他也不敢争辩,一拱手:
“诶,好嘞。”
汉子走了,周围人也就散了。
这活人家指定了买卖,那换钱的陈老大也是个狠茬,谁也不敢争抢。
唉。
可惜了。
而等人散去,李臻左顾右盼,一指旁边专门用来谈生意的茶楼:
“咱们去那喝杯茶吧?一会找个靠谱的小伙计后,你就走呗,下午不是还得忙工作呢么?“
一边说,俩人一边往茶楼走。
而红缨则摇摇头:
“你一会不是还要去南市买些瓜果茶叶么?提着那么多东西,又没骑马。刚好让我的马车给你拉回去后我再走。”
“不用,就那点玩意,我提着就走了……一壶茶。”
对伙计招呼了一声,俩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谁知刚坐下,忽然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动静:
“站住!!”
“别跑!!”
“小兔崽子!你再跑!!!”
“注意那个阴阳眼儿的!小心点别伤她啦!”
嘈杂的动静引得李臻和红缨透过凭栏,看向了人市门口。
结果就看到了一个年纪在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抱着一个瞅着背影也就五六岁、梳着俩羊角辫的女孩在玩命的狂奔。
后面还有三四个劲装汉子再追。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小男孩就已经跑出了人市,但那几个汉子也不是什么没武艺的人,轻功使将出来,就吊在这小男孩身后。
可就在李臻脑子里还过着“能追上干嘛不追”的念头时,忽然,他感受到了一股奇特的波动。
那是炁。
炁,遵循着某种意志,在半空中凝固到了一起。
“嘭!”
跑的最快的一个汉子直接一头撞了上去。
“呃……”
头一歪,昏倒了。
可旁边那几个汉子好似早就知晓了这种招数一般,看到那汉子晕倒,管都不管,直接就往两边一个踏步,分开越过了同伴,继续追逐。
而追逐时,他们始终保持着或是一前一后,或是两边分开的队形。
似乎正是防备那种看不见的空气墙。
李臻和红缨的目光瞬间就集中到了那奔跑的孩子身上。
道人再看男孩。
而女子则看向了那被男孩抱在怀里的女孩身上。
接着……
“嘭!”
又一人倒了下去。
而那追赶的汉子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腿上一发力,似乎再也不惧怕那凝固的炁一般,伸手朝着男孩抓了过去。
“哗啦!”
一条锁链短刃直接朝着汉子脑门扎了过去。
“嗡!”
“嗖!”
一根白雾飞针在匕首即将扎穿汉子的时候,把它击偏了方向。
接着,一团雾气朦胧的独臂人影凭空出现,横在了汉子前方,同时,一只雾气组成的金雕大鸟一把抄起了那还在奔跑的男孩,任凭他如何挣扎,大鸟抓着他和那女孩一飞冲天,消失的无影无踪。
“修炼者!”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一下子就朝着两侧的巷道涌入,生怕受到了牵连。
而李臻则看着皱眉冷眼红缨,无语的摇了摇头:
“没弄清楚状况之前,罪不至死。”
“……”
锁链一抖。
短刃回归。
女子站起了身来。掷出的那一把匕首,红缨是抱着必杀的心思的。
虽然没有用什么过激的招数,可对于一个普通的武人来讲,一个自在境的修炼者丢出来的一把短匕,本身就是不可阻挡的存在。
更别提……赤血谷怀家一手功夫,都在这两把一阴一阳,一长一短的阴阳赤炼刃上面了。
可问题就是,她一不是什么弑杀的性子,不是见面就痛下杀手的魔头。二来,作为东宫属官,当街杀人……这里是洛阳,修炼者和普通人在这座城里犯了法,待遇是一样的。如果真杀人了,会很麻烦。三……那道人还在身边。
按照道理来讲,她不应该痛下杀手的。
只是……不知为何,她那把短刃丢出去时,是带着一丝恨意与极为复杂的愤怒的。
没有丝毫留手。
虽说最后被道人所挡,可莫说李臻感到意外了。
连她自己也一愣。
有些不解自己哪里来的这股……愤怒……
但愤怒的情绪褪去,头脑恢复清醒之后,还留着冰冷的眼睛看了道人一眼……便赶紧挪开了目光。
心虚。
逼迫她起身,第一时间走了出去。
那俩孩童已经被雾气组成的大鸟抓走,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这事情还没完。
走出门后,看着那几个凑在一起满眼戒备与惧怕的武人,她也没什么心思废话,直接问道:
“为何追人?”
“……”
为首的一个汉子看着这冷面大杀星……又看了下那后面跟出来,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的道长,底气算是足了些,但语气还是有些结巴:
“我……我等乃……金隆商行的护院。那是……我们的货物……”
一边说,心里还一边犹豫自己放了狠话会不会一命呜呼的汉子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见这女官一摆手:
“我买了。多少钱。”
“……”
“……”
“……”
汉子有些懵。
刚还以为是哪个路见不平的大侠……可这莫名其妙的就做成了一单生意?
不是……
还没说价格呢啊。
况且……价格我也不知道啊!
他更结巴了。
可红缨却依旧是那般财大气粗的模样:
“下午,把奴籍契约送到东宫,到了之后自会有人来给你们银钱。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
“……”
“……”
几個汉子对视了一眼,有聪明的又把目光看向了那块腰牌。
确定是东宫的腰牌后,这下他们纵然有万般心思,也没辙了。
皇命难为在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来自东宫女官的威压让他们最后只能拱手而走,快步的退回了人市之中。
而全程都在观察红缨脸色的李臻似乎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她为何这样做的理由,等那几个汉子离开后,他扭头看向了刚才那个对着自己这个道士喊阿弥陀佛的愣头青……
“一会陈老大来了,告诉他,贫道的春友社开张了。明日让他过来找贫道。”
说着,他对红缨说道:
“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嗯。”
带着红缨,李臻往一条巷子走去。
他知道金雕的方位。
这会儿人多眼杂的,是非之地,先离开才行。
而带着红缨刚走进巷子,他就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那是先天修炼者?”
“……嗯。”
迟疑了一下,红缨点点头,可似乎却不准备多说。
李臻却面露唏嘘之色:
“所以……那孩子和枳鸾是一类人,对吧?”
“……”
刚要迈动的步子忽然一僵。
已经全力避免提起任何和那件事有关的女子身子有些发紧。
而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脑子完全冷静下来的红缨也后知后觉的想到了自己为什么刚才会那般做。
心虚的原因也是为此。
飞马城与他……
无论如何,那件事都是一个不能被提及的过去。
她怕。
她很怕,当他再次想起来那三个人时,会……
所以,她不敢提。
可此时此刻,却被他主动的提了起来。
只见道人一边往一个方向走,一边问道:
“说起来,枳鸾的下落你们还没找到么?”
他杀了孙伯符。
枳鸾昏迷。
而在清醒后,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后,枳鸾便消失了。
消失的无影无踪。
红缨再次迟疑。
甚至想要悄悄的看一下道人的表情。
奈何,他在前,自己在后。
看不真切。
思虑万千,最后只能说道:
“我们派人去寻过一念神尼。神尼说她并没有回来。现在……不知去向。”
“这样啊……”
李臻眼底有些莫名的情绪。
又走了两步,他才说道:
“你刚才那般激动,也是因为看到那男孩抱着的小姑娘是个先天修炼者,所以才出手那么重的?”
“……嗯。”
“为什么呢?你就那么恨枳鸾?”
“你不恨?”
“恨啊。”
道士笑了笑:
“可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么?她只是个没的选择,又被痴恋冲昏了头脑的可怜人而已。你呢?你又为什么恨她?”
在听懂了道人话语中的真心实意后,红缨犹豫了一下,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俩……从小就开始争。”
跟随着道人,她逐渐的开始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刚进来的时候,她就不喜欢我。觉得……是少爷把我买回来的,可我却跟了小姐。我是个叛徒……而那会,我还是个普通人,她是先天修炼者,天生就有炁感。”
“欺负你了?”
“那倒不至于……在怎么样,那时候她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况且,礼嬷对我们的管教很严,她也不敢乱来。”
“……”
道士重新恢复沉默,继续聆听:
“但……我俩天生其实就不对付。可能是因为先天的偏见,又或许是……小姐很小时后便颇具盛名的原因吧。我俩只要在一起,无论是共事还是相处,其实大家心里都不自在。”
说到这,女子眼里逐渐出现了一丝莫名的追忆:
“可是……再不对付能怎么样?十几年的相处下来,在怎么不喜欢,也终究陪伴了这么多年。虽然到现在我还是不喜欢她,可是……每每想到她时,却总会冒出一些……她过的如何,有没有受苦,是否安好的想法。很可笑,对吧?”
听着这些相爱相杀的话语,没有经历过的李老道并没有出言定论。
只是继续问道:
“所以,那个小姑娘让你想到了枳鸾,而那一柄短刀之所以含恨而发,却又心虚而收,也是因为这些?连买了他们俩,都包括在内,对吧?“
“……嗯。”
李臻微微摇头,脸上的表情啼笑皆非:
“你啊你……也真是的。今日到底是你买人来了,还是我雇佣小伙计来了?”
嘴上说着责怪,可红缨见他脸上的表情却满是轻松……本能的问了一句:
“你……不生气吧?”
李臻纳闷的看了她一眼:
“为何要生气?……虽然不知道这俩孩子有什么事情要逃走,但在你这里……或者说飞马城这里,以你们的财力,世间十之有九的事情对你们而言如同虚设。俩孩子若真有什么苦处,跟了你,也算走出了一条坦途。这是好事,为何我要怪你?”
说着,他摇了摇头,来到了一处死胡同。
看着那手里拎着石块,把那昏倒了的小姑娘护在身后恶狠狠的模样,在白雾金雕的无声消散中,把身位让了出来。
同时对那俩孩子一招手:
“你们俩,还不过来谢恩?”
“呜~”
手里的石头化作利器,迎着道人的面门就飞了过来。
“啧。”
道人撇了撇嘴,站在自己的时间里,还有闲暇看一眼红缨。
那眼神似乎在说:
“你这是救了个熊孩子,等着瞧吧,以后有你受的。”
接着一偏头。
石头擦着耳朵边上飞了出去。
时间恢复正常。
在红缨那疑惑转为冷眼的模样下,道人摇了摇头:
“行了,不用逞强了。你眼前这位大人可以救人,但却不喜欢救白眼狼。你若不想回到那牢笼里,就别搞什么誓死不屈的模样。乖乖过来,跟着这位大人走,这是你俩唯一的选择。”
“……”
道人眼神平淡,看着那捏着拳头小心戒备,可满眼动摇的孩子……
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会儿按照后世的说法,时间都一点多了。
他下午还得开张,耽误不得。
于是,直接对红缨说道:
“行,剩下的事情你自己搞定吧。我赶紧买些东西提回去开张……先走了啊。你记得帮我去大理寺找一个叫杜如晦的判官,告诉他我回来了。”
“你……”
她话还没说完,道人肩膀一晃,身子已经是消失了。
对这俩孩子没有半点兴趣的模样。
“……”
沉默的巷子中。
看着道人消失的地方片刻,红缨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俩孩子身上。
一直在男孩后面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清醒了。
通过对气机的感应,红缨能明显感觉到她那神念的枯竭。
但看到女孩面容时,她还是有些惊讶。
不为别的,只因这个小姑娘有着一双眼睛。
阴阳眼。
或者说……异瞳。
一只黝黑深沉。
满眼惊恐。
而另外一只,却白的晶莹剔透。
甚至连瞳孔都看不到。
只是能依稀辨别出眼白和白瞳仁的色差。
色差之下,白眼之中。
泪眼朦胧。《木兰辞》里面说: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
李臻这边没那么复杂。
距离人市不远的南市里面一应果干点心什么的全乎的很。
今日红缨救的那俩孩子搅乱了他雇伙计的计划,这些东西也没法买那么多了。
一样买一些,够今日下午和明日上午的用度便好。
提着茶叶掌柜送的包袱,里面装满了蜜饯果脯、茶叶点心之类的。
拎着个包跟货郎一样,道士紧赶慢赶的赶在未时过半,回到了家中。
可等水烧开了,茶杯什么的也都摆满桌子了。眼瞅着按照后世的说法,都快两点半的功夫,书馆门口还一人没有……
李老道心里就有些发沉。
果然……虽然谈不上人走茶凉,但书馆也好、饭店也罢。这种生意其实两分靠味儿两分靠位儿五分靠守,最后一分靠的是人情。
你李老道的故事说的再好听,三天两头的不搁这。
大家来了几次寻不到,也就不来了……
想了想,把摆满了竹片的盒子和桌椅一起拎到了门外。
初春的午后,街道上行人甚少。
珍兽栏这边本来人就不多,真要热闹起来,是晚上青楼开门之后。
虽然看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好似在赶着去干嘛的模样,道人也不甚在意。
这春日正是一年最忙的一段时日,估计都农忙去了吧。百无聊赖的道人只能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个茶壶干巴巴的望着天。
等着主顾的到来。
可谁成想……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时辰。
眼看都快四点了。
愣是一个人没往里面进。
一下子,李老道的危机感就出来了。
按照道理来讲……不应该啊。
中午不是还在酒肆打了个招呼么?不至于一個人都没有吧?
难不成自己还得攒个书,去几个集市那边撂地,重新发展客源?
正琢磨着,忽然,马路转角走过来一人。
骑着高头大马,马的毛色乌黑发亮,竟然是乌龙骓!
“哈哈~”
看到来人,李臻就乐了。
不是老杜杜高德,还会有谁?
放下茶壶,李老道一溜烟的下了台阶,摆出了恭迎的模样。
看着一袭长衫翻身下马的老杜,他躬身一礼:
“福生无量天尊,判官大人莅临寒舍,蓬荜生辉,贫道有失远迎,还请赎罪~”
“……”
要是平常,人家这么客套,杜如晦肯定得躬身还礼客气客气。
但俩人是一起并肩战斗过的战友。
上洛、弘农两郡之地的神仙显灵早就传到了洛阳城里。
杜如晦虽然没亲自承认过那也有自己一份功劳,但每每听到别人讨论,心里难免有些得色。
而相处这一个月时间里,和守初道长一同……别说什么客套了。就是睡觉打呼噜放屁磨牙之类的都见过,熟到不能再熟了,何须客气?
更何况……这可恶的守初道长如此客气,脸上却是一脸戏谑。
这是在打趣他呢。
于是,老杜一端肚子,大人有大量。
满身官威的那么一摆手:
“嗯。”
打鼻子里哼了一声,抬头看向了春友社:
“想不到,你这出家人嘴儿还怪甜。本官心中听着高兴,快去打些茶水给本官解渴,一会定少不得你的茶钱。”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视而不见。
李老道也乐的发挥自己那影帝一般的演技:
“大人快请,贫道这的茶可是地地道道的明前茶!出自江南十六州名山大川,以妙龄少女口舌衔翠,不沾世俗,那味道可最是玄妙滋润……”
“呸!”
原本还乐得和李老道逗贫的杜如晦受不了了:
“好你个红尘道人,竟然如此下作!来呀!阳世奸雄违天害理皆由己……”
说着,往怀里一掏……
真以为因为自己逗贫惹老杜生气的李臻刚想说“兄弟我开玩笑”的时候,忽然就见老杜从怀里掏出了一包飘散着香味的油纸包……
“……”
道人嘴角一抽。
看着他那表情,杜如晦哈哈一笑:
“哈哈,吓一跳吧?……听得道长差人寻我,刚好……今日中午去吃了一桌同僚酒席,病死了一条驴。本来打算留着晚上回去下酒的,这不,给道长拿来了……”
说着,他摇头晃脑:
“要说这美人衔翠好是好,在下实在是吃不得别人口水。但这驴肉……可真香啊”
“……”
驴肉隔着油纸,让道人满口飘香。
沉默的看着坏笑的读书人,李臻摇摇头,发自内心的感慨了一句:
“果然……”
“怎么?”
“读书人的心……都脏。”
“……”
……
“这地方倒是雅致。”
坐在大厅里,趁着李臻端茶的功夫,往嘴里丢了颗酸酸甜甜的山楂果干含着,杜如晦左右观瞧咕哝了一句。
但他实在是想不通,曾经道长所言的“说故事混口饭”到底怎么混。
你会说话。
我会说话。
我凭什么要花钱听你说话?
我疯了?
原本还打算瞧瞧的,可见这边一个人没有,杜如晦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可能是道长等自己才耽搁了生意:
“道长回来多久了?”
“昨日刚回。”
“……因为在下,让道长耽搁了生意,倒是有些惶恐了。”
“……”
听到这话,李臻心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自我感觉良好呢。
可今天下午确确实实一个人没有。
这生意……就古怪的很。
所以直接摇头:
“耽搁倒谈不上。只不过停了一个多月,今日这刚开门……客人还不知道呢吧。不过也不耽误,一会来人我就说,刚好克明你也能听听。要是不来人,再等一会儿,咱们先喝茶,待黄昏时,我去酒肆要几个菜,把后院那边的门一开……嗬,去年买这院子的时候还没发现,那后院洛水的景色还真不错。咱俩倒时候好好喝一杯。”
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的李老道顺嘴来了一句。
杜如晦确确实实也没走的意思。
他这些日子在京城也不是没事做,为了河东的事,他也是操碎了心。
正好想找志同道合的道长一起好好聊聊。
不过嘛……
喝茶是风雅之事。
又是友人重逢。
这会儿先不谈国事,先聊风月。
这驴肉虽然适合下酒,但知己面前,清茶也合窑性。
李臻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捏了一片切的飞薄的驴肉,放在嘴里感受着那肉香混合咸香的滋味,他点点头。
果然,肉好,哪怕只是用盐,味道都大不同。
况且……看这驴肉薄如蝉翼的厚度,也知道厨子下功夫了。
卤肉也好,酱肉也罢,永远都是切片,滋味最足。
像平常后世一些人去饭店,点个卤水拼盘之类的,饭店会把那卤肉切的四四方方的端过来……那都是懵人的。
饭店欺负客人不懂,或者厨师偷懒,拿东西糊弄你。
卤肉这东西本身就咸,多用来下酒。下酒物最忌讳大口去吃,因为饭量有限,人吃几口就饱了。那就成吃饭而不是喝酒了。把嘴里填满了,那喝进去的酒也没了滋味。
这也是为什么花生能成为酒桌上的绝对王者的根本原因。
而任何拿四方块,或者大厚肉片卤肉端上来的饭店,那都是糊弄人的。
“啧啧,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这味道还真不错……”
发自内心的感慨了一句……冷不丁的看到桌子对面的杜如晦满眼无语……
道人一怔……
反应过来后讪笑了一声:
“说笑,说笑而已。”
“……”
全当没听到这句大不敬之言,杜如晦捧着茶杯,努嘴示意四周后来了一句:
“道长,你这故事可是同样为了点醒世人?”
“嗯?”
李臻一愣。
点醒世人?
想了想,他摇头:
“我这书,不求高台教化,但求劝人向善。不过要说点醒嘛……那也太大了些。就好比我之前讲过的一个故事,名字叫做《九头案》。那故事,就是一个九头十三命的案子。奇、绝、诡、巧。有人听了,或许会明白这世间万千,唯独不能沾个赌字,否则家破人亡。
也有人听了,或许会明白朋友之间无不可谈,唯独不能谈钱。更有人听了也只是哈哈一笑,觉得故事有趣……不过你要说……我这故事是为了点化世人,那这话可太托大了。我没那么大能耐,任何人听了这故事,要是从里面学到些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和我不挨着。”
“不求高台教化……但也劝人向善么……”
杜如晦咀嚼着这句话,不由得点点头:
“嗯。还别说,果然暗合道长之风。清静无为,明心见性。这么说起来……那位玄奘大师,反倒有些太刻意了。”
“对啊……嗯?……谁?”
正客气着呢。
李老道猛然听到了一个名头,不由得一愣。
看着端茶老杜:
“克明,你刚才说……谁?”
“玄奘法师。夕岁大庆那位踏波而来,出自菩提禅院的那位得道高僧。”
“……”
一听御弟哥哥的大名,李老道就想起来自己那句以后少不得被大威天龙一顿的“不见,滚”的话语。
顿时嘴角一抽。
但转念一琢磨……
“克明……你也知道他?”
听到这话,就见杜如晦微微摇头:
“道长该问,现在这洛阳城里,又有谁不知道这位敢于在洛水悬天讲法,普度众生的大德法师呢~”
话音落下。
忽然,李臻便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
这香味无根无缘。
可是轻轻一嗅,便有股自在清明之意。
这味道……
“檀香?”
听到了道人疑惑之言,杜如晦点点头,指着洛水的方向:
“嗯,河水飘香,救疾救苦,接引极乐……看来,又开始了啊。”“开始什么?”
李臻的脑子转慢了一拍。
只觉得这香气是真的好闻……喷香喷香的,有股很特别的庄严肃穆之意。
下意识的又呼吸了一口气。
但这次香味里却有了变化,那股喷香喷香的肃穆之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烟火气。
黍稷杆子搭配乱七八糟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说时迟那时快。
也就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伴随着那股微风,吹遍了院子。
不过,这乱七八糟的香料燃烧的味道,比起刚才那股悠然清韵的檀香味一比,可差远了。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就在李臻打算左右看看,看看谁家烧这些个玩意的时候,捧着茶碗的杜如晦不紧不慢的说道:
“上午一场,讲的是佛门大经,善士虔诚,遍地西天净土。下午一场,做的是接引极乐,苦海无边,亡魂度化投胎。这玄奘法师的经,很好听。听一场,便是心中自在,极乐近在咫尺……可我总觉得……这僧人的经不诚,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诚。所以我不太喜欢他。”
“你先等会。”
李臻拦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念头,一脸的费解之色:
“老杜,咱哥俩说话别藏着掖着。你的意思是说……这股香味,是御……啊不是,是那秃驴引出来的?”
“……”
杜如晦一脸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
“道长,在怎么样,那也是得道高僧。道长乃方外清修之人,虽说佛道不一家,但这声秃驴……也有失礼仪了吧?”
李臻呢,一脸坦然:
“可我心里就这么想的啊。和尚就是秃驴,咱俩是朋友,知己弟兄,好的跟一个人儿似的。有啥话我和你不藏着掖着。我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那你说,你是喜欢让我骗你,不跟你说实话呢?还是让我喊他秃驴?对你坦诚相待?“
“……”
杜如晦怎么琢磨,都觉得这话不是個东西。
但偏偏心里还挺美的。
你瞅瞅。
我朋友,拿我当亲哥们一样,连这种事都不瞒着我……
可又觉得这个别扭啊……
最后索性不搭理道士的话茬,慢条斯理的解释道:
“我回来时,这位玄奘法师已经将了好多事日的经文了。每日两场,一场上午,一场下午。地点呢,就在靠近皇宫的洛水之畔。讲法时,周身悬天跌坐,言出法随,天地之炁佛光浩荡,让人心生宁静,仿佛得大德点化,顿开茅塞,这些时日里经常能看到一些大恶之人于洛水畔悔过自信,削发为僧,愿意侍奉其左右……”
“……啥意思?犯了错,剃光头当和尚,你们这些判官就不追究了?……你瞅瞅,老杜,我说什么来着。这群秃驴家里面可当真是藏污纳垢对吧?还有,你这革命立场有问题啊……”
“……”
杜如晦一脸嫌弃。
你这话可忒损了。
先损我们这群诏狱司的判官,再损那位高僧大德。
呸。
牛鼻子忒不是东西了。
“当然不是,律法为天命人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做了错事就想出家,便是藐视法度,我们当然不许了。不过……”
看着道人那“你就吹吧,我看你能吹出来什么花来”的遭恨表情,杜如晦也有些尴尬:
“法理无外乎人情。大奸大恶之人就地正法,但一些小偷小摸……那位玄奘法师风头正盛,这些时日不知与多少京城贵人交好。同时生具慧眼,谁是真心悔过谁是假意顺从一眼观之。所以,能得到他点头承认的,削发为僧余生青灯古佛,我们也就许了。”
“……法理面前连人人平等都做不到,你当个锤子律师!”
道人吐槽。
可本来的吐槽之言,却让杜如晦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
虽然不知律师是什么,可听起来应该是和刑律有关,于是他继续说道:
“我也觉得此事不妥。但……官场上的东西,不就是这般么。”
“所以你在搞中庸?”
面对道人那翻白眼的模样,杜如晦摇头:
“不,我在搞权衡。这世间天大地大,大不过王权律法。我只是个七品判官,人微言轻。但我不着急……”
话到此处,明年便是而立之年的书生第一次在道人面前,表露了自己的抱负。
微微抬头,观之天地。
他脸上出现了一抹独属于君子的冷笑:
“莫急,莫急。七品判官,不行。但三品呢?二品呢?一品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削发为僧便能脱离礼法束缚?嘿嘿……我法家自先秦时代定人伦道理,牧万民以法相约。这由律法构成的世道,王孙贵族都逃不脱,和尚……又凭什么走?”
“嗯嗯!”
李老道一脸欣慰。
你瞅瞅,我家哥们,知己弟兄。
和尚一个都没放过。
道士一字都不提。
真给贫道面子……
带着点自恋的心态,他来了一句:
“然后呢?这僧人动静这么大,天天得不少人去吧?“
“岂止不少?”
杜如晦脸上的冷笑化作了感慨,指了指鼻子:
“上午那一场,点拨众生。而道长可知,下午这一场是做什么的?”
“刚不是说接引亡魂么?”
“不错。那玄奘下午念诵往生经文时,竟然引得天地异象,河水生香,仿佛这条洛水河,便是传说中接引亡魂转世投胎的忘川河一般。有他这位大德坐镇,河水檀香直通幽冥,而咱们现在闻的这些味道,便是那芸芸众生在河边燃香祭祀的味道。唔……你闻闻,空气中是不是有些香料的味道?”
“嗤嗤~”
李臻动了动鼻子,点头:
“有。”
他心说这味道就跟烤羊肉串似的,要是来把辣椒面,再来点孜然……隔壁的小孩都馋哭了。
“京城那些权贵豪商们,不管是希望攒些功德也好,还是家中祭奠祖先也罢。成车成车的香料往河边运送,为的就是香料的烟气能护持着这位玄奘法师,好积攒些功德……而太医院的人前些天也给出了一些香料药材的配比,发到这些富商的手里。皆是些避障除秽的方子。这已经连熏了好几日了,估摸今年的城里肯定不会闹什么瘟疫……姑且也算是一桩好事了吧。”
杜如晦说完,不由得看向了李臻。
在他的概念里,道长可是道门众人。
现在,有国师坐镇的洛阳基本盘里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和尚来砸场子……于情于理道门的人应该也耍些手段收买人心才是。
而这些手段无论大小,就如同这燃香避障一般,终归是惠利万民之事。
可谁成想……在听到了这话后,那道人却只是点点头,发自内心的来了一句:
“嗯,牛比。”
“……?”
新鲜的词汇显然杜如晦没听懂。
可李臻也不多解释。
在他看来,御弟哥哥不管怎么闹,都实属正常。
因为无论是后世的影视剧也好,还是历史上那个真实的玄奘也罢。
都可以称得上是伟大。
虽然他依旧不认同那什么放下屠刀之类的话语,但却并不妨碍他欣赏玄奘的功绩。
更何况……他始终认为佛家也好,道家也好,其实到了神州大地,都已经发展成为了与原始宗教文化有很大出入的一种……关乎于民族文化、信仰的一部分。
这也是炎黄子孙最善于做的事情。
师夷长技以制夷。
在他看来,与其说玄奘西去求佛是为了佛门,倒不如说是为了让民众完成“从小我到众生”过渡的思路转变。
于民族大义面前,光是这一点,就相当伟大了。更别提……隔壁的三哥们压根就没有记录民族历史的习惯,想要查查自己祖宗干了些什么,在后世都得借鉴玄奘所著的典籍。
虽说这很三哥罢……但这也是给自己人长脸长面儿的光荣嘛。
他喊秃驴也好,骂人家滚也罢。
但永远不会去否认别人已经做出来的成就。
就如同他明明想让那个狗皇帝去死,可却偏偏得承认,杨广无论是京杭大运河,还是基础设施修建的丰功伟绩一般。
两码事,不挨着。
艺术和人性得分开看嘛。
可是,这股伟大的君子思维,在杜如晦下一段话后,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一日讲法两个时辰,南城北城两岸河堤无人立足之地。若不是春耕之际,一些人都外出劳作去了,否则据说整个洛阳城十室九空,为的就是能去聆听一下这位玄奘法师的佛法。啧啧……”
“你再等会。”
猛然反应过来的道人再次拦住了书生的话头:
“你刚说什么玩意?……一日……几个时辰?”
“两个时辰。上午一个,下午一个。”
“……上午什么时间?”
“巳时(9到11点)。”
“……下午?”
“申时(3到5点)。……唔,不过得提早去,才能抢占到好位置。据说有的人为了能让佛法洗涤自身,距离佛光普照最近的地方,专门雇了一批人去占位,一个位置都炒的几百两银子了。“
“……”
瞠目结舌。
李老道回忆着自己下午2点多钟,看着珍兽栏附近那一些人神色匆匆往西边跑的模样……
恍惚间,似乎终于弄懂了为什么自己这书馆今日下午一个生意都没有了。
他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每场半个时辰的书。
已经觉得够可以的了。
可是呢……
那不要脸的和尚……竟然让人去听他瞎胡咧咧一个时辰?
一天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
上午俩小时,下午俩小时。
特么你一天时间都占满算逑!
而最关键的是……这个比还免费!?
免费让人去听!?
“秃……秃驴!!”
院中的道人咬牙切齿。
呛行呛到你李爷爷头上了是吧!?
一旁的杜如晦忍不住微微摇头。
啧。
这张扭曲到面目全非的脸哟。“老杜!”
“……干啥?”
“走!”
“干嘛去?”
“这些外来的和尚太不懂规矩了!来洛阳连山头都不拜,实在是太没礼貌啦!和本真人一道,砸了他的场子去!”
“别别别……”
好悬喊一句“大哥冷静”的杜如晦一把拉住了起身的道士,满眼哭笑不得。
还本真人?
你连个绿油油的法衣都穿不上,也敢自称真人?
真不是人还差不多。
“道长莫要胡闹……玄奘大师讲法时,连闲暇的京城权贵都要以礼相待。据说几位王爷都是门前贵客……连国师都默认了,你想做什么?”
“……”
李臻能做什么?
他啥也不敢做。
这不废话么,他又不傻……自己由几斤几两还是拎的清的。
不过,杜如晦刚才说的话也成功的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今天下午这生意铁定是做不成了。
与其这样,倒不如去瞧瞧。
瞧瞧人家是怎么弄的。
回头咱老李也搞个什么……王母娘娘蟠桃宴。
不就吹牛皮嘛。
你说话时光芒闪闪,那我发言时口吐芬芳不也可以?
所以打定了主意后,他一努嘴:
“走,去瞧瞧呗。”
“……好……”
心里也觉得道长不是什么脑子一热不管不顾的人后,刚捏了一片驴肉的杜如晦点点头:
“走罢。”
茶也不喝了。
马也不骑了。
门一锁,俩人直接出了春友社。
春日盎然,还有不到十日便是清明了。
洛阳城中生机已显,只是确确实实如杜如晦说的那般……十室九空。
李老道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自己这主流说书演员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了。莫名其妙的被一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野和尚,抢占了半壁江山。
“唉……生意不好做了啊。”
“……”
杜如晦沉默无语。
总觉得道长确实太市侩了一些。
接着,俩人绕过了一处青楼,来到了挨着洛水河的那段长路上。
隔了老远,李臻就瞧见了隔着几座石桥的远处金光闪烁,看起来跟西天净土一般。
同时空气里的香料味也越来越浓了。
而绕过了第一道石桥后,他同样也看到了站在河岸两边的人群。
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到那五颜六色的衣裳,以及一片黑压压的脑袋瓜。
“好家伙……”
他瞅着那人数至少几千人。
就好似每年农历八月的钱塘江大潮。
他去过一次。
也是人山人海。
而且还有一些脑残不顾安全巡查员的劝阻,等大潮来临时,非喜欢往河边凑。
结果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说洛水不会有潮吧,但眼前的场景和当时真的差不了多少。
而人头攒动中,伴随着李臻和杜如晦的越走越近,二人都听到了空气中伴随那如若雾气一般涌动的佛光,传递而出的声音:
“诸比库,如大海唯一,咸味。正如此,诸比库,此法、律唯一,即解脱味。诸比库,以此法、律唯有一味,即解脱味故,诸比库,于此法、律中的第六种稀有、未曾有之法。见此之后,比库专注此法、律。……”
“……”
李臻嘴角一抽,忍不住和杜如晦来了一句:
“诸比库是啥?”
老杜登时一脸嫌弃。
心说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可还是好心的给出解释:
“《律藏》中解释:“乞讨者为比库,遵从于行乞者为比库,持割截衣者为比库。”
“……你说人话行不?”
“乞食而活者!”
“……嗨,你直接说要饭的不就得了?”
李臻翻了个白眼,同时耳朵里的声音也让他起了好奇之心:
“老杜啊,这玄奘讲的经……你听得懂不?”
说话时,俩人已经逐渐靠近了人群。
行进之中,被那波纹一样的佛光传身而过,一股股安宁祥和的佛光荡漾,让人心生暖意。
这不算什么。
至少在俩人看来不算什么。
只是天地之炁的妙用而已。
而李臻的视野里,也出现了一個悬于洛水河半空中跌坐的光头僧人之影。
好家伙……
可真帅。
大敌!
而杜如晦在聆听了一会后,点点头说道:
“此经应当是《自说伍波萨他经》。以佛陀之口,开悟比丘,引得众生得果之经。在下读过,但也只是读过而已,并未深究。”
“……啧。”
一边感慨着杜如晦的博学,索性就在人群不远处,手撑着凭栏,看着那真如同佛陀降世一般的僧人,语气飘忽:
“可我听不懂。倒不是说我是道士,不懂佛门经典。其实……不瞒你说,我老师最近也没少给我讲《道德经》……可同样,她讲经时,也和那秃驴一样……”
“入流,为作证入流果之行道者……”
远处,悬于半空的僧人经文忽然一断。
但也只是断了一息的时间,仿佛呼吸断句一般,便继续说道:
“一来,为作证一来果之行道者……”
而远处的道人则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你看啊,就刚才他说的那些乞丐要饭的……”
“……诸比库。”
杜如晦纠正。
“嗯,对,诸比库。这秃驴的话是什么意思?如大海唯一,咸味。正如此……像你这种读书人,基本不需要什么思考,便知道这话的意思。可要是那种没读过书,或者像我这般的人呢?我会想……如大海唯一?什么意思?咸味?……喔,原来他是说:犹如大海唯有一味,即咸味。正是如此般一样,乞丐们,此法、律唯有一种味道,即解脱味。”
“……”
心思无比玲珑的杜如晦似乎一下就懂了李臻的意思。
可又有点捉摸不透。
想了想,他试探性的问道:
“道长之意是说……”
“太深奥了呀……克明。”
李臻有些感叹:
“我之前给别人讲故事的时候,其实书里也有佛门角色。偶尔我说起秃驴也好,骂他们弱智也罢……也有人看不惯,说我对佛门不敬。而等我因为故事里的某个事夸起来那群和尚的时候,又有人说我站在道门的角度去帮佛门说话,也不合适。我呢,就告诉他们,我说:列位,甭管佛门也好、道门也罢。我们存在的初衷,便是希望这个世道变得好一些。而大家伙呢,若是连个向善之心都没有,那佛道又有什么用?说白了,大家都是为了这个世道变得更好而存在的,对吧?”
“……此言有理,确实如此。”
杜如晦感同身受。
只觉得……道长真的是一言直指人心。
发人深省。
“可是呢,克明。你就不说别的,就说这秃驴念的经文。佛陀在教训这群要饭的……”
“……道长,比库不是要饭的。”
“可经文里不就是要饭的?嘿,要我说,这群秃驴良心坏透了!人家不是要饭的,非说人家是要饭的……”
杜如晦心说你这不是废话么?
话都让你说完了。
我还说什么?
只能继续聆听。
就听道人在那摇头:
“佛陀对这些要饭的说的话,其实是用道理来告诉他们什么是佛法,对吧?我觉得,当时的场景,佛陀在面对一些要饭的说话时,肯定不是满口之乎者也。你想想看,他要但凡会读书认字,去外面当个什么记账先生之类的,都不至于要饭。而文化程度有限的叫花子……就好比你现在去洛阳城里找个乞丐,你要和他聊聊孔孟所言的不劳动,不得食。你会怎么聊?是引经据典?还是用最浅薄的话语给他阐明这个道理?”
“……”
在杜如晦若有所思的目光下,李臻耸耸肩:
“我觉得,如果真的有佛陀,那么大智慧的佛陀一定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会用最直白的语气告诉要饭的叫花子:哥几个吃着呐?哎,和你们扫听个事儿。你们知道……大海是什么味道么?
不知道?没关系,我告诉你啊……大海只有一种味道,是咸味。老几位,这就和我说的道理一样,这世间律法也只有一个味道,就是让你遵循律法,才能得到解脱,嘿,你还别抬杠,不信咱试试……我觉得佛陀一定是这么说的。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纪录佛陀说的人,可能和你一样,觉得我有些粗鄙。所以把这段话给修饰了一下。而修饰之后,佛陀的话就变成了大智慧。读书人听得懂,可却忘记了……这话一开始本就是对要饭的说的。就跟我不信老君骑着青牛出函谷关时,会对守城将领说:闻我而至,当开妙法之门,成道修正。而是会喊上一嗓子:将军,老子来了,给老子开门,老子要去成仙啦!”
“噗嗤……”
前后的反差让杜如晦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笑意,笑出了声。
可没来由的心头却满是认同。
是啊……
话虽然糙了些。
可道理仔细想想,不真是这样么?
孔孟圣人的心愿,不就是启蒙世人么?所以留下了《论语》长篇。
但那是他们自己的话么?
并不是。
而是其弟子纪录的圣人言行。
不然也不会是满篇“子曰”了。
而这些“子”在曰的时候……真的也是那般佶屈聱牙么?
未见的吧……?
他正想着呢。
却没发现……
不知何时,那悬于半空的僧人睁开了眼眸。
眼里同样出现了一抹思索之色。其实这也就是杜如晦。
你要换个信佛的人,或者心有虔诚之人和李老道这么聊天,一听他不管是对佛陀也好还是三清也罢,说的那些不是人的话……指不定一拳就招呼上来了。
对神佛仙人大不敬,亏你还是个道士呢。
但杜如晦却懂,懂道长说的意思。
并且深以为然。
因为确确实实是这样……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这话是什么意思?浅白一点说,就是韦杜两家,距离天空,只有一尺半的距离。
能被人如此说,可见韦杜两家的能耐。
也确实,如果纵观历史,这两家出了不知道多少宰相。单不以朝代划分的话:韦弘敏、韦承庆、韦巨源、韦安石、韦温、韦见素、韦处厚、杜如晦、杜淹、杜佑、杜元颖、杜审权、杜正伦……这些人最后可都到了那位极人臣的位置上面。
而韦杜两家最出名的是什么?
其一、刚正清廉。
其二,德学并举。
其三,敢担大任……
最关键的是,这两家还是世代姻亲。
通家之好。
两个价值观世界观乃至门风都一样的家族,强强联合,韦杜两家盛名之下的底蕴可想而知。
在这股家风下成长起来的孩子,读书明理对他们而言,就如同吃饭饮水一般。平日里观察也好,效仿也罢,面对那些德行兼备的长辈,他们会快速完成人生中的积累,进而生出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而对于杜如晦来讲,这个从小便愿以律法而正天下的书生,在看了无数县志、走了许多人家,秉持着读万卷书亦要行万里路的個人信条,从一片祥和的文帝大治,到现如今……才几年的光景,就已经天下大乱的社稷飘摇……他自然有着自己的一套看法。
只是……有了看法,但真正要想明白,还需要时间。
可此时此刻,李臻的话却让他心中有了一种……很玄妙的明悟。
一时间想不透,但又觉得……有了方向。
思前想后的,一时间竟然失神了。
而捧哏的不说话,这撂到地上的话头李老道也不打算捡。
只是远远的看着那悬空的僧人再讲着那些大道理。
可听来听去,发现对方也只是张口佛陀说,闭口佛陀言。
虽是虔诚玄妙,可终究少了一份人气。
眼神里闪过了一抹失望,同时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
“唉。”
倒不是说他瞧不上玄奘。
而是……怎么说呢。
就说李臻他自己吧。
作为一个说书先生,《隋唐》肯定是所有说书先生绕不开,也必须要会的一个故事。
但他说的不好。
这个不好不是说李臻不会,或者是说时候嘴里拌蒜,不通顺。
并不是。
而是……他少了一份代入感。
他的《隋唐》,是跟师父学的。
而师父的《隋唐》,是跟师爷学的。
一代又一代的传承,几乎没什么改动。
讲来讲去,无非就是秦琼锏打三洲六府,李元霸双手撕人……外行或许觉得好听,可对李臻而言,他就是在背课文。
前人一代一代完成的《隋唐演义》,几乎把所有能拓展的方向和故事都给说完了。以至于现如今的后人们就算想多加点东西……内行的老先生们也不会认可。
至于观众里的外行也会觉得不如电视剧来的好看。
所以,在自己挑生意后,李臻基本就不说《隋唐》了。
因为觉得没意思。
自己嘴里说的,和小时候趴收音机前听的故事一模一样。
几百块一张票,人家听你来这复读机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把评书这个行当重新带火的原因。
李臻不想当复读机,所以他就要逼着自己搞出来新东西。
评书版的《天龙八部》也好,“遗作”《四大名捕》也罢。这些现代文学,对于新一代的观众和老一代的观众而言,都是一块未开发的处女地。
他抓住了商机,也肯卖力气,加上祖师爷赏饭,所以成功了。
就算是死,他也不遗憾。
因为他替评书门里的师兄弟徒子徒孙们重新找到了一个新菜,让大家能继续吃这碗饭,而不是混吃等死。
但是。
如果说曾经的“隋唐”只是一个照本宣科的故事……那么眼下的隋朝就是一场梦,李老道某一天大梦初醒后,那么无关真实虚假,他觉得自己再说起《隋唐》时,一定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版本。而这个版本,一定会被世人所铭记。
铭记的,是那个名为“李臻”的道士或许不算波澜壮阔,但至少问心无愧的人生。
而也正是因为他“见证”了李臻这个道士的所作所为,也见到了秦琼、杜如晦、杨广、宇文化及……甚至没在《隋唐》里出现过的李侍郎、玄素宁、飞马城这些人……
这些人,就是一条被他走过的路。
当来到了路途终点,和观众说书时,同样是在总结以天下苍生中,一个打且末出来的小道士的视角,在千篇一律的三洲六府铜锤破天的剧情下,给大伙讲一个很新鲜又很真实的故事。
因为经历过。
因为见证过。
所以,坐在桌前的先生,说的生动,说的真实。无论书里什么内容。失忆、悔恨、喜悦、愤怒……种种情绪,作为说书先生,他都可以完完整整的带给坐在现场乃至收音机或者耳机前的诸位们。
这,是名为李臻的道人走过的路。
无真有假,无多有少。
风风雨雨,刀光剑影。
荒唐一生,谈笑一场。
喜欢听就追,不喜欢听您改挑别的节目。
怎么都行。
说书先生讲述的只是一个道人在这隋末乱世的一生。
他亲眼见证过的一生。
如此,便可以了。
可眼前的玄奘呢?
李臻觉得他差就差在了这。
他讲的,是佛陀讲的。
不是自己讲的。
他的道理,是佛陀的道理。
不是自己的道理。
虽然明知道自己在吹毛求疵……岁数不大便已经佛法高深的御弟哥哥能做到河水生香,为苍生祈福,已经很棒了。
可是……
那毕竟是唐三藏呀。
毕竟……是“师父”呀。
哪怕明知道他还在成长,可李臻还是有种期待没得到满足的失落感。
叹息之后,乘兴而来的他意兴阑珊。
恰巧这会儿……一阵微风吹来。
那群白日烧荒闲出屁的有钱人面前聚成火堆的香料,被这风搅合的是乌烟瘴气的。
李老道扭头看着若有所思的杜如晦,想了想,来了句:
“老杜啊。”
“……”
虽然被叫做“老杜”,可听着这称呼从道长嘴里出来,怎么都比那声“克明”舒坦的杜如晦点点头:
“道长。”
“咱们走吧?”
“……走?”
杜如晦一愣。
这来了还不到盏茶的时间。
说白了,刚到,就要走?
李臻却应了一声:
“走呗,待着也没意思了。”
“……不听了?”
“不听了。听来听去,我不如找几本佛经看呢……呸!福生无量天尊,罪过罪过,弟子知错了。”
胡乱的摆摆手,示意被他砍了脑袋的三清别怪罪他动了邪念,道人摇头晃脑:
“走了。去买些吃食,晚上咱俩好好喝一杯。”
“……”
下意识的看了那和尚一眼,又看了看道长。
杜如晦点点头:
“也好,我也觉得这位玄奘法师的经里有种求不得的解脱。不听,便不听罢。话说道长……”
俩人直接沿着岸边的土坡就往集市的方向走。
一边走,杜如晦还一边来了句:
“上次在弘农,道长记不记得说过一种鸡子。好像叫什么……叫花鸡?那东西听着倒稀罕……”
“那个啊……那个容易翻车啊!”
“……翻车?”
“就是……做不好……火候温度什么的要求很讲究的。咱们吃白斩**,怎么样?”
“白斩鸡又是个什么鸡?”
“嫩嫩的鸡。”
“……多嫩?雏鸡?”
“老杜啊……”
“啊?”
“你这样犯法的。”
“???”
闲聊之中,道人和书生一步一步的离开了河边。
而悬天而坐的僧人不知何时,也重新闭合了眼睛。
经文声依旧平和。
只是……不知是否是错觉。
他的语气,稍微比平常快了一些。
但察觉之人甚少。
因为此时绝大部分聆听经文的善男女,此刻都是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听不懂没关系。
只需要知道大师在替自己死去的亲人超度,便可以了。
他们的心愿……就这么简单。“老杜想吃鸡。”
“……”
“老道给他叫。”
“……”
“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
“背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咿呀咿唲哟~”
“道长……”
实在听不下去了的杜如晦拦住了哼着歌的李老道。
“咱买点素的吧,这鸡我不吃了还不行么?”
这一路莫名其妙的听着道长把自己和鸡合着一起……虽然不解其意,可总觉得这该死的牛鼻子没安好心的杜如晦受不了了。
好家伙。
再唱下去就要去拐卖儿童了。
强行把要给他表演个下奶鲫鱼汤的老道拉离了鱼摊,胡乱的买了一堆春日萌芽的野韭野葱,蘑菇木耳。为了防止这下作的道人再哼出点什么淫曲儿,杜如晦亲自把一根麻绳涮两头的两坛酒挂到了李臻脖子上。
大有道人再敢多BB一句,连人带酒坛一起锤爆的意思。
得。
挂着俩酒坛,手里提着鸡鸭的道人和书生慢悠悠的往回走。
回到了春友社,来到了柴房,俩老爷们开始处理食材……
摊贩处理的鸡鸭不够干净,上面还留着毛刺。
李臻一根一根的在挑。
杜如晦厨艺不算精通,便给打着下手,烧火烧水什么的。
俩人一个在厨房里,一个在厨房外。
“道长。”
“嗯?”
“我打算……去河东。”
给鸡摘毛的道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问道:
“什么时候去?”
“就这几日。这些时日,我把河东近几年的卷宗都看了一遍,也问了下工部,山川地理自问也算熟悉了。河东那边毋端儿被乱箭杀死后,流寇虽然被抓了一部分,但还是有一部分溃散逃脱。
眼下朝堂那边还没有派新的郡守过去,我已经给家里去了书信,希望有族中兄长能够当仁不让。家父已经答应了此事,想来十有八九,这郡守会是我家之人。我打算先行一步,把河东各地的情况都弄清楚,看看所需到底是多少钱财粮食,倒时候……好提前准备。”
一番条理分明的话语出口后,李臻点点头:
“嗯,这么做是对的……你认识李侍郎么?”
“……”
杜如晦眉头一皱:
“……百骑司之主?”
正纳闷道长怎么会提起这个城府深沉之人时,就听到了一句:
“从弘农回来前,我和她……”
正说着,李臻手里的动作一顿。
回忆着那张绝色容颜……他心神有些恍惚。
但嘴里的话没断:
“见了一面。她是去襄阳,你猜猜去找谁的?”
“……”
这下轮到杜如晦惊讶了:
“道长与他有旧?”
接着还不等李臻回答,猛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惊讶的说道:
“是了,去年这位李侍郎据说去了西北一趟,且末城里有道士炼出了延年益寿的仙丹,但莫名其妙的被其师弟陆存净所杀……陆存净也是在去年被斩首……道长也是出身且末,难不成……”
“我说丘存风是我杀的,你信么?”
“……”
说这话时,李臻依旧在给鸡拔毛。
而坐在灶台前的马扎上,听到这话的杜如晦本能的看向了李臻的脸。
沉默一息,问道:
“该杀?”
“活人炼丹,还是幼童,你说呢?”
“……”
书生再次沉默。
片刻。
他叹息了一声:
“这個天下……到底怎么了。”
心照不宣的完成了一种话语下的交流后,杜如晦问道:
“难怪他会在夕岁宴席上如此维护道长……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因飞马城之由,想不到……原来是在这里。道长为何说起他?”
“因为她已经和孙静禅谈妥了。”
“……飞马宗少宗主?”
听着李臻直呼其名,杜如晦愈发惊讶了。
道长……怎么越来越神秘了?
先是百骑司李侍郎,再是飞马宗少宗主……虽然从他骑乌龙骓就能猜出来他和飞马城关系匪浅……
可是……这也有点……太巧合了罢?
而据说玄均观的素宁高功还让他喊老师……
不知为何,他把目光落在了道士的脸上。
这脸……
怎么也看不出来能吃饭吧?
浑然没注意平日里一本正经的自己,在和这道士重逢不到一下午的时间,就已经被同化了的杜如晦思想开始跑偏。
但李臻却没发现,自顾自的说着:
“飞马城有钱。有钱……应该就有粮食。但侍郎大人担忧不够,所以,她去襄城,为的是找武士彟,就是你拖运马匹那个武氏商行的掌柜的。接着她还要找其他人……并且对我说过,河东之难,难在秋冬。
想想也是,春夏百草萌发,人总不至于少些吃食。但秋冬之时应该才是一大难关。所以,你到那边后,我觉得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秋冬两季上,赶紧想个方法出来。
并且……我建议你不要指望朝廷拨款……侍郎大人对我说,马上就要开始征瓦岗,张须陀那边的粮草如果不是飞马城这会送来了一批,可能他们那边也要吃紧。所以……”
话还没说完,忽然,李臻一收声。
杜如晦也抬起了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因为……
门口有人来了。
而正在他思考难不成是听故事的客人来时,忽然就听得空气里响起了敲门声和一个热络的动静:
“道长,某来了,可在家么?”
这人谁啊?
杜如晦还没弄懂,却见李臻神色一喜:
“在!叔宝兄!哈哈哈哈哈哈……”
一路狂笑着,道人朝前面跑去。
叔宝?
谁?
杜如晦本能的也跟了出去,就看到道士开门后,一个身上连甲还未卸的汉子走了进来。
当他走进来那一刻,杜如晦本能的后脊梁骨就有些发寒。
此人……
好强!
那种独属于军人的杀气与血气,让他这位法家弟子都有些本能的惧意。
李臻也挺意外的。
看着手里提着两坛酒的秦琼:
“叔宝兄,你怎么来了?不是已经回去军中当值去了么?”
把秦琼让进来。
月余不见,秦琼似乎比上次遇见更黑了一些。
皮肤紫红紫红的。
一看就是天天曝晒而成的肤色。
进门后,先是看了一眼后面跟过来的杜如晦,秦琼这才笑呵呵的说道:
“今日是最后一次回家修整了。打从年前被抽调后,某便一直留在军中,这不……过几日便要出征,今日到明日有一日的假期回家修整。某安顿了家中后,就听得有人似乎瞧见了道长在集市上买东西。便打算来瞧瞧……结果看到门锁落第后,便来了。这位是……”
解释完了由来,秦琼便看向了杜如晦。
李臻赶紧介绍:
“叔宝兄,这位和你我的关系一样,莫逆之交。杜陵杜家杜如晦,叔宝兄喊他克明便好。”
一听“莫逆之交”,原本还琢磨自己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的秦琼笑的更自然了些:
“原来是克明兄。某家秦琼秦叔宝,幸会,幸会。”
“不敢,久仰叔宝兄大明,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杜如晦也赶紧打招呼。
李臻那番话不仅告诉了秦琼他和老杜的关系,同样也告诉了杜如晦他和秦琼的关系。
“莫逆之交”可不是乱用的。
那可真正意义上的是品性相交志趣相投的人,才能称得上的。
于是俩人便多了一番亲近。
而秦琼既然来了,李臻自然就不会让他走。
况且人家连酒都带来了。
唉……
柳丁这孩子……
要是这时候他在的话,买菜的活就能交给他了。
不然这一只鸡一只鸭的,也不够秦琼造的啊。
可这会让他就算想去买菜也不行。秦琼和杜如晦俩人第一次见面,自己这个“中间人”跑了,算怎么个事儿?
于是,在刹那之间,李老道有了主意:
“叔宝兄,你来的正好。今日啊……你算是有口福了。”
“哦?”
秦琼眉毛一挑:
“道长又准备什么稀罕吃食了?”
“哈哈,瞧好吧……来来来,咱们进去说。”
原本打算搞个白斩鸡,酒糟鸭,凉拌个野葱的李臻直接翻新了菜单。
招呼着秦琼进屋,还没走到后院,他就一指厅堂里的一张桌子:
“叔宝兄,交给你个活,把这桌子中间,给我抠出来锅沿儿尺寸的一个洞。”
“呃……”
在杜如晦的疑惑之下,愣了一下的秦琼也没多想,点点头后,从靴子里抽出了绑好的匕首。
一捅,一划。
“这样可行?”
“行!”
看着大小差不多的孔洞,李臻点点头:
“克明,我去抠锅,你去弄一桶炭火来。”
“……抠锅?”
杜如晦有点懵。
秦琼一点头:
“克明兄,我与你一同吧。”
“呃……好。”
……
李臻要做的很简单,也不搞什么幺蛾子了。
直接铁锅炖大呢(鹅)搞起来。
鸡鸭搭配买来的蘑菇一起炖,在和个面,往锅边一拍。
虽然不是玉米面,但糙面饼子也错不了。
下酒的就是凉拌野葱+炒豆子+果干。
四坛酒,仨人分。
差不多了。
先做饭。
到时候不管是杜如晦也好,秦琼也罢,有什么事守着酒碗热锅桌子面上聊。
至于那张破损了的桌子……
当传家宝!
让自己的十八代玄孙请人吃饭时,一指这桌子:
“几位,瞧见了么?这桌子是我祖宗传下来的。您看到这桌子的洞了吧?圆不?秦琼亲自抠出来的!……您在看看底下这一层碳灰,瞅瞅,熏的多果断?杜如晦烧的锅。……诶对,还有这口大黑锅,我祖宗背来的!”
嗬!
绝了!
千古美谈!.
“哗啦~”
白气冲天。
伴随着李臻手里的炒勺翻搅,热油与鸡鸭散发出来的香味萦绕在院内,整个厅堂如同仙境。
李臻易一边炒,一边点头。
嗯。
溜达鸡和可达鸭味道确实是好。
虽然调料简单,他只是拿葱姜爆香后,拿清酱和厚酱炒出油,就加水炖。
但食材的新鲜与美味,已经足够他把这一锅山寨版的铁锅炖大呢给弄的四海飘香了。
这个时代的菜肴,炒菜并不算热衷。大家还是喜欢传统意义上的烧烤与炖煮,所以就算李臻这个厨子不算精通,可在其他俩人这也足够令人惊艳到不行了。
“哗啦啦啦”的油脂声中,酱油与酱豆的味道被炒出来,李臻一努嘴:
“水。”
一旁的秦琼直接提着一桶井水倒了进去。
半锅。
刚刚好。
冷水遇油,蒸汽消失。
伴随着锅盖的严丝合缝,李臻又一努嘴:
“水。”
“哦哦~”
杜如晦如梦初醒,提起了那架在火上的瓦罐。
瓦罐里是开水。锅贴大饼子是烫面饼,得用开水和鸡蛋和开,不然粘性不够。
木盆里,李老道进入烫面的程序后,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一会儿,这一锅面,咱们贴到锅里。二位琢磨呀,这锅里的锅气足,百般滋味都有。面要吸水才能熟,等吸饱了汤汁,这面饼子得是个什么滋味?咬一口下去,豆香肉香全都有,哎呀,那个舒坦……”
旁边俩人头点的跟捣蒜一样。
诚然。
是也!
道长真聪明!
那味道光想想都肯定舒坦。
“叔宝兄,上次我给你传的话,可收到了?”
一边烫面,李臻一边问道。
秦琼一愣,下意识的看了杜如晦一眼……眼底闪过了一丝犹豫,可转瞬间便消逝了。
虽然二人是第一次见面,但既然能被道长称呼为“莫逆之交”,人品人性……他秦某人信得过。
于是干脆的说道:
“收到了。“
在杜如晦疑惑的眼光下,全盘托出:
“顺势而为,随遇而安。道长……这是起卦了?”
“嗯。”
原本就打算用这个借口来搪塞秦琼,李臻应了一声:
“叔宝兄要出征,这刀兵无眼,不做点什么心中总是不安稳。可贫道这能力有限,天机推演只是江湖二流,没法和别人那样,一掐指就是十年百年……可功夫不负有心人嘛,多掐几次,多算几次。算来算去,天机虽然隐晦,但好歹也窥到了这八个字。虽说卦象只是卦象,不可当真。但……等叔宝兄战事开启心有迷茫时,好歹也能做个参考、依靠。”
而他这话刚说完,杜如晦就礼貌的问了一句:
“叔宝兄……难不成是这次张须陀张将军麾下一部?过些时日要出征瓦岗?”
“正是。某时任将军治下镇副将,不日便要出征了。”
解释完,秦琼看向了李臻:
“道长觉着……某这次会有危险?”
“不知道。”
拿筷子搅合面的李老道摇头:
“算来算去,就这八个字。其他的是真看不清楚……”
“原来如此。”
听到他的话,秦琼脸上也不见什么惧怕之意。
一片坦然:
“军阵杀敌之事,本就是刀口舔血,某第一次上战阵时便已经做好准备……嗯,希望吧,希望能平平安安的,等回来后在和道长与克明兄把酒言欢……”
“当如此。”
“……”
在杜如晦的祝福之下,是李臻抽搐的嘴角。
大哥……
弗莱格说立就立啊?
可多余的话他也没法说了,只能说道:
“小心为上。我听说那瓦岗寨似乎又得到了什么宝贝……”
“宝贝?”
秦琼一愣。
“……”
李老道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嘴真贱啊。
这是笑嘻嘻告诉你的,看起来这消息还挺值钱的……虽然人家没规定你能不能往外传,但没经过他人同意就说……总是不好的。
更何况……你这不是蝴蝶振翅么?
万一历史走向因为你而改变了咋办?
可是……
看着眼前浓眉大眼的山东汉子……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大隋说书人
院落内。
三人大眼瞪小眼。
李臻忍不住看着杜如晦,满眼荒唐的来了一句:
“这……这秃驴说他是谁?”
“……”
杜如晦脸一下就红了。
不是气的。
是臊的。
大哥。人家就在门口……这么近的距离,别说修炼者了,耳朵稍微灵敏的人都能听见你这一声秃驴。
你……你自己不要脸别带上我行不行?
我杜家还是要面子的啊!
李臻话说出口后,自己也后悔了……可这会儿人家已经到了门口,也不能不回应啊。
他倒不怕玄奘来找他麻烦。
开玩笑……老杜和二哥加上咱老李。
战法牧铁三角侬晓得伐?
你个秃驴开大我都不怕。
既然你敢来,我就舍得埋!
于是“愤然”起身,应了一声:
“诶,来了。”
说着,又看了俩人一眼,直接朝着门口走去。。
拔闩,开门。
嚯,好大个光头!
铮亮铮亮的。
看着眼前一袭白衣,手里还拿了一截……树枝的和尚。
和尚慈眉善目,面皮干净,好似菩萨慈悲。
见状,道人稽首,手掐礼印: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守初,见过玄奘法师。”
道人面容清朗,双眼清明,仙君道法自然。
“不知玄奘法师来此,可是有事?”
人家客气,李臻也客气。
而听到这话,慈眉善目慧眼如炬的和尚忽然抬手,亮出了手中的树枝:
“欲证菩提。”
说着,把树枝递了过来。
“……”
这树枝不长,看质地……也不知是什么树上折下来的。枝杈断口还新着呢。
李臻有点无语。
欲证菩提?
红提黑加仑我倒是吃过不少。
更何况……
“你折的?”
压根就不理会这玄奘嘴里的话有任何禅机,看着那还泛青的断口,李臻问道。
可听到这话后,眼前这个帅到令人发指的和尚却说道:
“我见它,便觉它与道长正合。”
“……”
李臻没搭理他这彩虹屁,而是问道:
“这是什么树?”
“桃树。”
“为什么说与我合?”
“桃花粉黛,皆在红尘之中。用道门之说便是:桃者,五木之精也,古压伏邪气者,此仙木也,桃木之精气在鬼门,制百鬼,故今做桃木剑以压邪,此仙术也。入红尘,制百鬼,桃木为上品。贫僧送与道长。”
李臻心说你可真逗。
一截桃树枝杈,平平无奇,便能当做伴手礼?
可想归想,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到了那断口处。
“好好的枝杈在树上长着,虽然现在细嫩了些,可在过二年,枝杈渐粗,结出花果,食之口舌生津,落后桃核化木。折它作甚?”
“……”
玄奘一愣。
而厅堂里坐着的杜如晦却露出了认同之色。
“嗯……”
“……?”
听到了他那一声轻哼,秦琼忍不住看向了杜如晦。
眼底有些不解。
谷禴
虽然他能明白这俩人……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却想不太透。
可看起来克明似乎懂了?
而面对秦琼的疑惑,杜如晦想了想,在已经有水汽熏蒸的桌子上写了几个字:
“见鬼,见天地。”
“??”
看着秦琼那愈发疑惑的眼神,杜如晦又瞧着那和尚似乎在沉思,于是便快速写道:
“玄,见鬼,道,见天地。”
“……”
踏实诚恳的秦二哥又眨了眨眼,无语的写道:
“道,是鬼?”
这下杜如晦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你个丘八……
最后也懒得写了,把头凑近到秦琼耳边,把声音包裹着炁,低声说道:
“玄奘携桃枝来,说鬼事,在我听来是说红尘中有恶鬼,他把这截道家专门用来辟邪斩鬼的桃枝送来,认为道长是心有正气之人……等同于他认同……或者说敬佩道长。”
“……”
秦琼没说话,只是满眼恍然大悟。
实话实说,一开始他以为这和尚是来砸场子的呢。
心说我们哥们的酒局,你一個秃驴来砸场子……你活得不耐烦了?
可听克明这么一解释便懂了。
人家也是带着善意而来。
那道长之意……
不需他多言,杜如晦便再次说道:
“道长没认同玄奘的理论,用这一截桃枝在告诉他,这桃枝以后还能结果,不管是被人吃了解渴还是果核入土生根,都是天地轮回。可现在这种天地自然的道理却被玄奘给打破了……其实我觉得高下已经分出来了。
玄奘看的是红尘,红尘有鬼,桃枝做剑,斩妖除魔,普度众生。可道长却看的是天地,无关鬼怪,桃子可以给人止咳生津,还能入土生芽化作桃树,滋养更多的人……佛门普度众生,可却属于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而道长却是清静无为,天地自由其规律道理……嗯,应该是这样。“
他没说高下,可通过刚才的几个字,秦琼已经明白了。
一个眼光只看红尘未见天地。
一个是心怀天地却不放手红尘。
高下立判。
而因为杜如晦用炁直接把声音送进秦琼耳朵里,所以李臻没听真切。
只是知道俩人在后面窃窃私语。
但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这个在自己家门口又是发呆又是沉默的和尚……
你来干嘛的?
是进来还是出去……你倒是给句话啊。
可玄奘却在沉默了大约二十息左右的功夫后,面露感叹之意,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贫僧受教。”
“……???”
李臻有点麻了。
大哥……我说啥了?你就懂了?
我就是觉得好好的树干,本来能结桃子吃的,你把它折了太可惜。
可你这一副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模样是啥意思啊?
正无语呢,却见这和尚把手里的桃枝往“春友社”的牌匾旁边空地上一丢。
树枝笔直的落入土中。
“花开见佛。”
一声低吟,天地之炁涌动!
秦琼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手放到了腰间,抽刀子就要上……可一摸才想起来,自己的兵刃还在马上。
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以为这和尚要伤友人,便要上前增援。
可杜如晦却一把拉住了他:
“叔宝兄莫急。”
诏狱司的判官,对善恶之意的判别最是清楚。
这片天地之炁中无一丝恶意,甚至连胜负心都没有。
在波动之下,全涌到了门口墙角处。
这不是比斗。
也确确实实不是比斗。
李臻扭头,看着那芽头重新化作翠绿的枝杈……
啥意思?
这和尚……是知道抢了咱老李的生意,所以大老远的来给咱家门口种颗桃树赔罪?
感受着枝杈中所蕴藏的蓬勃生命力,甚至肉眼可见冒出来的白嫩根须,李臻有点懵……
这和尚什么路数啊?虽然搞不懂什么叫“花开见佛”的招数,可李臻总觉得……
师父这不浪催的嘛。
大老远过来,就为了给咱老李门口种颗树?
这手段……凭心而论,李臻觉得挺厉害的。
哇哦,好耶,师父真腻害……
但问题是您老人家是不是太没眼力见了?
那树枝的位置,就在俺挂着的对联边上。就在“听抑扬褒贬,座中常有书中人”
这要是等那桃枝长成了树,自己这半块匾肯定就瞧不见了。
嗬!
这么一琢磨,这秃驴心里藏着坏呢啊!
书馆招人的门头被遮半块,这不是骂说书先生没能耐呢嘛!而如果这桃树发芽,根茎拱起……到时候这半扇院墙不也得垮塌?
那贫道这书馆……不就么的了?
秃驴!
你夺笋啊!
李老道觉得有点糟心了。
可瞧着那树枝底下白白嫩嫩的气根,这会儿又不好拔出来。不然这树要是再被伤了根,指不定就活不了了。
唉,也罢。
说归说笑归笑,上次肚子里有火,心气儿上来了还骂了人家一句街。这次不管怎么样,都得礼貌些才是。
否则就是咱老李不懂规矩了。
规矩怎么讲?
客客气气的呗。。
老燕京人的习惯得摆出来:
“法师,吃了没?”
这话一出口,他忽然又想给自己一嘴巴……
随着锅里汤汁的烧开,这会儿那股酱豆混合肉香的味道已经飘散了全院。
是个人都能闻见在炖肉,自己却当着个和尚的面问了一句“吃了没”?
这……
呔!这和尚太坏了,坏贫道道心!
原本一个唇红齿白玉面小道士,硬生生的被他影响的道心崩碎成了一个混不吝!
满眼无语的李臻赶紧补救,一摇头:
“今日贫道与友人小聚……锅里虽然炖了些荤,可家中还有些新鲜的蘑菇……”
“多谢道长,贫僧却之不恭了。”
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冒犯,慈眉善目的和尚点点头就要往里走。
“……”
李臻嘴角再次抽搐。
但还是让开了身位,做出了一个虚手恭请的模样:
“……请。”
……
“……”
“……”
杜如晦和秦琼其实也挺无语的。
明明说好了三人饯别,怎么就成了四人麻将了?
但这会人进来了,于情于理,这是道长做东,若是失礼,可是驳斥道长的面子。
纷纷起身见礼。
玄奘之名,年后在洛阳城声名鹊起,虽然道长看起来并不感冒,但人的命树的影。佛法慈悲之意可是实打实的,没有任何虚头。
这年头佛门虽然被道门压着,但凭心而论,至少在杜如晦这边看起来,佛门这种“修今生,为来世”的信仰切入点,对于普通人来讲,要比道门那种清静无为,性命双修,视身体为宝船,神念为船夫,抵达彼岸的深奥道理,要更直白一些。
简简单单的,“今生受苦行善,来世修报享福”的杀伤力,对普通人来讲真不是一般的大。
越苦的人,越是这般。
恐怕若不是国师这一代镇压天下,顶起了道门的脊梁,那么可能佛门早就后来者居上了。
而眼前这位出自菩提禅院三神僧座下最优秀的弟子到来,于情,结個善缘肯定没错。于理,若对方真的是那般品行高洁,那对天下苍生来讲,也是个好事。
于是率先见礼:
“在下杜如晦,见过玄奘法师。”
一身白衣的和尚笑的温润谦和:
“贫僧玄奘,与杜施主算这次,亦是三面之缘了。”
“……”
杜如晦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讶。
确实。
第一次,是他慕名去听经。
第二次,便是刚才在河边。
而眼下……是第三次。
玄奘法师会记得自己?他并不这么想。
那么想来……便有可能是对方的某种神通了。
想通这一点,他便点点头:
“确实与法师有三面之缘。倒是在下失礼了。”
玄奘同样微笑点头,接着目光落到了秦琼身上。
二哥就比较简单粗暴了。
“某家秦叔宝。”
连名字都不告诉你。
我得给我哥们面子。
这话听的李老道给了二哥一个大大的赞,但还是补充了一句:
“法师勿怪,叔宝兄性子直爽。”
“贫僧不敢。”
玄奘摇头,目光依旧温润:
“今日本就贸然来访,有幸得见三位,还望三位莫要责怪贫僧才是。“
这话说的依旧客气。
可要么说二哥这人能处呢。
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虽然已经听出来了李老道的缓和之意,可本着爱屋及乌的同袍之情,他还是来了一句:
“法师可能饮酒?”
“……”
杜如晦忍不住扭头看向了秦琼。
李臻嘴角也一抽。
可玄奘却摇头笑道:
“阿弥陀佛,秦施主美意,贫僧心领。只是酒肉皆为荤,出家人不可沾染。”
“那便喝茶吧。”
没等秦琼说话,李臻直接开口。
同时还对秦琼使了个眼神……
二哥咱别闹啊。
好歹来者是客,给个面子。
秦琼看懂了,杜如晦也看懂了。于是,老杜帮衬了一句:
“只是希望法师莫要嫌弃我三人之茶粗粝。”
一边说,他也用眼神给秦琼发信号。
“……”
秦琼眼神转了转,一指旁边的空桌:
“我等刚要饮酒,可此处荤腥颇大,法师若不介意,咱们到那边落座吧。”
见俩人都这么“警告”自己了,二哥也不再胡闹,给了玄奘一个台阶。
于是,客随主便。
三人先落座,李臻呢,从摆着蘑菇的那桌子上,分出了一些蘑菇,又看了看醒在盆里的面。
来了个和尚,菜就得分开做了。
仨人吃肉,和尚这边……就吃个蘑菇面片汤吧。
山珍鲜美,面片劲道。
应该不差。
等分拣完了蘑菇,杜如晦那边也摆上了新泡的一壶茶,秦琼那边酒也开得了。
果干豆子什么的也都放到了桌子上。
李臻落座。
此刻,亦是黄昏残阳。
天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黑了。
秉持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人们这算是到了下班的时间,而在这珍兽栏外的小院里。一文一武、一僧一道坐在这四方桌前……罕见的竟然没什么话题了。
想想也是。
和尚和道士聊什么?
聊血光之灾?
和尚说道士有血光之灾,道士算出来了和尚也印堂发黑……
谷僧
那别问啊,俩人今天肯定得打个头破血流,能站着走出去的只有一个人。
文人和武人又能聊什么?
没听过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句话么?
虽然俩人能聊,但今天这话的尺度,却把握在李臻那。
先前,李臻告诉秦琼,杜如晦和自己是莫逆之交,而咱們哥们也是知己弟兄。
没什么不能聊的。
畅所欲言。
而三人刚才聊了战事,聊了眼看就要发生的河东之灾。
话里话外,其实都有些只能当面听,却没法往外传的“大不敬”之语。
这话谁敢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聊?
那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一时间……这气氛还真有些僵硬。
老杜和二哥怎么想,暂时还不知道。可老李这还真有点尴尬。
可一直面露慈悲之意的玄奘却开口了:
“守初道长,贫僧有一事不解。”
“呃……”
正琢磨要不要大家先一起喝一个,缓和下尴尬气氛的李臻一愣。
就听旁边这和尚来了一句:
“道长对佛经可有研究?”
“……”
李臻明显有些意外……心说大哥
.
你就那么指望三清劈死我这不肖子孙还是咋的?
我一道士……连自己家的经文都不研究,我研究你们那东西干嘛。
于是摇头:
“一窍不通。”
听到这话,先不说秦琼和杜如晦俩人的表情。
单说玄奘,似乎颇为意外,但似乎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接着不等李臻问,便自顾自的回答:
“贫僧倒是通读过《道藏》。”
“……”
李臻嘴角又一抽……
完蛋。
要输……
而就在李老道要“万劫不复”的时候,忽然,有人站出来了。
杜如晦平视僧人,开口说道:
“玄奘法师,出家人不应打诳语。”
温润目光落在书生身上,悲天悯人:
“阿弥陀佛,杜施主为何觉得贫僧在说谎?”
话刚问完,杜如晦便摇摇头:
“法师既然说通读,那么可知《道藏》非是一本经文?《道藏》,乃是周秦以下道家子书及汉魏六朝以来道教经典,典籍之浩瀚,不下千本,寻常人可能一辈子都读不完。法师乃菩提禅院三神僧座下弟子,平日难道不修佛法经文参悟佛理?“
这话就一个意思。
你就吹吧。
咱老杜不信。
可谁知他刚说完,僧人便点点头:
“不错,《道藏》自然不是一本经文。准确的说,乃是“三洞”、“四辅”,以东晋郑隐所藏《藏书》为始,共计一千二百余卷。后有南朝宋---陆静修道士编成《道藏》,全部约有千五之数,贫僧皆通读过,用时三年。这三年,贫僧在菩提禅院不修佛法、不供养佛,一心通读《道藏》,此言并无半分虚假。“
“……”
“……”
“……”
这下,别说李臻和杜如晦了。
秦琼都有些麻了。
三年,一千多卷书?
秦琼心说我砍的人都没这么多……
而在这股沉默中,杜如晦眉头紧皱:
“为何如此?”
僧人眉眼低垂,双手合十:
“发大宏愿,振兴佛门,普度众生!”
“……”
“……”
李臻和秦琼再次无语。
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语。
先别管李老道这立场是什么……就单听这句话,他在内心就就觉得……御弟哥哥……是个狠人啊。
可俩人正无语呢,却忽然听的一句:
“荒唐!”
书生怒目:
“通读《道藏》,振兴佛门?你把二者混为一体,难不成,是以《道藏》经意,效仿古人,还要和道门争个高下不成?!好个邪僧!你可知,佛道兴替,皆不离帝王之爱恶亲仇,失败者,每遭毁灭之厄运!你难道忘记了武周、魏武之时,因为佛道之争,引得你佛门经书寺院一夜之间被付之一炬的后果了!?你这个出家人……难道还打算要趁江山飘摇……“
“老杜!”
瞬间,李臻打断了他的话语。
“……”
杜如晦也发觉了自己的失言,及时收声。
可一双眼睛却已经盯着这僧人,满眼全是怒火。
而他这一发火,秦琼目光也逐渐变得不善起来。
武人的世界很单纯。
你动我哥们,就等于动我。
本来今日就觉得你是来砸场子的,给你面子让你落座,结果现在你却蹬鼻子上脸是吧?
一时间,文武皆面露森然之意。
可偏偏面对俩人的目光,玄奘不言不语,仿佛没听到一般,把目光紧盯着李臻的脸。
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一样。
但是……
这目光仅仅停留一瞬,下一刻,包括李臻在内,四个人整齐划一的扭过了头,看向了门口。
有人……又来了。
来的还不是一个人。
而是三个。
只是这次连门都没敲。
见门是虚掩着,没上锁后,便直接推开。
带着一男一女俩孩子的红缨再次出现时,身上依旧是那套官服宫装。推门而入后,脚步忽然一顿……
正厅之中。
热气滚滚。
热气旁边的桌前,一僧一道、一文一武四个人……正直勾勾的盯着她。
“你……怎么来了?”
李臻下意识的起身,无视了红缨背后那个目光有些躲闪的男孩,和那个异瞳的女孩,对红缨问道。
“呃……”
显然,红缨也没料到春友社里竟然有这么多人。
秦琼她认识,可那个书生却不认识。
至于那僧人……
咦?
那不是这些时日在洛阳城里以大慈大悲之名,使得无数人心神向往的玄奘么?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心里冒起了重重疑惑。
可这些疑惑一旦与道人那双眼眸相遇,便全数忘却了。
我来做什么?
很简单呀。
侍郎大人不让我们与你再接触……可能让我一而再、再而三违背命令的原因,便只有一个。
仅此而已。
可却不言明,只是一偏头:
“文冠,来给先生赔不是。“
听到这话,下午时还朝李臻丢石头的男孩看起来有些紧张,可却还是上前了一步,拱手作揖:
“张文冠,下午冒犯了先生,在此给先生赔不是了!请先生勿怪,日后定当全心全意,侍于先生座前,请先生原谅!”
“……”
李臻这次抽不动嘴角了。
刚才抽的太多。
麻了。
.红缨的意思,他听懂了。
什么意思?
简单啊。
你李老道不是缺个干活的么?
这孩子我给你找来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李臻原本是想着去再雇一个小伙计的。
倒不是说他看不上这孩子……只是因为对方瞅着岁数最多在十岁左右。
十岁……他懂什么?
更何况……那个小女孩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白内障?
先天缺陷?
这孩子的麻烦不是你惹出来的么?怎么现在丢到我这了?
顿时,李老道的眼神里全是嫌弃……
可红缨却心有灵犀一点通。在看到了他的表情后,直接说道:
“下午你走后,我便带着兄妹俩回了东宫。他们俩的事情也算了解了,各种缘由也问清楚了。文冠识字,会读写。下午我看了下,干活也算麻利。你刚好缺个伙计,便让他来吧。如何?有他在,总不至于像那柳丁一般,等你出游回来,家里落灰都有一指之厚。”
“呃……”
见道士还有犹豫,红缨再次说道:
“至于玲珑,让她跟着我。。兄妹俩身世凄苦,有你我在,总不至于在落难一方了。”
话音刚落,那一直藏在哥哥身后的小姑娘便很乖巧的上前一步,学着做了一個万福:
“玲珑见过先生,请先生收留我们吧……”
“……”
这孩子……一个眼仁儿白,一个眼仁儿黑。
白的那个实在看不清什么,只能看到纯真的黑眼仁里满是楚楚。
想了想,李臻对红缨问道:
“她的眼睛……”
这话刚开口,就见这个叫做张玲珑的小姑娘下意识的缩回到了哥哥身后。
似乎刻意隐藏那只白眼一样,只敢用那黑眼仁看他。
那动作一看就已经习惯了平日里隐藏那只白眼。
见状,李臻似乎明白了什么,语气变得舒缓:
“只是异瞳,并非有什么顽疾?”
“嗯。”
红缨点点头:
“确实如此。”
“这样啊……”
看着那目光怯怯的小姑娘,老李露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
对她,也是对她哥哥:
“行啊,那就留下吧。”
而听到这话,张文冠显然要比妹妹成熟许多,立刻再次躬身:
“谢谢先生!”
“嗯。”
李臻应了一声,想了想,一指旁边的桌子,对红缨说道:
“吃了没?没的话……一起?”
“方便?”
以为李臻在聚会饮宴的她虽然礼貌询问,但压根就没走的意思。等道人一点头,就直接带着兄妹俩走进了院子中。
而这一幕,也冲淡了刚才杜如晦的火药味。
她这一来,刚才那话题暂时算是被压下去了。
和红缨相熟的秦琼很绅士的直接往老杜身边一坐……大有替哥们撑场子的意思。同时把位置也给空了出来。
“文冠,带着玲珑熟悉下环境吧。去拿碗筷过来,就在后院。”
“是,红姨。”
听着这称呼,李臻忍不住看向了红缨。
心说还是你们会使唤人。
但自幼便在飞马城长大的红缨对于如何训练杂役下人这套,简直熟的不能再熟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礼貌的和秦琼招呼了一声后,直接落座。
李臻这才开始介绍:
“老杜,这位是红缨,出身飞马城,和你我一样,都是过命的交情。红缨,这是杜如晦,好朋友,喊他克明就行。这位是玄奘法师。”
一句话,亲疏关系一下子就出来了。
没什么男女之别,杜如晦起身一礼:
“见过红缨小姐。”
“克明先生客气,飞马城红缨失礼了。”
“不敢不敢,红缨小姐客气。”
俩人寒暄,老杜心里也并不意外。
毕竟上个月,他可是骑了一个月的乌龙骓,道长在飞马城的事情,他在路上也知道许多了。
谷忠
而红缨也没有失礼,对玄奘一礼:
“见过玄奘法师。”
“阿弥陀佛,贫僧玄奘,见过红缨施主。”
玄奘回礼,而看起来还挺麻利的小张同学已经端着茶杯和酒碗过来了。
“红姨,给您。”
礼貌的说完,他就带着妹妹一起退到了一边。
那模样看起来真有点小伙计的“风范”。
倒茶,倒酒。
等她把酒倒满,终于找到了借口的李臻端起了酒碗:
“来吧……天南海北的,能凑一块就是缘分。来,法师以茶代酒,咱们先碰一个吧。”
他这个主人家开口,其他人自然也就端起了酒碗茶杯。
“请。”
“请。”
一口酒下肚,这“宴”,算是开了。
可就在李臻打算和红缨先哈拉两句,把刚才老杜和玄奘那“理念之争”的话题给揭过去的时候,忽然,就听玄奘开口说道:
“刚才红缨施主来,打断了贫僧之言。”
“……”
“……”
红缨一愣。
李臻的嘴角则有些抽不动了。
心说你这人怎么还不知好歹呢?
可就听玄奘不紧不慢的说道:
“诚然,如杜施主所言,贫僧之举,确实有欲挑起佛道相争之意。”
“……”
红缨的眉头瞬间皱起。
“可是,还请诸位知晓。贫僧幼时,便拜入禅院。刚进入禅院前两年的时间里,贫僧初开灵智,还不晓得这天下还有佛道之争。后来了解后,现在想想……也是年幼无知,心有胜负。觉得我佛门度化世人,道门却只讲无为,为何世人竟如此无知,身不礼佛,心不参拜,却偏要供养修道之人做那无为之举?”
面对四人,出家人语气慈悲:
“贫僧当时不懂,便发大宏愿,立誓此生定要振兴佛门,普度众生。好觉世人皆可在我佛门得果。于是,小僧央求师父,想要通读《道藏》,将来定要与道门一较高下。可是……”
罕见的,他脸上有了一抹自嘲:
“师父在听到了小僧的宏愿后,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摇头拒绝。当时……小僧不解,不解为何师父要拒绝小僧。于是,小僧便一再央求,而那时,是小僧来到禅院的第三年。”
“……”
“……”
“……”
“……”
无人说话,包括杜如晦在内,继续聆听。
“接着,是第四年,还是拒绝。……第五年……还是拒绝。第六年时,逐渐的,小僧似乎明白了师父之意,又或者是随着佛法精进,明白了原来自己当时,是妄动嗔念。当有了胜负欲那一刻,小僧……便已经输了。“
说到这,僧人端起了茶杯,自顾自的喝了一口后,才说道:
“于是,贫僧知晓了,其实佛道之争,争的不过是个世俗名利而已。佛家弟子真正要做的,应当是普度众生,而并非着眼于佛门兴盛与否。”
听到这,杜如晦已经微微点头了。
显然,现在对方说的,他认为有理。
而玄奘却视之不见,继续说道:
“可是,就在小僧打算与师父言明,之前是弟子迷障时。师父,却为小僧搬回了整座《道藏》。”
“……?”
正默默聆听的三人面露惊愕。
可僧人视之不见,唯独目光落在了面露感叹恍然的道人脸上:
“看样子,道长似乎猜到了家师所为之意了?”
瞬间,三双眼神也集中到了李臻身上。
李臻真心实意的点点头:
“大师之境界,虽不敢说全猜透……但贫道总觉得能明白几分。”
“何解?”
僧人宝相庄严,真挚求问。
见状。
道士清风明月,诚心回答:
“你敬我的天尊承负,我尊你的佛陀因果。高僧不毁道,真人不贬佛。不外如是。”
“哈哈哈哈哈……”
闻之,
僧人狂笑。
红颜倾心。
军人不解。
唯独书生,福至心灵。
原来,秃驴与佛,本非一家。
.
原来如此。
.,大隋说书人
“守初道长。”
狂笑渐收的僧人端起了茶杯。
“请。”
“哦,好。”
丝毫不介意他以茶代酒,也没理会自己刚才一番言语惹的红缨与老杜面露深思之色。
心中感慨着菩提禅院的和尚果然不简单的李臻与他碰了一个。
酒,有些浑。。
还微微有些酸涩。
毕竟是集市上随便买的,粗劣一些也是正常。
但实话实说,此刻的气氛却不再如刚才那般尴尬了。
李臻的话或许在玄奘听来,有着种种奥妙之理。可实际上,流于表面最粗浅的意味便只有一个。
我敬你,你也敬我。
有了这份敬意,今日这顿酒宴,无论如何都喝的不会太难看才对。
而这会儿空气中那股肉香味也越来越足了。
鸡鸭不比鹅,大鹅肉质紧实,如果火候不够,肉根本嚼不烂。但鸡鸭如果火候太过,肉就糟了,到时候口感反倒很差。
这会儿算下来,也炖了快一小时。
掐着点,李臻觉得差不多了,放下酒碗后,便起身来到了“灶台”前。
刚要揭盖,忽然……这一桌子人面露不同的神色。
红缨一无所查。
杜如晦眼底生疑。
秦琼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如蓄势猛虎。
僧人耳朵微动。
最后,是满眼无语的李臻……
不是,这……这怎么都凑一块了?
但转念便是喜上眉梢,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喊道:
“来了?快快快,刚好,饭快好了,出来,咱们一起喝一杯。”
这时,红缨疑惑的神色刚从脸上冒了出来。
她是最后后知后觉发觉天地之炁有异的。
而也就是这刹那的功夫,无声无息的,门口出现了一个容貌平平的汉子。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可出现的一刹那,被那双狭小的眼神一盯,其他人还好,旁边站着的俩孩子只觉得后背有些冰凉。
李臻的声音再次响起:
“快,我给你介绍几個朋友。”
说着一指秦琼:
“秦琼秦叔宝。”
再指:
“杜如晦杜克明。”
接着:
“玄奘法师,你应该认识他。”
最后:
“老熟人啦,红缨。”
“……”
红缨一愣……
可道人却又一招手:
“赶紧赶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过来啊。……诸位,我朋友,嗯……因为身份敏感,我就不和你们多介绍了,但只需知晓,我和她是过命的交情。都是自己人!“
把笑嘻嘻的身份压了下来,却突出了二人的关系后。
闻言,众人只见那汉子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开心极了,用一种……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既然是朋友,那我就不客气啦。见过诸位。”
一句话,萦绕在俩孩子后背那股寒意消散的无影无踪。
容貌平平的汉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看着正厅中的架势,刚要说话,就听李臻说道:
“红缨,你俩坐一起。”
“……?”
红缨先一愣,但那股对道人的信任让她本能的点头:
“好。”
让开了身位,平平无奇的汉子拉过来了一个藤椅,坐在了红缨身边。但却不对她搭茬,而是对李臻问道:
“这是在干嘛呀?”
“干嘛?哈哈”
听到这话,道人忽然揭开了锅盖。
“哗啦……”
一股白烟蓬勃而出!
烟气中的水汽、肉香、以及豆香味混合在一起,瞬间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给抓了过来。
包括俩孩子在内,所有人的眼神都瞄着锅里那“噗噗噗噗”声响的美食。
除了玄奘。
僧人双手合十,面露慈悲,低声祷告。
“嗯,差不多了。你今日可有口福了”
李臻点点头,把那一盆烫面放到了锅边。
有玄奘在,他也不好说这一锅肉食到底有多香,饼子有多好吃。所以便默默的在手上涂了些水,揪了一块烫面,在手里“啪啪啪啪”的左右拍打,等拍平了后,对着锅沿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拍完,他就想看看其他人的表情。
然后就乐了。
要么说男人至死仍少年呢。
玲珑那孩子是个异瞳,黑眼仁只瞧的出好奇来。
红缨也是如此。
笑嘻嘻虽然男扮女装,但那眼睛太小,看不真切。
可秦琼和老杜眼神就有些直了。
看着李老道那一巴掌,和他对视时,眼里的兴趣逐渐沸腾。
还有张文冠那孩子……也是满眼的跃跃欲试。
李臻一乐:
“试试?”
明明是俩千古留名之人,可听到道人的话后没有半点犹豫,文人的动作甚至比武人还快,一步窜了过来:
“怎么弄?”
“先把手上弄点水,这样不沾,然后……对,对对对……诶……呼……拍!”
刚给点提示,就已经可以照葫芦画瓢的老杜便一巴掌抽向了锅。
“啪!”
他手上的水多了些,面有点稀,刚呼上去,面饼便沿着锅沿快速下滑,一头已经落到了汤汁中。
“哎呀……”
“不慌,这样也好吃,到时候饼里全是汁水。”
看着竟然露出追悔莫及之色的老杜,李臻一乐。
老杜一听,悬着的心放下来,也跟着乐了。
“嘿嘿……”
秦琼忍不住了。
“某来!”
谷埢/span“轻点啊,别把锅拍漏了!”
“省的!”
然后……
“嘭!”
“……”
“……”
“……”
包括红缨在内,几道不满的目光落在了秦琼身上。
“……”
二哥有些尴尬。
李臻一摆手:
“去去去,你歇着去吧。文冠,试试?来来来……”
看着满眼好奇却不敢向前的半大孩子,李臻发出了邀请。
也算是收买人心了。
这不……
从一开始的迟疑胆怯,到呼完两个饼子,脸都兴奋的红了,这孩子算是多少放下那股紧张了。
最后一个饼子,是玲珑呼的。
可惜,力道不够。刚呼上去,就掉锅里了。
看着嘟嘴的女孩那黑眼仁中的委屈,李臻笑着说道:
“没事,一会也好吃。……你俩来不?”
最后他看向了红缨和笑嘻嘻。
红缨想了想……摇头。
倒不是说她多矫情,只是……她今日下午,重新梳了妆。手上涂抹了一些用百花与香蜜调和过的香膏。那味道好闻的很,如若春日。
经久留香。
很贵,但很受妇人追捧。
最便宜的都要几十两一盒。而飞马城之人用的都是特供的,更是千金难求。
看着对方那开心的眼神,红缨便知道这种乐趣一定好玩极了。可是,她这种香膏一旦触碰到了什么东西,香味便会停留其上,无论如何都消散不了,至少持续半日。
到时候这一锅肉香掺和了这种香味,那可就不伦不类了。
那是他招待友人的珍馐。
自己不能破坏。
“好吧。”
见她拒绝,以为是怕手上油乎乎的李臻也不坚持,又看向了笑嘻嘻。
结果笑嘻嘻也摇头:
“手上脏。”
“呃……”
猜测着这个“脏”是怎么个脏法的李臻对一旁的小伙计来了一嘴:
“去拿个瓦罐过来,再烧壶水。”
“诶,好嘞。”
小伙计麻利儿的往后厨跑。
而坐在刚才烧开水烫面的碳炉前,道人说道:
“人都齐了,可咱们吃肉,法师就只能吃素了。不过今天这素的也得花些心思,春日雨后蘑菇最鲜,不需要任何调料,一点点盐就成。法师莫要挑理啊。”
“阿弥陀佛,道长言重了。”
听到玄奘的话,李臻笑着点点头,见瓦罐也烧冒烟了,往里面舀了一勺菜油后,直接就把蘑菇倒了进去。
滋啦
锅里炖着鸡鸭,瓦罐里炒着蘑菇。
一下子整个小院的烟火气就浓了起来。
翻炒,加盐,倒水,扣盖。
一气呵成后的道人走回了桌边,端起了酒碗:
“来吧,各位,这会儿人是真齐了,得开始第二杯了。唔……刚才那第一杯呢,不算数,我不知道我这朋友也要来……”
“……”
笑嘻嘻下意识的嘟嘴,有些不满。
道人见状沉吟一息后,笑着缓缓说道:
“所以那一杯虽是开宴,可不算数。今日,大家伙天南海北的第一次见……这里我借用一段佛理啊:佛说,三百年的擦肩而过才换来今生的一回眸。你们琢磨琢磨,三百年啊,才换来一回眸。你说咱们得擦了多少年?怕不是上千年?这得多大的缘分能认识,能说上话,能喝上酒……对吧?来来来,第一杯是开宴,不算数。这一杯,是相逢。这春风雨露一相逢,可便当真胜却人间无数了。来来来,诸位,满饮,满饮呐!”
“……”
“……”
“……”
“……”
一开始,听到李臻“引用”佛理时,玄奘还心起波澜,想要听听刚才还说对佛理“一窍不通”的道长有什么高见。
可听到这回眸之说后,他下意识的一愣。
这话……我佛说过?为何贫僧从未看过?
自诩读过全部佛经的僧人面露诧异,但马上就看到了一道更疑惑的眼神。
杜如晦瞧着玄奘,眼神里就一个意思:
“佛说的?”
读万卷书的书生也懵了。
玄奘想了想,实诚摇头,意思是:
“佛没说。”
而一句话把一文一僧都给说懵了的道人与二人却未瞧见,那“唯一”的女子眼眸里的柔软。
但武人瞧见了。
他离的近,瞧的清清楚楚。
心底忍不住一声嬉笑。
原来如此……嗯,倒也般配。
至于佛陀说没说过啥缘分之类的……他不在乎。
哥们在一起,活着,能喝酒,能吃肉,就是最好了。
可一段话听完后,无论是玄奘也好,二哥也罢,都没人在乎其他了。
只觉得道长这话……听着是真的舒服。
一种发自内心的舒服,让他们同样举起了杯。
杜如晦心里总结着“春风雨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精彩,玄奘以佛理试图解析这相逢对于佛陀而言意味着什么。
秦琼心怀坦荡,只觉得这话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平平无奇的汉子嬉皮笑脸,似乎觉得有趣。而女子烟波愈发温柔,有万千情愫藏于其中。
这一切,都在杜如晦那一声真心实意的“庆相逢”中,得到了抒怀。
“庆,相逢!干!”
二哥豪迈。
“阿弥陀佛,当如是。”
僧人捧茶。
“庆相逢。”
女子温婉。
“嘻庆相逢呀干啦!”
汉子娇柔。
听着这动静,几个人还来不及诧异,就见道人高高举杯:
“满饮,满饮!”
(,大隋说书人
放下酒碗,红缨打眼一扫,便心中了然。
“文冠。”
“啊……呃……在!红姨”
明明只是旁观者,甚至岁数都不大,却不知为何看着这一桌人,心中有种……豪迈开怀之意的孩子回神后赶紧应声。
“去买酒,要好酒,告诉酒家半分不得掺水,要上好的酒。”
把一个火红刺金绣的锦囊钱袋丢了过去。
论细心程度,这一屋子人恐怕都不及她。
只需要看一眼,便看出来了今日最多也就四坛酒,肯定不够喝的红缨说完,秦琼便忍不住点头:
“嗯……多买些。。”
喝酒,喝的是气氛。
今天这一顿酒,虽然隔一会就“莫名其妙”的冒出来一个人,可每多加一个人,他就觉着心里这团火便高涨一分。
道长是什么人性,他知道。
而能得到道长认可之人,一定错不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
这酒他自问若是喝不舒坦,那肯定会成为毕生憾事。
“好嘞。”
张文冠应了一声,对妹妹说道:
“照顾好先生们。”
快步跑了出去。
而李臻落座后,冲着秦琼问道:
“叔宝兄,明日不是……还要归营么?”
“无妨。几斤酒水还难不倒某今日痛快,军旅艰苦,总要留些念想才是。”
顺着这话,李臻直接一指笑嘻嘻:
“那便好……另外,刚才与叔宝兄所言的瓦岗前朝秘宝之事,便是她告诉我的……我和叔宝兄说了,对不住。”
笑嘻嘻一摇头,眉开眼笑:
“嘻嘻,没事呀。说便说了……你还要知道什么消息吗?只要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呀。”
她索性也不隐藏自己的动静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女声冲秦琼问道。
而这声音一出,红缨顿时便想起来了,满眼惊讶:
“是你……”
“嘻嘻嘻”
平平无奇的汉子调皮眨眼,但不解释。
而秦琼在想了想后,摇头:
“不问了。言多必失……姑娘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道长,道长对我言明后又不怪罪,某家心中感激……请。”
提着酒坛,亲自给笑嘻嘻倒了一碗酒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他端了起来。
笑嘻嘻也摇头:
“嘻嘻没事呀他是我朋友呀。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干啦”
两碗酒一饮而尽。
而一旁的杜如晦却皱起了眉头,眼里有些犹豫。
看了看李臻,又看了看笑嘻嘻。
忽然,书生起身:
“这位姑娘,在下有一问……听道长之意,姑娘似乎消息极为灵通,若知道些什么,还请告知。”
笑嘻嘻丝毫不以为意:
“嘻嘻,你问呀。没事,只要我知道,只要我能说,都可以告诉你呀。”
杜如晦眼神一喜,直接问道:
“姑娘对河东的情况是否知晓?”
“河东?”
平平无奇的汉子一歪头,看起来还有些萌。
想了想,她说道:
“我只知道一些哦。都是一些同行们闲聊时知道的。河东……好像很惨呀。”
“……”
谷倠/span在杜如晦那凝重的目光中,笑嘻嘻歪着头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前几日,我遇到了一些同行。都是从河东那边出来的……那边不是出了個大土匪嘛,手下好多人,后来被打败啦,死的据说可惨啦。但这跟我们没关系呀,地方越乱,我们的生意越好……“
“……”
刚刚得到放松片刻的肌肉又在李老道脸上抽搐了起来。
大姐。
你……
你……
你……
一句话就把自己卖了个底儿朝天的笑嘻嘻似乎压根没有任何思想觉悟,絮絮叨叨说的那叫一个开心:
“一开始听说要打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往河东赶,盼望着多赚些钱。毕竟战事一起来,平日里谁和谁有个仇有个怨的,直接就可以找我们报啦。报完,往那些土匪身上一推,一干二净。谁都不会说什么对吧?……但这次不一样呀,河东好穷啊。回来的同行没有一个不骂街哒……道士,是这个词吧?跳脚骂zhai诶”
李臻心说这时候你玩哪门子湖广音?
唱京剧唱魔怔了?
但还是点点头:
“嗯。”
得到了确认,笑嘻嘻似乎更开心了:
“说是那边真的好穷呀。那些土匪刮地三尺,莫说银子啦,就连谁家店铺匾额上用了些金粉都得给扣下来。都快给大家伙搜刮干净啦无论是粮食还是金银,甚至是铁器都给拿走了,熔了打成了兵刃。
最后没办法啦,为了不饿死,就只能加入了那群土匪。反正……可惨可惨啦,要钱没钱,要吃的没吃的。腿脚快的、年轻的就去逃荒。腿脚慢的……就只能等死啦。然后这一失败……好多人又逃回来了。
可回来后家里也什么都没有了,就只能继续当土匪去抢别人……可别人也没有东西了呀……哎呀,反正就特别乱。但没什么油水,我的那些同行们有的人就回来了,不过还有的人去了绛州。”
“绛州?”
李臻一愣:
“去绛州做什么?那地方挨着龙门,离洛阳又这么近……应该没受什么波及吧?”
“唔……”
笑嘻嘻想了想,摇头:
“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诶。不过,听说那边的那个什么……城主要反,消息也不知道从哪传来的。好多人都知道了,然后听说那些隋军也去了绛州。这不刚过完年,大家兜里都没银钱,就想去看看能不能捞些油水。毕竟现在到处都在招兵买马,如果不做这些行当,又或者没好生意的话,他们就只能去接一些袭击粮草或是暗杀某个大人物的活。风险太高啦,容易死。好多人都怕死呀”
“……”
“……”
“……”
一群人的沉默中,玄奘口中低吟:
“阿弥陀佛……”
佛号之中,杜如晦眉头越皱越紧。
甚至连院子里的香味都忽略了:
“这么说……河东……很惨?”
“肯定很惨呀。听说我们这边一些管事的先生都去那边了呢。看看有没有一些孤儿什么的,招募过来。这几年我们的人死伤也颇大,有些青黄不接了呢”
“……”
“……”
“……”
从刺客口中所出之言是那般的天真无邪。
可听在众人心头,却是字字带血,沉重到满嘴铁锈之味。
“……”
老杜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中,夜幕降临,黑暗笼罩的厅堂内,仿佛化作了永劫黑暗的无间地狱。
“塔大。”
嗡。
工具人点亮了昏暗的厅堂。
驱走了那股心头的沉重。
见时间差不多了,李臻起身:
“饼子差不多了,各位,落座吧,我给法师
说着,揭开锅盖。
“呼滋滋滋滋……”
一片干粮的谷香与肉香中,烟气升腾,一锅好菜……
炖好了。
(绛州要反?
这个消息从笑嘻嘻的嘴里说出后,对于杜如晦来讲,便如同晴天霹雳。
打河东要是想过龙门来洛阳的话,绛州是一定要走的。是属于西北入京城的必经之路,不管是定都大兴时,兵卒入主中原,还是迁都洛阳后对于西北的防卫调派,作为洛阳的咽喉要地,绛州的地理位置都是无比重要。
可眼下……绛州城的城主竟然要反?!
虽然没办法验证这条消息的真假,可是凭借对李臻的信任,杜如晦已经信了八成。
绛州……
绛州的城守……是谁来着?
好像是……柴宝昌!?
柴宝昌要反?
可为何到现在还没听到消息?按照这位……不知身份的刺客姑娘所言,这些消息应该都是前些天的消息。绛州离洛阳又不远,为何倒现在都没有消息传来?
一个又一个的疑惑在杜如晦心里升腾,但马上他就闻到了一股鲜美的香气。
下意识的扭头一看。
手里攥着一坨烫面,像揪泥巴一样,道人正在一片一片的把烫面揪成片状,往锅里丢。
那股鲜香味,便是从瓦罐里传来的。
本能的他看向了李臻的脸。
试图想要从道长的脸上,看出来一些想法。
可是一片平静。
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一般。。
为何……
“克明。”
一只手忽然拍到了他的肩头。
“啊?”
杜如晦如梦初醒。
扭头看着秦琼,就见对方一指桌子:
“咱们落座吧。现在想一些复杂的事情,一会儿等酒水一冲,你还是什么都忘了。今夜之宴,是畅饮之宴,你且放心,某等军伍之士的职责安在,绛州就算反了,想要起势,也必须从某等身上跨过去在说!”
“……”
看着秦琼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神,杜如晦迟疑了一秒,点头:
“是在下失礼了。”
秦琼哈哈一笑:
“哈哈,无妨,今夜敬且欢歌,天大的事也比不过这一锅鸡鸭和那一坛美酒。天地无用,有酒。兴亡无用,饮胜!走了~”
……
这一桌人都坐到了铁锅前。
晚风虽然不冷,可桌下的炭火升腾的暖意,让大家觉得很舒适。
玄奘也没自己一个人坐一桌,而是和大家伙坐到了一起。
同样的道理,这一桌人谁也不信,只是坐在了一锅鸡鸭的边上,便能破了这位得道高僧的佛心。
更何况……道长那一碗面片汤的味道比这一锅鸡鸭可是半点不差。
嗯,一会看看能不能再煮一碗。
“来来来,诸位,干杯。”
推杯换盏,酒宴开席。
当第一口炖煮入味的鸡肉品尝入口时,包括李臻在内,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尤其是笑嘻嘻。
一口鸡,一口酒。
嘶哈一声,眼睛已经彻底瞧不见了。
她心里不装事儿。
天下之人功过是非也好,恩爱离仇也罢,无非生死而已。
刺客做的就是这一行当,再大的事,人也免不得一死。在看开了这些东西后,要说今天这一桌人里,她反而是活的最开心的那一个。
任务做了,履行了契约之义。下了班儿,来朋友这坐坐,刚好遇到了一桌酒席。
人呢,也各個还算有趣儿,酒也不赖,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好朋友做的菜肴好好吃。
味道美极了。
人生不过就是吃饱穿暖,死后一了百了。活着,享受了这些美食,天底下不会再有比这还美的事情了。
所以不需要别人提酒,她自己是一口肉一口酒,一口蘑菇一口酒,一口野葱一口酒……喝的那叫一个开心。
秦琼和她的状态差不多。
军人亦是把生死早就抛开再外。苦寒的军伍生涯,美好的记忆是唯一可以排解心中那股铁锈森寒的途径。而这一顿酒,他就是照着怎么舒坦怎么喝的。
眼瞧着这位新来的刺客小姑娘喝的畅快,让他颇有些恰逢知己的意思。
这一会儿俩人推杯换盏,一坛酒差不多已经下了肚。
红缨呢,没多喝。
首先,她是这一桌上“唯一”的女子。大家也不好劝酒。再者……这会儿连玄奘都看出来了,这个等道人没了酒就赶紧填满,肉少了便给夹肉的女子一颗心都挂到了那和秦琼嘻嘻哈哈的道人身上。
妾有意,那便更不能打扰了。
玄奘喝茶,也没他什么事。
凭心而论,这僧人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性子。
坐到这桌上后,一不讲经,二不说法,反倒在秦琼和笑嘻嘻论起来“哪里的酒最好喝”时,加入到了聊天之中。以淡雅之言,讲他在菩提禅院自己种的茶树……
虽然看似论辩茶酒好坏,可实际上却有种文人墨客的既视感。
尤其是描绘他种的茶那入口甘冽清爽的滋味时,听的笑嘻嘻那小眼睛“BULING~BULING”的,约着将来有机会,她这个满手鲜血的刺客要去菩提禅院找他喝茶……
偏偏和尚还不拒绝,大有广开方便之门的意味。
而这里要说心思最重的,可能就只有杜如晦了吧。
比起之前那股豪迈之意不同,此时此刻的书生却显得心事重重。
以法度量天下,欲为生民开道德之衡的书生,此时此刻心里装的是那一郡的百姓。
喝起了闷酒。
“你们真别不信,有种茶,就是越沉味道越好!”
“嘻嘻嘻,吹牛,就不信。这普天之下饮茶之人,哪个不是守着茶叶鲜美时入口?臭道士,你当是酒呐?越沉越香?是不是呀,秦大哥~”
“嗯!是极,是极,道长莫要吹牛,快快自罚一杯!”
“嘿!你俩还联合起来了是吧?……和尚,你信不信?”
“阿弥陀佛,贫僧也未曾听说陈茶鲜美之味。”
“切……果然没头发见识短……红缨,你总信我吧?”
“我……信你。”
“你瞅瞅……”
“瞅什么?反正我俩是没喝过……嘻嘻,赶紧喝酒呀,不然我俩灌你啦!”
“得得得,怕了你俩了,喝就喝……文冠,带着你妹妹多吃啊,肉还多着呢。不够先生给你们再做!”
悄然流逝的时间里,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三四坛酒水的李臻鼻子有些发红,对旁边桌子上一边听着几个人聊天嘿嘿嘿的在那偷乐,一边啃着肉的兄妹俩嚷嚷了一句,李臻把酒碗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这时才瞧见……老杜正盯着自己面前的酒碗发呆呢。
面前桌子上的鸡鸭骨头也没几根。
显然今晚没怎么喝,也没怎么动筷子。
“……”
要是刚才,他可能会体贴的让老杜自己想想,没准就想明白了。
但这会儿喝的已经有些酒意上涌的他,一见这书生满脸忧色,索性一条胳膊搭到了杜如晦的肩头:
谷銭
“老杜啊。”
脸上带着淡淡红晕的道人勾着杜如晦的肩膀:
“你这不成啊。嘛呐?碗里养鱼呐?”
“……”
被打断了思考的杜如晦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端着杯子:
“没有没有,道长请,诸位……请。”
说着他就要喝酒,可李臻却压住了他的手:
“别!……急什么?我算是瞧出来了,你这心思就压根不在这。干嘛?……想赶紧去河东啊?”
摇晃着身子的道人说着,虚空一挥手:
“嗨。要我说,你平日一向果断,此时此刻却有些拎不清了。我问你,河东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
今日这种欢宴气氛,本不远提及的杜如晦听到这话选择了沉默。
可他的沉默却不代表李臻想放过他。
一拍桌子:
“嘭!”
“无非就是他娘的饿殍遍野,对吧?”
“……无非!?”
随着李臻把最坏的结果说出口,杜如晦抓住了那乍一听是满满不在乎的字眼。
可来不及怒意上涌,就见道人一点头:
“没错!无非便是这样,对不对?”
杜如晦心里一阵阵悲凉。
道长这是怎么了?
怎么喝点酒,人就变了?
“
.
可是老杜啊……”
没理会杜如晦的眼神,道人的语气有些萧索:
“最坏的情况,无非便是这样,不是么?你呢……这样想。”
一只手勾着杜如晦的肩膀,道人的另一只手伸出了手指,手指之间,是一抹纯净的金光。
虚空一划,便是一道横线:
“这,是河东最坏的底线。是基础,是所有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一个情况。对不对?”
“……嗯。”
“那你看……”
道人的指尖依旧停留在虚空之上,伴随着金线的光芒流转:
“既然已经知道了最坏的情况,那么,通过你的力量也好,孙静禅、武士彟、天下有慈悲之心的大家伙的帮衬也罢,不管是粮食,衣物,还是什么赈济……我们是不是都等同于在最坏的情况基础上,在挽回?”
说着,伴随着道人手指的上划,那条金线开始缓缓上升。
就像是一份攀爬的图表。
“多救一个人,情况便会好一分。多活一户人家,便会好一点……河东的情况,是你我的罪过么?不是吧?那他娘的是毋端儿,是狗……”
忽然,道人话头一顿。
“是狗娘养的那群土匪造成的!人性本恶,老杜,你读书读得多,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兴许是喝多了,又兴许是劲头上来了,忽然,道士转向了玄奘:
“就和你们一样,和尚。我问你,你想成佛不想?”
“想。“
玄奘没有任何犹豫。
“那我再问你,你这上午一场经,下午一场经的,你是在红尘中修行呢?还是普度众生?”
“自然是普度众生。”
“可你光普度众生了,若无时间修持佛法,你凭什么成佛!?你佛门经义要求的可是只需要渡人便能成佛?还是说去理解佛、理解佛的智慧,学习佛的智慧,最后,当拥有了佛的智慧时,你就是佛?“
面对道人有些质问的问询,玄奘还是摇头:
“参悟佛法与普度众生,贫僧自会分配时间。”
“荒唐!”
与杜如晦如出一辙的语气从道人嘴里说出。
看着疑惑的僧人,道士摇头一笑:
“你啊……修的是佛。可修的确实自己的佛,非是众生之佛。说白了……太小了啊。”
“……小?”
看着僧人眼底忽然涌现的胜负欲,李臻哈哈一笑:
“哈哈,不错,小,就是小,你也好,你们这群和尚也罢,甚至包括我们这些道士……有的人庸庸碌碌了一辈子,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修什么。都说修炼之人堪破生死……其实那生死关在我看来,就是一个笑话。“
端着酒碗,道人一饮而尽。
“生死参破?……哈哈哈哈,别逗了。生与死,真正恐怖的地方是什么?是让你明白,当你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清,什么都放下的时候……你才会明白,你所明白的一切,在濒临咫尺的死亡面前,是何等的徒劳与可笑。”
眼里满是嘲讽,看着皱眉的僧人:
“明白了如何?看透了如何?全都放下……又如何?晚啦!该死的,你逃不了,避不及,躲不过。所以,注定你明悟的一切都是徒劳的。因徒劳而无用,因徒劳而无力,因徒劳而忧怖,因徒劳而恐惧!这才是生与死的大恐怖!区区红尘,刚懂得天地之炁的修炼者,便想明白这个道理?……荒唐!而你这和尚也一样……你且记得……”
说到这,他忽然抬眼看向了起身要给自己倒酒的红缨:
“我那日之言你可记得?”
红缨一愣:
“哪日?”
“也罢。”
微微摇头,看着玄奘,道人语气诚恳:
“和尚,成为菩萨并非是救的人多,而是救的人多了,才成了菩萨。”
玄奘瞬间哑然。
先是若有所思,再是瞠目结舌,最后……眉头紧皱。
而李臻却不理会,反倒扭头看向了杜如晦:
“听明白了吗?”
“……”
见他似乎还有些没懂,李臻又一指秦琼:
“老杜,我问你,杀一人,是什么?”
“……”
杜如晦下意识的扭头,虽然猜不出为什么道长指向了秦琼,可想了想,还是回答道:
“凶手?”
“不错!若以法家之论呢?”
“……杀人为罪。”
“杀一人为罪?”
“正是。”
“屠万人,又是什么?”
“……”
“人屠?刽子手?疯子?……都不是。”
收回了手指,道人语气飘忽:
“杀一人为罪,屠万人为雄!同样的道理,救一人是救,万人也是救!你今日茶饭不思,思考着河东救人之困。却忘记了……什么叫做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一千也好,一万也罢,在河东那般最差的情况下,我们要做的,就像是你我在上洛与弘农做的那般。一片田,一片地的去犁,一个人,一条命那般的去救。反正……情况也不会更差了,不是么?”
杜如晦本能抬头,看到的是一双酒意不在,无比清明……亦无比坚定的眼神。
.道人口中的言语,百者听来千种想法。
可无关真实,在场之人都听出来了,道长的言下之意。
救人,与杀人一样。
杀一个人,是犯了罪。道长却指向了秦琼。
何意?
拿对方举例而已。
这位军爷杀一个人,便只是个普通军卒。可是,如果他杀了百人、千人、万人……身为军人,他会走到哪一步?
国之柱石?
骠骑将军?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屠?
名垂千古的名将?
无论哪一样,他都是从一个小小的军卒做起来的。
同样的道理,菩萨是因为普度的众生多了,才成了菩萨。而菩萨在成为菩萨之前,也是从一人开始救赎。
道长之意便是如此罢?
杜如晦听懂了么?
自然听懂了。
可问题是听懂了与说得过去是两码事。
读书人是贪心的,救一人,在他看来就是本分。。同样,他也相信,道长应该明白救一人与救万人,在同等的时间条件前提下,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可这件事的死结不也就在这里了么?
就是因为不知如何救这一郡之人……甚至说句夸张的话。一个诏狱司小小的七品判官……现在竟然妄图代替那些大人物的考量,打算去救那一郡之民……
这是何等的狂妄?
何等的狂悖!
可在李臻看来,这就是杜如晦啊。
这就是那位房谋杜断名垂千古的杜如晦。
人不狂,没出息。
才高一等之人凭什么不能恃才傲物?
人家有那本钱。
可说归说,他却不愿让老杜钻进那牛角尖。
甚至……在李臻心底都明白。
狐裘大人是对的。
河东之难,难在秋冬。
连他在坚定了去河东的信念时,都没敢说自己能救的了所有人。
不可能的。
河东之罪,是战之罪又非战之罪。
这個年头的农业生产力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讲,是无比低下的。若现在能有别的现代穿越者来到这边,听到了这些名垂千古之人在那聊河东的情况时,可能会忍不住问上一句:
“错过春耕种粮食,那换种别的不就好了?”
是啊,放在现代人那,初春种麦种稻,春夏种玉米,或者是阳历5月去种高粱不就好了?
何必这么难?
但实际上并不然。
首先,现代科技的种子,是一代一代进行了人类地域不同、环境不同,为了优化而进行过基因改良的。
就单说高粱,高粱分早熟和晚熟品种。通常早熟品种,要在第一积温带,5厘米厚度的耕地温度恒定在10到15度时才能发芽。晚熟品种则适合第二、第三积温带温度上升到适宜条件时播种。
这是种子发芽的必须条件。
可是,现在马上就要三月份,按照阳历年的说法,时间已经到了四月下旬了。高粱的早熟品种最佳播种期已过。
而晚熟高粱种到现在还没出现呢,那是千年之后的事情。
怎么办?
没得办法。
其他作物也都是如此。
现在不是21世纪,甚至连明朝的小冰河期还没到。
按照科学的说法,隋唐时期的气候,严格意义上来讲,才是整个北半球天气刚刚“由寒转暖”的开始。
所谓的开皇、贞观、武周、开元这些大治之世,百姓能吃饱穿暖如此富足,都和气候脱开不了干系。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风调雨顺对一座王朝的重要性。
而在这个时代,神州大地所种的五谷,黍、粟、稻、粱、菽这些都是属于早熟粮食,必须要在特定的时间种进土地里。
否则,在这个冬日远比后世冷,夏季要比后世凉快的时代,错过了春耕,这一年便是真正意义上的颗粒无收。
根本和后世那种中原地区一年两熟,江南一年三熟的产量天壤之别。
别的不说……就说李臻这边。
他是在西北出来的,且末那边已经有胡商种起了棉花,可棉花却并非用来制作衣服,而是用来“赏”的。
你就说你受得了么?
生产力、科技、甚至是道路运输的限制,让这个时代的人必须顺应天时。逆天行事,注定是死路一条。
或许别的穿越者人家有系统,人家有老爷爷……可对于一穷二白的李臻来讲,他纵然脑子里有万般想法,此刻也只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这个时代的基础上做文章罢了。
救一郡之民,不是一拍脑袋,只身就去的。
这也是为什么李臻看起来并不急的原因。
因为,大家都在一起努力。他在努力,老杜在努力,狐裘大、甚至武则天他爹、孙静禅他们都在努力。
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集体的力量却可撼动山岳。
等。
再等等。
再等等……
“唉……”
杜如晦忽然一声长叹。
他听懂道长的意思了么?
一开始没懂,可这会儿却思考明白了。
端着酒碗,他面向众人,平声说道:
“诸位,对不住……是在下扫兴了。杜如晦给各位陪个不是,请。”
红缨率先摇头:
“克明兄之忧,我亦明白。还请放心,小姐已经来信,河东之事,飞马三宗自当不会坐视不管。”
大财主给了一颗定心丸。
秦琼同样端酒:
“某是军人,能做的只有上阵杀敌,若是经营一郡之事,还真有些无从下手。不过……但凡有需要帮忙的,等某战事结束,便出发河东,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谷吚
“唔……嘻嘻~”
笑嘻嘻也端起了酒碗:
“我过几天也要去瓦岗那边发财,不过……你要是有什么麻烦,或者要打探什么消息的话~去血雾书院让人喊我就可以啦。你就说你找血幽姬~我很出名的,他们都认识我,我若不在,你就把你的难处说出来,他们能帮肯定帮你滴~还不用给银子哟~”
“……”
满不在乎的把自己的身份如实报出。
笑嘻嘻毫不做作的说道。
“阿弥陀佛……杜施主,若需要帮衬,只需言语一声。天南海北,贫僧定无推辞!”
“哈哈~瞧见了吧~老杜~”
听着他们的话,李臻再次勾住了杜如晦的肩头。
“城楼高万丈,全靠朋友帮!人多力量大,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世间万般事,无非四个字而已。”
“……哪四个字?”
杜如晦问道。
“事在人为。”
叮~
道人的酒碗与他碰到了一处。
“诸位,干啦!!”
春风一度,肉香弥漫,酒香正酣时。
书生饮酒入喉。
甘冽无匹。
而看到杜如晦那终于舒坦了的模样,手里拿着整个锅里,最长最厚,被锅沿烙出一个巴掌长度的锅贴大饼……
没错,就是秦琼呼的那个。
李老道喝完了酒,索性起身:
“来来来,光喝酒没啥意思。”
说着,他扭头一看笑嘻嘻:
“我教给你那个西皮流水的板儿还记得吧?”
平平无奇的小眼汉子眼睛一亮:
“你要唱小曲儿?”
“嘿嘿,对呗~”
“那我给你敲!”
拿起了竹筷,笑嘻嘻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朝着桌面落了下去。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标准的二六板出来,就见道人唱喏一声:
“嗯?!嗨呀~唱的好记得喝酒啊你们!”
“叮叮叮叮叮叮……”
“这一封啊~书信来的巧~”
“叮叮~叮叮叮……”
高亢而清爽的声音,伴随着简单的竹筷敲击,合到了一起。
“天助黄忠成功~~劳!”
黄忠?
其他人一愣,但笑嘻嘻和李臻都不管,一个敲,一个唱。
“站立在营门~高声叫!”
“叮叮!”
“大小二郎啊听根~~苗!”
犹如发号施令的将军,道人凤眼微眯,面含得意:
.
“头通鼓!”
“叮~!”
“战饭造!”
“咚!”
看着不敲筷子,反倒用拳头瞧桌子的笑嘻嘻,李老道声音又高了一度:
“二通鼓!”
“咚!”
“嘭!”
秦琼听着有趣,跟着笑嘻嘻的节奏空拍了一巴掌。
“紧战袍!”
“三通鼓!”
听到李臻唱到这句时,随着李老道那从腰间抽出来的长刀(贴饼),笑嘻嘻忍不住跟着一起唱道:
“刀吃鞘~”
但她还是拿捏不住那湖广音里“出”和“吃”之间那微妙的平衡,比起道人那洒脱中犹如快刀一般锋利的“刀出鞘”,还是差了不少。
让她不满的嘟起了嘴。
可众人听着却非常舒坦爽快,只觉得这种……闻所未闻的小曲儿,听着味道可太舒坦了。
“四通鼓~把命~~交!”
“向前各个具有赏,违令项上吃一刀!”
一边唱,道人还一边拉山膀,原本消瘦的身躯在他刻意的挺胸下,显得尤为威武。
“三军与呀啊~爷!归~营~号~~~~”
看着众人,道士眼睛一眯,眼里的得意与志在必得如若实质:
“到明天啊啊啊~~~~~”
一个高腔猛然拔出。
摇头晃脑的黄忠发出了最得意的一句:
“午时三刻~~~~~成~功~~劳~~~~~~~~”
“咚咚咚咚咚咚……”
“叮叮叮叮叮……”
在自发的筷子与巴掌的敲击下,道人唱出了心中那可以无比清晰被众人感知到的信心与追求。
河东之事,定会成功!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一旁,一直吃肉吃饼的兄妹俩三黑一白四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面露得意之色的先生……
彻底呆住了。
.天地无用,有酒。兴亡无用,饮胜。
喝罢。
起了兴致的道人一边喝,一边唱着曲儿。
从《定军山》到《未央宫》,从《包龙图》到《武家“皮”》……只要不涉及到“真实”,这西皮流水儿今夜被道人唱了个爽。
不知不觉间,吃饱了的张文冠已经买了三次酒水。
院子里也多了二十来个空空如也的酒坛。
除了红缨与玄奘,其他人都醉了。
玄奘是滴酒不沾,可茶喝的当真不少。
慈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若饮酒后的怅然与思考。
红缨喝的两颊绯红。
眼眸灼灼,看着那抱着酒坛,和秦琼倚靠在一起,嘴里不停喊着二哥的道人。
入目皆是温柔。。
“二哥~”
“诶~”
“二哥~”
“诶~”
“二哥~~~”
“诶~~~~~~~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俩人不知为何发笑,可确确实实,都笑了。
另一边,趴桌子上的杜如晦徒劳的用筷字捞着怎么都捞不上来的肉块,嘴里还喃喃的吟诵:
“酒香人自醉,肉足万家食……”
“你吟的什么破玩意~”
前一秒还喊着二哥的道人嫌弃的丢过去了一颗炒豆。
满脸通红,醉意朦胧的杜如晦趴在桌子上,艰难的扭了个头……
“哈!你来?本官腹中有万般诗书!难……啊难……不……不成还不如你个臭道士!”
“哈哈!”
道人自信一笑,往旁边一捅咕。
力度有点大,被捅到了肚子的秦琼忍不住“呕”的一声,好悬吐出来……
“二哥……你信不信……我比他强!”
说完也不等干呕的秦琼回答,抱着酒坛:
“我……我本酒中仙……”
“……”
“……”
“……”
几个人的注视下,道人张了张嘴……
就在他们想要听下一句的时候,却听见:
“奶奶的……下一句是啥来着?……”
“噗嗤……”
红缨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臻也无所谓,继续在那:
“这個这个……啊,暂伴月将影啊……那个……行乐须及春!”
“呕……”
千古留名秦二爷听到了这话,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呔!好个丘八敢污道爷的洞天福地!……哎呀,这什么味儿……“
“嘻嘻嘻嘻……”
不知为何,不坐偏站,靠在木柱上的笑嘻嘻乐的那叫一个开心。
而为了躲避秦琼那边传来的馊味,道人索性把酒坛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倒了下去。
这一躺,就起不来了。
只觉得天旋地转,索性连眼睛都不睁了,嘴里絮絮叨叨的来了一句:
“我不送你们了啊……咱们啊,这叫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睡了睡了……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呼噜……呼噜……”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道士彻底睡着了。
“……”
“……”
“……”
安静之中,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欲修菩提不惹尘埃的僧人一挥手,地面那团污秽,与那鸡骨鸭架和灰尘一同,消失的干干净净。
“三位施主,贫僧便先行告辞了。“
僧人满眼平和:
“今日结识诸位,乃贫僧福分。来日再见,虽不饮酒,可贫僧望与诸位话茶言欢。南无阿弥陀佛,告辞。“
“嘻嘻嘻~再见啦~”
在红缨点头,笑嘻嘻的摆手中,僧人踏月而去。
接着,本能看了一眼那靠在柱子前的汉子,思付了一番,红缨说道:
“我……也走了。”
“嘻嘻~那一起呗,我喝了好多~刚好借你的马车回去休息~”
“……好。”
看了一眼同样趴桌睡着的杜如晦,红缨点点头,对俩不停打哈欠的孩子招手:
“咱们走吧。文冠,明日带着被褥一齐过来,知道么?”
“知道了,红姨。先生们这般……没关系吗?”
红缨看着把手指在地上的孩子,笑着摇摇头。
其实这会儿若无人,她肯定会把男人扶回房间的。
可这会儿……
瞧着枕在道人腿上睡着的秦琼。
那便算了吧。
知己哥们凑到一起……莫说躺在地上了。
便是刀山火海,不也是开心的么?
“走吧。”
转眼的功夫,院子里就剩下了三个老爷们,发出了各自不一的呼噜声。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中此起彼伏的传递着。
……
一夜过去。
最先醒的,是秦琼。
卡着闻鸡起舞的作息时间,宿醉似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后遗症,在醒来后,看了看还在枕着酒坛熟睡的道人和趴在桌子上的老杜,他放轻了步子。
来到了后院,先喂马。
把那匹命名为“炎风”的赤血宝马,以及昨日红缨到底没牵走的两匹乌龙骓,还有那毛色不错的黄骠马都给喂饱,又给自己打了盆水简单的洗漱了一下。
收拾差不多了,他牵马而出。
谷髴
看着依旧沉睡不醒的俩人,面露微笑。
接着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出了门,骑上了马。
马蹄声声,朝着城外而去。
……
第二个醒的是杜如晦。
环顾四周,昨晚做了一晚上自己解了河东之围大梦的老杜发现二哥不在后,又看着还在那打呼噜的道长……
连脸都不洗了,看到黄骠马那溜圆的肚腹,老杜便明白应该是二哥给喂过。
而现在……对方应该已经归营了吧。
想到这,在心里默默为即将踏入战场的秦琼祷告平安归来后,牵着马,杜如晦也走了。
他没什么离别之意。
距离去河东还有几日,一会下班后再回来便是。
李臻依旧未醒。
这酒,他真的喝大了。
一直等到换了一套新衣裳,小伙计打扮的张文冠提着个瓦罐赶来,听到了动静的李臻才茫然的睁开了眼睛。
“先生,您醒了。”
小伙计先是打了个招呼,接着一提手里的瓦罐:
“红姨特地给先生熬的粥,让我带过来给先生醒酒。”
“呃……啊……他们人呢?”
迷茫的看了看四周,揉了揉脖子,看着昨夜一地狼藉,道人有些懵。
最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叹了口气。
唉……
二哥这一走……
再见,不知何时了。
一想到这,他的心情便有些失落。
但也不多言,指着厅堂:
“收拾收拾。”
“好嘞。”
……
洗干净了脸,换了一套新衣裳。
坐在井边捧着瓦罐的李臻一边喝粥,一边看着自己这个新的小伙计。
嗯,还行。
手脚挺麻利的。
看起来并不是什么都不会。
想到这,他问道:
“文冠,以前干过活?”
“没有。”
刚把锅重新镶嵌回灶坑里,走出来的张文冠摇头:
“我娘去世之前,身子不好,我爹……征高丽没回来,都是我在照顾。”
“……”
得。
又是一个。
听着这孩子和柳丁十分相似的家庭状况,李臻问道:
“那现在你和玲珑相依为命?”
“……”
不知为何,这孩子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
“嗯。”
“好吧。”
看出来了这孩子似乎不愿提及往事,李臻也不强求。
三口两口的把粥喝完,和他一起开始收拾屋子。
今日还得开馆做营生呢。
至于其他的事情,慢慢来吧。
.
不急。
收拾好了一切,把张文冠领到了那盒竹片前,交代明白了春友社的运作模式。
这孩子聪明,一点就透。
见时辰差不多了,李臻便帮他把桌子挪到了外面,摆出了开门迎客的模样。
接着按照习惯,就回到了自己屋子里琢磨一会儿该说什么。
《笑傲江湖》“断更”了。
今日万一有生客来,未见的听得懂。
得看锅下菜。
可如果要说新书,那得找出来个抓人的……唔,《绝代双骄》也不差。
还能升级燕大侠。
那就这吧。
两套大书里选一个。左右拎壶冲也快升级了,赶紧弄的金光灿灿的,到时候看着也好看。
但光有大书不行。
书馆现在要重新聚人。
还得选个短篇。
好玩的,有意思的……
嗯,那就《丑娘娘》吧。
正琢磨着呢,忽然,就觉得天地之炁一阵震荡。
嗯?
下意识的仔细一感受……
那股玄奥的净土之意,让李振瞬间就明白是谁了。
玄奘。
得。
这秃驴!
贫道昨夜好酒好菜的招待,结果大白天的你这秃驴又来抢贫道生意!
呸!
果然,和尚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小肚鸡肠的道人正琢磨着呢,忽然,就听见了一阵模糊的声音。
仔细一听,只听得一句:
“诸位施主,今日,便是贫僧最后一日讲经了。昨夜与友人相谈,心有所感。即日起,便不再讲经了……”
顿时。
道人喜上眉梢。
哎呀。
果然是我家御弟哥哥。
讲究!
..
龙门驿。
作为京城设下,距离洛阳最近的驿站,龙门驿的规模和繁忙程度要远超别地。
因为地处关隘,西北诸地的军政消息全都要经过此处。
所以比起别的驿站只是一座伫立在官道旁的院落不同,这边的驿站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大大的集市。
有专门更换快马之地,有粮草转运之仓,还有几十间房间,专供一些送与京城但并不着急的奏报传送者来休憩。
这天,风和日丽。
赶着中午开饭的功夫,两个身穿铠甲的军士带着满脸风尘走了进来。
如同其他人一样,闻着饭菜的香味,他们面露迫不及待的模样。
可龙门驿的人多,这会儿桌子都占满了。弟兄俩左右看看,最后选了一桌不知是哪位大人手下仆役吃饭的桌子。
“叨扰。”
客气了一声,二人落座,接着便开始催促驿站里的小伙计端上饭食。
而那俩仆役其中一人则回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有劳,我二人吃完便走,不多留。”
见状,军卒点头。
他们吃完也要赶紧走。
小伙计呢,已经习惯了这群杀千刀的丘八那颐指气使的态度,端着饭过来,一人一碗,接着就退到了一边。
而其中一名军卒扒了两口后,从怀里一掏,掏出来了一个马皮水袋。
仰头喝了一口,又递给了同伴。
同伴也喝了一口,接着兴许是客气,又或者是随便问了一句,把水袋往那俩吃饭的仆役前一放:
“二位,尝尝。我哥俩老家的酒。”
“多谢军爷。”
一名仆役赶紧客气了一声,接了过来。
喝了一口后,便放到了一边。
这会儿是饭点,一屋子人下午都还有事。有人要跑远,有人要回洛阳。虽然偶尔碰到相熟的人会聊天,但大多数人还是埋头干饭。
气氛不算热闹,只是碗碟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很快,俩军卒吃完了饭。
一抹嘴,提刀便走。
可却忘了拿桌子上的水袋。
但古怪的地方也就在这。
俩人走的时候,其中一名仆役看了一眼俩人,又看了一眼水袋……一声不吭,继续埋头吃饭。
等一碗饭吃完,和同伴同样一抹嘴,开始收拾东西。
抓着那水袋自然而然的就放进了行囊里,接着也离开了。
取了马,打龙门驿出来,二人便像是普通路人一样,提着个包袱往洛阳方向赶路。
这边离洛阳近,最迟天黑就能到。
也就半日的路途。
俩人结伴,速度也不慢。
可刚走了不到五里路,正要赶超几个看起来同样是结伴而行,推着独轮车似乎是去卖货的汉子时。
马头刚刚超过独轮车,几个推车的汉子忽然暴起!
骑在马上的俩人反应也不慢,下意识的就要从马背上抽兵刃。
但是……已经晚了。
“别动!”
两把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长刀,已经抵在了俩人心口。
“诸位好汉……”
有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唉……惨,惨,惨……老杜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脑门。”
“……”
下班后习惯性的来到春友社。
杜如晦其实没打算干嘛,就是想过来找道长聊聊天。
结果刚进家门,就被李臻给拉住了胳膊,逼着他瞧自己的脑门。
“……?”
脑门一片光洁。
发际线良好。
透露着一股子干干净净。
杜如晦心说道长这是让我看什么?
正纳闷呢,就见指着自己脑门的道人来了一句:
“你看到了没?好大的一个惨字啊!!!”
“……”
开业两天,一个客人没有的李臻满目凄凉。
完了。
这生意算是砸了。
芭比q了。
我要在大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惨字!!!!
欲哭无泪的道人此时此刻毫无风范,那模样看着就让人想爆锤一顿。
“道长……莫要这样。。”
甚至动用了炁,才把道士那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掰掉。
杜如晦无奈的说道:
“金银铜臭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你懂什么!!啊……我好惨啊!!!”
“……”
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索性不搭理道人的他自顾自的来到了正厅。
同样闲了一天,闲出屁的张文冠赶紧提着茶壶走了过来:
“杜先生,您喝茶。”
“嗯。”
应了一声,瞧着失魂落魄的李臻,心地善良的读书人还是劝慰了一句:
“玄奘法师不是今日起就不讲经了?指不定……明天生意就要好起来了呢。”
“明天贫道要关门!”
“……”
老杜嘴角一抽:
“不至于吧,道长。这……慢慢来呗,来日方长。”
“哦,那倒不是,你误会了。明日我要上香山,老师让我每两日去一次,听经讲法。”
“……”
作为杜家人,自然不会不清楚那香山之上的玄均观高功可是天下第三的美人。
到现在还单飘着的杜如晦心里没来由的骂了句街:
“狗贼!”
可就见道人径直的走向了后院。
“干嘛去?”
“等着。”
李臻喊了一声,直接走进了自己的厢房。
但没待多久,从桌子上拿了份草图就出来了。
“老杜,给。”
草图是两张宣纸用浆糊粘在一起的,大概四开大小,直接铺到了杜如晦面前。
“?”
下意识的,杜如晦低头看了过去。
当看到图纸上画的玩意时,他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
仔仔细细的观瞧片刻,他纳闷的问道:
“渔网?”
“嗯。”
李臻点头:
“没错,渔网。”
同样看着图纸上那犹如一团乱麻一般的长网,道人幽幽的叹了口气:
“唉……太乙救苦天尊。”
“?”
杜如晦越来越纳闷了。
干嘛啊?
超度慈悲的天尊名号都喊出来了。
难不成这网是什么残忍之物?
谷轛
恰恰,他想对了。
没等他问,李臻就给出了解释:
“这种网,我把它命名为……绝户网。”
“……绝户?”
“不错,大鱼小鱼皆不放过一条,无分公母、不管有孕,只要被缠上,绝对就逃不开的绝户网。”
“……”
在杜如晦那似懂非懂的模样下,掏出来后世已经被严令禁止的渔网杀器,彻底抛弃了那“生杀不绝”可持续发展道理的道人直接说道:
“你看着乱,其实它是由几张网一起组成的。普通的渔网,网眼如果大的话,小鱼就会抓不到。同时也不能放到水流杂物过于湍急的地方,对吧?因为如果渔网里的杂物多了,就容易网线被冲烂。
但这个网不会,它是先粗,后细,就跟个漏斗一样,大鱼在第一层,漏网的小鱼继续往里钻,在第二层,一层一层的来,大鱼小鱼最后都会被挂到这种网上面。
并且,它的布置方式还不是那种横插在河里,它很窄、很薄,就像是飘落的柳絮一样,一长条被置放在河里,顺水而摆,就像是水底的水草,看起来向阳而生,但只要人被缠住了脚,力气不够大,就肯定出不来是一個道理……”
指着那勾勒而出顺流而下的柳絮笔墨,道人嘴里说的是那对于河流生态环境几乎是灭顶之灾的言语:
“而且,它不用仔细的抻练展开。只需要尽可能的把打结的地方舒展开就可以了。就算断裂也不用找到填补缝隙,而是把断裂的地方直接缠到相邻的渔网上面就行。你明日,明日去找那群织布渔网的渔民,先做出来个十来米,放到洛水河里可以试试。效果好的话……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河东地处黄河,找到水流合适之地,放下去……半天少说百十来条……”
“当真如此!?”
杜如晦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一看他那双眼睛,李臻就明白了。
老杜压根就没想过,这张网出世后,或许……几百年都不用。如果普及,那么一百来年内,可能黄河上下游就再也吃不到野生大鲤鱼了。
希望河南人民不要怪罪贫道吧。
毕竟养鱼池里的鱼来到黄河边挖个坑,舀点黄河水,那也是黄河大鲤鱼……
其实也没差……
李臻想的倒挺简单。
尤记得,他在前世里看过网络上的一个电影,是个外国片,讲的是什么……外国警察抓了个极端分子,得知了极端分子在几个城市里都安装了炸弹。但怎么问炸弹位置,对方都不说。后来找到了一个黑哥们,那哥们是个刑讯专家,为了找出炸弹位置,把这个极端分子的老婆和孩子都抓了过来。
当着他的面杀掉了他的老婆,然后还要杀他的孩子。
结果被一个女警员给拦住了。
讲什么人权之类的那套……
当时李臻就觉得那女人好蠢。抛开一切伦理道德之类的不谈,就单说以那部电影而言。
黑哥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那几座城市的人,他做的绝对没有错。
那个女的想救那俩无辜的孩子也没错。
但这种没错应该是建立在客观条件上的。
客观条件是,恐怖分子要造成成千上万的杀伤,无数条人命会因此丧生!
这种时候还讲个锤子的人权?
孩子是无辜的么?是的。
生命是无价的。
可问题是,当一个人的无价与成千上万个无价来做权衡时,孰是孰非别人怎么想李臻不懂,可至少在他这,已经分的很清楚了。
但当时很多人在底下吵的那叫一个热闹。什么普世价值观,人权之类的聊的飞起。
虽然李臻一个字都没说,但这个电影的答案,在他心里已经有了。
同样的道理,就如同现在一样。
道人心中的道德标准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可以为了几个妖族的儿童就大动干戈,可同样的,此一时彼一时,在要让一郡之民尽可能的存活下去时,宁可背着伪善或者虚伪的骂名,他也要把“救更多的人”这个念头执行到底。
“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这话就是他现在最真实的想法。
是,他也想做几件百年之后利国利民,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大事。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竭泽而渔。
先要让大家活下来。
以后大家伙吃不吃的到黄河大鲤鱼,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
于是,他点点头:
“嗯,你可以试试……不过,老杜啊。”
把手铺在了纸张上面,李臻看着双眸闪闪发光的杜如晦微微摇头:
“知道为什么刚才我要念诵太乙救苦天尊之名么?”
“……为何?”
“因为,这张网一旦从你手里传出去……或许,它会对河东有所帮助。但是……同样的道理,等到河东度过这一劫,这张网有可能会出现在弘农、上洛、乃至江南……而这一网下去,是没有任何活口的。一些小鱼可能都没机会生长成大鱼,就会被扼杀在餐食之中。”
“竭泽而渔?”
听到杜如晦的反问,道人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不错。有了这张网,天下河道,再也没有休养生息的说法了。”
“……不至于吧?”
在这个自然资源相对丰富,没有任何环保生息概念的杜如晦显然不太懂这个道理。
但瞧着李臻说的很认真,他想了想,说道:
“若真能救了一郡之民……到时,请陛下下律法,禁止这种绝户网的使用,制作方法、图纸全部销毁!如何?”
“希望吧。”
甚至百密一疏道理的李臻微微叹了口气。
可手却从图纸上挪开了。
绝户也好,灭绝也罢。
孰是孰非……那便交由后人评定吧。
管它呢。杜如晦来的快,走的也快。
李臻的话语没有干扰到任何他的执着,拿着设计图,甚至连寒暄都顾不得,就直接离开了。
倒也不意外。
一万个人看《哈姆雷特》,总有那么一群人会看到了《哈利波特》。大家都是成年人,每个人的三观不同,看待世界万物的角度也就不同。
如果说道人看这张绝户网,三分慈悲七分坚决的话……那么在老杜那,便是实打实的贯彻到底。
河鱼之物,人之肉食。
在怎么竭泽而渔,那鱼也是抓不完的。
可只要多救下一个人,那都是功德。
所以,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出门直接就往南城走了。
洛阳城里靠河吃河的渔夫不少,今晚不说多,究其五十个,先搞出来个三五十米,明天试一试心里就有谱了。
李老道呢,也不留,人走了,他就带着自家小伙计生火灶饭。
原本以为今夜笑嘻嘻会过来的,他还特地多做了些。。
然而并没有。
直到晚饭吃完,人家也没过来。
这個时代夜晚的娱乐活动几乎等同于没有,李臻也没什么跑去隔壁青楼坐坐的心思,确定了文冠这孩子在厅堂桌子上的铺盖卷足够厚实,不会着凉后,心里装着“明日把柴房清理······未完
进起%点,更多精彩内容任你看。
杜如晦来的快,走的也快。
李臻的话语没有干扰到任何他的执着,拿着设计图,甚至连寒暄都顾不得,就直接离开了。
倒也不意外。
一万个人看《哈姆雷特》,总有那么一群人会看到了《哈利波特》。大家都是成年人,每个人的三观不同,看待世界万物的角度也就不同。
如果说道人看这张绝户网,三分慈悲七分坚决的话……那么在老杜那,便是实打实的贯彻到底。
河鱼之物,人之肉食。
在怎么竭泽而渔,那鱼也是抓不完的。
可只要多救下一个人,那都是功德。
所以,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出门直接就往南城走了。
洛阳城里靠河吃河的渔夫不少,今晚不说多,究其五十个,先搞出来个三五十米,明天试一试心里就有谱了。
李老道呢,也不留,人走了,他就带着自家小伙计生火灶饭。
原本以为今夜笑嘻嘻会过来的,他还特地多做了些。。
然而并没有。
直到晚饭吃完,人家也没过来。
这個时代夜晚的娱乐活动几乎等同于没有,李臻也没什么跑去隔壁青楼坐坐的心思,确定了文冠这孩子在厅堂桌子上的铺盖卷足够厚实,不会着凉后,心里装着“明日把柴房清理
杜如晦来的快,走的也快。
李臻的话语没有干扰到任何他的执着,拿着设计图,甚至连寒暄都顾不得,就直接离开了。
倒也不意外。
一万个人看《哈姆雷特》,总有那么一群人会看到了《哈利波特》。大家都是成年人,每个人的三观不同,看待世界万物的角度也就不同。
如果说道人看这张绝户网,三分慈悲七分坚决的话……那么在老杜那,便是实打实的贯彻到底。
河鱼之物,人之肉食。
在怎么竭泽而渔,那鱼也是抓不完的。
可只要多救下一个人,那都是功德。
所以,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出门直接就往南城走了。
洛阳城里靠河吃河的渔夫不少,今晚不说多,究其五十个,先搞出来个三五十米,明天试一试心里就有谱了。
李老道呢,也不留,人走了,他就带着自家小伙计生火灶饭。
原本以为今夜笑嘻嘻会过来的,他还特地多做了些。。
然而并没有。
直到晚饭吃完,人家也没过来。
这個时代夜晚的娱乐活动几乎等同于没有,李臻也没什么跑去隔壁青楼坐坐的心思,确定了文冠这孩子在厅堂桌子上的铺盖卷足够厚实,不会着凉后,心里装着“明日把柴房清理
杜如晦来的快,走的也快。
李臻的话语没有干扰到任何他的执着,拿着设计图,甚至连寒暄都顾不得,就直接离开了。
倒也不意外。
一万个人看《哈姆雷特》,总有那么一群人会看到了《哈利波特》。大家都是成年人,每个人的三观不同,看待世界万物的角度也就不同。
如果说道人看这张绝户网,三分慈悲七分坚决的话……那么在老杜那,便是实打实的贯彻到底。
河鱼之物,人之肉食。
在怎么竭泽而渔,那鱼也是抓不完的。
可只要多救下一个人,那都是功德。
所以,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出门直接就往南城走了。
洛阳城里靠河吃河的渔夫不少,今晚不说多,究其五十个,先搞出来个三五十米,明天试一试心里就有谱了。
李老道呢,也不留,人走了,他就带着自家小伙计生火灶饭。
原本以为今夜笑嘻嘻会过来的,他还特地多做了些。。
然而并没有。
直到晚饭吃完,人家也没过来。
这個时代夜晚的娱乐活动几乎等同于没有,李臻也没什么跑去隔壁青楼坐坐的心思,确定了文冠这孩子在厅堂桌子上的铺盖卷足够厚实,不会着凉后,心里装着“明日把柴房清理
杜如晦来的快,走的也快。
李臻的话语没有干扰到任何他的执着,拿着设计图,甚至连寒暄都顾不得,就直接离开了。
倒也不意外。
一万个人看《哈姆雷特》,总有那么一群人会看到了《哈利波特》。大家都是成年人,每个人的三观不同,看待世界万物的角度也就不同。
如果说道人看这张绝户网,三分慈悲七分坚决的话……那么在老杜那,便是实打实的贯彻到底。
河鱼之物,人之肉食。
在怎么竭泽而渔,那鱼也是抓不完的。
谷偱
可只要多救下一个人,那都是功德。
所以,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出门直接就往南城走了。
洛阳城里靠河吃河的渔夫不少,今晚不说多,究其五十个,先搞出来个三五十米,明天试一试心里就有谱了。
李老道呢,也不留,人走了,他就带着自家小伙计生火灶饭。
原本以为今夜笑嘻嘻会过来的,他还特地多做了些。。
然而并没有。
直到晚饭吃完,人家也没过来。
这個时代夜晚的娱乐活动几乎等同于没有,李臻也没什么跑去隔壁青楼坐坐的心思,确定了文冠这孩子在厅堂桌子上的铺盖卷足够厚实,不会着凉后,心里装着“明日把柴房清理
杜如晦来的快,走的也快。
李臻的话语没有干扰到任何他的执着,拿着设计图,甚至连寒暄都顾不得,就直接离开了。
倒也不意外。
一万个人看《哈姆雷特》,总有那么一群人会看到了《哈利波特》。大家都是成年人,每个人的三观不同,看待世界万物的角度也就不同。
如果说道人看这张绝户网,三分慈悲七分坚决的话……那么在老杜那,便是实打实的贯彻到底。
河鱼之物,人之肉食。
在怎么竭泽而渔,那鱼也是抓不完的。
可只要多救下一个人,那都是功德。
所以,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出门直接就往南城走了。
洛阳城里靠河吃河的渔夫不少,今晚不说多,究其五十个,先搞出来个三五十米,明天试一试心里就有谱了。
李老道呢,也不留,人走了,他就带着自家小伙计生火灶饭。
原本以为今夜笑嘻嘻会过来的,他还特地多做了些。。
然而并没有。
直到晚饭吃完,人家也没过来。
这個时代夜晚的娱乐活动几乎等同于没有,李臻也没什么跑去隔壁青楼坐坐的心思,确定了文冠这孩子在厅堂桌子上的铺盖卷足够厚实,不会着凉后,心里装着“明日把柴房清理
杜如晦来的快,走的也快。
李臻的话语没有干扰到任何他的执着,拿着设计图,甚至连寒暄都顾不得,就直接离开了。
倒也不意外。
一万个人看《哈姆雷特》,总有那么一群人会看到了《哈利波特》。大家都是成年人,每个人的三观不同,看待世界万物的角度也就不同。
如果说道人看这张绝户网,三分慈悲七分坚决的话……那么在
.
老杜那,便是实打实的贯彻到底。
河鱼之物,人之肉食。
在怎么竭泽而渔,那鱼也是抓不完的。
可只要多救下一个人,那都是功德。
所以,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出门直接就往南城走了。
洛阳城里靠河吃河的渔夫不少,今晚不说多,究其五十个,先搞出来个三五十米,明天试一试心里就有谱了。
李老道呢,也不留,人走了,他就带着自家小伙计生火灶饭。
原本以为今夜笑嘻嘻会过来的,他还特地多做了些。。
然而并没有。
直到晚饭吃完,人家也没过来。
这個时代夜晚的娱乐活动几乎等同于没有,李臻也没什么跑去隔壁青楼坐坐的心思,确定了文冠这孩子在厅堂桌子上的铺盖卷足够厚实,不会着凉后,心里装着“明日把柴房清理
杜如晦来的快,走的也快。
李臻的话语没有干扰到任何他的执着,拿着设计图,甚至连寒暄都顾不得,就直接离开了。
倒也不意外。
一万个人看《哈姆雷特》,总有那么一群人会看到了《哈利波特》。大家都是成年人,每个人的三观不同,看待世界万物的角度也就不同。
如果说道人看这张绝户网,三分慈悲七分坚决的话……那么在老杜那,便是实打实的贯彻到底。
河鱼之物,人之肉食。
在怎么竭泽而渔,那鱼也是抓不完的。
可只要多救下一个人,那都是功德。
所以,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出门直接就往南城走了。
洛阳城里靠河吃河的渔夫不少,今晚不说多,究其五十个,先搞出来个三五十米,明天试一试心里就有谱了。
李老道呢,也不留,人走了,他就带着自家小伙计生火灶饭。
原本以为今夜笑嘻嘻会过来的,他还特地多做了些。。
然而并没有。
直到晚饭吃完,人家也没过来。
这個时代夜晚的娱乐活动几乎等同于没有,李臻也没什么跑去隔壁青楼坐坐的心思,确定了文冠这孩子在厅堂桌子上的铺盖卷足够厚实,不会着凉后,心里装着“明日把柴房清理
杜如晦来的快,走的也快。
李臻的话语没有干扰到任何他的执着,拿着设计图,甚至连寒暄都顾不得,就直接离开了。
倒也不意外。
一万个人看《哈姆雷特》,总有那么一群人会看到了《哈利波特》。大家都是成年人,每个人的三观不同,看待世界万物的角度也就不同。
如果说道人看这张绝户网,三分慈悲七分坚决的话……那么在老杜那,便是实打实的贯彻到底。
河鱼之物,人之肉食。
在怎么竭泽而渔,那鱼也是抓不完的。
可只要多救下一个人,那都是功德。
所以,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出门直接就往南城走了。
洛阳城里靠河吃河的渔夫不少,今晚不说多,究其五十个,先搞出来个三五十米,明天试一试心里就有谱了。
李老道呢,也不留,人走了,他就带着自家小伙计生火灶饭。
原本以为今夜笑嘻嘻会过来的,他还特地多做了些。。
然而并没有。
直到晚饭吃完,人家也没过来。
这個时代夜晚的娱乐活动几乎等同于没有,李臻也没什么跑去隔壁青楼坐坐的心思,确定了文冠这孩子在厅堂桌子上的铺盖卷足够厚实,不会着凉后,心里装着“明日把柴房清理
.看着自家弟子那荒唐的模样,身为人师的女道人捧着粥碗不紧不慢的说道:
“修行之事,不进则退。你才刚刚修习,连掌握都算不上。这时是最为重要的时期。感悟时间,体验时间,习惯时间。《和光同尘》的基础,便是可以随意使自己于这方天地的时间中抽离而出。时光不侵染,凡者无可伤。基础之牢,非是你天资纵横或一点就通的明悟,而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夯实而成。”
说到这,她索性放下了粥碗,看着弟子说道:
“若说为师之前与你讲道,是为你解惑。尔今讲法,你可知为何?”
“这个……弟子不知。”
看着摇头的道士,玄素宁语气郑重:
“经而不惘。”
“……?”
李臻有点没听懂。
“可还记得为师引你入门时,曾以念传法,让你开悟三千大道之景?”
这话着实让李臻愣了一下后,才明白过来……老师说的应该是自己在脑子里玩“荒岛求生”,明明自己一个人被困荒岛,可却有着各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供自己挥霍的那个场景。
尤记得……自己喊出了那句“我是世界之王”,然后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世界之王时,曾经有一个声音要强行把自己留在那,结果自己跟人······未完
进<起·点,更多精彩内容任你看。
看着自家弟子那荒唐的模样,身为人师的女道人捧着粥碗不紧不慢的说道:
“修行之事,不进则退。你才刚刚修习,连掌握都算不上。这时是最为重要的时期。感悟时间,体验时间,习惯时间。《和光同尘》的基础,便是可以随意使自己于这方天地的时间中抽离而出。时光不侵染,凡者无可伤。基础之牢,非是你天资纵横或一点就通的明悟,而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夯实而成。”
说到这,她索性放下了粥碗,看着弟子说道:
“若说为师之前与你讲道,是为你解惑。尔今讲法,你可知为何?”
“这个……弟子不知。”
看着摇头的道士,玄素宁语气郑重:
“经而不惘。”
“……?”
李臻有点没听懂。
“可还记得为师引你入门时,曾以念传法,让你开悟三千大道之景?”
这话着实让李臻愣了一下后,才明白过来……老师说的应该是自己在脑子里玩“荒岛求生”,明明自己一个人被困荒岛,可却有着各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供自己挥霍的那个场景。
尤记得……自己喊出了那句“我是世界之王”,然后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世界之王时,曾经有一个声音要强行把自己留在那,结果自己跟人
看着自家弟子那荒唐的模样,身为人师的女道人捧着粥碗不紧不慢的说道:
“修行之事,不进则退。你才刚刚修习,连掌握都算不上。这时是最为重要的时期。感悟时间,体验时间,习惯时间。《和光同尘》的基础,便是可以随意使自己于这方天地的时间中抽离而出。时光不侵染,凡者无可伤。基础之牢,非是你天资纵横或一点就通的明悟,而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夯实而成。”
说到这,她索性放下了粥碗,看着弟子说道:
“若说为师之前与你讲道,是为你解惑。尔今讲法,你可知为何?”
“这个……弟子不知。”
看着摇头的道士,玄素宁语气郑重:
“经而不惘。”
“……?”
李臻有点没听懂。
“可还记得为师引你入门时,曾以念传法,让你开悟三千大道之景?”
这话着实让李臻愣了一下后,才明白过来……老师说的应该是自己在脑子里玩“荒岛求生”,明明自己一个人被困荒岛,可却有着各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供自己挥霍的那个场景。
尤记得……自己喊出了那句“我是世界之王”,然后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世界之王时,曾经有一个声音要强行把自己留在那,结果自己跟人
看着自家弟子那荒唐的模样,身为人师的女道人捧着粥碗不紧不慢的说道:
“修行之事,不进则退。你才刚刚修习,连掌握都算不上。这时是最为重要的时期。感悟时间,体验时间,习惯时间。《和光同尘》的基础,便是可以随意使自己于这方天地的时间中抽离而出。时光不侵染,凡者无可伤。基础之牢,非是你天资纵横或一点就通的明悟,而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夯实而成。”
说到这,她索性放下了粥碗,看着弟子说道:
“若说为师之前与你讲道,是为你解惑。尔今讲法,你可知为何?”
“这个……弟子不知。”
看着摇头的道士,玄素宁语气郑重:
“经而不惘。”
“……?”
李臻有点没听懂。
“可还记得为师引你入门时,曾以念传法,让你开悟三千大道之景?”
这话着实让李臻愣了一下后,才明白过来……老师说的应该是自己在脑子里玩“荒岛求生”,明明自己一个人被困荒岛,可却有着各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供自己挥霍的那个场景。
尤记得……自己喊出了那句“我是世界之王”,然后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世界之王时,曾经有一个声音要强行把自己留在那,结果自己跟人
看着自家弟子那荒唐的模样,身为人师的女道人捧着粥碗不紧不慢的说道:
“修行之事,不进则退。你才刚刚修习,连掌握都算不上。这时是最为重要的时期。感悟时间,体验时间,习惯时间。《和光同尘》的基础,便是可以随意使自己于这方天地的时间中抽离而出。时光不侵染,凡者无可伤。基础之牢,非是你天资纵横或一点就通的明悟,而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夯实而成。”
说到这,她索性放下了粥碗,看着弟子说道:
“若说为师之前与你讲道,是为你解惑。尔今讲法,你可知为何?”
“这个……弟子不知。”
谷岛
看着摇头的道士,玄素宁语气郑重:
“经而不惘。”
“……?”
李臻有点没听懂。
“可还记得为师引你入门时,曾以念传法,让你开悟三千大道之景?”
这话着实让李臻愣了一下后,才明白过来……老师说的应该是自己在脑子里玩“荒岛求生”,明明自己一个人被困荒岛,可却有着各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供自己挥霍的那个场景。
尤记得……自己喊出了那句“我是世界之王”,然后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世界之王时,曾经有一个声音要强行把自己留在那,结果自己跟人
看着自家弟子那荒唐的模样,身为人师的女道人捧着粥碗不紧不慢的说道:
“修行之事,不进则退。你才刚刚修习,连掌握都算不上。这时是最为重要的时期。感悟时间,体验时间,习惯时间。《和光同尘》的基础,便是可以随意使自己于这方天地的时间中抽离而出。时光不侵染,凡者无可伤。基础之牢,非是你天资纵横或一点就通的明悟,而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夯实而成。”
说到这,她索性放下了粥碗,看着弟子说道:
“若说为师之前与你讲道,是为你解惑。尔今讲法,你可知为何?”
“这个……弟子不知。”
看着摇头的道士,玄素宁语气郑重:
“经而不惘。”
“……?”
李臻有点没听懂。
“可还记得为师引你入门时,曾以念传法,让你开悟三千大道之景?”
这话着实让李臻愣了一下后,才明白过来……老师说的应该是自己在脑子里玩“荒岛求生”,明明自己一个人被困荒岛,可却有着各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供自己挥霍的那个场景。
尤记得……自己喊出了那句“我是世界之王”,然后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世界之王时,曾经有一个声音要强行把自己留在那,结果自己跟人
看着自家弟子那荒唐的模样,身为人师的女道人捧着粥碗不紧不慢的说道:
“修行之事,不进则退。你才刚刚修习,连掌握都算不上。这时是最为重要的时期。感悟时间,体验时间,习惯时间。《和光同尘》的基础,便是可以随意使自己于这方天地的时间中抽离而出。时光不侵染,凡者无可伤。基础之牢,非是你天资纵横或一点就通的明悟,而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夯实而成。”
说到这,她索性放下了粥碗,看着弟子说道:
“若说为师之前与你讲道,是为你
.
解惑。尔今讲法,你可知为何?”
“这个……弟子不知。”
看着摇头的道士,玄素宁语气郑重:
“经而不惘。”
“……?”
李臻有点没听懂。
“可还记得为师引你入门时,曾以念传法,让你开悟三千大道之景?”
这话着实让李臻愣了一下后,才明白过来……老师说的应该是自己在脑子里玩“荒岛求生”,明明自己一个人被困荒岛,可却有着各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供自己挥霍的那个场景。
尤记得……自己喊出了那句“我是世界之王”,然后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世界之王时,曾经有一个声音要强行把自己留在那,结果自己跟人
看着自家弟子那荒唐的模样,身为人师的女道人捧着粥碗不紧不慢的说道:
“修行之事,不进则退。你才刚刚修习,连掌握都算不上。这时是最为重要的时期。感悟时间,体验时间,习惯时间。《和光同尘》的基础,便是可以随意使自己于这方天地的时间中抽离而出。时光不侵染,凡者无可伤。基础之牢,非是你天资纵横或一点就通的明悟,而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夯实而成。”
说到这,她索性放下了粥碗,看着弟子说道:
“若说为师之前与你讲道,是为你解惑。尔今讲法,你可知为何?”
“这个……弟子不知。”
看着摇头的道士,玄素宁语气郑重:
“经而不惘。”
“……?”
李臻有点没听懂。
“可还记得为师引你入门时,曾以念传法,让你开悟三千大道之景?”
这话着实让李臻愣了一下后,才明白过来……老师说的应该是自己在脑子里玩“荒岛求生”,明明自己一个人被困荒岛,可却有着各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供自己挥霍的那个场景。
尤记得……自己喊出了那句“我是世界之王”,然后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世界之王时,曾经有一个声音要强行把自己留在那,结果自己跟人
看着自家弟子那荒唐的模样,身为人师的女道人捧着粥碗不紧不慢的说道:
“修行之事,不进则退。你才刚刚修习,连掌握都算不上。这时是最为重要的时期。感悟时间,体验时间,习惯时间。《和光同尘》的基础,便是可以随意使自己于这方天地的时间中抽离而出。时光不侵染,凡者无可伤。基础之牢,非是你天资纵横或一点就通的明悟,而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夯实而成。”
说到这,她索性放下了粥碗,看着弟子说道:
“若说为师之前与你讲道,是为你解惑。尔今讲法,你可知为何?”
“这个……弟子不知。”
看着摇头的道士,玄素宁语气郑重:
“经而不惘。”
“……?”
李臻有点没听懂。
“可还记得为师引你入门时,曾以念传法,让你开悟三千大道之景?”
这话着实让李臻愣了一下后,才明白过来……老师说的应该是自己在脑子里玩“荒岛求生”,明明自己一个人被困荒岛,可却有着各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供自己挥霍的那个场景。
尤记得……自己喊出了那句“我是世界之王”,然后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世界之王时,曾经有一个声音要强行把自己留在那,结果自己跟人
.自古燕赵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
其中最以河间、渤海、平原三郡最甚,民风彪悍,勇武,义字当头,乡邻团结。
而作为高士达、窦建德的根据地,在起兵谋反,声讨隋帝昏庸后,早就被隋帝三征高丽弄的苦不堪言的燕赵侠士附和者不知几许,使得二人短时间内立刻组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战力。
去年二人更是使得了一出反间计,假意不合,窦建德转投琢郡通守郭绚,在琢郡城外长河边界,与其订立盟约时,窦建德忽然暴起,击溃了郭绚的两万精兵,至此,河北多郡彻底落入了高士达、窦建德这对龙虎双雄之手。
一时间声威名传天下。
此刻。
一架无有车夫的马车在这片帝王的光辉无法照耀的土地上行进。
马车走的平顺无比。
虽然,河北在隋朝的百姓之中,已经成了反贼。可别的不讲,就单说这一条维护的异常平整的官路,就能看出来……现在的河北百姓过的似乎……不算差。
更别提那官道两侧青翠欲滴的禾苗了。
没了那随着帝王心意,可能今日还悠闲的在日落后享受阖家欢乐,明日一封圣旨便要弃家舍业从军做徭的严酷之后,此时此刻一片祥和安宁的河北,让不知多少来此之人产生了一种“究竟谁才是反贼”的错觉。
窦建德治军极严,而出身底层疾苦的高士达更是明白一年四季对于百姓们的重要性。
所以,在去年拿下了郭绚后,他们并没有在其他势力的预料下继续西进,而是踏踏实实的安稳了下来,从事生产,繁衍生息。
以至于这个春日的河北看上去阡陌之上,一片青绿。
一股浓浓的生机蓬勃,让人心生愉悦。
可是马车之内的女子却无暇多看。
罕见的盘膝而坐,双密闭合,让自己的心神朝着最好的状态去行进。
她,是在昨日进入的河北地界。
为的是见一个人。
而为了见这个人,她要让自己的精气神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统一。
她可以做到。
因为,在进入河北之前,她睡了一个许多年都没有睡过的安稳觉。
那种精神上多年的疲惫终于得到舒缓的状态,已经持续了许多天了。而这种状态,也帮助了她维持着着一股心神合一的状态。
直到……见到那个人。
“哒,哒,哒,哒。”
马车不疾不徐的在这片大地上行进着。
田野里劳作的农人看到后也不在意。
东海公高士达体恤他们这些人,春耕之时,特地遣散了兵卒,让大家为自家的田地来忙活。这是东海公与大将军抵住了随时都有可能前来进攻的隋军压力,冒险让他们来做的。
他人投之以桃,我们便要报之以李。
抓紧时间耕种,等到禾苗进入夏季生长后,便可以放心的把这些庄家嫁给自家婆娘打理了。
届时,他们会重新提上兵刃,为了东海公与大将军的梦想,付出自己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只为了子孙们能够在一个没有徭役、没有战争、没有贵族剥削的世道上生活!
可是……
忽然,还在田野里劳作的农人们有些疑惑的直起了腰。
今日……天气不错。
前两天刚下了雨,这会儿太阳也出了。
雨水足、太阳大。
这禾苗的长势肯定错不了。
只不过……
怎么这会儿忽然就热起来了?
这还没到正午呢。
就算到了正午,河北毕竟比不得江南与中原,还是冷一些的。
此时此刻却惹的让人恨不得脱光了衣裳。
有些蹊跷啊。
刚刚还弯腰劳作的农人们眯起了眼睛,警惕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刀口舔血的兵卒们肯定不相信这股不寻常的高温,是老天爷洒下,来帮他们暖和身体的。
而在这股燥热中,马车之中的女子无声无息的睁开了眼。
她的眼里并没有什么疑惑之类的情绪。
只是在马儿有些不安的行进中,掀开了窗帘,向外看了一眼。
寻常人,只感觉到了热。
可在她眼中,那道冲天的炎龙,正扭动着身躯,朝着她行进的方向俯瞰。
龙眸中,还有这一份焦躁的喜悦。
“……”
一股带着些许讽刺的笑意出现在了女子的嘴角。
接着,马车在官道上停下了。
带上了遮面的斗笠,她对自己不远处的一名独臂农人招了招手。
“……?”
农人一愣,有些不解这位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普通人的家伙要干嘛,就听见了一句:
“帮我看好这架马车。”
凭啥啊?
农人有些不屑。
你当这里是洛阳呢?
你穿的好就能随便差使人?
当自己是狗皇帝?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打消了他所有的心思:
“一会你们的大将军会派人来接手。”
事关将军,农人的警惕性陡然变强。
一股坚决之意犹然而发。
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他便点头答应:
“是。”
事关将军与东海公之事无有真假,若是假的,那等一会这人回来,定要找他的麻烦!而若是真的,那么说什么都不能耽搁将军半点事情,也不能怠慢才是!
听到农人的回应,女子从车里摸出来了那把镶嵌着数颗红宝石的长剑。
刚要走……却忽然脚步一顿,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手一招,一个油纸包凭空而出,落在了她的手上。
接着,她抬头看了看那愈发急躁的空中炎龙,明明只是停顿这一会儿的功夫,那炎龙双眸中的焦躁已经化作了急迫,无声无息的在那愈发升高的温度之中,朝着她的方向呐喊。
见状,女子也不再多说什么,一步踏出,已是好远好远。
“……”
事关大将军,农人也不敢大意,对着其他几个看过来的相邻打了个警戒的手势。
几个农人有些愕然,但还是一点点警惕四周,往马车旁边聚集。
没带兵刃,没事。
锄头铁锨也可杀敌!
就在这个功夫里,独臂的农人回忆着这个神秘人最后拿在手里的那个油纸包……
长条的,还带点……很奇怪的香味。
是什么?
瞅那模样……似乎是两条鱼?
(本章完)
.河间地处平原,山势甚少。
偶尔有拱起的地势,但也算不上山,至多算是个丘陵。
而此时此刻,丘陵顶端,有一只队伍。
队伍不过百人,各个双眼如电,看起来极为不凡。
防御各处时,一呼一吸之间竟然引得天地之炁躁动。
显然,这群人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军卒。
再看他们身上的铠甲,也都要比普通军卒精良,手中兵刃整齐划一,冷冽森然。
这群人一看就知道是某个大人物的亲兵,虽然不知战斗力,但就冲那气势,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惹的存在。
而在这群兵卒拱卫的最前面,是一个身穿威武铠甲,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粗眉阔口,面如重枣的红脸汉子。
汉子看起来极具威严,尤其是搭配竖在他面前的那口宽背龙纹虎头刀,哪怕他只是站着,也有一股百战之将,常胜将军的铁血威风!
就是这么一位威武将军,此时此刻的目光却直勾勾的盯着丘陵下方那处凹地里的男人。
他似乎感觉不到热,或者是早已习惯。
就这么在那愈发燥热的天气中,一言不发的盯着下方的男人。
目光从男人的后背,到屁股下的青石,再到旁边竖立的那杆黝黑之中隐隐能看得见血管纹路的长枪中来回流转。
但要说最引人注目的,倒不是这些。
而是那拴在枪上的葫芦。
葫芦里是酒。
是这位将军亲手准备的酒。
酒出自兰陵,那是东海公高士达的祖地。
相传始皇东游时,来到桑海,留下了“天涯海角”的题字后,路过一户农庄,被酒香所吸引,停车下马,去饮了一杯酒。
找到了农庄主人,问明香气来源,得知此间主人原来是兰陵人,虽住桑海,可酿造的酒水却是源自家乡之法。
名为“兰陵酒”。
始皇饮罢三杯,摆架兰陵。
至此,兰陵酒名传天下,自秦汉以来,便一直作为贡酒呈现帝王。
而葫芦里的酒,就是兰陵酒。
由高士达命人专门从兰陵取来的三十年陈酿。
可是……
将军知道,坐在青石上那人,是不饮酒的。
饮酒伤身,若身子伤了,那么,比起那位曾经输了半招的一生之敌,哪怕只是咫尺有亏,到那位那,都会成为天涯不及。
所以,他是不饮酒的。
可是,一位不饮酒的人,在前日得知了一个消息后,却专门让人准备了一葫芦酒,此时此刻就挂在那把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余烬”枪上面。
究竟……是为了谁呢?
在这片愈发燥热的天空中,将军眼里始终存在着一抹疑惑。
直到……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头戴斗笠、手持一把华美至极的宝石长剑,忽然出现在余烬枪前十五步的人。
将军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等待的人……
来了。
因为,炎龙消散。
天地一清。
……
温度恢复了正常。
没有了燥热,也没有了风。
坐在石头上的诸怀,看着那就站在十五步前,便一动不动了的女子,微微皱了下眉头,但还是开口说道:
“比我预料的,慢了半日。”
“嚓~”
如同那把余烬长枪一样,宝石点缀,华美无比,其名为“梧桐”的长剑带鞘一起,插进了土里。
没有摘下斗笠的女子说道:
“徒弟来见师父,总要顾及礼数。太早登门,不合礼。太晚却又失礼,这个时辰刚好。”
说罢,她从怀里拿出了那个油纸包:
“知晓师父不喜外物,可这鱼的味道,一路上闻着我都很喜欢。与师父四年未见,请师父尝尝。”
话音刚落,伸手一接。
刚刚还挂在枪头上的酒葫芦,已经落到了她手上。
而她的鱼还没送出去。
但女子也不急,手一扯,那葫芦便凭空悬着,而她双手捧着纸包,微微弯腰摆出了恭敬之意,油纸包便如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平着朝诸怀飞去。
诸怀接了。
但没打开。
他不饿,不想吃鱼。
可女子却已经拧开了葫芦嘴儿,仰头灌了一口。
“……”
无声品尝了一口后,她摇了摇头:
“这味道……太干净了些。”
“酒便是酒,太干净还不好?”
“当然不好。太干净了,便少了一份人情味。关陇的酒,谷香醇厚,但或许是因为水的关系?无论如何里面总有股酸涩的味道。江南的酒也很好……但比起关陇却多了些柔美,少了一份阳刚。中原的酒亦不差,五味调和当属百酒之王,五行五味皆不缺……至于这酒……”
仰头又喝了一口,感受着那嗓子里似乎只需要一点火星,便能燃尽天下的冲劲,她依旧摇头:
“是好酒,可却喝不到杂味,少了些人味儿。”
“……”
不饮酒的天下第三不再言语。
而是打开了那油纸包。
里面,是两条看起来皮肉已经近乎棕色的鱼干。
他捏起了一条,直接掰断。
白中带微黄的干瘪鱼肉中,那股烟熏火燎的香气更浓了一些。
撕下一瓣,放到了嘴里尝了尝。
入口,是咸味。
但随着牙齿的咀嚼,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随着鱼肉的磨碎,冲入了鼻腔。
木头燃烧的味道。
但不重。
烤的也不算很干,但很耐嚼。
越嚼滋味越足。
咸味、烟熏火燎之味,最后融为一体,被吞下了肚子。
“如何?”
女子问道。
诸怀摇头:
“吃不到鱼的滋味了。太杂,乱七八糟的,又是咸味,又是那股木头味,不喜欢。”
一个不喜酒水清冽,只觉得除了酒味便无其他。
一个不喜滋味丰富,只觉得乱七八糟鱼鲜不再。
两人的喜好都如此极端。
似乎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了某种结果。
“是么……”
一声叹息从女子口中发出。
空气之中,点点热意开始沸腾。
“我这次来。”
她说道:
“是想确认一件事。”
直视教她本事,传她法门,让她明白了这个人间本质的男人。
“师父闭关复出,身居河北,与反贼为伍,可是为了曾经输了的那半招?”
“正是。”
一生仅尝一败的男人点头:
“那半招,我输的不在武艺之上。而是输在了那条龙脉上面。他坐拥帝王靠山,天地相护。玄平坡一战,他身掌天时地利人和之势,虽是取巧,亦不知待到龙脉隐没后,无可仰仗的他面对那茫茫前路又该如何抉择……可赢了便是赢了。但,他能取巧,我为何不能?“
听到这话,女子透过斗笠,抬头看向了那丘陵上的人群,目光平静:
“师父看人的眼光,一向是不怎么样的,不是么?”
“……”
听她一句话把自己都囊括进去,诸怀先是沉默,接着竟然面露怅然之色:
“是啊……”
直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徒弟,他缓缓起身。
伴随着动作,炎龙重现!
只是这次,双眸中不再有半分焦躁与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欲燃山河的火光:
“那又如何?”
“如何?”
女子的语气里逐渐出现了一丝嘲弄:
“生灵涂炭、赤地千里,天下缟素、民不聊生。可够?”
“生灵涂炭谁人?赤地千里苦多?天下缟素皆弱,民不聊生奈何!这天下如何,又与我何干?”
“站在最高处又能如何?不怕冷吗?”
“未到高处,何必言冷?弱者之语!”
“……”
“……”
空气,越来越热。
那汹汹的高温就连山丘之上的人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除了那手持宽刀的将军,还能站在扭曲的空气之中一言不发一眨不眨的看着山下二人外,那百名亲兵已经后退了二十步,头盔之下的毛发皆已卷曲。
炙热的空气中,炎龙带着毁灭之意冲天呐喊!
.
随时欲化身烈焰,焚尽天下!
而就在这份热意之中,犹如鱼儿归水一般自在的女子在沉默片刻后,最后一声长叹:
“唉……那东海公高士达与大将军窦建德非天命之相,师父若执意如此,可随我一同而走。日后定鼎中原,奉天归位,天下第一指日可待。”
中年汉子脸上同样出现了一抹戏谑:
“天命之相?随你而走?”
“正是。”
“哈哈哈哈哈哈……”
炎龙,咆哮!
“宁儿啊宁儿,我自问并非一个合格的师父,可却也知道。身为师父,传道受业解惑为先,岂有人师受困仰仗弟子之理!?天命?……也罢。”
微微摇头,他眼底的戏谑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穆:
“多说无益,今日,为师便与你最后一课。你且记好!”
炎龙之声,化作火海,火海震颤,惹得天地一片火红!
天生异象!
异象中,有声音传遍万里之遥!
“天命即吾命,人定,胜天!”
话音落,“呛啷”一声,梧桐出窍。
确定心意。
避无可避。
多说无益。
随着那华丽长剑的出鞘遥指,决绝之意自双眸之后全盘托出。
心意已明。
手下见真章!
这一剑,女子不为胜、不为悲。
只为不相为谋之道,与自己,与他的过去,从此……一分为二。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再见……即是不死不休!
而当看到自己唯一的弟子,抽出了那把梧桐剑时,天下第三的眼里先是流露出了一抹追忆。
那一刻,他想起了好多好多。
忆起了好远好远。
但马上这一丝追忆便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看到弟子能如此坚持自我,甚至不惜与过去诀别的坚定之心后的欣慰。
很好。
甚好!
当如是!
当如此!
我诸怀的弟子,若是连此决绝都未有,又岂能继承衣钵,日后留名千古?!
可这股欣慰,却又瞬息,化作了一片肃杀。
执意如此。
既然如此。
那便让为师与你,上上最后一课吧。
这一课,让你明白,你与为师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此课之后,需知耻而后勇。
千万莫要……
心生绝望!
瞬间!余烬在手,枪尖与剑尖双双平齐。
一者携必杀之意,一者携坚决之威。
在那炎龙咆哮之下,有凤盘旋,落于梧桐之上。
啼鸣响彻九天!
无间火对无间火!
炽烈天战炽烈天!
“一式!”
枪尖血管涌动。
“一式!”
梧桐凤栖脆鸣!
“焚江!”
“焚江!”
轰!!!!!!
(本章完)
.一团火。
遇到的一团更大的火。
比起简单更简单,比起直接更直接。
火与火,如何分出高下?
唯有更炽,更热,更烈,更燃!
宝石长剑剑体通红,明明是剑,可火焰如梭,当红芒亮起的刹那,便是烧烬烈焰之时。
那汹汹的火苗带着无尽的猖狂与毁灭之意,汹汹勃发,焚尽万物。
可是。
在那一片火海之前,终究,是徒劳的。
一滴水,唯有汇入大海,才不会干涸。
同样的道理,一颗火星,亦只能卷入那滔天烈焰,才能把一切燃烧殆尽。
从一开始,她便败了。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烈焰长剑,与枪尖一经触碰,就如同一颗火星,融入到了那一片不仅要燃烧万物,甚至连火焰本身,都欲烧至虚无的火海之中。
诸怀没有动。
只是递出了一枪。。
一枪,火焰一闪而过。
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有炙热……从心底刚刚生出,那温度似乎在下一瞬就要点燃自己时,忽然就消散了。
就如同那把余烬。
眼一花,便重新伫立在他的身旁。
像是一开始就未曾动过一样。
可是,虚无之中,却······文末读书在}起}点,阅读无极限。
一团火。
遇到的一团更大的火。
比起简单更简单,比起直接更直接。
火与火,如何分出高下?
唯有更炽,更热,更烈,更燃!
宝石长剑剑体通红,明明是剑,可火焰如梭,当红芒亮起的刹那,便是烧烬烈焰之时。
那汹汹的火苗带着无尽的猖狂与毁灭之意,汹汹勃发,焚尽万物。
可是。
在那一片火海之前,终究,是徒劳的。
一滴水,唯有汇入大海,才不会干涸。
同样的道理,一颗火星,亦只能卷入那滔天烈焰,才能把一切燃烧殆尽。
从一开始,她便败了。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烈焰长剑,与枪尖一经触碰,就如同一颗火星,融入到了那一片不仅要燃烧万物,甚至连火焰本身,都欲烧至虚无的火海之中。
诸怀没有动。
只是递出了一枪。。
一枪,火焰一闪而过。
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有炙热……从心底刚刚生出,那温度似乎在下一瞬就要点燃自己时,忽然就消散了。
就如同那把余烬。
眼一花,便重新伫立在他的身旁。
像是一开始就未曾动过一样。
可是,虚无之中,却
一团火。
遇到的一团更大的火。
比起简单更简单,比起直接更直接。
火与火,如何分出高下?
唯有更炽,更热,更烈,更燃!
宝石长剑剑体通红,明明是剑,可火焰如梭,当红芒亮起的刹那,便是烧烬烈焰之时。
那汹汹的火苗带着无尽的猖狂与毁灭之意,汹汹勃发,焚尽万物。
可是。
在那一片火海之前,终究,是徒劳的。
一滴水,唯有汇入大海,才不会干涸。
同样的道理,一颗火星,亦只能卷入那滔天烈焰,才能把一切燃烧殆尽。
从一开始,她便败了。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烈焰长剑,与枪尖一经触碰,就如同一颗火星,融入到了那一片不仅要燃烧万物,甚至连火焰本身,都欲烧至虚无的火海之中。
诸怀没有动。
只是递出了一枪。。
一枪,火焰一闪而过。
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有炙热……从心底刚刚生出,那温度似乎在下一瞬就要点燃自己时,忽然就消散了。
就如同那把余烬。
眼一花,便重新伫立在他的身旁。
像是一开始就未曾动过一样。
可是,虚无之中,却
一团火。
遇到的一团更大的火。
比起简单更简单,比起直接更直接。
火与火,如何分出高下?
唯有更炽,更热,更烈,更燃!
宝石长剑剑体通红,明明是剑,可火焰如梭,当红芒亮起的刹那,便是烧烬烈焰之时。
那汹汹的火苗带着无尽的猖狂与毁灭之意,汹汹勃发,焚尽万物。
可是。
在那一片火海之前,终究,是徒劳的。
一滴水,唯有汇入大海,才不会干涸。
同样的道理,一颗火星,亦只能卷入那滔天烈焰,才能把一切燃烧殆尽。
从一开始,她便败了。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烈焰长剑,与枪尖一经触碰,就如同一颗火星,融入到了那一片不仅要燃烧万物,甚至连火焰本身,都欲烧至虚无的火海之中。
诸怀没有动。
只是递出了一枪。。
一枪,火焰一闪而过。
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有炙热……从心底刚刚生出,那温度似乎在下一瞬就要点燃自己时,忽然就消散了。
就如同那把余烬。
眼一花,便重新伫立在他的身旁。
像是一开始就未曾动过一样。
可是,虚无之中,却
一团火。
遇到的一团更大的火。
比起简单更简单,比起直接更直接。
火与火,如何分出高下?
唯有更炽,更热,更烈,更燃!
宝石长剑剑体通红,明明是剑,可火焰如梭,当红芒亮起的刹那,便是烧烬烈焰之时。
那汹汹的火苗带着无尽的猖狂与毁灭之意,汹汹勃发,焚尽万物。
可是。
在那一片火海之前,终究,是徒劳的。
一滴水,唯有汇入大海,才不会干涸。
同样的道理,一颗火星,亦只能卷入那滔天烈焰,才能把一切燃烧殆尽。
谷鰐
从一开始,她便败了。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烈焰长剑,与枪尖一经触碰,就如同一颗火星,融入到了那一片不仅要燃烧万物,甚至连火焰本身,都欲烧至虚无的火海之中。
诸怀没有动。
只是递出了一枪。。
一枪,火焰一闪而过。
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有炙热……从心底刚刚生出,那温度似乎在下一瞬就要点燃自己时,忽然就消散了。
就如同那把余烬。
眼一花,便重新伫立在他的身旁。
像是一开始就未曾动过一样。
可是,虚无之中,却
一团火。
遇到的一团更大的火。
比起简单更简单,比起直接更直接。
火与火,如何分出高下?
唯有更炽,更热,更烈,更燃!
宝石长剑剑体通红,明明是剑,可火焰如梭,当红芒亮起的刹那,便是烧烬烈焰之时。
那汹汹的火苗带着无尽的猖狂与毁灭之意,汹汹勃发,焚尽万物。
可是。
在那一片火海之前,终究,是徒劳的。
一滴水,唯有汇入大海,才不会干涸。
同样的道理,一颗火星,亦只能卷入那滔天烈焰,才能把一切燃烧殆尽。
从一开始,她便败了。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烈焰长剑,与枪尖一经触碰,就如同一颗火星,融入到了那一片不仅要燃烧万物,甚至连火焰本身,都欲烧至虚无的火海之中。
诸怀没有动。
只是递出了一枪。。
一枪,火焰一闪而过。
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有炙热……从心底刚刚生出,那温度似乎在下一瞬就要点燃自己时,忽然就消散了。
就如同那把余烬。
眼一花,便重新伫立在他的身旁。
像是一开始就未曾动过一样。
可是,虚无之中,却
一团火。
遇到的一团更大的火。
比起简单更简单,比起直接更直接。
火与火
.
,如何分出高下?
唯有更炽,更热,更烈,更燃!
宝石长剑剑体通红,明明是剑,可火焰如梭,当红芒亮起的刹那,便是烧烬烈焰之时。
那汹汹的火苗带着无尽的猖狂与毁灭之意,汹汹勃发,焚尽万物。
可是。
在那一片火海之前,终究,是徒劳的。
一滴水,唯有汇入大海,才不会干涸。
同样的道理,一颗火星,亦只能卷入那滔天烈焰,才能把一切燃烧殆尽。
从一开始,她便败了。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烈焰长剑,与枪尖一经触碰,就如同一颗火星,融入到了那一片不仅要燃烧万物,甚至连火焰本身,都欲烧至虚无的火海之中。
诸怀没有动。
只是递出了一枪。。
一枪,火焰一闪而过。
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有炙热……从心底刚刚生出,那温度似乎在下一瞬就要点燃自己时,忽然就消散了。
就如同那把余烬。
眼一花,便重新伫立在他的身旁。
像是一开始就未曾动过一样。
可是,虚无之中,却
一团火。
遇到的一团更大的火。
比起简单更简单,比起直接更直接。
火与火,如何分出高下?
唯有更炽,更热,更烈,更燃!
宝石长剑剑体通红,明明是剑,可火焰如梭,当红芒亮起的刹那,便是烧烬烈焰之时。
那汹汹的火苗带着无尽的猖狂与毁灭之意,汹汹勃发,焚尽万物。
可是。
在那一片火海之前,终究,是徒劳的。
一滴水,唯有汇入大海,才不会干涸。
同样的道理,一颗火星,亦只能卷入那滔天烈焰,才能把一切燃烧殆尽。
从一开始,她便败了。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烈焰长剑,与枪尖一经触碰,就如同一颗火星,融入到了那一片不仅要燃烧万物,甚至连火焰本身,都欲烧至虚无的火海之中。
诸怀没有动。
只是递出了一枪。。
一枪,火焰一闪而过。
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有炙热……从心底刚刚生出,那温度似乎在下一瞬就要点燃自己时,忽然就消散了。
就如同那把余烬。
眼一花,便重新伫立在他的身旁。
像是一开始就未曾动过一样。
可是,虚无之中,却
一团火。
遇到的一团更大的火。
比起简单更简单,比起直接更直接。
火与火,如何分出高下?
唯有更炽,更热,更烈,更燃!
宝石长剑剑体通红,明明是剑,可火焰如梭,当红芒亮起的刹那,便是烧烬烈焰之时。
那汹汹的火苗带着无尽的猖狂与毁灭之意,汹汹勃发,焚尽万物。
可是。
在那一片火海之前,终究,是徒劳的。
一滴水,唯有汇入大海,才不会干涸。
同样的道理,一颗火星,亦只能卷入那滔天烈焰,才能把一切燃烧殆尽。
从一开始,她便败了。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烈焰长剑,与枪尖一经触碰,就如同一颗火星,融入到了那一片不仅要燃烧万物,甚至连火焰本身,都欲烧至虚无的火海之中。
诸怀没有动。
只是递出了一枪。。
一枪,火焰一闪而过。
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感觉有炙热……从心底刚刚生出,那温度似乎在下一瞬就要点燃自己时,忽然就消散了。
就如同那把余烬。
眼一花,便重新伫立在他的身旁。
像是一开始就未曾动过一样。
可是,虚无之中,却
.三月初一。
清明将近,雨水纷纷。
洛阳,王宫,御花园。
如果说对杨广而言,这个初春时节,有什么心头好的话。
那么,明前的一罐贡茶,肯定位列其一。
这不,此时此刻桌前摆着的茶壶里,放着的便是几日前快马加鞭从江南送来的一罐好茶。
好茶要配好人。
而对于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没有什么比友人一起听雨饮茶,更合适的了。
不见龙袍,不见尊黄,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如同隐士一般蓝面儿宽袍的帝王盘膝而坐,就坐在湖心亭中的竹榻之上,亲手拿着壶,在那按照旧时的饮茶规矩,先取出新茶来研磨成粉,接着侍弄好了一炉龙纹金竹炭,再取来一件造型精美的大碗,把茶粉和开水按照比例导进去后,用竹丝编织的嫩刷扫打。
待到茶粉与水充分融合,茶香四溢之时,投入壶中。
而就在要倒茶的时候,一只手把茶壶接了过来:
“我的陛下诶~这要是被哪个史官看到了,臣怕不是要遗臭万年?”
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一边说,一边把那嫩绿色的茶汤倒进了两只茶杯中。
“……无趣。”
刚才还满脸肃穆,似乎在做什么庄重之事的杨广顿时破功了,看着自小······文末读书在]起」点「,阅读无极限。
三月初一。
清明将近,雨水纷纷。
洛阳,王宫,御花园。
如果说对杨广而言,这个初春时节,有什么心头好的话。
那么,明前的一罐贡茶,肯定位列其一。
这不,此时此刻桌前摆着的茶壶里,放着的便是几日前快马加鞭从江南送来的一罐好茶。
好茶要配好人。
而对于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没有什么比友人一起听雨饮茶,更合适的了。
不见龙袍,不见尊黄,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如同隐士一般蓝面儿宽袍的帝王盘膝而坐,就坐在湖心亭中的竹榻之上,亲手拿着壶,在那按照旧时的饮茶规矩,先取出新茶来研磨成粉,接着侍弄好了一炉龙纹金竹炭,再取来一件造型精美的大碗,把茶粉和开水按照比例导进去后,用竹丝编织的嫩刷扫打。
待到茶粉与水充分融合,茶香四溢之时,投入壶中。
而就在要倒茶的时候,一只手把茶壶接了过来:
“我的陛下诶~这要是被哪个史官看到了,臣怕不是要遗臭万年?”
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一边说,一边把那嫩绿色的茶汤倒进了两只茶杯中。
“……无趣。”
刚才还满脸肃穆,似乎在做什么庄重之事的杨广顿时破功了,看着自小
三月初一。
清明将近,雨水纷纷。
洛阳,王宫,御花园。
如果说对杨广而言,这个初春时节,有什么心头好的话。
那么,明前的一罐贡茶,肯定位列其一。
这不,此时此刻桌前摆着的茶壶里,放着的便是几日前快马加鞭从江南送来的一罐好茶。
好茶要配好人。
而对于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没有什么比友人一起听雨饮茶,更合适的了。
不见龙袍,不见尊黄,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如同隐士一般蓝面儿宽袍的帝王盘膝而坐,就坐在湖心亭中的竹榻之上,亲手拿着壶,在那按照旧时的饮茶规矩,先取出新茶来研磨成粉,接着侍弄好了一炉龙纹金竹炭,再取来一件造型精美的大碗,把茶粉和开水按照比例导进去后,用竹丝编织的嫩刷扫打。
待到茶粉与水充分融合,茶香四溢之时,投入壶中。
而就在要倒茶的时候,一只手把茶壶接了过来:
“我的陛下诶~这要是被哪个史官看到了,臣怕不是要遗臭万年?”
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一边说,一边把那嫩绿色的茶汤倒进了两只茶杯中。
“……无趣。”
刚才还满脸肃穆,似乎在做什么庄重之事的杨广顿时破功了,看着自小
三月初一。
清明将近,雨水纷纷。
洛阳,王宫,御花园。
如果说对杨广而言,这个初春时节,有什么心头好的话。
那么,明前的一罐贡茶,肯定位列其一。
这不,此时此刻桌前摆着的茶壶里,放着的便是几日前快马加鞭从江南送来的一罐好茶。
好茶要配好人。
而对于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没有什么比友人一起听雨饮茶,更合适的了。
不见龙袍,不见尊黄,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如同隐士一般蓝面儿宽袍的帝王盘膝而坐,就坐在湖心亭中的竹榻之上,亲手拿着壶,在那按照旧时的饮茶规矩,先取出新茶来研磨成粉,接着侍弄好了一炉龙纹金竹炭,再取来一件造型精美的大碗,把茶粉和开水按照比例导进去后,用竹丝编织的嫩刷扫打。
待到茶粉与水充分融合,茶香四溢之时,投入壶中。
而就在要倒茶的时候,一只手把茶壶接了过来:
“我的陛下诶~这要是被哪个史官看到了,臣怕不是要遗臭万年?”
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一边说,一边把那嫩绿色的茶汤倒进了两只茶杯中。
“……无趣。”
刚才还满脸肃穆,似乎在做什么庄重之事的杨广顿时破功了,看着自小
三月初一。
清明将近,雨水纷纷。
洛阳,王宫,御花园。
如果说对杨广而言,这个初春时节,有什么心头好的话。
那么,明前的一罐贡茶,肯定位列其一。
这不,此时此刻桌前摆着的茶壶里,放着的便是几日前快马加鞭从江南送来的一罐好茶。
好茶要配好人。
谷祌
而对于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没有什么比友人一起听雨饮茶,更合适的了。
不见龙袍,不见尊黄,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如同隐士一般蓝面儿宽袍的帝王盘膝而坐,就坐在湖心亭中的竹榻之上,亲手拿着壶,在那按照旧时的饮茶规矩,先取出新茶来研磨成粉,接着侍弄好了一炉龙纹金竹炭,再取来一件造型精美的大碗,把茶粉和开水按照比例导进去后,用竹丝编织的嫩刷扫打。
待到茶粉与水充分融合,茶香四溢之时,投入壶中。
而就在要倒茶的时候,一只手把茶壶接了过来:
“我的陛下诶~这要是被哪个史官看到了,臣怕不是要遗臭万年?”
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一边说,一边把那嫩绿色的茶汤倒进了两只茶杯中。
“……无趣。”
刚才还满脸肃穆,似乎在做什么庄重之事的杨广顿时破功了,看着自小
三月初一。
清明将近,雨水纷纷。
洛阳,王宫,御花园。
如果说对杨广而言,这个初春时节,有什么心头好的话。
那么,明前的一罐贡茶,肯定位列其一。
这不,此时此刻桌前摆着的茶壶里,放着的便是几日前快马加鞭从江南送来的一罐好茶。
好茶要配好人。
而对于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没有什么比友人一起听雨饮茶,更合适的了。
不见龙袍,不见尊黄,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如同隐士一般蓝面儿宽袍的帝王盘膝而坐,就坐在湖心亭中的竹榻之上,亲手拿着壶,在那按照旧时的饮茶规矩,先取出新茶来研磨成粉,接着侍弄好了一炉龙纹金竹炭,再取来一件造型精美的大碗,把茶粉和开水按照比例导进去后,用竹丝编织的嫩刷扫打。
待到茶粉与水充分融合,茶香四溢之时,投入壶中。
而就在要倒茶的时候,一只手把茶壶接了过来:
“我的陛下诶~这要是被哪个史官看到了,臣怕不是要遗臭万年?”
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一边说,一边把那嫩绿色的茶汤倒进了两只茶杯中。
“……无趣。”
刚才还满脸肃穆,似乎在做什么庄重之事的杨广顿时破功了,看着自小
三月初一。
清明将近,雨水纷纷。
洛阳,王宫,御花园。
如果说对杨广而言,这个初春时节,有什么心头好的话。
那么,明前的一罐贡茶,肯定位列其一。
这不,此时此刻桌前摆着的茶壶里,放着的便是几日前快马加鞭从江南送来的一罐好茶。
好茶要配好人。
而对于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没有
.
什么比友人一起听雨饮茶,更合适的了。
不见龙袍,不见尊黄,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如同隐士一般蓝面儿宽袍的帝王盘膝而坐,就坐在湖心亭中的竹榻之上,亲手拿着壶,在那按照旧时的饮茶规矩,先取出新茶来研磨成粉,接着侍弄好了一炉龙纹金竹炭,再取来一件造型精美的大碗,把茶粉和开水按照比例导进去后,用竹丝编织的嫩刷扫打。
待到茶粉与水充分融合,茶香四溢之时,投入壶中。
而就在要倒茶的时候,一只手把茶壶接了过来:
“我的陛下诶~这要是被哪个史官看到了,臣怕不是要遗臭万年?”
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一边说,一边把那嫩绿色的茶汤倒进了两只茶杯中。
“……无趣。”
刚才还满脸肃穆,似乎在做什么庄重之事的杨广顿时破功了,看着自小
三月初一。
清明将近,雨水纷纷。
洛阳,王宫,御花园。
如果说对杨广而言,这个初春时节,有什么心头好的话。
那么,明前的一罐贡茶,肯定位列其一。
这不,此时此刻桌前摆着的茶壶里,放着的便是几日前快马加鞭从江南送来的一罐好茶。
好茶要配好人。
而对于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没有什么比友人一起听雨饮茶,更合适的了。
不见龙袍,不见尊黄,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如同隐士一般蓝面儿宽袍的帝王盘膝而坐,就坐在湖心亭中的竹榻之上,亲手拿着壶,在那按照旧时的饮茶规矩,先取出新茶来研磨成粉,接着侍弄好了一炉龙纹金竹炭,再取来一件造型精美的大碗,把茶粉和开水按照比例导进去后,用竹丝编织的嫩刷扫打。
待到茶粉与水充分融合,茶香四溢之时,投入壶中。
而就在要倒茶的时候,一只手把茶壶接了过来:
“我的陛下诶~这要是被哪个史官看到了,臣怕不是要遗臭万年?”
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一边说,一边把那嫩绿色的茶汤倒进了两只茶杯中。
“……无趣。”
刚才还满脸肃穆,似乎在做什么庄重之事的杨广顿时破功了,看着自小
三月初一。
清明将近,雨水纷纷。
洛阳,王宫,御花园。
如果说对杨广而言,这个初春时节,有什么心头好的话。
那么,明前的一罐贡茶,肯定位列其一。
这不,此时此刻桌前摆着的茶壶里,放着的便是几日前快马加鞭从江南送来的一罐好茶。
好茶要配好人。
而对于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而言,没有什么比友人一起听雨饮茶,更合适的了。
不见龙袍,不见尊黄,今日特地穿了一身如同隐士一般蓝面儿宽袍的帝王盘膝而坐,就坐在湖心亭中的竹榻之上,亲手拿着壶,在那按照旧时的饮茶规矩,先取出新茶来研磨成粉,接着侍弄好了一炉龙纹金竹炭,再取来一件造型精美的大碗,把茶粉和开水按照比例导进去后,用竹丝编织的嫩刷扫打。
待到茶粉与水充分融合,茶香四溢之时,投入壶中。
而就在要倒茶的时候,一只手把茶壶接了过来:
“我的陛下诶~这要是被哪个史官看到了,臣怕不是要遗臭万年?”
天下第一的玄冰人仙一边说,一边把那嫩绿色的茶汤倒进了两只茶杯中。
“……无趣。”
刚才还满脸肃穆,似乎在做什么庄重之事的杨广顿时破功了,看着自小
.洛阳、玄水营。
“叔宝,在想什么呢?”
就在秦琼瞅着洛阳城的方向发呆时,一个声音响起。
来者是一个面色黝黑,身披大红氅,穿着和秦琼制式相同盔甲的汉子。
不过,他的手有些古怪,是藏在大红氅里的,像是提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秦琼扭头,看到了来者后,笑着点了一下头:
“士信。”(注1)
罗成、罗士信。
秦琼军中的至交好友。
俩人是过命的交情,加入张须陀麾下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加之一直以勇武著称,二人还曾经彼此看不顺眼过。
不过前年在打贼帅卢明月时,两军对峙十日,粮草绝尽,好多将领心生退意,可唯独秦琼与他二人主动请战,使出诈退奇袭,二人合力,袭击卢明月,一连烧毁了二三十座营寨,使得卢明月那边军心溃散,张须陀一鼓作气,击溃了卢明月。
可以说二人居功至伟。
而交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起来的。
毕竟过了命,英雄惜英雄,从原本的互相不爽,到把酒言欢,只是一场战役的时间。
而看到好友今日那藏着掖着的动作,秦琼压根就不用猜,直接来了一句:
“下午还有军阵演武,若是被将军知晓了······文末读书在《起#点~,阅读无极限。
洛阳、玄水营。
“叔宝,在想什么呢?”
就在秦琼瞅着洛阳城的方向发呆时,一个声音响起。
来者是一个面色黝黑,身披大红氅,穿着和秦琼制式相同盔甲的汉子。
不过,他的手有些古怪,是藏在大红氅里的,像是提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秦琼扭头,看到了来者后,笑着点了一下头:
“士信。”(注1)
罗成、罗士信。
秦琼军中的至交好友。
俩人是过命的交情,加入张须陀麾下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加之一直以勇武著称,二人还曾经彼此看不顺眼过。
不过前年在打贼帅卢明月时,两军对峙十日,粮草绝尽,好多将领心生退意,可唯独秦琼与他二人主动请战,使出诈退奇袭,二人合力,袭击卢明月,一连烧毁了二三十座营寨,使得卢明月那边军心溃散,张须陀一鼓作气,击溃了卢明月。
可以说二人居功至伟。
而交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起来的。
毕竟过了命,英雄惜英雄,从原本的互相不爽,到把酒言欢,只是一场战役的时间。
而看到好友今日那藏着掖着的动作,秦琼压根就不用猜,直接来了一句:
“下午还有军阵演武,若是被将军知晓了
洛阳、玄水营。
“叔宝,在想什么呢?”
就在秦琼瞅着洛阳城的方向发呆时,一个声音响起。
来者是一个面色黝黑,身披大红氅,穿着和秦琼制式相同盔甲的汉子。
不过,他的手有些古怪,是藏在大红氅里的,像是提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秦琼扭头,看到了来者后,笑着点了一下头:
“士信。”(注1)
罗成、罗士信。
秦琼军中的至交好友。
俩人是过命的交情,加入张须陀麾下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加之一直以勇武著称,二人还曾经彼此看不顺眼过。
不过前年在打贼帅卢明月时,两军对峙十日,粮草绝尽,好多将领心生退意,可唯独秦琼与他二人主动请战,使出诈退奇袭,二人合力,袭击卢明月,一连烧毁了二三十座营寨,使得卢明月那边军心溃散,张须陀一鼓作气,击溃了卢明月。
可以说二人居功至伟。
而交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起来的。
毕竟过了命,英雄惜英雄,从原本的互相不爽,到把酒言欢,只是一场战役的时间。
而看到好友今日那藏着掖着的动作,秦琼压根就不用猜,直接来了一句:
“下午还有军阵演武,若是被将军知晓了
洛阳、玄水营。
“叔宝,在想什么呢?”
就在秦琼瞅着洛阳城的方向发呆时,一个声音响起。
来者是一个面色黝黑,身披大红氅,穿着和秦琼制式相同盔甲的汉子。
不过,他的手有些古怪,是藏在大红氅里的,像是提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秦琼扭头,看到了来者后,笑着点了一下头:
“士信。”(注1)
罗成、罗士信。
秦琼军中的至交好友。
俩人是过命的交情,加入张须陀麾下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加之一直以勇武著称,二人还曾经彼此看不顺眼过。
不过前年在打贼帅卢明月时,两军对峙十日,粮草绝尽,好多将领心生退意,可唯独秦琼与他二人主动请战,使出诈退奇袭,二人合力,袭击卢明月,一连烧毁了二三十座营寨,使得卢明月那边军心溃散,张须陀一鼓作气,击溃了卢明月。
可以说二人居功至伟。
而交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起来的。
毕竟过了命,英雄惜英雄,从原本的互相不爽,到把酒言欢,只是一场战役的时间。
而看到好友今日那藏着掖着的动作,秦琼压根就不用猜,直接来了一句:
“下午还有军阵演武,若是被将军知晓了
洛阳、玄水营。
“叔宝,在想什么呢?”
就在秦琼瞅着洛阳城的方向发呆时,一个声音响起。
来者是一个面色黝黑,身披大红氅,穿着和秦琼制式相同盔甲的汉子。
不过,他的手有些古怪,是藏在大红氅里的,像是提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秦琼扭头,看到了来者后,笑着点了一下头:
“士信。”(注1)
罗成、罗士信。
谷毞
秦琼军中的至交好友。
俩人是过命的交情,加入张须陀麾下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加之一直以勇武著称,二人还曾经彼此看不顺眼过。
不过前年在打贼帅卢明月时,两军对峙十日,粮草绝尽,好多将领心生退意,可唯独秦琼与他二人主动请战,使出诈退奇袭,二人合力,袭击卢明月,一连烧毁了二三十座营寨,使得卢明月那边军心溃散,张须陀一鼓作气,击溃了卢明月。
可以说二人居功至伟。
而交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起来的。
毕竟过了命,英雄惜英雄,从原本的互相不爽,到把酒言欢,只是一场战役的时间。
而看到好友今日那藏着掖着的动作,秦琼压根就不用猜,直接来了一句:
“下午还有军阵演武,若是被将军知晓了
洛阳、玄水营。
“叔宝,在想什么呢?”
就在秦琼瞅着洛阳城的方向发呆时,一个声音响起。
来者是一个面色黝黑,身披大红氅,穿着和秦琼制式相同盔甲的汉子。
不过,他的手有些古怪,是藏在大红氅里的,像是提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秦琼扭头,看到了来者后,笑着点了一下头:
“士信。”(注1)
罗成、罗士信。
秦琼军中的至交好友。
俩人是过命的交情,加入张须陀麾下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加之一直以勇武著称,二人还曾经彼此看不顺眼过。
不过前年在打贼帅卢明月时,两军对峙十日,粮草绝尽,好多将领心生退意,可唯独秦琼与他二人主动请战,使出诈退奇袭,二人合力,袭击卢明月,一连烧毁了二三十座营寨,使得卢明月那边军心溃散,张须陀一鼓作气,击溃了卢明月。
可以说二人居功至伟。
而交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起来的。
毕竟过了命,英雄惜英雄,从原本的互相不爽,到把酒言欢,只是一场战役的时间。
而看到好友今日那藏着掖着的动作,秦琼压根就不用猜,直接来了一句:
“下午还有军阵演武,若是被将军知晓了
洛阳、玄水营。
“叔宝,在想什么呢?”
就在秦琼瞅着洛阳城的方向发呆时,一个声音响起。
来者是一个面色黝黑,身披大红氅,穿着和秦琼制式相同盔甲的汉子。
不过,他的手有些古怪,是藏在大红氅里的,像是提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秦琼扭头,看到了来者后,笑着点了一下
.
头:
“士信。”(注1)
罗成、罗士信。
秦琼军中的至交好友。
俩人是过命的交情,加入张须陀麾下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加之一直以勇武著称,二人还曾经彼此看不顺眼过。
不过前年在打贼帅卢明月时,两军对峙十日,粮草绝尽,好多将领心生退意,可唯独秦琼与他二人主动请战,使出诈退奇袭,二人合力,袭击卢明月,一连烧毁了二三十座营寨,使得卢明月那边军心溃散,张须陀一鼓作气,击溃了卢明月。
可以说二人居功至伟。
而交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起来的。
毕竟过了命,英雄惜英雄,从原本的互相不爽,到把酒言欢,只是一场战役的时间。
而看到好友今日那藏着掖着的动作,秦琼压根就不用猜,直接来了一句:
“下午还有军阵演武,若是被将军知晓了
洛阳、玄水营。
“叔宝,在想什么呢?”
就在秦琼瞅着洛阳城的方向发呆时,一个声音响起。
来者是一个面色黝黑,身披大红氅,穿着和秦琼制式相同盔甲的汉子。
不过,他的手有些古怪,是藏在大红氅里的,像是提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秦琼扭头,看到了来者后,笑着点了一下头:
“士信。”(注1)
罗成、罗士信。
秦琼军中的至交好友。
俩人是过命的交情,加入张须陀麾下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加之一直以勇武著称,二人还曾经彼此看不顺眼过。
不过前年在打贼帅卢明月时,两军对峙十日,粮草绝尽,好多将领心生退意,可唯独秦琼与他二人主动请战,使出诈退奇袭,二人合力,袭击卢明月,一连烧毁了二三十座营寨,使得卢明月那边军心溃散,张须陀一鼓作气,击溃了卢明月。
可以说二人居功至伟。
而交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起来的。
毕竟过了命,英雄惜英雄,从原本的互相不爽,到把酒言欢,只是一场战役的时间。
而看到好友今日那藏着掖着的动作,秦琼压根就不用猜,直接来了一句:
“下午还有军阵演武,若是被将军知晓了
洛阳、玄水营。
“叔宝,在想什么呢?”
就在秦琼瞅着洛阳城的方向发呆时,一个声音响起。
来者是一个面色黝黑,身披大红氅,穿着和秦琼制式相同盔甲的汉子。
不过,他的手有些古怪,是藏在大红氅里的,像是提了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秦琼扭头,看到了来者后,笑着点了一下头:
“士信。”(注1)
罗成、罗士信。
秦琼军中的至交好友。
俩人是过命的交情,加入张须陀麾下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加之一直以勇武著称,二人还曾经彼此看不顺眼过。
不过前年在打贼帅卢明月时,两军对峙十日,粮草绝尽,好多将领心生退意,可唯独秦琼与他二人主动请战,使出诈退奇袭,二人合力,袭击卢明月,一连烧毁了二三十座营寨,使得卢明月那边军心溃散,张须陀一鼓作气,击溃了卢明月。
可以说二人居功至伟。
而交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起来的。
毕竟过了命,英雄惜英雄,从原本的互相不爽,到把酒言欢,只是一场战役的时间。
而看到好友今日那藏着掖着的动作,秦琼压根就不用猜,直接来了一句:
“下午还有军阵演武,若是被将军知晓了
.“送信?何人所送?”
“乃一位军爷。道长,若无其他之事,老汉便走了?”
“哦哦,好,福生无量天尊,居士慢走。”
送走了送来书信的老汉,李臻一脸纳闷的关上了春友社的门。
信笺是用蜡封住的。
搓掉蜡油,他展开一看,顿时明白送信的主人是谁了。
把内容看完,他想了想,对在擦桌子的张文冠喊道:
“文冠。”
“先生,怎么了?”
“去,把这封信给你杜叔送过去。”
“哦好。”
连问都没问,接过了信后,孩子快步的走出了春友社。
洛阳的治安很好,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晚上出门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文冠这孩子是往北城走,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手上还有一块红缨给的腰牌呢。
陛下快下江淮了,这时候东宫的牌子一出,谁敢不给面子?
把门虚掩上,李臻直接回到了屋中。。
那一日和老师聊完,知道了《和光同尘》的制约后,他就重新变成了那个勤耕不辍的修炼者。
果然,修炼使我快乐。
冥冥之中,在那错乱交叉的时间乱流中,他听着一声“先生,已经送到了,杜叔说明日有事,后日来找您”的话······文末读书在起》点(,阅读无极限。
“送信?何人所送?”
“乃一位军爷。道长,若无其他之事,老汉便走了?”
“哦哦,好,福生无量天尊,居士慢走。”
送走了送来书信的老汉,李臻一脸纳闷的关上了春友社的门。
信笺是用蜡封住的。
搓掉蜡油,他展开一看,顿时明白送信的主人是谁了。
把内容看完,他想了想,对在擦桌子的张文冠喊道:
“文冠。”
“先生,怎么了?”
“去,把这封信给你杜叔送过去。”
“哦好。”
连问都没问,接过了信后,孩子快步的走出了春友社。
洛阳的治安很好,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晚上出门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文冠这孩子是往北城走,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手上还有一块红缨给的腰牌呢。
陛下快下江淮了,这时候东宫的牌子一出,谁敢不给面子?
把门虚掩上,李臻直接回到了屋中。。
那一日和老师聊完,知道了《和光同尘》的制约后,他就重新变成了那个勤耕不辍的修炼者。
果然,修炼使我快乐。
冥冥之中,在那错乱交叉的时间乱流中,他听着一声“先生,已经送到了,杜叔说明日有事,后日来找您”的话
“送信?何人所送?”
“乃一位军爷。道长,若无其他之事,老汉便走了?”
“哦哦,好,福生无量天尊,居士慢走。”
送走了送来书信的老汉,李臻一脸纳闷的关上了春友社的门。
信笺是用蜡封住的。
搓掉蜡油,他展开一看,顿时明白送信的主人是谁了。
把内容看完,他想了想,对在擦桌子的张文冠喊道:
“文冠。”
“先生,怎么了?”
“去,把这封信给你杜叔送过去。”
“哦好。”
连问都没问,接过了信后,孩子快步的走出了春友社。
洛阳的治安很好,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晚上出门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文冠这孩子是往北城走,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手上还有一块红缨给的腰牌呢。
陛下快下江淮了,这时候东宫的牌子一出,谁敢不给面子?
把门虚掩上,李臻直接回到了屋中。。
那一日和老师聊完,知道了《和光同尘》的制约后,他就重新变成了那个勤耕不辍的修炼者。
果然,修炼使我快乐。
冥冥之中,在那错乱交叉的时间乱流中,他听着一声“先生,已经送到了,杜叔说明日有事,后日来找您”的话
“送信?何人所送?”
“乃一位军爷。道长,若无其他之事,老汉便走了?”
“哦哦,好,福生无量天尊,居士慢走。”
送走了送来书信的老汉,李臻一脸纳闷的关上了春友社的门。
信笺是用蜡封住的。
搓掉蜡油,他展开一看,顿时明白送信的主人是谁了。
把内容看完,他想了想,对在擦桌子的张文冠喊道:
“文冠。”
“先生,怎么了?”
“去,把这封信给你杜叔送过去。”
“哦好。”
连问都没问,接过了信后,孩子快步的走出了春友社。
洛阳的治安很好,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晚上出门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文冠这孩子是往北城走,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手上还有一块红缨给的腰牌呢。
陛下快下江淮了,这时候东宫的牌子一出,谁敢不给面子?
把门虚掩上,李臻直接回到了屋中。。
那一日和老师聊完,知道了《和光同尘》的制约后,他就重新变成了那个勤耕不辍的修炼者。
果然,修炼使我快乐。
冥冥之中,在那错乱交叉的时间乱流中,他听着一声“先生,已经送到了,杜叔说明日有事,后日来找您”的话
“送信?何人所送?”
“乃一位军爷。道长,若无其他之事,老汉便走了?”
“哦哦,好,福生无量天尊,居士慢走。”
送走了送来书信的老汉,李臻一脸纳闷的关上了春友社的门。
信笺是用蜡封住的。
搓掉蜡油,他展开一看,顿时明白送信的主人是谁了。
把内容看完,他想了想,对在擦桌子的张文冠喊道:
“文冠。”
“先生,怎么了?”
谷磃
“去,把这封信给你杜叔送过去。”
“哦好。”
连问都没问,接过了信后,孩子快步的走出了春友社。
洛阳的治安很好,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晚上出门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文冠这孩子是往北城走,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手上还有一块红缨给的腰牌呢。
陛下快下江淮了,这时候东宫的牌子一出,谁敢不给面子?
把门虚掩上,李臻直接回到了屋中。。
那一日和老师聊完,知道了《和光同尘》的制约后,他就重新变成了那个勤耕不辍的修炼者。
果然,修炼使我快乐。
冥冥之中,在那错乱交叉的时间乱流中,他听着一声“先生,已经送到了,杜叔说明日有事,后日来找您”的话
“送信?何人所送?”
“乃一位军爷。道长,若无其他之事,老汉便走了?”
“哦哦,好,福生无量天尊,居士慢走。”
送走了送来书信的老汉,李臻一脸纳闷的关上了春友社的门。
信笺是用蜡封住的。
搓掉蜡油,他展开一看,顿时明白送信的主人是谁了。
把内容看完,他想了想,对在擦桌子的张文冠喊道:
“文冠。”
“先生,怎么了?”
“去,把这封信给你杜叔送过去。”
“哦好。”
连问都没问,接过了信后,孩子快步的走出了春友社。
洛阳的治安很好,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晚上出门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文冠这孩子是往北城走,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手上还有一块红缨给的腰牌呢。
陛下快下江淮了,这时候东宫的牌子一出,谁敢不给面子?
把门虚掩上,李臻直接回到了屋中。。
那一日和老师聊完,知道了《和光同尘》的制约后,他就重新变成了那个勤耕不辍的修炼者。
果然,修炼使我快乐。
冥冥之中,在那错乱交叉的时间乱流中,他听着一声“先生,已经送到了,杜叔说明日有事,后日来找您”的话
“送信?何人所送?”
“乃一位军爷。道长,若无其他之事,老汉便走了?”
“哦哦,好,福生无量天尊,居士慢走。”
送走了送来书信的老汉,李臻一脸纳闷的关上了春友社的门。
信
.
笺是用蜡封住的。
搓掉蜡油,他展开一看,顿时明白送信的主人是谁了。
把内容看完,他想了想,对在擦桌子的张文冠喊道:
“文冠。”
“先生,怎么了?”
“去,把这封信给你杜叔送过去。”
“哦好。”
连问都没问,接过了信后,孩子快步的走出了春友社。
洛阳的治安很好,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晚上出门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文冠这孩子是往北城走,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手上还有一块红缨给的腰牌呢。
陛下快下江淮了,这时候东宫的牌子一出,谁敢不给面子?
把门虚掩上,李臻直接回到了屋中。。
那一日和老师聊完,知道了《和光同尘》的制约后,他就重新变成了那个勤耕不辍的修炼者。
果然,修炼使我快乐。
冥冥之中,在那错乱交叉的时间乱流中,他听着一声“先生,已经送到了,杜叔说明日有事,后日来找您”的话
“送信?何人所送?”
“乃一位军爷。道长,若无其他之事,老汉便走了?”
“哦哦,好,福生无量天尊,居士慢走。”
送走了送来书信的老汉,李臻一脸纳闷的关上了春友社的门。
信笺是用蜡封住的。
搓掉蜡油,他展开一看,顿时明白送信的主人是谁了。
把内容看完,他想了想,对在擦桌子的张文冠喊道:
“文冠。”
“先生,怎么了?”
“去,把这封信给你杜叔送过去。”
“哦好。”
连问都没问,接过了信后,孩子快步的走出了春友社。
洛阳的治安很好,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晚上出门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文冠这孩子是往北城走,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手上还有一块红缨给的腰牌呢。
陛下快下江淮了,这时候东宫的牌子一出,谁敢不给面子?
把门虚掩上,李臻直接回到了屋中。。
那一日和老师聊完,知道了《和光同尘》的制约后,他就重新变成了那个勤耕不辍的修炼者。
果然,修炼使我快乐。
冥冥之中,在那错乱交叉的时间乱流中,他听着一声“先生,已经送到了,杜叔说明日有事,后日来找您”的话
“送信?何人所送?”
“乃一位军爷。道长,若无其他之事,老汉便走了?”
“哦哦,好,福生无量天尊,居士慢走。”
送走了送来书信的老汉,李臻一脸纳闷的关上了春友社的门。
信笺是用蜡封住的。
搓掉蜡油,他展开一看,顿时明白送信的主人是谁了。
把内容看完,他想了想,对在擦桌子的张文冠喊道:
“文冠。”
“先生,怎么了?”
“去,把这封信给你杜叔送过去。”
“哦好。”
连问都没问,接过了信后,孩子快步的走出了春友社。
洛阳的治安很好,毕竟是天子脚下,就算晚上出门也没什么关系。更何况,文冠这孩子是往北城走,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手上还有一块红缨给的腰牌呢。
陛下快下江淮了,这时候东宫的牌子一出,谁敢不给面子?
把门虚掩上,李臻直接回到了屋中。。
那一日和老师聊完,知道了《和光同尘》的制约后,他就重新变成了那个勤耕不辍的修炼者。
果然,修炼使我快乐。
冥冥之中,在那错乱交叉的时间乱流中,他听着一声“先生,已经送到了,杜叔说明日有事,后日来找您”的话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
这几个月、一个年前年后、到这天下的变化……道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好多。
说到口渴时,便拿起那一壶酒。
自己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
没什么悲伤,也没有什么黯然。
恰恰相反,无论是从这里只要站起来就能看到黄河的风景,还是那条依旧盘伏在草丛里的长蛇……似乎都表明着这边是一处风水上吉的佳壤。
能安睡在此处,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再加上自己又来看她们。
李臻觉得三个女子总会很开心的。
人家开心,自己就更不能难过了。
于是,就在这清晨的熹微之中,一壶酒尽,黍稷成灰。
时间,差不多了。
起身,拍拍屁股。
道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墓碑说道:
“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会还有些事情。。我就走了……”
“沙沙。”
山风温柔。
道人张了张嘴,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
面相墓碑的眼眸里光润闪烁。
“走了。”
挥挥手,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他离开了。
恰巧这时,东升的日头终于穿过了山间密林,一片金光撒了过来。
把······文末读书在+起|点,阅读无极限。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
这几个月、一个年前年后、到这天下的变化……道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好多。
说到口渴时,便拿起那一壶酒。
自己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
没什么悲伤,也没有什么黯然。
恰恰相反,无论是从这里只要站起来就能看到黄河的风景,还是那条依旧盘伏在草丛里的长蛇……似乎都表明着这边是一处风水上吉的佳壤。
能安睡在此处,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再加上自己又来看她们。
李臻觉得三个女子总会很开心的。
人家开心,自己就更不能难过了。
于是,就在这清晨的熹微之中,一壶酒尽,黍稷成灰。
时间,差不多了。
起身,拍拍屁股。
道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墓碑说道:
“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会还有些事情。。我就走了……”
“沙沙。”
山风温柔。
道人张了张嘴,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
面相墓碑的眼眸里光润闪烁。
“走了。”
挥挥手,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他离开了。
恰巧这时,东升的日头终于穿过了山间密林,一片金光撒了过来。
把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
这几个月、一个年前年后、到这天下的变化……道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好多。
说到口渴时,便拿起那一壶酒。
自己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
没什么悲伤,也没有什么黯然。
恰恰相反,无论是从这里只要站起来就能看到黄河的风景,还是那条依旧盘伏在草丛里的长蛇……似乎都表明着这边是一处风水上吉的佳壤。
能安睡在此处,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再加上自己又来看她们。
李臻觉得三个女子总会很开心的。
人家开心,自己就更不能难过了。
于是,就在这清晨的熹微之中,一壶酒尽,黍稷成灰。
时间,差不多了。
起身,拍拍屁股。
道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墓碑说道:
“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会还有些事情。。我就走了……”
“沙沙。”
山风温柔。
道人张了张嘴,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
面相墓碑的眼眸里光润闪烁。
“走了。”
挥挥手,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他离开了。
恰巧这时,东升的日头终于穿过了山间密林,一片金光撒了过来。
把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
这几个月、一个年前年后、到这天下的变化……道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好多。
说到口渴时,便拿起那一壶酒。
自己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
没什么悲伤,也没有什么黯然。
恰恰相反,无论是从这里只要站起来就能看到黄河的风景,还是那条依旧盘伏在草丛里的长蛇……似乎都表明着这边是一处风水上吉的佳壤。
能安睡在此处,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再加上自己又来看她们。
李臻觉得三个女子总会很开心的。
人家开心,自己就更不能难过了。
于是,就在这清晨的熹微之中,一壶酒尽,黍稷成灰。
时间,差不多了。
起身,拍拍屁股。
道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墓碑说道:
“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会还有些事情。。我就走了……”
“沙沙。”
山风温柔。
道人张了张嘴,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
面相墓碑的眼眸里光润闪烁。
“走了。”
挥挥手,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他离开了。
恰巧这时,东升的日头终于穿过了山间密林,一片金光撒了过来。
把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
这几个月、一个年前年后、到这天下的变化……道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好多。
说到口渴时,便拿起那一壶酒。
自己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
没什么悲伤,也没有什么黯然。
恰恰相反,无论是从这里只要站起来就能看到黄河的风景,还是那条依旧盘伏在草丛里的长蛇……似乎都表明着这边是一处风水上吉的佳壤。
能安睡在此处,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再加上自己又来看她们。
李臻觉得三个女子总会很开心的。
人家开心,自己就更不能难过了。
于是,就在这清晨的熹微之中,一壶酒尽,黍稷成灰。
时间,差不多了。
谷戡
起身,拍拍屁股。
道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墓碑说道:
“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会还有些事情。。我就走了……”
“沙沙。”
山风温柔。
道人张了张嘴,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
面相墓碑的眼眸里光润闪烁。
“走了。”
挥挥手,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他离开了。
恰巧这时,东升的日头终于穿过了山间密林,一片金光撒了过来。
把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
这几个月、一个年前年后、到这天下的变化……道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好多。
说到口渴时,便拿起那一壶酒。
自己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
没什么悲伤,也没有什么黯然。
恰恰相反,无论是从这里只要站起来就能看到黄河的风景,还是那条依旧盘伏在草丛里的长蛇……似乎都表明着这边是一处风水上吉的佳壤。
能安睡在此处,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再加上自己又来看她们。
李臻觉得三个女子总会很开心的。
人家开心,自己就更不能难过了。
于是,就在这清晨的熹微之中,一壶酒尽,黍稷成灰。
时间,差不多了。
起身,拍拍屁股。
道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墓碑说道:
“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会还有些事情。。我就走了……”
“沙沙。”
山风温柔。
道人张了张嘴,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
面相墓碑的眼眸里光润闪烁。
“走了。”
挥挥手,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他离开了。
恰巧这时,东升的日头终于穿过了山间密林,一片金光撒了过来。
把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
这几个月、一个年前年后、到这天下的变化……道
.
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好多。
说到口渴时,便拿起那一壶酒。
自己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
没什么悲伤,也没有什么黯然。
恰恰相反,无论是从这里只要站起来就能看到黄河的风景,还是那条依旧盘伏在草丛里的长蛇……似乎都表明着这边是一处风水上吉的佳壤。
能安睡在此处,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再加上自己又来看她们。
李臻觉得三个女子总会很开心的。
人家开心,自己就更不能难过了。
于是,就在这清晨的熹微之中,一壶酒尽,黍稷成灰。
时间,差不多了。
起身,拍拍屁股。
道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墓碑说道:
“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会还有些事情。。我就走了……”
“沙沙。”
山风温柔。
道人张了张嘴,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
面相墓碑的眼眸里光润闪烁。
“走了。”
挥挥手,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他离开了。
恰巧这时,东升的日头终于穿过了山间密林,一片金光撒了过来。
把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
这几个月、一个年前年后、到这天下的变化……道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好多。
说到口渴时,便拿起那一壶酒。
自己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
没什么悲伤,也没有什么黯然。
恰恰相反,无论是从这里只要站起来就能看到黄河的风景,还是那条依旧盘伏在草丛里的长蛇……似乎都表明着这边是一处风水上吉的佳壤。
能安睡在此处,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再加上自己又来看她们。
李臻觉得三个女子总会很开心的。
人家开心,自己就更不能难过了。
于是,就在这清晨的熹微之中,一壶酒尽,黍稷成灰。
时间,差不多了。
起身,拍拍屁股。
道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墓碑说道:
“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会还有些事情。。我就走了……”
“沙沙。”
山风温柔。
道人张了张嘴,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
面相墓碑的眼眸里光润闪烁。
“走了。”
挥挥手,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他离开了。
恰巧这时,东升的日头终于穿过了山间密林,一片金光撒了过来。
把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
这几个月、一个年前年后、到这天下的变化……道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好多。
说到口渴时,便拿起那一壶酒。
自己喝一口,往地上倒一口。
没什么悲伤,也没有什么黯然。
恰恰相反,无论是从这里只要站起来就能看到黄河的风景,还是那条依旧盘伏在草丛里的长蛇……似乎都表明着这边是一处风水上吉的佳壤。
能安睡在此处,看着天边云卷云舒,再加上自己又来看她们。
李臻觉得三个女子总会很开心的。
人家开心,自己就更不能难过了。
于是,就在这清晨的熹微之中,一壶酒尽,黍稷成灰。
时间,差不多了。
起身,拍拍屁股。
道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墓碑说道:
“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会还有些事情。。我就走了……”
“沙沙。”
山风温柔。
道人张了张嘴,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哈~”
面相墓碑的眼眸里光润闪烁。
“走了。”
挥挥手,提着空空如也的篮子,他离开了。
恰巧这时,东升的日头终于穿过了山间密林,一片金光撒了过来。
把
.行刑未开始时,李臻和笑嘻嘻就已经到了。
这处山坡上聚集了许多人,其中以妇孺居多,想来不知那军中谁人又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爹爹。
人多,李臻原本不想继续往里面凑的,打算再走远一些,能目送就行,三万多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找到二哥,更不敢放出气机吸引……生怕那三万人抽刀子上来,把自己捅个三万六千遍。
可却架不住笑嘻嘻喜欢凑热闹。
你说一个杀手……你凑哪门子热闹?
但偏偏他还是往里挤了。
一边挤,还一边抓住了李臻的胳膊。
得……
那就跟着吧。
于是乎,不到一会的功夫,俩人就已经来到了山坡上人群的最前方。
放眼望去,三万人如同泥塑,不动如山。
可俩人的目光却同时落在了那在监斩台上鱼贯而上的死刑犯身上。
“祭旗?”
瞅那架势,李臻下意识的低语道。
他和笑嘻嘻都是修炼者,眼力非比寻常。普通人可能只能看清个模糊轮廓,但对二人而言,虽然谈不上皮肤毛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比普通人看的终究还是远一些的。。
而听到了他的话,笑嘻嘻却没直接回应,反倒是换了一种粗粝的男声,发出了······文末读书在]起>点·,阅读无极限。
行刑未开始时,李臻和笑嘻嘻就已经到了。
这处山坡上聚集了许多人,其中以妇孺居多,想来不知那军中谁人又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爹爹。
人多,李臻原本不想继续往里面凑的,打算再走远一些,能目送就行,三万多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找到二哥,更不敢放出气机吸引……生怕那三万人抽刀子上来,把自己捅个三万六千遍。
可却架不住笑嘻嘻喜欢凑热闹。
你说一个杀手……你凑哪门子热闹?
但偏偏他还是往里挤了。
一边挤,还一边抓住了李臻的胳膊。
得……
那就跟着吧。
于是乎,不到一会的功夫,俩人就已经来到了山坡上人群的最前方。
放眼望去,三万人如同泥塑,不动如山。
可俩人的目光却同时落在了那在监斩台上鱼贯而上的死刑犯身上。
“祭旗?”
瞅那架势,李臻下意识的低语道。
他和笑嘻嘻都是修炼者,眼力非比寻常。普通人可能只能看清个模糊轮廓,但对二人而言,虽然谈不上皮肤毛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比普通人看的终究还是远一些的。。
而听到了他的话,笑嘻嘻却没直接回应,反倒是换了一种粗粝的男声,发出了
行刑未开始时,李臻和笑嘻嘻就已经到了。
这处山坡上聚集了许多人,其中以妇孺居多,想来不知那军中谁人又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爹爹。
人多,李臻原本不想继续往里面凑的,打算再走远一些,能目送就行,三万多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找到二哥,更不敢放出气机吸引……生怕那三万人抽刀子上来,把自己捅个三万六千遍。
可却架不住笑嘻嘻喜欢凑热闹。
你说一个杀手……你凑哪门子热闹?
但偏偏他还是往里挤了。
一边挤,还一边抓住了李臻的胳膊。
得……
那就跟着吧。
于是乎,不到一会的功夫,俩人就已经来到了山坡上人群的最前方。
放眼望去,三万人如同泥塑,不动如山。
可俩人的目光却同时落在了那在监斩台上鱼贯而上的死刑犯身上。
“祭旗?”
瞅那架势,李臻下意识的低语道。
他和笑嘻嘻都是修炼者,眼力非比寻常。普通人可能只能看清个模糊轮廓,但对二人而言,虽然谈不上皮肤毛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比普通人看的终究还是远一些的。。
而听到了他的话,笑嘻嘻却没直接回应,反倒是换了一种粗粝的男声,发出了
行刑未开始时,李臻和笑嘻嘻就已经到了。
这处山坡上聚集了许多人,其中以妇孺居多,想来不知那军中谁人又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爹爹。
人多,李臻原本不想继续往里面凑的,打算再走远一些,能目送就行,三万多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找到二哥,更不敢放出气机吸引……生怕那三万人抽刀子上来,把自己捅个三万六千遍。
可却架不住笑嘻嘻喜欢凑热闹。
你说一个杀手……你凑哪门子热闹?
但偏偏他还是往里挤了。
一边挤,还一边抓住了李臻的胳膊。
得……
那就跟着吧。
于是乎,不到一会的功夫,俩人就已经来到了山坡上人群的最前方。
放眼望去,三万人如同泥塑,不动如山。
可俩人的目光却同时落在了那在监斩台上鱼贯而上的死刑犯身上。
“祭旗?”
瞅那架势,李臻下意识的低语道。
他和笑嘻嘻都是修炼者,眼力非比寻常。普通人可能只能看清个模糊轮廓,但对二人而言,虽然谈不上皮肤毛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比普通人看的终究还是远一些的。。
而听到了他的话,笑嘻嘻却没直接回应,反倒是换了一种粗粝的男声,发出了
行刑未开始时,李臻和笑嘻嘻就已经到了。
这处山坡上聚集了许多人,其中以妇孺居多,想来不知那军中谁人又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爹爹。
人多,李臻原本不想继续往里面凑的,打算再走远一些,能目送就行,三万多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找到二哥,更不敢放出气机吸引……生怕那三万人抽刀子上来,把自己捅个三万六千遍。
可却架不住笑嘻嘻喜欢凑热闹。
你说一个杀手……你凑哪门子热闹?
但偏偏他还是往里挤了。
一边挤,还一边抓住了李臻的胳膊。
得……
谷焝
那就跟着吧。
于是乎,不到一会的功夫,俩人就已经来到了山坡上人群的最前方。
放眼望去,三万人如同泥塑,不动如山。
可俩人的目光却同时落在了那在监斩台上鱼贯而上的死刑犯身上。
“祭旗?”
瞅那架势,李臻下意识的低语道。
他和笑嘻嘻都是修炼者,眼力非比寻常。普通人可能只能看清个模糊轮廓,但对二人而言,虽然谈不上皮肤毛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比普通人看的终究还是远一些的。。
而听到了他的话,笑嘻嘻却没直接回应,反倒是换了一种粗粝的男声,发出了
行刑未开始时,李臻和笑嘻嘻就已经到了。
这处山坡上聚集了许多人,其中以妇孺居多,想来不知那军中谁人又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爹爹。
人多,李臻原本不想继续往里面凑的,打算再走远一些,能目送就行,三万多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找到二哥,更不敢放出气机吸引……生怕那三万人抽刀子上来,把自己捅个三万六千遍。
可却架不住笑嘻嘻喜欢凑热闹。
你说一个杀手……你凑哪门子热闹?
但偏偏他还是往里挤了。
一边挤,还一边抓住了李臻的胳膊。
得……
那就跟着吧。
于是乎,不到一会的功夫,俩人就已经来到了山坡上人群的最前方。
放眼望去,三万人如同泥塑,不动如山。
可俩人的目光却同时落在了那在监斩台上鱼贯而上的死刑犯身上。
“祭旗?”
瞅那架势,李臻下意识的低语道。
他和笑嘻嘻都是修炼者,眼力非比寻常。普通人可能只能看清个模糊轮廓,但对二人而言,虽然谈不上皮肤毛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比普通人看的终究还是远一些的。。
而听到了他的话,笑嘻嘻却没直接回应,反倒是换了一种粗粝的男声,发出了
行刑未开始时,李臻和笑嘻嘻就已经到了。
这处山坡上聚集了许多人,其中以妇孺居多,想来不知那军中谁人又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爹爹。
人多,李臻原本不想继续往里面凑的,打算再走远一些,能目送就行,三万多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找到二哥,更不敢放出气机吸引……生怕那三万人抽刀子上来,把自己捅个三万六千遍。
.
可却架不住笑嘻嘻喜欢凑热闹。
你说一个杀手……你凑哪门子热闹?
但偏偏他还是往里挤了。
一边挤,还一边抓住了李臻的胳膊。
得……
那就跟着吧。
于是乎,不到一会的功夫,俩人就已经来到了山坡上人群的最前方。
放眼望去,三万人如同泥塑,不动如山。
可俩人的目光却同时落在了那在监斩台上鱼贯而上的死刑犯身上。
“祭旗?”
瞅那架势,李臻下意识的低语道。
他和笑嘻嘻都是修炼者,眼力非比寻常。普通人可能只能看清个模糊轮廓,但对二人而言,虽然谈不上皮肤毛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比普通人看的终究还是远一些的。。
而听到了他的话,笑嘻嘻却没直接回应,反倒是换了一种粗粝的男声,发出了
行刑未开始时,李臻和笑嘻嘻就已经到了。
这处山坡上聚集了许多人,其中以妇孺居多,想来不知那军中谁人又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爹爹。
人多,李臻原本不想继续往里面凑的,打算再走远一些,能目送就行,三万多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找到二哥,更不敢放出气机吸引……生怕那三万人抽刀子上来,把自己捅个三万六千遍。
可却架不住笑嘻嘻喜欢凑热闹。
你说一个杀手……你凑哪门子热闹?
但偏偏他还是往里挤了。
一边挤,还一边抓住了李臻的胳膊。
得……
那就跟着吧。
于是乎,不到一会的功夫,俩人就已经来到了山坡上人群的最前方。
放眼望去,三万人如同泥塑,不动如山。
可俩人的目光却同时落在了那在监斩台上鱼贯而上的死刑犯身上。
“祭旗?”
瞅那架势,李臻下意识的低语道。
他和笑嘻嘻都是修炼者,眼力非比寻常。普通人可能只能看清个模糊轮廓,但对二人而言,虽然谈不上皮肤毛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比普通人看的终究还是远一些的。。
而听到了他的话,笑嘻嘻却没直接回应,反倒是换了一种粗粝的男声,发出了
行刑未开始时,李臻和笑嘻嘻就已经到了。
这处山坡上聚集了许多人,其中以妇孺居多,想来不知那军中谁人又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爹爹。
人多,李臻原本不想继续往里面凑的,打算再走远一些,能目送就行,三万多人,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找到二哥,更不敢放出气机吸引……生怕那三万人抽刀子上来,把自己捅个三万六千遍。
可却架不住笑嘻嘻喜欢凑热闹。
你说一个杀手……你凑哪门子热闹?
但偏偏他还是往里挤了。
一边挤,还一边抓住了李臻的胳膊。
得……
那就跟着吧。
于是乎,不到一会的功夫,俩人就已经来到了山坡上人群的最前方。
放眼望去,三万人如同泥塑,不动如山。
可俩人的目光却同时落在了那在监斩台上鱼贯而上的死刑犯身上。
“祭旗?”
瞅那架势,李臻下意识的低语道。
他和笑嘻嘻都是修炼者,眼力非比寻常。普通人可能只能看清个模糊轮廓,但对二人而言,虽然谈不上皮肤毛孔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比普通人看的终究还是远一些的。。
而听到了他的话,笑嘻嘻却没直接回应,反倒是换了一种粗粝的男声,发出了
.时间是一条河。
人生也是一条河。
无数条涓涓细流,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这些在河湖中交汇的水或许会相互陪伴着走一段旅途,可伴随着命运的推动,终究还是会流入不同的人生。
笑嘻嘻走了。
李臻并不难过。
因为他相信,无论时隔多远,他们始终会有相汇在海中的那一天。
入城。
洛阳城中的人今日明显有些少。
想来是有人出城祭祀还没回来的缘故。
而那三万去征讨瓦岗寨的军卒,也没有给洛阳城里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波澜。
回到了春友社门口,看着正在门外的杜如晦,李臻喊了一声:
“老杜。”
正毫无形象的坐在青石阶上的杜如晦从发呆中回神,看到李臻后,便立刻走了下来。。
李臻问道:
“怎么不进去?”
“锁门呢。”
“文冠呢?”
“不清楚,我刚来的时候,就没人。”
“?”
李臻有些纳闷,心说这孩子这是去哪了?
一边要上石阶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对替他牵马的杜如晦说道:
“二哥走了。”
“叔宝兄?……嗨,这事怪我。“
反应过来······文末读书在起点,阅读无极限。
时间是一条河。
人生也是一条河。
无数条涓涓细流,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这些在河湖中交汇的水或许会相互陪伴着走一段旅途,可伴随着命运的推动,终究还是会流入不同的人生。
笑嘻嘻走了。
李臻并不难过。
因为他相信,无论时隔多远,他们始终会有相汇在海中的那一天。
入城。
洛阳城中的人今日明显有些少。
想来是有人出城祭祀还没回来的缘故。
而那三万去征讨瓦岗寨的军卒,也没有给洛阳城里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波澜。
回到了春友社门口,看着正在门外的杜如晦,李臻喊了一声:
“老杜。”
正毫无形象的坐在青石阶上的杜如晦从发呆中回神,看到李臻后,便立刻走了下来。。
李臻问道:
“怎么不进去?”
“锁门呢。”
“文冠呢?”
“不清楚,我刚来的时候,就没人。”
“?”
李臻有些纳闷,心说这孩子这是去哪了?
一边要上石阶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对替他牵马的杜如晦说道:
“二哥走了。”
“叔宝兄?……嗨,这事怪我。“
反应过来
时间是一条河。
人生也是一条河。
无数条涓涓细流,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这些在河湖中交汇的水或许会相互陪伴着走一段旅途,可伴随着命运的推动,终究还是会流入不同的人生。
笑嘻嘻走了。
李臻并不难过。
因为他相信,无论时隔多远,他们始终会有相汇在海中的那一天。
入城。
洛阳城中的人今日明显有些少。
想来是有人出城祭祀还没回来的缘故。
而那三万去征讨瓦岗寨的军卒,也没有给洛阳城里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波澜。
回到了春友社门口,看着正在门外的杜如晦,李臻喊了一声:
“老杜。”
正毫无形象的坐在青石阶上的杜如晦从发呆中回神,看到李臻后,便立刻走了下来。。
李臻问道:
“怎么不进去?”
“锁门呢。”
“文冠呢?”
“不清楚,我刚来的时候,就没人。”
“?”
李臻有些纳闷,心说这孩子这是去哪了?
一边要上石阶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对替他牵马的杜如晦说道:
“二哥走了。”
“叔宝兄?……嗨,这事怪我。“
反应过来
时间是一条河。
人生也是一条河。
无数条涓涓细流,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这些在河湖中交汇的水或许会相互陪伴着走一段旅途,可伴随着命运的推动,终究还是会流入不同的人生。
笑嘻嘻走了。
李臻并不难过。
因为他相信,无论时隔多远,他们始终会有相汇在海中的那一天。
入城。
洛阳城中的人今日明显有些少。
想来是有人出城祭祀还没回来的缘故。
而那三万去征讨瓦岗寨的军卒,也没有给洛阳城里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波澜。
回到了春友社门口,看着正在门外的杜如晦,李臻喊了一声:
“老杜。”
正毫无形象的坐在青石阶上的杜如晦从发呆中回神,看到李臻后,便立刻走了下来。。
李臻问道:
“怎么不进去?”
“锁门呢。”
“文冠呢?”
“不清楚,我刚来的时候,就没人。”
“?”
李臻有些纳闷,心说这孩子这是去哪了?
一边要上石阶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对替他牵马的杜如晦说道:
“二哥走了。”
“叔宝兄?……嗨,这事怪我。“
反应过来
时间是一条河。
人生也是一条河。
无数条涓涓细流,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这些在河湖中交汇的水或许会相互陪伴着走一段旅途,可伴随着命运的推动,终究还是会流入不同的人生。
笑嘻嘻走了。
李臻并不难过。
因为他相信,无论时隔多远,他们始终会有相汇在海中的那一天。
入城。
洛阳城中的人今日明显有些少。
想来是有人出城祭祀还没回来的缘故。
而那三万去征讨瓦岗寨的军卒,也没有给洛阳城里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波澜。
回到了春友社门口,看着正在门外的杜如晦,李臻喊了一声:
“老杜。”
谷堟
正毫无形象的坐在青石阶上的杜如晦从发呆中回神,看到李臻后,便立刻走了下来。。
李臻问道:
“怎么不进去?”
“锁门呢。”
“文冠呢?”
“不清楚,我刚来的时候,就没人。”
“?”
李臻有些纳闷,心说这孩子这是去哪了?
一边要上石阶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对替他牵马的杜如晦说道:
“二哥走了。”
“叔宝兄?……嗨,这事怪我。“
反应过来
时间是一条河。
人生也是一条河。
无数条涓涓细流,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这些在河湖中交汇的水或许会相互陪伴着走一段旅途,可伴随着命运的推动,终究还是会流入不同的人生。
笑嘻嘻走了。
李臻并不难过。
因为他相信,无论时隔多远,他们始终会有相汇在海中的那一天。
入城。
洛阳城中的人今日明显有些少。
想来是有人出城祭祀还没回来的缘故。
而那三万去征讨瓦岗寨的军卒,也没有给洛阳城里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波澜。
回到了春友社门口,看着正在门外的杜如晦,李臻喊了一声:
“老杜。”
正毫无形象的坐在青石阶上的杜如晦从发呆中回神,看到李臻后,便立刻走了下来。。
李臻问道:
“怎么不进去?”
“锁门呢。”
“文冠呢?”
“不清楚,我刚来的时候,就没人。”
“?”
李臻有些纳闷,心说这孩子这是去哪了?
一边要上石阶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对替他牵马的杜如晦说道:
“二哥走了。”
“叔宝兄?……嗨,这事怪我。“
反应过来
时间是一条河。
人生也是一条河
.
。
无数条涓涓细流,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这些在河湖中交汇的水或许会相互陪伴着走一段旅途,可伴随着命运的推动,终究还是会流入不同的人生。
笑嘻嘻走了。
李臻并不难过。
因为他相信,无论时隔多远,他们始终会有相汇在海中的那一天。
入城。
洛阳城中的人今日明显有些少。
想来是有人出城祭祀还没回来的缘故。
而那三万去征讨瓦岗寨的军卒,也没有给洛阳城里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波澜。
回到了春友社门口,看着正在门外的杜如晦,李臻喊了一声:
“老杜。”
正毫无形象的坐在青石阶上的杜如晦从发呆中回神,看到李臻后,便立刻走了下来。。
李臻问道:
“怎么不进去?”
“锁门呢。”
“文冠呢?”
“不清楚,我刚来的时候,就没人。”
“?”
李臻有些纳闷,心说这孩子这是去哪了?
一边要上石阶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对替他牵马的杜如晦说道:
“二哥走了。”
“叔宝兄?……嗨,这事怪我。“
反应过来
时间是一条河。
人生也是一条河。
无数条涓涓细流,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这些在河湖中交汇的水或许会相互陪伴着走一段旅途,可伴随着命运的推动,终究还是会流入不同的人生。
笑嘻嘻走了。
李臻并不难过。
因为他相信,无论时隔多远,他们始终会有相汇在海中的那一天。
入城。
洛阳城中的人今日明显有些少。
想来是有人出城祭祀还没回来的缘故。
而那三万去征讨瓦岗寨的军卒,也没有给洛阳城里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波澜。
回到了春友社门口,看着正在门外的杜如晦,李臻喊了一声:
“老杜。”
正毫无形象的坐在青石阶上的杜如晦从发呆中回神,看到李臻后,便立刻走了下来。。
李臻问道:
“怎么不进去?”
“锁门呢。”
“文冠呢?”
“不清楚,我刚来的时候,就没人。”
“?”
李臻有些纳闷,心说这孩子这是去哪了?
一边要上石阶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对替他牵马的杜如晦说道:
“二哥走了。”
“叔宝兄?……嗨,这事怪我。“
反应过来
时间是一条河。
人生也是一条河。
无数条涓涓细流,化作了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而这些在河湖中交汇的水或许会相互陪伴着走一段旅途,可伴随着命运的推动,终究还是会流入不同的人生。
笑嘻嘻走了。
李臻并不难过。
因为他相信,无论时隔多远,他们始终会有相汇在海中的那一天。
入城。
洛阳城中的人今日明显有些少。
想来是有人出城祭祀还没回来的缘故。
而那三万去征讨瓦岗寨的军卒,也没有给洛阳城里的日常生活造成任何波澜。
回到了春友社门口,看着正在门外的杜如晦,李臻喊了一声:
“老杜。”
正毫无形象的坐在青石阶上的杜如晦从发呆中回神,看到李臻后,便立刻走了下来。。
李臻问道:
“怎么不进去?”
“锁门呢。”
“文冠呢?”
“不清楚,我刚来的时候,就没人。”
“?”
李臻有些纳闷,心说这孩子这是去哪了?
一边要上石阶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对替他牵马的杜如晦说道:
“二哥走了。”
“叔宝兄?……嗨,这事怪我。“
反应过来
.鱼类的长期贮存其实无外乎两点。
一是足够咸。
二是足够干。
而“熏”的方法,这个时代可以说才刚刚萌芽,但说起来“蜡”在这片神州大地从春秋时期就已经被发明了出来。
不过,腊味太吃季节,皆是秋冬之时天气寒冷,食物不易发霉后开始制作,对于春夏之日,好多人还没意识到该怎么保存这些食物。
这时候就体现出李老道这个穿越者的重要性了。
一袋子粗盐,捕快们一边指挥着农民开始搭建一个不大的小屋子,一边按照道长的吩咐,把盐倒进木盆里。
一直放,一直加,按照道长的要求,一直加到了盐没法溶解的程度。
饱和盐水就勾兑好了。
一簸箕洗的干干净净,掏空了内脏的河鱼,死不瞑目的被放入了盐水盆里。
金光一闪。
塔大凭空出现。
对着河边的杂草与小树林就是一阵招呼。。
老杜看着那刀刻斧凿一边齐的木头桩子一愣一愣的。
虽然在弘农时,就见识过道长操持六丁六甲干农活……可眼前看着那几乎可以说能被当做建筑用料的整齐木柴,他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声……
这个叫做“塔大”的护法,真是太他娘的好用了。
木柴······更多最新内容,尽在
鱼类的长期贮存其实无外乎两点。
一是足够咸。
二是足够干。
而“熏”的方法,这个时代可以说才刚刚萌芽,但说起来“蜡”在这片神州大地从春秋时期就已经被发明了出来。
不过,腊味太吃季节,皆是秋冬之时天气寒冷,食物不易发霉后开始制作,对于春夏之日,好多人还没意识到该怎么保存这些食物。
这时候就体现出李老道这个穿越者的重要性了。
一袋子粗盐,捕快们一边指挥着农民开始搭建一个不大的小屋子,一边按照道长的吩咐,把盐倒进木盆里。
一直放,一直加,按照道长的要求,一直加到了盐没法溶解的程度。
饱和盐水就勾兑好了。
一簸箕洗的干干净净,掏空了内脏的河鱼,死不瞑目的被放入了盐水盆里。
金光一闪。
塔大凭空出现。
对着河边的杂草与小树林就是一阵招呼。。
老杜看着那刀刻斧凿一边齐的木头桩子一愣一愣的。
虽然在弘农时,就见识过道长操持六丁六甲干农活……可眼前看着那几乎可以说能被当做建筑用料的整齐木柴,他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声……
这个叫做“塔大”的护法,真是太他娘的好用了。
木柴
鱼类的长期贮存其实无外乎两点。
一是足够咸。
二是足够干。
而“熏”的方法,这个时代可以说才刚刚萌芽,但说起来“蜡”在这片神州大地从春秋时期就已经被发明了出来。
不过,腊味太吃季节,皆是秋冬之时天气寒冷,食物不易发霉后开始制作,对于春夏之日,好多人还没意识到该怎么保存这些食物。
这时候就体现出李老道这个穿越者的重要性了。
一袋子粗盐,捕快们一边指挥着农民开始搭建一个不大的小屋子,一边按照道长的吩咐,把盐倒进木盆里。
一直放,一直加,按照道长的要求,一直加到了盐没法溶解的程度。
饱和盐水就勾兑好了。
一簸箕洗的干干净净,掏空了内脏的河鱼,死不瞑目的被放入了盐水盆里。
金光一闪。
塔大凭空出现。
对着河边的杂草与小树林就是一阵招呼。。
老杜看着那刀刻斧凿一边齐的木头桩子一愣一愣的。
虽然在弘农时,就见识过道长操持六丁六甲干农活……可眼前看着那几乎可以说能被当做建筑用料的整齐木柴,他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声……
这个叫做“塔大”的护法,真是太他娘的好用了。
木柴
鱼类的长期贮存其实无外乎两点。
一是足够咸。
二是足够干。
而“熏”的方法,这个时代可以说才刚刚萌芽,但说起来“蜡”在这片神州大地从春秋时期就已经被发明了出来。
不过,腊味太吃季节,皆是秋冬之时天气寒冷,食物不易发霉后开始制作,对于春夏之日,好多人还没意识到该怎么保存这些食物。
这时候就体现出李老道这个穿越者的重要性了。
一袋子粗盐,捕快们一边指挥着农民开始搭建一个不大的小屋子,一边按照道长的吩咐,把盐倒进木盆里。
一直放,一直加,按照道长的要求,一直加到了盐没法溶解的程度。
饱和盐水就勾兑好了。
一簸箕洗的干干净净,掏空了内脏的河鱼,死不瞑目的被放入了盐水盆里。
金光一闪。
塔大凭空出现。
对着河边的杂草与小树林就是一阵招呼。。
老杜看着那刀刻斧凿一边齐的木头桩子一愣一愣的。
虽然在弘农时,就见识过道长操持六丁六甲干农活……可眼前看着那几乎可以说能被当做建筑用料的整齐木柴,他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声……
这个叫做“塔大”的护法,真是太他娘的好用了。
木柴
鱼类的长期贮存其实无外乎两点。
一是足够咸。
二是足够干。
而“熏”的方法,这个时代可以说才刚刚萌芽,但说起来“蜡”在这片神州大地从春秋时期就已经被发明了出来。
不过,腊味太吃季节,皆是秋冬之时天气寒冷,食物不易发霉后开始制作,对于春夏之日,好多人还没意识到该怎么保存这些食物。
这时候就体现出李老道这个穿越者的重要性了。
一袋子粗盐,捕快们一边指挥着农民开始搭建一个不大的小屋子,一边按照道长的吩咐,把盐倒进木盆里。
一直放,一直加,按照道长的要求,一直加到了盐没法溶解的程度。
饱和盐水就勾兑好了。
一簸箕洗的干干净净,掏空了内脏的河鱼,死不瞑目的被放入了盐水盆里。
金光一闪。
塔大凭空出现。
对着河边的杂草与小树林就是一阵招呼。。
老杜看着那刀刻斧凿一边齐的木头桩子一愣一愣的。
虽然在弘农时,就见识过道长操持六丁六甲干农活……可眼前看着那几乎可以说能被当做建筑用料的整齐木柴,他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声……
这个叫做“塔大”的护法,真是太他娘的好用了。
木柴
鱼类的长期贮存其实无外乎两点。
一是足够咸。
二是足够干。
而“熏”的方法,这个时代可以说才刚刚萌芽,但说起来“蜡”在这片神州大地从春秋时期就已经被发明了出来。
不过,腊味太吃季节,皆是秋冬之时天气寒冷,食物不易发霉后开始制作,对于春夏之日,好多人还没意识到该怎么保存这些食物。
这时候就体现出李老道这个穿越者的重要性了。
一袋子粗盐,捕快们一边指挥着农民开始搭建一个不大的小屋子,一边按照道长的吩咐,把盐倒进木盆里。
一直放,一直加,按照道长的要求,一直加到了盐没法溶解的程度。
饱和盐水就勾兑好了。
一簸箕洗的干干净净,掏空了内脏的河鱼,死不瞑目的被放入了盐水盆里。
金光一闪。
塔大凭空出现。
对着河边的杂草与小树林就是一阵招呼。。
老杜看着那刀刻斧凿一边齐的木头桩子一愣一愣的。
虽然在弘农时,就见识过道长操持六丁六甲干农活……可眼前看着那几乎可以说能被当做建筑用料的整齐木柴,他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声……
这个叫做“塔大”的护法,真是太他娘的好用了。
木柴
鱼类的长期贮存其实无外乎两点。
一是足够咸。
二是足够干。
而“熏”的方法,这个时代可以说才刚刚萌芽,但说起来“蜡”在这片神州大地从春秋时期就已经被发明了出来。
不过,腊味太吃季节,皆是秋冬之时天气寒冷,食物不易发霉后开始制作,对于春夏之日,好多人还没意识到该怎么保存这些食物。
这时候就体现出李老道这个穿越者的重要性了。
一袋子粗盐,捕快们一边指挥着农民开始搭建一个不大的小屋子,一边按照道长的吩咐,把盐倒进木盆里。
一直放,一直加,按照道长的要求,一直加到了盐没法溶解的程度。
饱和盐水就勾兑好了。
一簸箕洗的干干净净,掏空了内脏的河鱼,死不瞑目的被放入了盐水盆里。
金光一闪。
塔大凭空出现。
对着河边的杂草与小树林就是一阵招呼。。
老杜看着那刀刻斧凿一边齐的木头桩子一愣一愣的。
虽然在弘农时,就见识过道长操持六丁六甲干农活……可眼前看着那几乎可以说能被当做建筑用料的整齐木柴,他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声……
这个叫做“塔大”的护法,真是太他娘的好用了。
木柴
鱼类的长期贮存其实无外乎两点。
一是足够咸。
二是足够干。
而“熏”的方法,这个时代可以说才刚刚萌芽,但说起来“蜡”在这片神州大地从春秋时期就已经被发明了出来。
不过,腊味太吃季节,皆是秋冬之时天气寒冷,食物不易发霉后开始制作,对于春夏之日,好多人还没意识到该怎么保存这些食物。
这时候就体现出李老道这个穿越者的重要性了。
一袋子粗盐,捕快们一边指挥着农民开始搭建一个不大的小屋子,一边按照道长的吩咐,把盐倒进木盆里。
一直放,一直加,按照道长的要求,一直加到了盐没法溶解的程度。
饱和盐水就勾兑好了。
一簸箕洗的干干净净,掏空了内脏的河鱼,死不瞑目的被放入了盐水盆里。
金光一闪。
塔大凭空出现。
对着河边的杂草与小树林就是一阵招呼。。
老杜看着那刀刻斧凿一边齐的木头桩子一愣一愣的。
虽然在弘农时,就见识过道长操持六丁六甲干农活……可眼前看着那几乎可以说能被当做建筑用料的整齐木柴,他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声……
这个叫做“塔大”的护法,真是太他娘的好用了。
木柴
鱼类的长期贮存其实无外乎两点。
一是足够咸。
二是足够干。
而“熏”的方法,这个时代可以说才刚刚萌芽,但说起来“蜡”在这片神州大地从春秋时期就已经被发明了出来。
不过,腊味太吃季节,皆是秋冬之时天气寒冷,食物不易发霉后开始制作,对于春夏之日,好多人还没意识到该怎么保存这些食物。
这时候就体现出李老道这个穿越者的重要性了。
一袋子粗盐,捕快们一边指挥着农民开始搭建一个不大的小屋子,一边按照道长的吩咐,把盐倒进木盆里。
一直放,一直加,按照道长的要求,一直加到了盐没法溶解的程度。
饱和盐水就勾兑好了。
一簸箕洗的干干净净,掏空了内脏的河鱼,死不瞑目的被放入了盐水盆里。
金光一闪。
塔大凭空出现。
对着河边的杂草与小树林就是一阵招呼。。
老杜看着那刀刻斧凿一边齐的木头桩子一愣一愣的。
虽然在弘农时,就见识过道长操持六丁六甲干农活……可眼前看着那几乎可以说能被当做建筑用料的整齐木柴,他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声……
这个叫做“塔大”的护法,真是太他娘的好用了。
木柴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从捕鱼的河岸上了官道,俩人发现,这边的官道上也被打扫过一遍了。
并且上面没什么脚印。
杜如晦选的捕鱼的地方距离西门总共也没几里的路途,而迎接一队凯旋之军,最庄重的仪式是净街十里。
俩人也不知道这种大胜的战事算几里,可从这边到洛阳城门口,少说三五里的距离,确实被扫帚打扫的干干净净。
没脚印,说明人还没来。
杜如晦想了想,也不走了,就带着李臻在离官道远一些的地方,打算在这看。
李臻也无所谓。
俩人手里攥着一条道人顺手拿来的鱼,各自坐在路边的石头前,你一口我一口的当零食冲嘴儿。
其实这时候要是再有一壶酒,或者是一壶茶,那就更完美了。
但哥俩感情好,分一条鱼心里都高兴。
一边吃,一边就着杜如晦心里的打算在聊。
老杜的想法其实丰富的,在了解了河东的一应地势后,他的“救灾”计划分好几点,从捕鱼救一时之急,到往周围其他地方商定秋收借粮,以及问朝廷要资源之类,以及最难熬的冬日到来前,以“木柴换口粮”为由,囤积御寒的木柴……
可以说,这些时日,整个身心全都扑在河东郡的他已经绞尽脑汁了。
李臻······
并且上面没什么脚印。
杜如晦选的捕鱼的地方距离西门总共也没几里的路途,而迎接一队凯旋之军,最庄重的仪式是净街十里。
俩人也不知道这种大胜的战事算几里,可从这边到洛阳城门口,少说三五里的距离,确实被扫帚打扫的干干净净。
没脚印,说明人还没来。
杜如晦想了想,也不走了,就带着李臻在离官道远一些的地方,打算在这看。
李臻也无所谓。
俩人手里攥着一条道人顺手拿来的鱼,各自坐在路边的石头前,你一口我一口的当零食冲嘴儿。
其实这时候要是再有一壶酒,或者是一壶茶,那就更完美了。
但哥俩感情好,分一条鱼心里都高兴。
一边吃,一边就着杜如晦心里的打算在聊。
老杜的想法其实丰富的,在了解了河东的一应地势后,他的“救灾”计划分好几点,从捕鱼救一时之急,到往周围其他地方商定秋收借粮,以及问朝廷要资源之类,以及最难熬的冬日到来前,以“木柴换口粮”为由,囤积御寒的木柴……
可以说,这些时日,整个身心全都扑在河东郡的他已经绞尽脑汁了。
李臻
从捕鱼的河岸上了官道,俩人发现,这边的官道上也被打扫过一遍了。
并且上面没什么脚印。
杜如晦选的捕鱼的地方距离西门总共也没几里的路途,而迎接一队凯旋之军,最庄重的仪式是净街十里。
俩人也不知道这种大胜的战事算几里,可从这边到洛阳城门口,少说三五里的距离,确实被扫帚打扫的干干净净。
没脚印,说明人还没来。
杜如晦想了想,也不走了,就带着李臻在离官道远一些的地方,打算在这看。
李臻也无所谓。
俩人手里攥着一条道人顺手拿来的鱼,各自坐在路边的石头前,你一口我一口的当零食冲嘴儿。
其实这时候要是再有一壶酒,或者是一壶茶,那就更完美了。
但哥俩感情好,分一条鱼心里都高兴。
一边吃,一边就着杜如晦心里的打算在聊。
老杜的想法其实丰富的,在了解了河东的一应地势后,他的“救灾”计划分好几点,从捕鱼救一时之急,到往周围其他地方商定秋收借粮,以及问朝廷要资源之类,以及最难熬的冬日到来前,以“木柴换口粮”为由,囤积御寒的木柴……
可以说,这些时日,整个身心全都扑在河东郡的他已经绞尽脑汁了。
李臻
从捕鱼的河岸上了官道,俩人发现,这边的官道上也被打扫过一遍了。
并且上面没什么脚印。
杜如晦选的捕鱼的地方距离西门总共也没几里的路途,而迎接一队凯旋之军,最庄重的仪式是净街十里。
俩人也不知道这种大胜的战事算几里,可从这边到洛阳城门口,少说三五里的距离,确实被扫帚打扫的干干净净。
没脚印,说明人还没来。
杜如晦想了想,也不走了,就带着李臻在离官道远一些的地方,打算在这看。
李臻也无所谓。
俩人手里攥着一条道人顺手拿来的鱼,各自坐在路边的石头前,你一口我一口的当零食冲嘴儿。
其实这时候要是再有一壶酒,或者是一壶茶,那就更完美了。
但哥俩感情好,分一条鱼心里都高兴。
一边吃,一边就着杜如晦心里的打算在聊。
老杜的想法其实丰富的,在了解了河东的一应地势后,他的“救灾”计划分好几点,从捕鱼救一时之急,到往周围其他地方商定秋收借粮,以及问朝廷要资源之类,以及最难熬的冬日到来前,以“木柴换口粮”为由,囤积御寒的木柴……
可以说,这些时日,整个身心全都扑在河东郡的他已经绞尽脑汁了。
李臻
从捕鱼的河岸上了官道,俩人发现,这边的官道上也被打扫过一遍了。
并且上面没什么脚印。
杜如晦选的捕鱼的地方距离西门总共也没几里的路途,而迎接一队凯旋之军,最庄重的仪式是净街十里。
俩人也不知道这种大胜的战事算几里,可从这边到洛阳城门口,少说三五里的距离,确实被扫帚打扫的干干净净。
没脚印,说明人还没来。
杜如晦想了想,也不走了,就带着李臻在离官道远一些的地方,打算在这看。
李臻也无所谓。
俩人手里攥着一条道人顺手拿来的鱼,各自坐在路边的石头前,你一口我一口的当零食冲嘴儿。
其实这时候要是再有一壶酒,或者是一壶茶,那就更完美了。
但哥俩感情好,分一条鱼心里都高兴。
一边吃,一边就着杜如晦心里的打算在聊。
老杜的想法其实丰富的,在了解了河东的一应地势后,他的“救灾”计划分好几点,从捕鱼救一时之急,到往周围其他地方商定秋收借粮,以及问朝廷要资源之类,以及最难熬的冬日到来前,以“木柴换口粮”为由,囤积御寒的木柴……
可以说,这些时日,整个身心全都扑在河东郡的他已经绞尽脑汁了。
李臻
从捕鱼的河岸上了官道,俩人发现,这边的官道上也被打扫过一遍了。
并且上面没什么脚印。
杜如晦选的捕鱼的地方距离西门总共也没几里的路途,而迎接一队凯旋之军,最庄重的仪式是净街十里。
俩人也不知道这种大胜的战事算几里,可从这边到洛阳城门口,少说三五里的距离,确实被扫帚打扫的干干净净。
没脚印,说明人还没来。
杜如晦想了想,也不走了,就带着李臻在离官道远一些的地方,打算在这看。
李臻也无所谓。
俩人手里攥着一条道人顺手拿来的鱼,各自坐在路边的石头前,你一口我一口的当零食冲嘴儿。
其实这时候要是再有一壶酒,或者是一壶茶,那就更完美了。
但哥俩感情好,分一条鱼心里都高兴。
一边吃,一边就着杜如晦心里的打算在聊。
老杜的想法其实丰富的,在了解了河东的一应地势后,他的“救灾”计划分好几点,从捕鱼救一时之急,到往周围其他地方商定秋收借粮,以及问朝廷要资源之类,以及最难熬的冬日到来前,以“木柴换口粮”为由,囤积御寒的木柴……
可以说,这些时日,整个身心全都扑在河东郡的他已经绞尽脑汁了。
李臻
从捕鱼的河岸上了官道,俩人发现,这边的官道上也被打扫过一遍了。
并且上面没什么脚印。
杜如晦选的捕鱼的地方距离西门总共也没几里的路途,而迎接一队凯旋之军,最庄重的仪式是净街十里。
俩人也不知道这种大胜的战事算几里,可从这边到洛阳城门口,少说三五里的距离,确实被扫帚打扫的干干净净。
没脚印,说明人还没来。
杜如晦想了想,也不走了,就带着李臻在离官道远一些的地方,打算在这看。
李臻也无所谓。
俩人手里攥着一条道人顺手拿来的鱼,各自坐在路边的石头前,你一口我一口的当零食冲嘴儿。
其实这时候要是再有一壶酒,或者是一壶茶,那就更完美了。
但哥俩感情好,分一条鱼心里都高兴。
一边吃,一边就着杜如晦心里的打算在聊。
老杜的想法其实丰富的,在了解了河东的一应地势后,他的“救灾”计划分好几点,从捕鱼救一时之急,到往周围其他地方商定秋收借粮,以及问朝廷要资源之类,以及最难熬的冬日到来前,以“木柴换口粮”为由,囤积御寒的木柴……
可以说,这些时日,整个身心全都扑在河东郡的他已经绞尽脑汁了。
李臻
从捕鱼的河岸上了官道,俩人发现,这边的官道上也被打扫过一遍了。
并且上面没什么脚印。
杜如晦选的捕鱼的地方距离西门总共也没几里的路途,而迎接一队凯旋之军,最庄重的仪式是净街十里。
俩人也不知道这种大胜的战事算几里,可从这边到洛阳城门口,少说三五里的距离,确实被扫帚打扫的干干净净。
没脚印,说明人还没来。
杜如晦想了想,也不走了,就带着李臻在离官道远一些的地方,打算在这看。
李臻也无所谓。
俩人手里攥着一条道人顺手拿来的鱼,各自坐在路边的石头前,你一口我一口的当零食冲嘴儿。
其实这时候要是再有一壶酒,或者是一壶茶,那就更完美了。
但哥俩感情好,分一条鱼心里都高兴。
一边吃,一边就着杜如晦心里的打算在聊。
老杜的想法其实丰富的,在了解了河东的一应地势后,他的“救灾”计划分好几点,从捕鱼救一时之急,到往周围其他地方商定秋收借粮,以及问朝廷要资源之类,以及最难熬的冬日到来前,以“木柴换口粮”为由,囤积御寒的木柴……
可以说,这些时日,整个身心全都扑在河东郡的他已经绞尽脑汁了。
李臻
从捕鱼的河岸上了官道,俩人发现,这边的官道上也被打扫过一遍了。
并且上面没什么脚印。
杜如晦选的捕鱼的地方距离西门总共也没几里的路途,而迎接一队凯旋之军,最庄重的仪式是净街十里。
俩人也不知道这种大胜的战事算几里,可从这边到洛阳城门口,少说三五里的距离,确实被扫帚打扫的干干净净。
没脚印,说明人还没来。
杜如晦想了想,也不走了,就带着李臻在离官道远一些的地方,打算在这看。
李臻也无所谓。
俩人手里攥着一条道人顺手拿来的鱼,各自坐在路边的石头前,你一口我一口的当零食冲嘴儿。
其实这时候要是再有一壶酒,或者是一壶茶,那就更完美了。
但哥俩感情好,分一条鱼心里都高兴。
一边吃,一边就着杜如晦心里的打算在聊。
老杜的想法其实丰富的,在了解了河东的一应地势后,他的“救灾”计划分好几点,从捕鱼救一时之急,到往周围其他地方商定秋收借粮,以及问朝廷要资源之类,以及最难熬的冬日到来前,以“木柴换口粮”为由,囤积御寒的木柴……
可以说,这些时日,整个身心全都扑在河东郡的他已经绞尽脑汁了。
李臻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第433章432.最好不见
“朋友?”
待到跟在队伍最后面,或者是用板车推,或者是身上扎着绷带自己走的伤兵从俩人身边走过后,杜如晦目光盯着那群为国流血的军人们,对李臻问道。
“嗯。”
李臻也应了一声,目光同样落在那群伤兵的背影上面。
严格意义的说,他被震撼到了。
没来之前,看电视也好,或者阅读小说之类的,除了要被拿来衬托某件事时,会给出一些伤兵的镜头,比如满营的伤兵多么多么惨,多么凄凉。然后这时候总会要么有个主角出来说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激励大家,要么会有人借助这些伤兵来描述朝廷是多么的无能之类的。
所谓的伤兵,从头到尾都只是被借用的工具而已。
可是……当至少有一两千的伤兵,迈着一看就知道有些疲惫的步伐,却坚持不掉队,跟在队伍后面一瘸一拐的往洛阳走。
看着他们那活着缺了胳膊,或者躺在车上没了大腿的模样。
李臻却一时间没了与友人即将重逢的喜悦。
实话实说,他有点睁不开眼了。
是,他走这一路来也很辛苦,穷、困、伤、苦等等事情也都经历了。但在他心底,自己经历那一切,比起这些伤兵来,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或者说至少他心里是这么觉得的。
没亲眼经历过,或许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当你看到一两千浑身带血的兵卒,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无怨无悔的从你身边经过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心疼到底有多么扎人。
“……”
“……”
沉默的看着他们走远。
李臻似乎懵住了,久久未发一言。
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甚至没来由的,他有些惭愧。
明明他们还在保家卫国,可自己身边却已经围了一圈随时都可能跳出来的反贼……
将来甚至可能和他们在战场上刀兵相见。
那股惭愧和心虚折腾的他心里很不舒服。甚至连杨广的穷奢极欲与残暴不仁都没法抵消他对这群军卒的那股疼惜了。
“……道长,咱们也走吧?”
同样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的杜如晦说道。
“……”
李臻扭头看了他一眼,无声点头。
可牵马走了几步后,杜如晦看着李臻的脸色不大对。想了想,他问道:
“想什么呢?”
“……”
李臻身子一顿。
下意识的又看向了前方。
“老杜啊。”
“嗯。”
“这会儿也没外人,咱哥俩说个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
道人目光落在那行进在队伍最后的一群推着板车的兵卒身上。
看了好一会,才说道:
“我要是和你说,我看到他们受伤的模样,快哭了,你信么?”
“……道长是在同情他们?”
“我也不知道……呼。”
长舒了一口气,缓解一下情绪,道人略微摇头:
“但我只是很心疼这些人。其实他们是幸运的,因为他们还活着。可那些没活着的人们呢,谁不是谁的儿子,谁又不是谁的父亲?……就像是柳丁,就像是文冠。
尤其是柳丁,他走的原因我不是和你说了么?你还说他言而无信来着,但实际上我挺开心的。自己的丈夫死了,一个女人咬着牙,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而好容易大儿子有了出息,结交了贵人……她心里你说得多开心?
但同样的,咱们光看到开心了,天底下又有几人会想到,她心里那份惶恐?她儿子何德何能,能被一位真武下凡的道长给看上?又何德何能,被一座千年大城的女官大人在结婚时亲自过来送了一套宅院?
她的丈夫,只是因为大人物的一个念头,就成为了一场战役中无足轻重的一个注脚。而现在,当她的儿子有这个苗头时,你觉得……她会怎么选择?而这还是柳丁认识了咱们,得到了机会的前提下。可你再看看他们呢……“
指着已经逐渐成为一条黑线的队伍。
“河北窦建德、江南杜伏威,瓦岗寨翟让……哦对,幽州大总管罗艺,然后前几天你说的那个……在西北忽然起势的薛举……每个人都有军队,甚至包括咱们的陛下。这些人互相厮杀,就如同野兽一般。
每个人只会注意到一场战争的结果,谁胜谁败。可他们真的会去考虑……在掀起了野心之举后,会带给麾下一个兵卒背后的家庭带来怎样的伤害么?……要是胜了还好,好歹是个英烈之家。可如果败了……被扣上个反贼的名头,留下的孤儿寡母最后又该怎么过活?”
“……”
杜如晦哑口无言。
其实一开始,他以为道长会和自己聊聊那些伤兵的。比如他们的家庭该如何安抚,抚恤之策有那些弊端之类的。
他心知道长的慈悲。
但没想到……比起个体的慈悲,道长想的却是一个……至少在杜如晦看来,是基于人性出发的一种……近乎于审判的论调。
说白了,道长说了这么多,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那就是:
“谁在犯错。”
是的,乍一看有些牛马不相及,但道长的话在他自己听来,就是如此。
到底是谁,犯了错。
是那些反贼么?还是说陛下?
如果说陛下犯错,那么这些将错就错的反贼就正确么?
而若这些反贼是错误的,可天下在现在坐在那张龙椅上之人的带领下,会更好吗?
可如果说没错。
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在自己家里折腾,管别人什么事?
有错吗?没有。
可是,那些在他家里被三天一扫五天一晒折腾的虫豸鼠蚁,感觉到自己活不下去,活不了了,奋起反抗,有错吗?
也没有。
就像是那些伤兵。他们是和妖族搏杀受伤的?
并不是。
大家都是蝼蚁,被人驱赶着绞在了一起。
到底谁错了?
或者……
大家都没错?
可是……
看着那条黑线。
犹如一条在大地匍匐的黑龙。
黑龙之颅无比威严,龙身金鳞片片如精钢。
唯独那条尾巴。
伤痕累累。
终于还是尾巴默默承受了一切,承担了所有世间的憎恶与杀意,仇恨与欲望。让人们可以看到它的威严,然后……默默的恢复自己的伤口。
其实杜如晦自己觉得,他并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
但……
自从遇到了道长之后,此时此刻的他恍惚间发现,从道长那边每次抛出来的一个问题,都是一种无法理清的乱麻。
而往常遇到这种问题,那只需要快速理清,根之源头,快刀斩断就可以了。
偏偏……
“……”
沉默片刻,他扭头看向了旁边。
黄昏的风,吹的道长那件黑白的道袍飘飞如舞。
如果没看错的话,是卷云绢吧?
去年的新料,一尺百金。
曾经的杜如晦,知道了这种产自蜀地的新料子,乃是万蚕头丝放成尺娟时,还在心里大骂过一些人奢华无度,汲取民脂民膏来着。
在他心中,哪怕是帝王,都不配穿上这种料子的衣裳。
其他人又何德何能,敢当之无愧的穿上这件万蚕丝尽的心血?
可是此刻……他忽然觉得……
这世间,如果以卷云绢来衡量人心品行的话。
那么……帝王不配,国师不配,人仙更不配……
以他的见识,这天下,能配得上这块布料的,恐怕也只有眼前的道人了吧。
与他为友。
何其幸也?
于是,他说道:
“道长。”
“嗯?”
“入城吧。”
看着李臻意外的表情,书生摇摇头,牵马而行:
“想之太多,反倒无用。这世道……就像是一堆放薪柴与粮食的屋子。火星已现,薪柴即燃。而你我,就像是两只蚂蚁,我们能做的,就是团结更多的蚂蚁,救出更多的粮食。然后……”
他顿了一下,但马上就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了。
根本没考虑合适不合适。
因为……道长刚才说了。
这会儿,四下无人。
就咱们哥俩。
那咱哥俩……就要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于是,在道人的双眸之下,心有大志的书生,背对那即将陷落的夕阳黄昏,看着那逐渐消散的黑龙末尾,用一种平静至极却坚定无比的语气,继续说道:
“待到火焰,把一切付之一炬后,蚂蚁们痛定思痛,剔除掉把柴房和粮仓放置一处的弊端,再……造出一个更好的家。”
“……”
说完,道人便沉默了。
复行不足十步,忽然,杜如晦听到了一声轻笑:
“哈~果然,读书人的心……坏透了啊。”
他没反驳。
只是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
……
明月初升时,李臻独自一人回到了春友社。
杜如晦没和他一起。
马上前往河东,他有着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准备了。
而李臻回到春友社时,里面已经亮起了灯光。
“先生,您回来了。”
看着出来迎接的小伙计,李臻点点头:
“白日干嘛去了?”
“……去城隍庙祭拜爹娘了。对了先生,今日有两位公子前来寻先生,自称姓阎,见先生不在,说是明日再来拜访。”
“噢。”
听到这个解释,李臻点点头,并没在意那兄弟俩的事情。
来就来呗。
正愁没生意呢。
看着已经打好铺盖卷的小伙计,李臻说道:
“应该便是明日或者后日,就会有一群来自飞马城的商姓之人来寻我,我若在便罢了,若不在,你就让他们在这等我。好生招待,那都是先生我的好朋友,知道么?”
“诶,知道了。”
和小伙计吩咐完,李臻点点头,直接回了东厢房。
那日和老师聊完之后,他的修炼便一日没有再靡费过。
平心静气,默诵金光咒。
金光漫漫,护持灵台一片通透后。
他的意识如同一尾游鱼,娴熟的脱离了天地,落入到了另一条河中。
在河流里,他现在已经可以模糊的感知到自己的“同伴”了。
其中一条,离自己最近。
而其他两条则像是远在千里。
但他没有靠近,而是默默的游弋在这条长河之中。
老老实实的。
而那三条鱼儿仿佛不知道他在这里一样,一动不动。
……
“小姐!”
几月不见,当红缨再次看到孙静禅时,忍不住一抹喜悦涌上心头。
“嗯。”
双眉如刀的女子应了一声,任由那些侍女仆役搬马车上的行李,先是扭头看了一眼就在不远处,伫立在黑暗中的东宫,接着脸色平静的点点头:
“进去说吧。”
“是。”
主仆俩越过了仆役们,一起进入了专门为了飞马宗之人准备的府邸。
孙静禅是自己来的,并没有带其他人。
因为在河东之时,按照战事临时征召,飞马三宗这次跟来的人,都加入到了李渊的队伍。
进了队伍,就是兵卒。
而此刻大军在城外驻扎,李渊要在明日的朝堂上上交虎符后,军队才算彻底解散。
所以他们还不能走。
走进了府邸,就听到里面的护卫们恭声喊道:
“大小姐!”
一听这称呼,她便明白了,这些人应该都是飞马城的人。
摆摆手:
“不必如此,这是京城,又不是家里……自己去找吧,这次来带了不少书信物件,还有你们的内人做的衣裳。都有名字,自己去拿。“
这话一出口,顿时,护卫们满脸喜色。
而红缨也适时说道:
“小姐,水已经放好了,婢子伺候小姐沐浴吧?”
“嗯。”
听到红缨的话,两条如刀的眉毛下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一抹疲惫之意。
没有让任何人赶来,主仆二人朝着后院走。
来到后院时,基本已经看不到人了。
红缨伺候了她十几年的饮食起居,陛下派来的那些宫女因为担心有什么细作,都被她给留在了东宫。
先吃饭,再沐浴,最后早早休息。
明日孙静禅还要去觐见。
得早一些休息才对。
只不过……
“饭就不吃了,直接沐浴吧。今日在马上颠簸一天,实在没什么胃口。”
“是。”
转道往汤池那边走。
一池温度恰到好处的春水里飘满了新鲜的花瓣。
“哗啦~”
披头散发的女子下了浴池,红缨理所应当的穿着一袭轻纱,陪同孙静禅一起下了水。
拿起了梳子,沾着全是鲜花香味的池水,开始帮小姐梳头。
她能看出来,这两个月,小姐吃了不少苦。
刚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到背对着她的小姐说道:
“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按照侍郎大人的吩咐进行。在我接管了府库之后,先是给越王的家丁们每月多发一份例钱。有了钱,融入的自然就快了一些。接着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越王与人交际送礼的档次也都提了一级。包括翻修东宫、给珍兽栏里的奇珍异兽改善条件等等,一套下来虽然银钱花的多了些,但最起码……咱们在京城不是什么瞎子了。”
“小钱而已,无需计较。“
“是。”
“二爷爷的伤呢?”
“还在恢复……医家的人说了,与诸怀那一战……确实伤了门主元气。想要恢复到全盛时期恐怕不可能了。但能恢复个七八成,大概一年到两年的时间。”
“……”
听到这话,孙静禅沉默一下,忽然说道:
“你觉得我明日去找二爷爷,和他商讨一下下任门主之事,合适么?”
“……”
红缨梳头的动作一顿。
想了想,这才柔声说道:
“婢子觉得不太合适。”
“哦?”
悄无声息的,被温水包裹的女子睁开了有些疲惫的眼眸。
眼里是一抹意外的欣喜:
“红缨。”
“是。”
“你成长了啊……”
“……”
“哗啦~”
疲惫的女子靠在了侍女的身上:
“给我捏捏肩吧,一会再梳。”
“是。”
感受着拿捏正好的力度,闭着眼睛的女子不紧不慢的说道:
“再成长一些,红缨。在京城这个乱局中,早日成长到能独当一面,能为我分忧的倚靠吧。“
说着,她感受到了那揉捏自己肩头的手指停了下来。
没睁眼,她都能猜到自己的侍女眼里肯定全是意外与不解。
但她却不解释。
因为,她很孤独。
无依无靠的孤独。
而飞马宗未来的一宗之主,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无助的孤独。
于是,悄然转换了话题。
闭着眼,回忆着那一袭道袍的惊鸿一瞥。
女子那两把刀眉似乎都柔软了一些。
可语气里却是一丝惆怅。
“我今日,看到道长了。”
“……”
红缨沉默,又因为角度关系,看不到小姐脸上的表情。
只听着她用一种复杂的语气,缓缓说道:
“就在我们入城的路上……几月不见,我原本以为与他再见时,可能我与他都认不出对方了。可没想到……他还是一如当初的模样。”
“……”
听到这话,红缨想了想,低声问道:
“那……要不要明日设宴……”
“不了。”
话还没说完,直接就被孙静禅否决了。
回忆着那一夜的一壶西凤。
又或者是那一抹她最不愿回忆的顿错是非之夜。
一切的一切,最后,回到了那官路旁,相敬如宾的一步之遥。
不知不觉间,脑海里那个明明就在管路旁,却与她渐行渐远的道人身影逐渐模糊。
多日积攒的疲惫一朝爆发。
眼皮愈发沉重的女子靠在侍女的怀里,在满鼻的花香之间,喃喃说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相忘于江湖。
便是最好。
(本章完)第434章433.历史的偶遇
“宣,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李渊,觐见!!”
随着内侍的声音,殿门外,身穿戎装的李渊步入殿中。
群臣注视之下,他看着那坐在空无一人的龙椅旁边椅子上的杨侗,上殿十步后抱拳拱手:
“臣,李渊,拜见越王殿下。”
如今的杨广因为过几日就要下江淮的原因,已经任命了杨侗监国留守,不上朝了。
为的就是在自己走之前,锻炼一下孙儿的理政能力。
等李渊拜完,杨侗开口:
“李卿平身。”
“谢殿下!”
接着,两名内侍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还端着托盘。
李渊轻车熟路的拿出了虎符,放到了托盘之上。另一名内侍检查完了虎符的对口无误后,退到了一边。
从这时起,移交完了军权,城外驻扎的兵卒才恢复了自由身。
接着,内侍上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渊平定河东匪乱有功,获封:右骁卫将军……”
封赏开始。
伴随着内侍的圣旨,李渊纹丝不动。
满朝文武神色肃然。
一屋子的老狐狸,谁也看不出任何想法。
只是伴随着圣旨的封赏,今日的朝政再次开启。
……
“爹。”
“爹。”
朝会散去,当李渊与其交好的群臣走出大殿时,刚才就在殿外等候的李建成与李世民走上前来。
李渊这才对着大臣们介绍自己的俩儿子。
当官的交际是一门很细腻的活。
什么时候该结交,什么时候该攀谈……一切的规矩都装在大家的肚子里。
一时间谈笑风生。
刚刚打了胜仗的李渊看起来也是春风得意。
只是……心里面到底真是如此,还是装出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满朝文武攀谈的差不多了,终于,掐着恰到好处的时间,一名内侍走了过来:
“李将军,陛下有请。”
李渊点点头,对俩儿子说道:
“你们跟我一起去吧。”
“……?”
李世民一愣。
但看得出来,李建成眼里却有些兴奋,点点头:
“嗯。”
跟着内侍一路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行进。
来到了花园内,便看到了正在杨侗的陪同下,在水池边抓着一块饼喂鱼的杨广。
李渊上前一步:
“臣,李渊,叩见陛下,吾皇圣安。”
“嗯。”
杨广应了一声,扭头看着单膝跪地的李渊一眼,目光又落在了他身后的李建成与李世民身上。
二人反应过来,也赶紧单膝跪地:
“李建成。”
“李世民。”
“叩见陛下,吾皇圣安。”
杨广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点点头:
“几年不见,你们俩也长大了啊。”
说着,他摆摆手:
“好了,起来吧。来人,赐座。”
等椅子搬来,君臣俩坐在了湖榭凉亭前。
旁边是站着伺候的杨侗与李家兄弟俩。
“河东一役,李卿辛苦了。”
听到这话,李渊再次起身拱手:
“为陛下分忧!”
杨广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说后,继续说道:
“朕看过战报,此役鏖战辛苦,你的损失也不小,尤其是骑兵,对吧?”
李渊心里一凛。
同时,后方的李建成和李世民眼里也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见他迟疑了一下,点头应声:
“回陛下,确实不小。臣……已在奏报上说明,此次骑兵战马折损无数……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忽然,他起身单膝跪了下去。
“臣擅自做主,临时征召了飞马城进贡给陛下的一万军马!导致那万匹千里马折损四千……请陛下责罚!”
而面对李渊的话语,杨广眉毛一挑:
“只是四千?”
“……”
李渊的沉默让花园中升腾起了一片……寂静的压力。
没人说话。
杨广不知何时眯起了眼睛,盯着低头的将军。
而低头的将军眼里也是一片惊疑不定的忐忑。
直到……
“哈哈哈哈哈~”
帝王朗声长笑:
“折损四千?……李渊啊李渊,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
“……”
“……”
包括李世民与李建成在内,父子三人的脸逐渐有些白了。
可杨广却丝毫不管,继续笑道:
“只折损四千?这倒是奇怪了……你上报折损四千,可为何朕的百骑司那边传来的消息却是折损六千?”
“……陛下,臣……”
面露挣扎之色的李渊刚要说什么,可杨广却跟没听到一样,自顾自的在那说道:
“昨日,朕还让人特地去点过。可奇怪的地方也在这里,确确实实,飞马三宗那六千战马已经进了珍兽栏……朕就纳闷了,难不成百骑司骗朕?……诶,李卿,你说巧不巧,珍兽栏里,飞马城的人刚好在照顾龙火猊。”
“……”
“……”
“……?”
听到这话,李世民眼里忽然出现了一丝疑惑。
接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双眸重新化作了一片平静。
“于是呢,朕就让他们去看了看……好嘛,有人竟然胆大包天到连朕的御马都敢打歪主意。私自往里面掺了两千匹虽然毛色相近,质量竟然也算不错,只是非那三宗之马的战马过去。哈哈哈~”
越说,他似乎越觉得好玩,看着李渊问道:
“李卿,你说这贼人是不是有些蠢的可爱?若是别人,恐怕分不清那墨云踏雪、乌龙骓、赤焰的区别。可却不知,飞马城的人一辈子都在和这三种千里马打交道,孰真孰假一眼便知。这时候朕才明白过来,原来……做这件事的人,应该是怕朕责怪,把自己军中质量最好的两千匹马给朕塞进来了吧?”
“……”
单膝跪地的李渊眼底疑惑缓缓化作了一抹……近乎于荒唐的惊讶。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帝王亲自扶起了他,眼里毫无生气之意,取而代之的是荒唐的赞许:
“那朕到要问问这贼人了,没了这两千良马……怎么?你这辛苦培养起来的精锐骑兵,难不成改去当步卒?”
“……”
李渊张了张嘴,结结巴巴的来了一句:
“陛……陛下明察秋毫……”
“行啦。”
一摆手,杨广却忽然看向了杨侗:
“侗儿,你说,朕该怎么惩罚这贼人?”
杨侗嘴上带笑,说道:
“祖父,依孙儿看,能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为祖父分忧的可不是什么贼人,而是知晓祖父辛苦,懂得维护祖父的忠臣,不仅不该惩罚,还要奖赏才对。”
“哈哈哈哈哈哈~”
杨广开怀大笑,拍了拍李渊的肩膀:
“不错,当赏赐才对。不过嘛……”
看着未来的一国之主,他说道:
“你现在是监国,洛阳城的一应事物具是你来负责。该怎么赏赐,朕做不了主,得你来。侗儿,说说吧,你觉得,该怎么赏?”
把皮球踢到了杨侗这里后。
待到祖父出发后便会入主东宫的杨侗想了想,说道:
“李将军国之栋梁,肯为了维护祖父而自损战力。孙儿认为此事不妥。骑兵乃左右一场战事的中坚力量,如此忠臣良将,鏖战一场,损失颇大。若不补充,不足以告慰将士之心。若祖父允许……孙儿想把此次进贡而来的飞马三宗坐骑,悉数奖赏给李将军。想来,名将遇好马,战力增强,自是千古佳话!”
他也不是什么傻子,生怕自己给出的奖励被祖父认为过了而无法收回。所以加了一句“若祖父允许”,把决定权又交给了杨广。
杨广眼里闪过了一丝满意。
不错,为君之道便是权衡,切忌一头堵死。
感受到了孙儿的悟性,心情大好的杨广索性一挥手:
“准了。朕的臂膀,若是连只像样的骑兵都没有,恐怕要让天下人贻笑大方。李卿!”
“……陛下,臣在。”
“去,直接去珍兽栏,把你那两千丢人现眼的良马和那四千日行千里的名驹带走。以后啊……莫要搞这些虚头,一应战报如实呈上便好,难不成,打了胜仗,朕还会和你计较战损不成?知道了吗?”
“……”
将领眼里的种种情绪彻底归于平静。
抱拳拱手:
“谢陛下不怪臣莽撞,领旨,谢陛下隆恩!”
“嗯,去吧。”
“微臣告退。”
带着俩儿子从御花园里一路退出来,身后,领了陛下谕旨的内侍已经把这条消息上报给了朝廷。
一路不发一言的走出了皇宫,李渊的眉头这才缓缓皱起。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目光落在了二儿子身上,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后,说道:
“无事了,你们先去珍兽栏传旨,再通知军伍卸甲解散,十日后前往太原。”
“是。”
兄弟俩应了一声,目送爹爹离开后,李建成看了弟弟一眼,摇头:
“这件事,你至少该通知一声爹爹才对。自己耍什么小聪明?……若是真惹的陛下不悦,降下了责罚,又该如何?“
“……兄长教训的是,世民知晓了。”
“嗯……”
见老二知道错了,李建成也不多说,看了看天色后说道:
“我这边还要见几个朋友,你带着爹爹的命令去吧。”
“好,兄长慢走。”
“嗯。”
等李建成离开,李世民脸上也算平静。
牵马便往东边走。
他对洛阳城还算熟悉,以前来过。
珍兽栏的方向也知晓。
他们能在这边停留十日左右,然后就要返回太原留守。而这十天里,他要办很多事情。
要带弟弟逛洛阳。
要等着阿姐传来让自己去找她的消息。
还要找到阿姐说的那个守初道长,把他带到身边……严加看管?
好像是这么说的。
好多好多事等着他做。
一边想,一边走。
今日的天气很好,洛阳城的繁华让他在一头扎入主街道后,逐渐的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股属于年轻人的心性,让他心里一边考量着事情,一边看向了四周。
洛阳……可真繁华啊。
一边看,一边走。
终于,他到了珍兽栏。
远远的就已经看到在门口等着他的内侍。
李世民加快了脚步。
来到了内侍前,他躬身行礼:
“右骁卫将军李渊之子世民,见过大监。”
“哎呀,可当不得。”
内侍赶紧摆手,两边客气了一声后,一同进入了珍兽栏。
办理交接并不花费多少时间,拢共花了不到半个时辰。
全部办完后,李世民走了出来,拜别了这位皇宫内侍后,就想着赶紧出城,去解散军队。
正想着呢,就看到自己前面停了一辆车马。
一开始倒没怎么在意,洛阳城又不是什么犄角旮旯,富贵人家不知几许。
他继续往前走。
就看着那马车上跳下来了俩人,模样有着几分相似。
想来应该是兄弟俩吧?
正琢磨着,就见俩人蹭蹭蹭的踩着石阶往高处走,一边走,还对那个在门口坐着的一个小厮喊道:
“伙计,你家守初道长可在?”
“先生在的,二位公子请。”
“嘿,道长可算回来了!……大哥,赶紧走!”
“嗯!”
兄弟俩一股脑的进了屋。
可李世民的脚却迈不动了。
刚刚……
刚刚这俩公子哥喊什么?
什么道长?
守初!?
守初道长?
守……初……道士?
想明白了这个名字,他第一反应是:
“重名?”
应该是重名吧?
那位道长不是静真宫阿姐的好友弟子么?
而这地方是……
看着那“春友社”的牌匾,他怎么琢磨都觉得这地方应该不是传说中的香山。
但“守初”这个道号凭心而论,挺古怪的。
但凡有点文化的人,应该不至于会给弟子取个这么没女人缘的名字。
而既然碰到了,那么不管重名不重名,于情于理都得去瞧瞧才是。
想到这,他把马挂在了马车旁边立起来的木杆上面,信步抬脚往石阶上走。
而张文冠一瞧……
天啦噜。
先生的生意开了这几天,终于见到个客人了。
诶?
不对……
难不成……是昨日先生吩咐的“商”姓友人?
想到这,他从放满竹片的桌子里走了出来,冲着李世民鞠躬一礼:
“可是飞马城的商公子?”
一听“飞马城”这三个字,李世民心中一动。
已经把这位守初道长的身份确认了九成。
但却摇头,不动声色的暗中打探:
“不是,伙计,这春友社是个什么地方?”
“……!!!!!”
只见张文冠眼里一阵激动。
客人!
这是客人!
终于来客人了!!!!!
于是赶紧说道:
“公子请看。”
顺着他的指点,李世民看向了那两块匾。
“说离合悲欢,当代岂无前代事……听抑扬褒贬,座中常有书中人……这是个什么地方?“
“回公子,听故事的地方。我家先生说的一出好故事,洛阳城中都是一绝。您若闲来无事,请进去听上一出,绝对错不了!只要十文钱!茶水管够、小食管饱,绝对亏不了!”
“……”
李世民一懵。
这道人……竟然还是个做生意的?
身为出家人,不去修炼道法,竟然做起了生意?
阿姐……让我照看之人,怎么是个如此世俗铜臭之人?
他的眉头缓缓皱起。
可来都来了,看着厅堂里那俩自顾自忙活倒茶吃豆的公子哥。
李世民思考片刻,点头:
“好。”
从怀里掏出了十文钱,递给了张文冠。
就见这小伙计满脸激动到手都哆嗦的递过来了一片写着“零零柒”的竹片。
“这是?”
“公子进去后,按照上面的字落座就行。喏,就那第二张桌子的第三个座位。您尽管去坐,一会小的给您上茶。“
“……好。”
攥着竹片,他一边心里想着“这字是何人所写”,一边迈步进了院子。
小院打理的很干净,刚走两步,就听见了一声:
“哥,道长这生意怎么如此惨淡了?平日里早该坐满了呀。”
“我也不知道……”
“那你说道长昨日去干嘛了?”
“昨日是清明嘛,道长肯定是和素宁高功一同在静真宫为亡魂祈祷。”
“那前日呢?”
“……前日?我哪里知道。”
“你不是说你来找道长了么呃……好啊!你又去青楼!我就说,大晚上的你来什么春友社!!”
“……”
浑然不知道几句话的功夫,便把李臻卖了个底儿朝天的兄弟俩还在那闹腾呢。
却没注意到……
身上还穿着铠甲的李世民已经踏入进来。
随着步子,铠甲铁片震动之声引起了俩人的注意力。
一扭头……
一瞧竟然是位青年将领。
阎立德还好,没怎么多想,可阎谦却忽然眉头一皱。
在城中束甲而行……?
这青年将领的身份……有点不简单啊。
而就在他的思考中,李世民拿起了竹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俩人坐的那张桌子。
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阎谦身上,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劳驾,你坐的位置是我的。”
指着眼前手
??万字更新送上。求月票!
?
?
(本章完)第435章434.被痛打的鱼
“……”
“……”
“……”
三人对坐。
阎谦并不是什么纨绔,或者说这俩兄弟虽然性子看起来古怪了些,但在洛阳城那少爷不如狗,纨绔满地走的贵族圈里,这俩兄弟是那种少有的纯良。
待人待事天真了些不假,但绝对不会做有损阎家门风,有辱姓氏颜面的事情。
人家拿着牌子进来,告诉你这个座位是他的。
那就赶紧让开。
这是规矩,也是道理。
不过,两兄弟的“愣”,也就在这里了。
一般人看着眼前这个身穿铠甲,举手投足之间还带着杀气的青年,第一反应是赶紧躲着走。
别惹什么麻烦。
但这俩兄弟没有。
老客人都知道,春友社的第一张桌子是不卖的。
那是那位李侍郎、还有一个秦姓将军等等守初道长的好友专座,而阎家两兄弟也自知,自己目前为止,没有坐第一张桌子的“资格”。
但这会儿一个杀星坐你俩边上。
如果没攀谈结交之意,你俩走好不好啊?
偏不。
就不。
坐在005和006位置上,兄弟俩就跟探照灯一样,四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陌生年轻将军。
那眼神让李世民不知为何,想到了自己的弟弟看街边溜耍猴儿时的模样。
“……”
“……”
“……”
李世民吧,不是啥社交牛逼症。
被俩人盯的有些不自在,心里有点不舒服。
可又怕因为自己的话,不小心得罪了哪个权贵,让本就不喜多事的爹爹责骂自己。
所以打定主意你俩爱咋咋地。
我不搭理你们就是了。
而阎家兄弟俩也犯病了,就像是第一次见红缨时一样。
那会儿得亏秦琼在这,不然就凭兄弟俩那口无遮拦的模样,红缨少说得叉丫几刀。
现在和当时的情景一样。
束甲而行,在洛阳城除了那些有任务在身的军卒外,并不多见。
有任务的将领军卒,没道理执勤时会过来。
更何况……李世民和他们年龄差不多。说句不夸张的话,阎家不是什么普通人,京城权贵这一番儿一起涨起来的孩子,不管相好还是敌对,两边都是知根知底,他们也都认识。
人家也有自己的利益小团体。
知己知彼的道理谁都懂。
权贵阶级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利益群体,时而敌对,时而同仇敌忾。可不管怎么样,最先要知道的,就是别人的名字,职级,家世等等。
可兄弟俩满脑子翻,也没翻出来一个符合眼前这位将领身份的家世。
那么就很简单了。
既然不是洛阳本地人……
那就是外地的军人了?
外地的军人会是谁?……这几日洛阳城里也就只有一只了吧?
前面来的人,都被张须陀带走了。
而现在还能出现在洛阳的非“官方”将领,想来……
阎立德拱手而为:
“原来是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李渊李公麾下,不知将军高姓大名。在下阎立德,大安郡公·清都郡主之子。这是胞弟阎谦。”
按照习惯,阎立德自报家门。
不得不承认,阎家铁憨憨该傻的时候是真傻,可该聪明的地方,当真一点都不含糊。
李世民一愣……
但也不失礼,赶紧拱手:
“原来是阎世兄,小弟世民,李家第二子。”
“啊!”
阎立德也是一惊,接着从坐着打招呼变成了站着。
这群北周传下来的世家也讲究个门楣。
清都郡主、大安郡公看起来是皇亲贵胄,可比起那位西魏八柱国、十六国时期西凉开国君主李暠后裔的李世民来讲,身世还是差了一些。
更何况,人家直接自称“小弟”,那么便说明……虽然大家之前不认识,可一提起清都郡主……或者说阎家,人家是认识的。甚至知道自己比对方大。
而如此礼遇,又是最近风头正盛的李渊之子,那之前的礼节倒是有些轻浮了。
得赶紧赔不是才对。
不仅是他,阎谦也下意识的起身行礼。
同时,因为两边都是“世家”,那么,天然的那一份亲近感就多起来了。
“世兄莫要折煞世民,快快请坐。贤弟也请,莫要客气。”
客套了一声,三人重新落座。
之前自报家门,现在说话倒不用那么生分了。
延续着世家的亲近,李世民想了想,主动问道:
“阎世兄,小弟刚从珍兽栏那边办了差事出来。正是口渴,见此地牌匾上有趣,便想着进来喝杯茶,歇歇脚,未成想能得见二位。而瞧二位的模样……似乎经常来到此地?”
阎家大傻立刻点头:
“嗯嗯嗯,经常来,经常来!”
他似乎特别强调自己总来,但不是说给李世民听的。
更像是说给自己弟弟的。
二傻更干脆。
听到大哥的话后,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大哥这俩月靠着“去瞧瞧守初道长回来没”的借口,可当真没少晚上出去。
现在他也明白了。
大哥肯定……是特么去青楼了!
嗨呀,上青楼不带自己。
大哥可太不够意思了。
但当着外人的面,他也懒得戳大哥脊梁骨,而是说道:
“世兄有所不知,此地名为春友社,是一处书馆……就是讲故事的茶馆。”
“讲故事?”
李世民虽然有些愕然,但却并不如其他人那般,问“讲什么故事”之类的。
而是一针见血的问道:
“此家主人可是一位叫做守初的道长?”
在他眼里,不管是讲故事,还是茶馆书馆,其实都无所谓。
什么身份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确定阿姐书信里的“守初”是不是这里的守初。只要确定这个就足够了。
至于世人添加给这位道长的标签……不管是孙静禅口中的江湖奇人,还是这俩兄弟一提起对方名字时,那种推崇,都不重要。
果不其然,阎立德先是惊诧对方的问题,但还是给出了解释:
“不错,正是守初道长。”
“……飞马城出来的?”
“唔……是从且末出来的,不过确确实实,道长去过飞马城。”
没错了。
绝对是他。
阿姐说,要自己把他带到晋阳,为母亲讲经祈福。
并!
严加看管。
既然如此……
“敢问这位守初道长身在何处?”
“……李贤弟与道长有旧?”
李世民能说实话么?
自然不能。
于是笑着点点头:
“并无,只是听闻过道长之名,实不相瞒,小弟此次是与飞马城少宗主孙静禅一同而来。一路上听闻其对守初道长颇为敬佩,心有结交之意。”
“哎呀,那你可来对地方了。”
阎立德眉毛见喜。
“这得是多大的缘分?你一找就找到这了。”
“哈~是吧~”
李世民也笑,笑着问道:
“那……守初道长如今在哪呢?”
“应该就在后院屋中。”
浑然不知道什么叫“是你小子把鬼子引到这的”阎立德一指后院:
“书没开讲时,道长都会在屋中静思。”
“原来如此。”
李世民直接起身:
“那若不拜访一下,可是失礼了。”
“呃……”
看着径直往后院走的少年将领,阎立德一愣,但马上也点点头:
“是极,是极。”
然后也跟了上去。
别问。
问就是给太君带路了。
唯有阎谦,虽然下意识的跟着起身……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不过……
嗨。
不管了。
确实好久没见道长了,想的厉害,赶紧去瞧瞧。
于是,就在张文冠还在卖票盼着客人上门时,三个人已经来到了后院。
可刚踏入后院的范围,忽然,李世民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他下意识的拉了一把一看就是普通人的阎立德,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后,示意“别动”后,本能的,左手往腰间压去。
要是平时,那应该是插着宝剑的地方。
可刚从王宫内出来,他压根就没带佩剑。
手一压。
空的。
他身子一顿,刹那之间,抽身而走。
抓着阎立德和阎谦,直接退出了后院的范围,重新回到了正厅之中。
“……李贤弟?”
“阎世兄,院中之人……正在行炁。咱们先莫要打扰!”
“呃……”
“……”
不会修炼的兄弟俩大眼瞪小眼。
可阎谦在愣神之后,目光落在了始终把俩人护在身后的李世民,眼底闪过了一丝好感与佩服。
……
李世民其实说的没错。
李臻确确实实在修炼。
只不过……这种修炼,并非是自己自愿的。
在时间的长河里,他是一条鱼。
一条……小的不能在小的鱼。
而如果在自然界里,像道人这种小鱼,如果不成群结队的话,讲道理,不太配在这条河里自由自在的游弋。
因为自古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是天然的道理。
而放到这条属于时间的长河里,其实道理也没差。
只不过,自然界里,小鱼可以有水草淤泥来躲藏。
而在时间的这条长河中,道士在特么的玩大逃杀。
昨夜在修炼时,原本相安无事的几条鱼中,其中一条,也不知是抽风,还是干嘛,忽然就游到了他身边。
一开始李臻以为是老师。
可是在察觉到老师……似乎还在那个距离,一动不动的挺尸后,他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可能这条“鱼”,是玄均观的人。
因为玄素宁说过,世间唯有同修和光同尘者,才能掌控时间。
原来是自己人。
虽然不知道这条大鱼忽然游到自己身边要做什么,但道士觉得……客气客气,总没错。
可谁知……就在他的意识开放时,忽然,这个王八蛋直接就不讲武德的对他进行了可耻的偷兮!
一股……比还在小心学习掌控自己时间的道人强大无数倍,甚至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架势的意念,直接打了李臻的脸。
可耻的偷兮!
你竟然偷兮!
你不要脸!偷兮我这个老人家!
那股法则瞬间摧毁了李臻在这条时间长河中赖以生存的意念,蛮横的大鱼把小鱼直接吞进了自己的时间。
然后……
嗯,李臻穷尽所有脑汁,终于想出来了一个比喻。
就好像一个普通人在进行战斗机训练。
只不过……连专业的空军在面对那重力加速时,都要一点点的适应。
而李臻这边……
原本生活在1g时代的李臻,在被那个乌龟王八蛋吞到肚子里后,他的意识瞬间被人加速到了9个g。
那种巨大的重力加速,让他的意识瞬间崩塌。
那种几乎快要失禁的感觉,瓦解了他所有意识,让他直接陷入到了一种……简直跟特么量子领域一样的光怪陆离之中。
但这还没完。
你以为结束了?
不。
并没有。
这条大鱼似乎很懂得什么叫做极限。
就在李臻的意识彻底要被时间摧毁那一刻。
忽然,那种加速力瞬间消散。
意识缓缓回归鱼儿的身躯内。
然后……李老道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逃!
玩命的逃!
而对方也不追逐。
只是任由自己逃离到足够远后,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加速,就跟瞬间移动一样,再次来到了他身边。
然后……
嗷呜!
一口吞下。
瞬间,9个g的加速再次冲入他的意识!
瓦解一切!
让道人提不起任何念头,只能被动的等着自己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然后,濒临极限。
意识重新回归。
然后……
继续玩命的跑!
再然后,被吞,被冲。
接着……继续跑!
而几次之后,李老道也发狠了,索性不跑了,试图把对方拖进自己的时间里。
可是,那是何等的自不量力?
对于这条鱼,他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那是绝对实力的碾压。
什么护法啊、真武啊、金光咒之类的。统统没有作用。
在时间的长河里,它遵循着时间的规则。
而时间的规则之下,万物,皆腐朽。
没有任何外力可以干涉,粗暴不讲理的把道人再次一口吞下,丢进滚筒洗衣机,加洗衣粉,加除菌液,加桂皮花椒八角,加淀粉,加植物油,加盐,加辣……
人生百味,横跨一个人一辈子的时间里,把他所有的感受,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全都记忆,都汇聚成了那一口的咸香。
喂到了李臻的肚子里。
然后,等到李臻再次到达极限时,又一次把他给吐了出来。
你妈的!
没完了是吧!
发了狠的道人拼了命的要给对方来一发大的!
不跑,不逃,不走!
来啊!
战个痛……个锤子。
事实证明,没有实力的勇武,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你不跑?
好。
我让你跑!
时间长河,在某个意志的操持下,逼着李臻自己开始继续逃跑。
然后,逃跑一段时间,再次被抓到。
被塞了个爽。
然后……
继续跑!
而李臻能做什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时间。
时间是相对的,对方能控制,自己也能!
控制时间!把自己的时间变慢!
用自己的时间,对抗对方塞进来的时间!
把9个g的加速,强行降速!
9,,8,……
控制不了别人的时间,但我能控制自己的!
于是,看似永无止境的追逐与蹂躏开始了。
整整一个昼夜的时间,浑然没注意到自己就在这股摧毁意志的威压下,一点点的对于如何掌控自身时间变得无比熟稔后……
待到天明,那条鱼,终于玩够了,把他一脚踢了出去。
然后……
神念枯竭的李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件事。
行炁!
回去报仇!!!!
王八蛋!
打了你家道爷还想跑!?
不行,得弄死你!
已经被蹂躏红了眼的道人根本不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别说李世民来了……就特么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止爷!
爷要弄死它!!!
行炁!
恢复!
呼!
吸!
感觉自己的灵台稍微清醒了一些后,这条鱼,重新跳进了长河之中。
无视了昨晚估摸着看了一晚上热闹的二师父,和另外一条作壁上观鱼。他直接就要去找对方麻烦。
其实他还真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
可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呢!
莫名其妙的被蹂躏了一晚上,爷招你惹你了?
哪怕打不过,也得从你身上咬块肉下来!
然后……
属于玄素宁的神念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他身边。
温柔的把他送了出去。
而道人被踢出去的一瞬间,时间的长河里,传来了一个清晰至极的笑声:
“哈~”
……
“……”
无声无息。
道人睁眼。
因为神念消耗过多,他看起来状态并不怎么好。
就像是一个熬夜三天不睡觉的人,仿佛随时都可能猝死。
“咯吱!”
卧房内,一声咬牙切齿的响动传来。
捏着拳头的道人心里全是被蹂躏一晚上的火气……
王八蛋!
喜欢欺负人是吧!
孙贼,你等着!
早晚弄死你!!!
胸膛剧烈起伏了一阵,道人感受着从未如此清晰过的天地……其实也明白,对方似乎在用它的方式在教导自己……
或许是自己悟性太低?
又或者是太过散漫,让它看不下去了。
总之,这一晚上的时间,李臻对于时间的进境何止一日千里?
可是……
好意归好意!
你蹂躏贫道一晚上的事情……
叔可忍,婶婶也不能忍啊!!!!
你等着……等我恢复好了的!
咱俩不把这事儿说清楚,都不算完!
孩子就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嗯?
外面有仨客人?
算你小子走运!祖宗有规矩,有客人就要开场。
等着,等我说完书!
小丫那,爷和你没完!
(本章完)第436章435.李世民:我不喜欢这个人
带着一肚子呛火的道人出了屋。
忍着肚子里的饥饿,当看到来人是阎家两兄弟,外加一个穿着甲胄不认识的青年后,要是以往,他肯定得客气寒暄。
更何况,他看到了放在那青年面前桌上的竹片。
这说明人家是掏了钱的。
可这会儿,他神念枯槁,天地之炁的匮乏,让他迫切的需要一些食物弥补体内的亏空。
所以只是先礼貌点了一下头后,对喊出“道长”的阎立德摆摆手,直接钻进了厨房。
还好,厨房有昨日蒸剩下的饽饽,还有早上起来文冠熬的咸汤。
一碗咸汤,嘴里叼着一个,手里抓着俩饽饽,道人出了屋。
“道长修炼完啦?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听到阎立德的话,因为嘴里叼着饽饽,李臻没法开口,只能客气点头,然后把饭食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摘下来了嘴里的馒头,瞧着三人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心说这孩子的心眼倒是比柳丁死板了一些,于是冲外面喊道:
“文冠,文冠!”
“啊?先生。”
少年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了客人,先给倒茶,拿点心啊!别让客人干等着!赶紧!”
“呃……好的,这就来。”
“三位别介意啊,孩子刚来没几天,还不熟稔……嗯,三位,贫道先吃口饭,一会咱们就开书。”
说着,他往藤椅上一坐,咬了一大口饽饽后,稀溜溜的灌了一口咸汤。
期间,从他出现开始,李世民就一直观察着他。
第一眼……
这道士怎么跟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一样?
双眼血丝密布,无神无光,下眼皮红肿……一副宿醉未醒或者纵欲过度的模样。
不过,他自然不会直接下定论。
等到距离近了些,再观察时,他发现……对方应该并非自己所想那样。
应该是神念使用过度,才会看起来如此萎靡不振。
解开误会,他继续观察。
接着……眉头是真的皱了起来。
这人……看起来应该比家姐小一些。眉清目秀的,如果不是道士,肯定是个俊俏公子。
也正是因为模样俊俏。
不知为何,李世民忽然不喜欢这人了。
阿姐是什么脾气,他很清楚。
不相干之人,莫说搭话了,连眼都入不得。
那封书信如此隐蔽,为何偏偏添了一个他?
凭什么!?
一瞬间,他心里有了一股……淡淡的不爽。
但阿姐的话,肯定是不能违背的。
阿姐说要带他走,那就必须要带他走!
只不过……
“?”
下意识的,李老道抬眼看了一眼这位军爷。
他总觉得对方……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的样子。
但这会儿也不管那么多了,客人在这等着,哪怕就仨人,可规矩就是规矩。
该说还是得说。
阎家二傻没打扰自己吃饭,那军爷也不吭声。
眼睁睁的看着李老道吃完了三个饽饽,喝了一碗汤。
这道士可真能吃。
李世民有些嫌弃。
人嘛,就是这样。在有了先入为主的某些印象后,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一个人,基本就不会去管什么道理了。
刻板偏见在这摆着。
就是怎么瞧你,怎么不喜欢。
……
吃完,道人一抹嘴,把文冠给倒的一杯茶一饮而尽,这才拱手笑道:
“三位,实在对不住,昨夜修炼出了些差错,今日晚了一些。不过不耽搁,咱们这就开书。二位公子倒是许久不来了,最近干嘛去了?……这位军爷瞅着也眼生,朋友是吧?您坐住了,茶慢慢喝,故事慢慢听。“
“……”
油腔滑调。
李世民暗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同时也有些诧异,按照正理来讲,阎家的两位兄弟,应该先起身把他介绍一下的。
可不知为何,俩人竟然没有。
而他俩不介绍,李世民自然也不会主动介绍自己。
这不废话么,本就瞧不上这个道人,哪怕是家姐的命令,可他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能坐在这已经是给你这破落道人面子了,想让我在和你客气客气?
做梦呢。
还让我坐住……谁跟你客气了?
越瞧这道人那张脸,越想上去揍他一顿的李世民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满。
李臻瞧见了么?
肯定瞧见了。
不过……他其实也心虚。
客人来都来了,你竟然还在吃饭……这点确实大大的不应该。
人家是卡着书馆开书的时间点来的,这会儿又耽误了一二十分钟。武人嘛,性子直,不满也是正常的。
嗯……大不了一会儿给递句话茬之类的就得。
安抚安抚。
于是,气沉丹田,坐在桌前,抄起了醒木往下一落:
“啪!”
先生身姿端正,侃侃而谈:
“一块醒木七下分。”
说着,用手一指上面:
“上至君王下至臣。”
“君王一块辖文武,”
“文武一块管黎人。”
“圣人一块警儒教,”
“天师一块警鬼神。”
“僧家一块劝佛法,”
“道家一块劝玄门。”
“一块落在江湖手,”
“这流落八方~”
再次抄起了醒木,轻轻的往下一落,面对这三个听客,道士收声:
“劝世人~”
“好!!”
阎家大傻照例,异常给面子的叫了一声好。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老听众了,该有的规矩什么的自然都懂。
只是有些可惜……
明明年前开说的时候,总有那么老几位和他一起叫好,整个书馆热热闹闹的,茶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可这繁忙的春季里,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以为道长关店了还是怎么的,今日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正琢磨呢,就见坐在高台之上的道长嬉笑一句:
“今儿个人可真不少啊。”
“……”
李世民嘴角一抽。
心说你这道人可真是信口雌黄,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还人不少……
别说人了,除了我们仨,鬼影子都没见一个。
你怎敢妄言?
可却冷不丁的听见兄弟俩忽然一乐:
“哈哈,是不少。”
“嗯,可真多。”
然后……
台上台下,三人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
行吧。
寂寞是我的,热闹是你们的。
脸色不动如山的李世民一动不动。
谁动谁王八。
李臻也不介意,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嗨……买卖嘛,人多人少,总是个营生。更何况,我这儿有规矩。今日莫说只来了您三位。就是刮风下雨,一个人来我这门口躲躲雨,进来喝口热茶,那咱们都得开一场。只要有人听,那咱们就得说。不过……如果真到那种情况的话,就得关门说了。”
“……?”
看着兄弟俩疑惑的目光,李臻一指门口:
“到时候,我让我这小伙计把门一关,我就得直勾勾的告诉来那大爷:诶,大爷,您既然来了,我书也开场了。那你就老实儿的坐在这给我听!要是想出恭方便,必须得给我打招呼!不然,惹我不开心,我们人多,关起来打你,你肯定跑不了!”
“哈哈哈~”
阎家兄弟俩似乎非常能get到这种笑话,笑的更开心了。
而李世民则依旧不动如山。
只是面露讽刺。
打?
就你这神念枯竭的道人那三脚猫的功夫?
李臻这会儿也嘀咕。
心说这位军爷难不成是什么面瘫?
怎么油盐不进呢。
闲白儿笑话换俩了,你还绷着个鞋拔子脸搁那干啥呢?
得。
说书先生讲究个看锅下菜。
这位估摸着笑点比较高……或者没啥文化,听不懂这些笑话。
那就说点通俗易懂的,咱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于是,声音节奏一换:
“行,那咱们闲话少说,今儿个呢,说个新故事。这位将军瞧着脸生,第一次来吧?”
“……”
人家压根就不搭理自己。
李臻瞧见这模样,索性也不纠结了,转头对阎家两个铁憨憨说道:
“这位是生客,咱们要接之前的《笑傲江湖》之类的说,故事不连贯,军爷听着也不太懂,这钱花的就糟心了。所以,咱们今天说个新故事,故事也不长,和《九头案》差不多。不过比较有意思,好玩一点~您二位也坐踏实了,咱们这就开书。咳~”
开了下嗓子,道人双手撑桌,直接说道:
“话说这故事发生在什么时代呢?正是发生在春秋战国之时。春秋都知道吧?诶,二位饱读诗书,肯定也都知道。五霸七雄闹春秋,而这故事发生在哪儿呢?就发生在齐国。齐国当时,出了一位奇女子……”
说到这,他看到阎谦似乎一愣,好像想到了谁,于是直接一指:
“诶,阎二公子看样子是知道谁了。”
顺着阎立德看着弟弟那疑惑的目光,李臻一点头:
“不错,这个故事,就是誉满神州,巾帼不让须眉的千古奇女子!丑娘娘钟离春---钟离无盐!”
钟离春?
齐宣王皇后,齐国国母?
呵。
李世民没来由的有些想笑。
闹了半天,所谓的讲故事,就这?
把一些古人的事迹,通过你这嘴里复述一遍?
自小不缺诗书的李世民自然不会不清楚钟离春这位奇女子的故事,不说多,给他点时间,他能完整的把史书上关于钟离春的记载一字不错的背下来。
心说……我直接回家百~万\小!说不好么?
用的着听你的?
这道人……当真是没什么文化。
正琢磨着呢,忽然就听见道人继续说道:
“故事呢,是发生在春秋时的齐国,不过,咱们得先说说天上的事情。且说天高,有三十三重。而三十三重天之外,便是玉皇大帝所在的天宫居所。玉皇大帝是谁都知道吧哈?那是贫道的顶头上官!”
“……”
李世民嘴角一抽……
好个口出狂言的道士。
可马上他就听见了“噗嗤”一声。
阎家俩铁憨憨太了解道长那顺嘴胡咧咧的风格了。
一听这话,直接就笑出了声。
“别笑啊,二位,贫道也没说错,对吧?”
李臻也笑呵呵的来了一句,接着继续往下说:
“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老两口……”
“哈哈哈哈……”
大阎又笑喷了。
李臻也不管,继续说道:
“一辈子啊,无有儿,生了九个女儿。这个大伙也懂,对吧?昨儿个不就是老七的正日子么……”
“???”
“????”
“……?????”
瞬间,包括兄弟俩在内,三人都懵了。
昨天不是清明么?
老七……七仙女?
七仙女的正日子?
不……不对吧?
七仙女不是织女么?(注1)
就算是正日子,那不也得是七月初七才对么?
怎么就正日子了?
就在李世民皱眉想要纠正这不学无术的道人时,就听对方说道:
“您诸位看啊,这说书不是瞎说,咱得有根据。诸位也都知道,七仙女是谁?诶,织女。牛郎织女七月初七鹊桥会。对吧?……可您诸位再想啊,牛郎是凡人,织女是仙女,玉皇大帝最疼的女儿。一个仙女与凡人私会也就算了,俩人七月初七幽会一晚……莫说她是仙女了,就是寻常女子,未婚便与情人私会,那也都是大过错。所以呢,天帝就咔……”
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在三人一脸茫然的表情下,道人一耸肩:
“给斩了。斩了后也心疼……哎呀我的女儿喂……”
苦着一张脸在那装哭了几声,抹干了眼泪,道人继续说道:
“人死为大,昨儿个清明,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提着小筐,筐里放着三牲祭品黍稷杆儿,大清早的给女儿上坟去了。可不正日子么?”
“哈哈哈哈哈哈……”
阎家俩兄弟随着道长的言语,思维反复跳跃,最后出现了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提着小筐上山上坟的模样。
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李世民则满心的无语,甚至是荒唐。
这神话还能如此曲解?
这怎么可能!
史书上神话里哪有说天帝斩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其实这会儿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也就是这一个小段儿的功夫,就算他心里全是荒唐,可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再也没功夫评判道人的人品,反倒开始转头找这个故事的“bug”而去了。
“而咱们这位钟离娘娘呢,行六。姐儿几个这天呐,说咱几个没什么事儿做,咱泡澡去吧?天庭这几天风大,身上落了老多灰……”
“哈哈哈哈哈~”
“要么说呢,王母娘娘这几个闺女就不能洗澡。一洗澡就老出事……你瞅瞅,老七就因为洗澡,和牛郎遇见了。这会儿坟头草都高三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噗……”
这下,连李世民都忍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
但他笑的比较含蓄,一下没忍住,后面就都收住了。
就听道人继续说道:
“姐妹们正洗着呢,老六呢,摘了一朵云,拿云当丝瓜瓤子,正琢磨找谁给擦擦后脊梁骨……”
“哈哈哈哈哈~”
一阵粗俗的比喻,让阎家二兄弟实在是绷不住了。
明明一屋子不算道士就仨人。
可硬生生的被这兄弟俩笑出来个千军万马的动静。
李臻却满脸正经,仿佛自己再说的是一个什么特别正经的故事,一边做着搓澡的动作,一边往桌面上一看:
“哟?摘了云,六公主就瞧见了。这人间啊,狼烟动地的,她就多了一句嘴:哟~~~~这人间是干嘛呐?好家伙,谁家房着啦,怎么那么多烟呢。”
一股燕京大妈的味道油然而生。
“大姐就说了:嗨,妹妹你是不知道。这人家正是春秋战国的时候,哎呀这些老百姓……当真是民不聊生……死老鼻子人了。”
他说大姐的口音,用的是东北口音。(注2)
为了区分人物嘛。
李世民眉头又一皱……
这口音……难不成他还去过辽东?
听着这种与中原地区既然不同的口音,他暗暗想到。
接着,道人在东北口音和燕京大妈两边无缝切换,把六公主转世投胎下凡的段落个说完了。
而不知不觉间,随着李臻的故事,李世民浑然没发现,自己在悄然之间,心神里已经没了道人的影子。
只是跟随着他的嘴,摒弃了书里对那位绝世无双奇女子钟离春的所有刻板印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活灵活现的丑娘娘……映入心田。
(注1:严格意义上来讲,织女其实是天帝之孙。汉代《史记·天官书》有说:“织女,天女孙也。不过同时,我百度查资料时,看到了这么一句话“七夕,织女与七姐诞。”,而为了让说书的内容不至于那么枯燥的照本宣科,向着“有趣的文字”转变,大家伙一看一笑一热闹就行。
所以这里我直接就扭曲了这段内容,让俩人变成了一个人。为了让说书的剧情看起来更有趣一些,但绝对不是说七仙女是织女啊,各位得分清楚。杜撰,杜撰而已。可别逢人聊七夕来一句织女就是七仙女,那到时候较真起来人家一查资料,那多没面子?
而之所以说这么多,想表达的是说书不是瞎说,同样,写书也不能瞎写。得对得起您各位的订阅钱,江山父老能容我,不使人间造孽钱。谢谢追更到现在的诸位,我呈您情了。
注2:口音问题之前已经解释过,各位就当这是一个存在普通话的世界就好。一切以我为准,不然这本书里许多儿化音之类的剧情段落就不成立了。还是那句话,以我为准,谢谢各位了。今日依旧万更,求月票!!)
(本章完)第437章436.济安
《丑娘娘》这个单口相声的笑点确实是很多。
原本是天上六仙女,结果下凡时投了个夜叉胎,导致容貌奇丑无比。
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玩的反差。
再加上反差之下,六仙女那大智若愚的智慧,以及回宫后那种颇有些后世装x打脸的反差搞怪剧情。
一个时辰的功夫,当道士的醒木落下时,包括李世民在内,三人心里都有股意犹未尽之意。
不过,懂行的兄弟俩知道道长的规矩。
眼瞧着对方起身拱手作揖了,也不说半点逼迫之言。并且,似乎为了照顾李世民的情绪,阎谦还专门对满眼“这孙子怎么不说了”情绪的李世民解释道:
“世兄,这是道长这说书时的规矩。一个故事,每一场只说半个时辰,一天两场。不能多说,因为道长就指望把这个故事拉长,好赚些茶水辛苦钱。还请世兄莫要见怪才是。”
自从来书馆听书后,他见过太多太多因为道长总是卡在最关键的地方而结束,闹的不开心的听众了。
不过能不开心的听众也都是因为第一次来。
多来几次后,熟稔了,也就知道,道长天天就指望这种故事来勾人,卖茶水钱。
自己也犯不上砸人家的生意。
更何况,每日半时辰书说完,在下午开场之前,想坐多久就坐多久,和友人聊天也好,躺在这种很舒服的藤椅上休息也罢,没人会多说什么。
道长不卖酒,而就着茶,大家聊的一些话题也相当文明,颇有些文人聚会的意思,待着也舒坦。
而听到这话,李世民先是把这种奇怪的规矩消化完,看了一眼从台子上面下来的道人,对阎谦点点头:
“多谢贤弟,为兄知晓了。”
这时,李臻已经走了过来。
按照规矩,阎立德认识李臻,也认识李世民,所以大家互相认识介绍的活,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遂,起身:
“道长,好久不见。”
李臻笑呵呵的点点头:
“立德兄,好久不见。”
说着他一拱手,对着这个后面也跟着该哭哭该笑笑的将军问道:
“这位将军是……”
阎立德刚要回答,忽然,李世民自己起来了,微微一拱手:
“在下李济安,军中任职,是立德世兄的表弟。”
“……”
阎立德眼里闪过了一丝错愕。
不过他立马明智的闭嘴了。
而李臻听到这个名字后,翻来覆去的在脑子里也不记得有这么一号“历史人物”,不过也不能小觑。
看这人的年纪,和自己岁数差不多,可能会大一些,但绝对不多,可身上那件铮亮铮亮的铠甲,上面的鳞片错落细密,鼓起来如同一道又一道的沟壑山堎。
这是山文甲。
能穿这种铠甲的,通常都是在非常庄重的场合才穿。
而且还不能乱穿。
比如秦琼那件山文甲,作为从六品建节尉,他的山文甲要比眼前这个李济安战裙短上两寸。
说明这个年轻人是有官职的,而且官职比秦琼还要高。
如此年纪,竟然做到了六品以上的官员,无论军功是自己拿命拼来的,还是靠着家里面攒起来的,都说明这人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
想想也对……能和阎家俩铁憨憨称兄道弟的,在怎么次,也不会差到哪去。
于是客气拱手:
“贫道守初,见过李将军。”
这时,小伙计很有眼力见的又给重新换了一壶茶。
李臻正要落座,想着和兄弟俩寒暄寒暄……这几天就收了眼前这位的十文钱,生意做的稀碎。阎家这俩兄弟人脉广,好歹带点人过来听听书。
忽然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老杜。
手里提着个包袱的杜如晦直接走了进来。
“道长……呃。”
当看到书馆里还有外人后,杜如晦先是一愣,不过能看得出来,老杜心里装着事,没什么寒暄的意思。
等三人都看过来后,他只是礼貌的点点头,接着快步朝着李臻走了过来:
“快来看看,是这种不是?”
说着,他打开了包袱,里面装着五条色泽金黄的熏鱼。
走进厅堂后,对着三人一拱手,但没任何交流的意思,来到了一处角落桌子上,等和三人说了声“少陪”的李臻走过来后,把包袱往桌子上一铺,直接低声道:
“这五条鱼分别熏了三、三个半、四、四个半、五个时辰。”
一边说,他一边拿起了那条看起来颜色最深,也是最干瘪的鱼干。
用手指骨节“绑绑”敲了两声后,说道:
“我刚才试了一下,根本咬不动。后来掰掉了一块,用水泡了。泡了大概半个时辰,这鱼肉直接就碎了。味道基本吃不出什么鱼味。”
“嗯……”
李臻应了一声,接过了那鱼干。
这就是熏和蜡的区别了。
如果是腊鱼,虽然质地坚硬,但用水泡发后却可以重新焕发生机变得柔软。但熏过头的鱼,确确实实质感已经脱离了肉的范畴,碎了也是正常。
说穿了,老杜太急于求成。
如果同样熏两个时辰,挂起来慢慢风干,那么无论过多少时日,反倒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不过嘛……
他知道老杜的意思,掰掉了一条鱼肉丢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道:
“其实这样就是没鱼味,但保存的时间却能长一些。你看这几条鱼,你是不能捂的。但这种鱼干却不怕,哪怕捂着在夏天放着,只要布是干的都不要紧。保存得当,什么时候拿出来,什么时候就能吃,肯定不会坏。而且别看没鱼味,最起码是个饱腹的吃食,丢两条到水里,本身它就咸,煮成一锅碎肉鱼糜后,又能补充力气,又不算难吃。甚至掺杂一些野菜之类的也完全没问题。挺好,不差的。”
因为还有旁人在,他没解释那么多。
但杜如晦却听懂了。
“嗯,是这个道理。那边毕竟不是所有地方都挨着河,如果到时真需要调度救济,那么最好是从夏日便开始一点点往北边贮存。合理分配,这样大家虽然可能会饿肚子,但至少不会说冬季时,因为没有一口吃的而饿死,对吧?”
“就是这个道理。”
俩人说的声音并不大。
杜如晦明显是避讳着这仨人。
俩人一看就是公子哥,另一个却是个穿着铠甲的将军。
这种脱离于王权之下,自己琢磨的救灾之法,在不清楚对方人性时,最好是避讳一些。
而阎家俩兄弟也不是什么傻子,人家不想让你听,特意去了角落里拉着道长聊天……在看他包里的鱼……
铁憨憨兄弟俩理所应当的认为,可能杜如晦是个卖鱼的。
找李臻是来聊咸鱼方面的生意。
江南人有吃鱼干、笋干佐茶的习惯。这两年也逐渐传到了京城,这人可能是在和道长聊进货价或者是利润之类的。
君子不可听也。
再说……他们也听不清。
于是,重新落座后,俩人一边喝茶,一边和李世民发出邀约,邀中午一起去吃个饭。
虽然初次见面,可礼数不能缺。
而李世民作为修炼者,他却能把这个守初道士,与那个书生的话语听个一清二楚。并且还能一心二用的一边和兄弟俩寒暄,一边竖着耳朵,想看看这俩人在那嘀嘀咕咕的聊什么。
可听到了“捂着夏天也没事,不会坏”的说辞时,李世民的眼睛瞬间就看向了俩人手里。
鱼。
捂着都不会坏?
腊鱼?
不行啊,那东西太废盐了。
可如果不是腊鱼,为什么会咸呢?
军人的本能,让他的心神直接落在了那俩人身上。
河鱼能当军粮么?
答案是否定的。
虽然可以承认,若大军征战时,附近有河流,待战事稳定时,可以抓几条打牙祭。但如果是贮存的话,基本不可能。
因为那玩意放不住。
虽然可以做成腊味,但那需要大量的盐。
谁会那么丧心病狂的舍得给军人这么浪费?
所以寻常军粮基本还是以“肉酱”配干饼为主。
那玩意的味道……
已经吃了许多年的李世民自然不会觉得有多好。而此时此刻,那道人和那个商人竟然在聊一种“放多久都不会坏”的鱼肉?
这会儿也顾不得偏见了,身为军人的本能,让他在听到了道人的话语后,瞬间起身。
他的动静别说阎家二兄弟了,连李臻都扭过了头来看了一眼。
就见对方大步而来,目光盯着自己手里的熏鱼,眼里全是探寻。
李臻一下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用他开口,直接把手里的鱼干递了过去。
“……”
杜如晦扭头看了李世民一眼,眉头微皱。
但也不多说,而是对李臻说道:
“但那种干鱼肉毕竟少了一些,我之所以让人分批次熏制,其实就是按照季节来划分。抓紧捕鱼,以四季对应熏制时间。这鱼干是冬日最后的底线,而其他时候……我犯难的是怎么保存这些油脂。人肚子里有油水,饿的就不会太快。否则平日里一条鱼就够,可没油水的时候说不得得两条……”
“嗯,这倒是……”
李臻点头,俩人继续交流。而随着阎家俩铁憨憨过来,李世民已经观察完了手里的鱼干。
先敲,再闻。
感受着那股烟熏火燎中透露着的咸味,他直接掰下来了一块味道最丰腴的鱼腹。
确实,如同那书生所言。
油脂仅剩下了一点。
用手一搓,有一种刮蹭凝固猪油的感觉。
好多油脂都被浪费了。
但他没吭声,油脂,只是锦上添花。
可要想真正填饱肚子,有力气杀敌,需要的却是实打实的肉。
把那块鱼腹肉放到嘴里。
很硬。
如果不下点力气根本嚼不动。
他用了力。
顿时,没有任何水分的鱼肉被牙齿碾成了碎渣。
嚼动。
不腥。
那股烟熏火燎的气味很重。
但不算很咸。
能尝出来盐味,可却比腊鱼那种齁咸齁咸的味道差远了。
淡淡的,不明显。
而与之相比……似乎这个味道更好吃一些?
就是可惜,没什么口感,一嘴的渣子。
但……
想了想,他又掰断了一块鱼肉,绕开了纳闷的阎家二兄弟,自顾自的走到了自己的茶杯面前。
春友社的茶杯都是陶杯。
这玩意便宜,不怕摔。
杯口很深,有点类似后世那种老式玻璃圆筒杯的感觉。
把鱼肉丢进了自己的茶杯里,又把水添到了杯身三分之二处。
攥着茶杯……
忽然,李臻和杜如晦都扭过了头。
二人的感应中,天地之炁一片燥热。
那手法……
“????”
李臻有些恍惚。
咋看起来那么眼熟呢。
不过,顷刻之间,茶水开始。
而李世民像是感觉不到温度一般,继续攥着,让茶水滚沸。
高温的作用下,一股烟熏风味迅速和水汽一同,蔓延开来。而滚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停手了。
原本的一杯茶已经消散的干干净净。
鱼干,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其实煮过干货的人都知道,干货海产这种东西,不在于你水煮多久。处理这玩意,是真的需要耐心的。得用水慢慢的泡才行。
但李世民显然没这个认知,也不觉得有什么。
水没了?
继续倒。
又一杯。
咕嘟咕嘟。
没了。
再倒。
第三杯冒泡时,鱼肉终于抵不住那种远超常人的压力,瞬间,化作了一杯浑浊的碎渣。
“文冠。”
就在李世民对着那杯碎渣发呆的时候,一直看着对方动作的李臻对小伙计喊了一声。
“啊?先生。”
“去,拿个碗,再拿几个勺子。”
“哦哦哦。”
刚才还在看着茶水煮鱼的小伙计赶紧跑到了厨房,拿着个空碗,几个木勺走了过来。
接着很聪明的双手呈上:
“这位将军,您请。”
“嗯。”
事关军务,李世民也没任何玩闹托大的意思,直接把茶杯里的浑浊汤水倒进了碗里。
取过了一个木勺,率先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接着是杜如晦。
老杜也拿着勺在碗里舀了一勺。
而在阎家俩铁憨憨眼露明悟之色的走上前来,一人一勺后,最后留了个碗底给到了李臻。
李臻浅尝一点,把最后剩下的给了眼馋的小伙计。
“……”
“……”
“……”
一屋子人不言不语。
感受着嘴里那股……很新鲜的烟熏咸香中,带着茶底苦味的残留,李世民忍不住看向了杜如晦这个不速之客。
拱手:
“未请教阁下……”
“诏狱司七品判官---杜如晦。”
诏狱司的七品判官,说到底不算什么大官。
可李世民却异常客气,拱手:
“原来是杜判官,失敬失敬,在下李济安,军中任职。”
他没报家门,杜如晦却看明白了他身上那件比叔宝兄战裙还长的山文甲。
也不多说什么,拱手见礼后,就听对方问道:
“敢问杜判官,此……制鱼之法何人所为?十鱼出几?可有制约?如何保存?……不知可否赐教?”
听到这话,杜如晦看了一眼道长……又看了看这俩公子哥。
最后看向了这个将领。
心里首先有了一个判断。
这个人……
是个麻烦。
身处军中,来历也尚不清楚。
打探这些很可能是和军粮挂钩。而但凡和军队沾惹上的事情……
处理不好,都是麻烦。
眼下最合适的办法,是把道长从这里面摘出去。
“将军客气,杜某误打误撞为之。”
李臻一愣。
虽然没想明白老杜干嘛这么说,但却选择了信任对方,一声不吭。
就听老杜继续说道:
“不过,若以斤数论,这种鱼干的话,十鱼出五,制约到没什么,只是消耗些时间。保存的话,按照道长之言,最好别捂着……”
“这种捂着也没关系,只要不沾水,没什么大问题。”
李臻给出了解释。
“……”
李世民眼里这下是真的满含意外了。
这种……以他的阅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天底下最适合成为军粮没有之一的制鱼方法,其实并不是出自这个判官这……再联合刚才对方那种商讨询问的模样。
这鱼……难不成,是这个道人教的?
瞬间,眼神瞄向了李臻。
不过……想了想,他暂时压下了心里翻涌的荒唐,姿态放的更低了:
“请先生教我。”
这话刚说完,杜如晦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问道:
“将军可是要充当军粮?”
“正是。”
“……”
得到答案后,杜如晦又看了一眼李臻。
“敢问将军在何处任职?”
“这……”
倒不是说李世民不敢对杜如晦说。
而是因为……他如果说了自己的真实情况,那么刚才对那道士说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自己欺瞒再先,而此法明明出自这道人身上,要是被对方知道了心生不喜……那不就糟糕了?
但也就在这句话之后,阎立德上前一步:
“杜兄,在下阎立德。”
杜如晦一怔……
“啊?……敢问……令尊可是……阎少监?”
“……?”
阎立德也一愣。
李臻嘴角一抽……
而看着愕然的阎立德,杜如晦站直了身子:
“杜陵杜家,杜如晦,家父杜吒。”
“……杜吒杜世伯?”
阎立德和阎谦同时也站直了身子,躬身行礼:
“原来是杜世兄,小弟失礼了。”
“见过杜世兄。”
兄弟俩赶紧打招呼,神色恭敬至极。
而一旁的李臻则悄悄的叹了口气。
行吧。
(本章完)第438章437.管逑甚的李世民!
以前,李臻只知道世家厉害。不过,一些故事基本都是从书里了解到的。
比如唐朝后期,唐文宗李昂曾经跟宰相郑覃求婚,想让郑覃把自己的孙女嫁给当时的太子李普,结果郑覃根本不搭理唐文宗,直接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了一个九品芝麻官,但是却姓崔的一个官员。
无语至极的唐文宗问出了那句千古名言:民间修婚姻,不计官品而上阀阅。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
而这个时代的世家到底在人们心中是一种什么位置?
唐朝宰相薛元超有过一番千古之叹:此生所遗憾者,未能娶五姓女。
注意,是五姓女。
五姓七家的那个五姓。
而薛元超姓薛,在这个时代,同样是大名鼎鼎的关中四姓中的一员。
关中四姓:韦、裴、柳、薛。
韦,就是韦杜的那个韦。
莫说在后世的唐朝了,就是在现在的隋朝,也是随便发句话,朝堂上也得刮起一股风的存在。
就更不要提那五姓七家了。
各个世家,联姻、联合,几百年的时间里,编织出了一条外人根本难以想象的关系网。
每个世家出生之人,从一出生起,身上便被打下了承负自身姓氏的荣耀。而在这份荣耀之中,还有一种……对高要尊敬,对低可俯视的态度。
这份态度,让杜如晦可以摆出礼敬的态度,但却无需恭敬。
只要不失礼就好。
可对于两兄弟而言,京兆杜家,却是需要他们以尊敬的态度面对而为。
同时,三言两语的。
以李臻肉眼可见的速度,无形之中,杜如晦就从一个外人,变成了“自己人”。
瞧。
这就是世家。
甚至,他还看到了就连那位李济安将军,脸上也露出了慎重的模样。
这!就是世家。
杜如晦的父亲,最大的官职不过是昌州长吏。
可为什么会让殿内少监与清都郡主的孩子面露郑重?
原因很简单。
只是因为他姓杜。
城南韦杜的杜。
而为什么互通有无后,就变成了自己人?
也是因为他姓杜。
只要你姓杜,是世家的一员,那么,天底下所有世家的目的就是相同的。
制约皇权,扩大自身。
从这一点来看,不管你姓什么,你们都是战友,同袍,乃至兄弟。
杜如晦从不避讳自己的世家身份,甚至以自己的杜姓为荣。而所做的一切,最大的一个根由莫过于“不辱杜氏之风”,仅此而已。
不过,杜家一门,正人君子。
虽然是自己人,可他心底的主意依旧没变。
阎家铁憨憨也明白这个道理,不然不会这时候跳出来。
一个清都郡主,得罪不起李家。
也得罪不起杜家。
李家二子先隐瞒了真名在先。
如今杜家长兄询问其身份在后。
接下来的一番话,阎立德把《情商》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杜世兄,李兄是家母友人之后,目前在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李公麾下任职。”
简简单单一个身份中,他先是隐藏了“李济安”的名字,改成了“李兄”。
接着,是“家母友人”的称呼,成功的让母亲把一份本只是点头之交的友谊增进了一步。
最后,点名对方公职立场。
李渊为五姓七家陇西李氏之人,夫人窦氏又是大名鼎鼎的代北窦氏一员。
点明了世家,证明大家的利益一致,是自己人,一方面帮五姓七家的李氏之人“开脱”,另一方面,专门又提了一嘴“在李渊麾下任职”,其长辈又与自己母亲有旧,说明身份同样不简单。
而到时候若李世民想要真诚相告,也算留有一份余地。
可以说,就凭借一句话,阎家大傻把这一石磨,给盘的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而说句难听的话。
从他说出这一句话开始,杜如晦已经自动被归类为了自己人。
而这里面唯一一个外人,就是同样出身李姓,但却只是且末处始观一破落道人的李臻了。
嗯,小丑竟然是我自己。
李臻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才不得不感慨……
难怪能和皇帝掰手腕。
这群世家弟子在关系网经营上面。
真特么牛比。
心里是淡淡的感慨,李臻又看向了杜如晦。
可这时候,杜家君子之风也就出来了。
是,大家是一家人不假。
可道长也是我的朋友。
不管是五姓七家也好,还是世家也罢。一个军人,打探这种鱼……往大了说,军粮的改制,很有可能左右一场战事的根本!
陛下三征高丽为何失败?
最大的原因就是大雪封路后,补给运送不过来,无以为继。
鱼干或许是“小事”,但有时候压倒骆驼的,只差最后那一根稻草。
道长的为人,他很清楚。
他们都对这个乱世有所不满。
而军人,恰恰是拦在这份不满之中的最大一道天堑。
更何况对方是五姓七家之人。
既然这样,那就更应该先把道长摘出去。
他不适合掺和到这种事里面。
今天这麻烦,是自己给道长找来的,既然如此,那更应该自己一力承担才是。
于是,抬头。
看了看天色,老杜果断直接说道:
“眼下正有一网鱼要上岸,李将军若想知晓,便跟杜某来吧。二位贤弟也请一道去看看。”
说完,竟然拱手对李臻作别:
“今日杜某心生喜悦,与道长一同分享,可想不到竟然能碰见亲友,便不多打扰道长了。杜某改日再来拜访,先行告辞……道长留步。”
最后一句话,他特意顿挫了一下后,才客客气气说出口。
他相信,道长一定懂他的意思。
接着,掉头看向三人:
“三位贤弟,请。”
不等三人回答,直接迈步而出。
“……”
阎家俩铁憨憨第一时间看向了李世民。
大哥。
你身份高,你说话。
去是不去?
而李世民则深深的看了一眼李臻,忽然面带笑容:
“今日叨扰道长了,李某改日再来拜访。”
“……”
远处,杜如晦脚步一顿。
背对众人眯起来的眼眸里,逐渐升腾了一抹冷意。
可这时却听到一声轻笑:
“哈,李将军无需客气。且先和老杜去瞧瞧,若有什么不懂得,过来再问贫道就是。”
道长!?
杜如晦下意识的回头。
可对上的却是一双平静温和的眸子。
无事。
他看着杜如晦,眼神清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且宽心。
我理解你。
也正是因为理解你,才不能把这股……暂时还谈不上麻烦的麻烦全都抗在你身上。
你来找我,也是我没有避讳他们在先。
和你没关系。
你做你的事,不用担心我。
贫道也不是吓大的!
惹麻烦这种事情在我看来根本不是麻烦,更大的贫道都惹过。
我怕他这个?
“……”
看懂,看明白了道士的眼神。
书生沉默一息,点点头:
“走吧。”
人走了。
张文冠收拾完了桌子,过来问道:
“先生,可要灶饭?”
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发呆的李臻回过神来,点点头:
“嗯。”
听到这话,小伙计兴许是觉得先生心里有事,又或者是其他,多了一句嘴:
“先生,我觉得那位李将军没说实话。”
“哦?”
李臻眉毛一扬,看着眼前的孩子,好奇问道:
“怎么讲?”
“刚才……我就看着他眼神一个劲往先生身上瞟,好像……知道这种熏鱼并不是杜先生所为。”
“哈~”
李臻欣慰的点点头:
“嗯,不错。那你知道为什么杜先生一定要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么?”
“唔……”
小伙计皱眉想了想,说道:
“应该是不想给先生找麻烦吧?红姨……前几日和我还说过,先生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把一些麻烦给招惹到。”
“……”
李臻嘴角一抽。
想了想……
“文冠啊……”
“诶,先生,您说。”
“滚蛋!”
“呃……”
小伙计挠了挠头。
怎么说这话,还骂街了呢。
灰溜溜的走进厨房。
重新安静下来的李臻捧着茶杯,看着院落中洒落的阳光,眼里是一抹疑惑:
“李济安……李渊麾下……济安……济安……济世安民……?”
片刻。
碎碎念归于平静。
道人摇了摇头。
管他呢。
练功去。
王八蛋,那条鱼让道爷做过山车的仇还没报呢!
这口气不出,管逑甚的李世民!
??求月票!
?
?
(本章完)第439章438.不可深交
一行人出来后,当李世民看到那停靠在旁边,毛色黝黑神俊的乌龙骓时,他脚步一顿。
石阶把坡面一分为二,乌龙骓在这头,而包括阎家二兄弟的马车以及自己那匹被取名为“什伐赤”的赤焰在那头。
都是飞马城的千里马,当杜如晦从这个视角,看到了刚刚来时被马车遮挡所以才没瞧见的鲜红烈马时,李世民的心里已经起了波澜。
京兆杜氏配骑飞马城的千里马么?
答案是肯定的。
可问题是……
天下人都知道,论起来冲刺速度,赤焰天下第一。而论起来千里奔行,墨云踏雪行百里而气不喘。可要论起来负重与爆发力,乌龙骓才是天下武将最梦寐以求的坐骑。
原因无他,首先就是冲劲大,它的速度或许不算三宗最快的,但却是力道最猛的。一些身躯魁梧,手持重兵,负重极大的武将却最为适合,手持重兵刃,搭配乌龙骓,只要冲起来,那根本就无可阻挡。
力大、劲沉。
所以,三宗坐骑,按照体型而言,那种毛色黝黑,浑身肌肉虬结,高大威猛的乌龙骓是好多武人梦寐以求的坐骑。
也是看起来最为给人压迫感的。
谁让它个头大呢。
它往前一站,周围几匹马就跟骡子一样。
李世民其实就特别眼馋乌龙骓。而这次与飞马城的那位少宗主结识后,对方确确实实也礼尚往来的送了自家人坐骑。
可是,送的那些乌龙骓吧……用现代的话来讲,就像是奔驰里面的e级车。
它是奔驰不假,但比起s级,比起ag或者迈巴赫还差了一截。
属于骑出去有面儿,但实际上也只有面儿的类型。
而那位少宗主送的坐骑确实也花心思了,乌龙骓什么的品相平庸了一些,可自己现在骑乘的这匹叫走“什伐赤”的赤焰,可是地地道道的血统上乘。
他本就不是什么身躯魁梧的武将,兵刃也不过是长枪短剑,战场搏杀并不以力道为王。
所以,凭心而论,赤焰是最适合自己的坐骑。
但是!
天底下又有哪个男人在有了一台法拉利后,不想搞一台悍马或者猛禽,实现自己的越野梦的?
就是这个道理。
男人嘛,哪怕明知道自己不适合,可还是想骑一骑!
而眼下……你就瞧那匹乌龙骓吧。
毛色黑的犹如墨汁,被阳光一照,显得流光溢彩,好似一团黑龙缠绕,鳞片晶莹一般。
这种血统的乌龙骓……可比自己家里那台奔驰e强太多了。
比自己这匹赤焰也是分毫不差!
身躯威猛,壮硕如虎,肌肉虬结……
好!
好!
好!
真好啊!
真美啊!!!
这才是武人梦寐以求的勇猛坐骑!!!
李世民的心里开始翻腾。
这马……
真棒啊!
棒极了!
硬派,越野!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三缸,可开到沙漠一定好玩极了!
可是……
当他看到了司机那比自己瘦弱许多的身躯,踮起脚才能抓住缰绳,要用力拉一下,才能借到力,踩上马背之后……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了一辆威猛至极的悍马,司机竟然只是一个体重不到一百二十斤的瘦竹竿时一样。
心底那股不和谐的无语,和一种暴殄天物的失落,罕见的让他有些气恼……
可气恼之后,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思考。
杜家自然配拥有乌龙骓。
可拥有这种,飞马宗少宗主被拿来当礼物赠送的血统,本身就不正常。
孙静禅自己说过,飞马三宗现在关于养马之事,最苦恼的就是三宗之马的血脉愈发淡泊了。
这种纯血马,可是越来越少了。
潜台词就是珍贵。
可这位杜家之人竟然能堂而皇之的拥有这匹血统如此纯良的乌龙骓……
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耐人寻味的事情。
要么,飞马宗和杜家有故。
要么,欠了什么人情。
不然,这种稀世好马,不应该只出在一个七品诏狱司判官的身上。
难道……
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被探寻的秘密不成?
几乎是瞬息之间,李世民就在心里,便多了一份思考。
飞马城,杜家。
飞马城,守初道士。
这三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而……飞马城,又在这段关系里,属于什么位置呢?
……
李臻始终认为,一个人能和另一个人成为朋友、知己,那么这俩人身上一定有些地方是在互相吸引的。
也确确实实如此。
李世民对杜如晦来了兴趣。
杜如晦也从那匹日光之下毛色血红如火的赤焰上,看到了一些端倪。
只不过……
老杜的脑子,似乎要比李世民好使一些。
赤焰。
品相上乘。
而印象中,昨日和道长在路边看着那群李渊手下,这匹马似乎就在人群之中。
跟李世民压根就不记得自己昨天入城时,与杜如晦、李臻打过照面的情况不同,有过目不忘只能的杜如晦,在脑子里一琢磨,就想起来了……
昨日走在最前面的将领是李渊。
而后面的将领皆是扣着面甲。
这匹红马似乎就在……第七排。而第八排就是那白衣雪,两眉如刀,看起来英姿飒爽的孙静禅……以及一个模样丑陋宽口阔鼻的丑娃儿……
证明对方的身份比孙静禅还高。
而顺序……
两人一排,这位神秘的李姓将军在第七排,说明他在军中的地位很高。而按照主副偏从的顺序……这位恐怕少说也得在李渊麾下统领一军之职。
如此年轻,一军之长。
还骑着血统不比自己胯下这匹雷虎门门主亲手所赠的乌龙骓差,甚至可以说并驾齐驱的赤焰马。
又同样姓李……
忽然间,杜如晦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就是不确定……对方是老大,还是老二。
可他却并没表露出来。
只是安然上马后,面色平静的说道:
“咱们走吧?”
“嗯,杜兄请。”
李世民客气了一声,扭头又对阎家俩铁憨憨说道:
“咱们也走吧。一起去瞧瞧~”
“好。”
阎立德点头答应。
见者有份、利益均分。
本该如此。
……
一路出了城,兴许是看到了伙伴,李世民胯下的那匹什伐赤有些兴奋,一个劲的想要拱老杜胯下那匹乌龙骓。
似乎俩马还认识。
而杜如晦听到了那红马焦躁的响鼻声后,想了想,先是放慢了速度,就在李世民疑惑之时,他对着后面的马车喊了一声:
“二位贤弟,往前走三里,便能看到洛水的河滩,我看李将军的马可是有些迫不及待了,那我二人便先走一步,二位贤弟,一会河边见!”
没办法,阎家俩铁憨憨是坐马车,论速度……还真追不上。
所以只能在车中应了一声:
“诶,知道了。”
杜如晦扭头看向了李世民:
“李将军,不如比一比?”
“……哈哈~”
看着书生娴熟的操控着那匹黑龙,李世民朗声一笑:
“走!驾!”
“驾!”
一黑一红瞬间化作了两团烟土飞散的影子,朝着前方眨眼,已是冲出了百步。
而结局就是,赤焰还是胜了。
等主人下了马,还得意的冲着乌龙骓抻脖嘶鸣。
“噗。”
被杜如晦取名为“踏川”的老黑不爽的喷了个响鼻。
杜如晦也不管,和李世民下了马,等两名捕快过来接手了坐骑后,就带着李世民往那三座直接盖在河岸边,还冒着烟的熏房处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问道:
“不知李将军在家中行几?”
“……”
李世民一愣。
看着杜如晦那黑白分明的眼神,忽然咧嘴笑了。
“杜兄可是猜出来我的身份了?”
“嗯,只是拿捏不准李将军在家中是行大还是行二。”
“哈哈~”
将领爽快一笑。
这会儿阎家俩人还没过来呢,他拱手一礼:
“李家二子李世民,拜见杜兄。”
他行礼,杜如晦赶紧还礼:
“不敢,原来是二公子。”
“杜兄莫要折煞世民,之前隐瞒身份亦是因为洛阳人多眼杂,不得已为之。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杜兄若是称呼小弟为二公子,那小弟只能称呼杜兄为大少爷了。”
俩人赶紧客套,最后用上了世家亲族的称呼。
一个是世兄,一个是贤弟。
而看着熏房烟火气里那挂满了长条的鱼影,李世民问道:
“敢问世兄,难道这便是这鱼长期贮存的奥秘?”
“不错。以草木烟气熏之,使鱼肉干燥。可长期贮存!“
说完这句话,杜如晦沉默了一下。
其实他这一路里,脑子都在不停的转动,而转动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想起来了昨天道长那番“掏心窝”的言论。
蝼蚁欲搬新家。
便要拆了这与粮食堆积在一处的柴房。
这是他的论调。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墙要塌了咋办?简单啊,踹上一脚。
可是,昨日道长拿柳丁来举例时,心中那种大慈悲……在老杜心里,却远胜于自己的“不破不立”。
熏鱼这种事,其实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传出去是早晚的事情。
最起码,无论是绝户网,还是熏鱼的手段,他没对渔夫和捕快们藏私一毫。
对于眼前这位李家二子……那便也不藏了。
道长都没说藏,这是其一。
其二……若自己不吃饱,又怎么能做把这乱世一把焚尽的薪柴?
于是,眼神坚定的书生继续说道:
“其实道理很简单,先用盐水去泡,泡完了就挂在这些四处漏风的熏房里,用草木烟去熏。把鱼肉里的水汽都熏走,就像是咱们给当梁的木料退湿一般。唯有干燥的木料,才能不朽不腐。而这熏鱼也是这般道理,只要足够干,那么就能长期贮存……眼下有一网鱼正要捞起,贤弟亲自一看便知。”
“……好。”
听到这话,杜如晦对旁边的捕快吩咐了一声:
“起网。”
“是。”
捕快闻声而动。
而看着开始忙碌起来的渔夫们,李世民忽然问了一句:
“世兄与这位守初道长很熟?”
“不算熟,数面之缘。不过这熏鱼做法却是受到了其启发,所以制成后,才去找他效验一番。“
又一次把李臻推的远远的,打定主意不能带给李臻任何麻烦的杜如晦说的很坚决。
而他都这么说了,李世民也不好多问什么。
他知道杜如晦说谎么?
答案是肯定的。
俩人眉来眼去的模样,只要不瞎,是个人都觉得有故事。
可偏偏,这会儿语气又无比坚决。
李世民稍加一琢磨,就明白……对方应该是在维护那个守初道人。
想了想,又问道:
“那……以世兄而言,这位道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
杜如晦扭头看了他一眼,很随意。
语气更随意:
“嗯,有点贪财,虽然谈不上徒有其名,但比起出家人更像是个商人。但谈不上唯利是图……姑且算是个本分人吧。”
言下之意:他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不用在意。
李世民信才有鬼。
经过这一会儿的聊天,他其实已经明白了这个杜氏之后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对方聪明着呢。
可越是聪明,李世民就越能听出来……对方似乎对自己抱着一丝极大的戒心,而这股戒心……简直毫无根据。
杜家,是法家之后,以法理牧万民之志始终未变。
一门虽然谈不上都是君子,可能进入诏狱司,本身就代表其心性是符合家学的。
绝非是什么信口雌黄之人。
而刚刚明明那么在意一个道人,此时此刻却总是想把那道人从自己与他的“二人世界”中摘出去。
这本身就是一种奇怪的状况。
而就在这时,阎家两兄弟也赶到了。
李世民也明白,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便不在提这件事。
取而代之的是“杜、阎、李”三家当代子嗣在交往时的标准流程。
虽说是带着面具,可也正是因为这幅标准化面具,才能让大家对于聊天尺寸与距离把握的恰到好处。
聊了不到一个时辰。
忽然,李世民一拍大腿:
“哎呀,把正事忘了……”
就在三人纳闷的时候,就见他快速起身刚走了两步……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烟熏火燎的熏房。
这熏制,才刚刚开始。
那些鱼才刚从盐水里捞出来。
“……世兄。”
忽然,李世民转向了阎立德:
“眼前的熏鱼,对于军人来讲不可谓不急,小弟暂时不能离开。不知能否拜托二位一件事?”
“贤弟但说无妨。”
“请去东城“景”字营,找一位名为“唐俭”的将领,知会他虎符以上缴,全军依照计划修整歇息便可。我有事暂时回不去,让他回家中等我。“
听到这话,阎立德点点头:
“好,明白了。那我这就去~”
“嗯,小谦也去吧。”
阎谦一愣,接着便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应道:
“好。”
于是,车马上路而行。
而就在杜如晦以为李世民是故意支开二人时,却听得一声:
“杜世兄,若不介意,小弟能否近处观察一番?”
“……可以,请。”
“多谢。”
看着直奔熏房的将领,杜如晦站在一旁,默默皱起了眉头。
他有点拿捏不准对方是什么意思了。
但通过刚才的接触,他心里对于这个人也有了一个既定印象。
聪明。
对方很聪明。
但不是那种善于智谋的聪明,而是一种……
怎么说呢。
他似乎有着一种很天然的气魄,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恨不得与之相交那种。
别的不说,就看清都郡主家那俩孩子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成了跑腿小厮,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这不是他皱眉的理由。
能让他皱眉的原因很简单。
他嗅到了一股……名为“野心”的味道。
对方并不是那种性格外向善于言辞之人,但礼数什么的周到,一样不缺。而往往对于一些事情有着非常独特的理解。
这种理解之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
也看不清。
可就是觉得,对方是有野心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可却坚信自己没错。
奇怪至极。
但……
不管怎么样,杜如晦觉得今日自己都不会把话题往道长那边引了。
至于原因……
或许还是直觉吧。
他总觉得,眼前的人心底并不喜欢道长。
而这也是他自己始终对其抱着一份疏远的原因。
我以道长为知己。
你若不喜欢道长,便非我族类。
所以……哪怕对方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但杜如晦的心里始终还是有着一道墙。
此人……
可为友,却不宜深交。
不过也就今天一晚而已。
明日,他便要出发河东,到时候想见都见不到了。
甚至说句难听话。
西北那边乱象初现,山西河东抚慰大使这活,可不好干。
俩人一忙起来,此生再次重逢,恐怕又不知到何年何月了。
也挺好。
(本章完)第440章439.英雄易老,红颜易逝
李臻知道老杜明天要走。
晚上特意烧了一锅羊肉等他。
结果没等来。
有点可惜,如果那将领真的是李世民的话,他还挺想知道这俩好基友第一次碰面都聊了什么的。
以后等自己开书《隋唐》的时候,好歹也能来一句“这些可都是贫道亲眼见过的”,然后也不管那满堂书客会不会哄笑不信,自顾自的喝口茶。
一片高人风范。
哎呀,这剧情多棒。
不过可惜,老杜没来。
羊肉到是被文冠这孩子吃了半锅。
没出息的玩意,不知道给你家先生留点肉吗!
带着无语,他把切下来的羊油肥膘全都改刀成块,重新倒进了锅。
笑嘻嘻那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洗了的胳膊提醒着他,友人若远行,得留点念想才是。
于是,花了打半个时辰,一大油纸包撒了盐沫子的油渣,被做了出来。
仔细包好,看着又吃了半碗油渣咸汤,撑的肚子溜圆的小伙计,李臻无奈的把这油纸包放到了孩子够不着得高处。
回屋进入了修炼状态。
报仇报仇!
弄死丫那!
带着满腔愤恨,他感知到了那条鱼后,立刻跑的远远的。
单方面的被虐没啥意思。
三东西、莫年穷!
孙贼,你给我等着!
而那条鱼今晚似乎也没了找他麻烦的兴致,任由他跑远,一动不动。
谁动谁王八。
……
第二天一早,李臻直接来到了洛阳西门外。
老杜这次走是自己一人,他那个兄长前几日已经出发上任了。
他在城门口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就看到了一骑与三辆马车滚滚而来。
老杜骑在踏川上面,而后面的车则是货车,一众细软行李后面,是用布盖住的货物……一看那轮廓,绝对是熏鱼没跑了。
看到城门口的李臻,杜如晦没有任何意外,满脸喜悦。
李臻一指城门外,率先出了城。
走出了城门的范围后,杜如晦也到了。
三辆车停到路边,杜如晦下马后,李臻递过去了自己手里的油纸包。
“什么?”
一边问,杜如晦一边打开,当闻到了香气后笑道:
“油渣?”
“嗯。”
“行,这一路有口福了。”
说着,牵着马的老杜往前示意,李臻心领神会的,俩人往前走。
“渔网是下午出发,商队我已经找好了。”
“嗯,那边的情况你家兄长发消息回来没?”
“没,不过昨日我和那个李将军打探了一番,作为战事亲历者,他倒是说了一些。倒也不算一头雾水。”
一提起这个,李臻便问道:
“他真名可问清楚了?”
“……”
杜如晦颇为意外的看了道人一眼……但转眼便觉得理所应当了。
于是点点头:
“李渊第二子,世民。”
“……”
虽然是情理之中吧……
可当得知自己真正见到了唐太宗时,李臻还是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就很奇怪。
明明现在的李世民也只是个臭弟弟。
甚至昨天他就已经平复了心情。但这会儿听到后……
啧啧啧。
看着李臻那副感慨的表情,杜如晦问道:
“道长觉得此人如何?”
“我?……唔,你觉得他咋样?”
“就那样呗。”
“……”
在李臻那略带惊讶的目光下,杜如晦纳闷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么?……难不成我看差了?”
“嗯,虽然谈不上看差,但和眼瞎差不多。”
“是……嗯?”
饶是以后的千古名臣,也是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忍不住问道:
“怎么?他很好?”
可李臻却不多说了:
“谁知道呢……好歹也是世家嘛。”
“……”
“行,我就来送送你。你先去,到那边情况啥的都摸清楚后……我这边等一个人回来,商量一下后,就过去找你。咱哥们到时河东见,好吧?”
“哈~嗯。”
道人一段话,便让杜如晦心里生出了一种吾道不孤的安心感。
确实,本就不是什么离别。
那就河东见吧。
掂量了一下油纸包,感受着这里面那份情谊。
依旧是书生扮相的杜如晦把它装在了怀里。
也不继续往前走了,抱拳拱手,书生执礼:
“那……道长便莫要相送了。山高水长,咱们河东见?”
“嗯,河东见。”
不需要什么矫情,亲自看着杜如晦骑上了马。
“福生无量天尊。”
道人唱喏仙名:
“贫道预祝杜居士一路顺风!”
“当如是!”
书生抱拳拱手,对后面示意。
马车滚滚,一路前行。
……
洛阳城,就像是一座江湖。
有人走,就有人来。
就在道人送别友人西去之时,一架由一整队的骑兵护送着的马车,缓缓的从东门而入。
中途不停,在避让的行人宽裕出来的道路中,一路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一路畅行无阻,任何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得给让路。
来到了皇宫门口,除了那些军卒没进去,这架马车以及随行的四名内侍直接驾车进了宫门。
接着就往御医所在的太医院处走,到了地方,马车终于被打开,黄喜子跳下车来后,转身就要去扶车中之人。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咳……不敢劳烦大监。”
一个带着斗笠的人影虚弱的下了车。
黄喜子对一旁几个躬身行礼的御医说道:
“黄大人一会看下需要些什么药材,和咱家言语一声,自当取来。”
他说的药材自然不是普通的东西,而是那些天下罕见的天材地宝。
而听到这话后,为首的老大夫点点头,看着虽然可以站立却脚步虚浮的李侍郎,恭声称是。
得到回应,黄喜子这才又对女子说道:
“那咱家就先去回复陛下了。李侍郎先去看伤。“
“多谢大监。一路辛苦,李某铭记于心。“
“分内之事。”
俩人拱手客气完,看着坐上旁边药童弟子所承载的长杆竹椅后,黄喜子直接往后宫的方向走去。
杨广对于春日的御花园里之景尤为钟爱,或许也是因为这地方搜罗了天下奇珍花草的原因,侍奉了皇帝一辈子,黄喜子对于这位帝王的喜好在清楚不过。
来到御花园,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拿着一把金剪刀修剪花枝的帝王。
“陛下。李侍郎已平安归来,如今正在太医院接受诊治,结果还要待一会才出。“
明明辛苦了一路的天下第四脸上还带着风霜之色,可却直接代替了自己的干儿子之一,来到了杨广身边。
“哦,小喜,回来了啊。”
杨广直起了腰,扭头看了一眼老仆,笑道:
“辛苦了……还别说,你走这几日,其他人虽然侍候的不错,可总觉得不如你称心。唉……也不知道,等你走那日,朕得多伤心。“
老内侍眉眼含笑:
“那奴婢便争取活的长一些。”
“哈哈~”
杨广一乐,把剪刀递给了他后,看着这一片从东海那边进贡,取名为“海天一色”的湛蓝花朵问道:
“李侍郎的伤势如何?”
“……”
黄喜子总结了一下语言后,先是对四周挥了挥手。
其他内侍如同潮水一般无声褪去。
等没人了,他才低声说道:
“诸怀说留手,也留手了。可说没留也可以。李侍郎的伤,看似伤及心脉,但实际上并不重。皮肉伤,抹些药便能痊愈。但真正麻烦的,是那留在心间的一道炁。那炁如烈火,盘踞不散。除非李侍郎能自己化解,否则……若遇外敌,恐怕顷刻之间,李侍郎的心脉便会付之一炬,活不成了。”
“哦?”
杨广颇为意外的一挑眉。
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些许感慨……
“按照你的意思……想化解那道炁,得什么境界?”
“不悟道,不可解。”
“啧~”
四下无人,主仆二人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
“也就是说,他这个当师父的……说到底,还是在教弟子?”
“陛下慧眼如炬。“
“可是……”
没理会老仆的马屁,杨广忽然反问了一句:
“他难道……不知道李侍郎可能活不过三十?”
“这……”
想了想,黄喜子摇头:
“诸怀性情孤傲,从出名开始,便没听说过他精通医术,或者与玄门之中的人相交莫逆。李侍郎是早夭的命格,这是天命之数,他武艺虽高,可若不精通这些,不知也是正常。”
“啧啧……”
杨广面露感慨:
“所以说到底,不过是一介武夫罢了。”
把天下第三评价为一个武夫后,兴许是被这个话题勾出了兴致,又或者是随口一言。
坐拥天下的帝王语气里,是一种点评天下英雄人物的自信与那一丝若不可闻的嗤笑,似乎在嘲笑这人的徒劳:
“诸怀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便能把他困于此,还真是浅薄了些……”
“陛下圣明。”
黄喜子又恭维了一句,可杨广却摇摇头:
“这是朕的心里话……别的不说,就说着天下高手榜的前几位吧。这些人求的,朕其实都知道。化及求的是彻底的超脱,为此,他借龙脉,拢气运,他求的,其实已经不是凡间的东西了。
国师呢?想尽一切办法去成仙。其实这个江山谁做主,对他来讲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他求的是他想要的,而如果连一座王朝都给不了他想要的……恐怕,张道玄这个人,恐怕早就回到了徐姓,出海寻仙去了吧?”
“陛下……”
见这位帝王轻飘飘的,便把一些堪称王朝隐秘的事情脱口而出,黄喜子第一时间便想阻拦。
但杨广却摆摆手:
“若有人连你的耳目都能瞒过,那知道这些情况,朕也就许了。”
“……”
“而诸怀呢?朕其实一直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就如此。一介武夫,上不能治国,下不能务农。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头……竟然与一介反贼为伍。”
说到这,他一声冷笑:
“怎么?他就那般坚信那俩乱臣贼子,能窃取的到这江山?”
“……”
“所以,说到底,也只是一介武夫罢了。不过还好,他收了个好弟子,送到了朕的身边来。“
“啪啪~”
一边说,杨广一边拍了两下手。
拍干净了手上的尘土时,不知从哪虚空一抓,黄喜子已经递上了那飞来的湿巾。
擦干净了手,杨广一笑:
“走,看看禾儿去。这丫头……这次也太莽撞了些。可终究是朕的一块心头肉,她受伤……朕心疼。”
“陛下。”
见他要走,黄喜子赶紧说道:
“李侍郎伤的是心脉,此时若去……”
“唔……”
杨广脚步一顿,也回过神来了。
“嗯,有理。朕的禾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哈哈哈哈哈~”
不知为何,他忽然笑的很开心。
和笑着笑着,脸上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叹:
“唉……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明明是如此佳人,若是以真面目示人,天下又有谁人不为之倾倒……”
“……”
“小喜啊。”
“陛下。”
“你说……老天是不是也太无情了些。”
他这话与其是问黄喜子,倒不如是自言自语:
“天生美人,见之不忘。明明如此钟爱她,可为何还要做那红颜早逝,如此煞风景之举?人说世间十事九难全,可那么多人都健健康康的,唯独到她这却要这般……是不是……太过残酷了些?”
“……”
黄喜子沉默不语。
没有再去探望之意的帝王看着眼前的一片花海,眼神有些空洞:
“红颜易逝啊……真叫人心疼。”
喃喃自语。
(本章完)午时,御花园。
杨广坐在亭子里,目光越过桌子上的几个精美的酒菜,看向了缓步而来的蒙面女子,脸上是如同长辈一般和煦的笑容:
“来。”
他招了招手:
“再晚一些,菜都要凉了。”
听这话的意思,这位帝王似乎在这桌菜肴前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这种事情若传出去,恐怕还真会让不知多少人心中震惊,震惊这位李侍郎的恩宠。
而伴随着他的话语,黄喜子出了凉亭,取代了那两名宫女,亲自搀扶住了那蒙面的女子。
同时示意这俩宫女直接退出去。
“劳烦大监了。”
听到这明显气血双亏的虚弱之言,黄喜子摇头:
“李侍郎莫怪咱家,咱家已经劝过陛下了。”
身后立刻传来了杨广的声音:
“哈哈,小喜,你这话可就说的毫无道理了。禾儿这伤,伤的是心脉,又不是肚肠。朕这一壶连心酿,当年可是救过那因关圣败亡而引发心疾的刘玄德的!“
说着,杨广又催促了一句:
“来来来,禾儿,快坐快坐,这酒自从被国师复原了方子,便一直在府库中陈着,用来恢复伤势,可是上佳之药。说起来……朕今日还是借了你的光呢。”
“多谢陛下,臣惶恐。”
被黄喜子扶着坐到了帝王对面,摘掉斗笠的一瞬间,杨广便看到了眼前的美人那原本红润的朱唇此时此刻却变成了略带乌黑之色。
“……”
这下,他是真心疼了。
英雄惜美人,不过如此。
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一声长叹:
“唉……”
拿起了筷子,趁着黄喜子倒酒的功夫,他夹了一片才从江南送来不久的春笋,算是把这顿御宴开了头。
接着才缓缓说道:
“你这次……是真莽撞了。”
“……”
狐裘大人无言,只是恭敬的端起了酒杯。
白瓷的酒杯中,那酒水却如同紫色的染料,随着酒水的摇晃,里面时不时的还会有一些金箔碎渣,随着光线显得金光粼粼。
一杯曾经医过刘玄德心迹的酒水,举到了半空:
“臣,敬陛下。”
“……嗯。”
杨广和她碰了一下,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没去品评什么酒水的味道,又夹了一片北地罕有的春笋,他继续说道:
“好端端的,为何去找诸怀?”
“……”
没夹菜,放下了杯子的女子平铺直叙:
“回陛下。再过几日,臣便要随陛下下江南了。窦建德去年占据了琢郡后,兵强马壮,臣恐贼人见有机可趁,趁张将军与瓦岗鏖战,兵力吃紧时,起兵进犯。越王殿下虽出自陛下教导,勤政爱民,可对这军阵终究是疏忽了一些。所以便打算亲自去一趟。”
“……”
虽然道理杨广早就明白,可听到这还是皱眉问道:
“所以就把自己闹成了这般?”
“……回陛下。”
女子双眸平静坦然:
“虽伤了心脉,但臣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得到什么了?”
“臣此行自襄城而发,一路向北,过武阳、齐、平原三郡。转走信都、入河间、上谷、至琢郡后,北入幽州。百骑司之人皆遵循陛下指令,如今前往了江南。北部的情况臣不亲自走一趟,放心不下。而走这一圈后,大概也看到了这群反贼的情况。
他们兵不算强,马不算壮,依臣看,无非是仰仗瓦岗反贼之威而已,待到瓦岗平定,其余人不足为据。不过兵刃倒是精良,臣已经派出了一只队伍彻查兵刃来源,摸出来了十七座商行,此兵刃皆是出自这些商行之手。目前正在追查背后之人……但想来……结果应当和之前相同,有人想发战争财而已……”
听到她的话语,杨广脸上出现了一抹冷笑。
“嗯,只管查。若遇抵抗,无需呈报,是杀是剐,你自行决断。”
“陛下……”
黄喜子下意识的出了声。
他认为此事不妥。
可杨广却摆摆手:
“瓦岗之乱,不出三月便能平定。这些人皆是祸害,死就死了,无妨。”
“……是。”
内侍无言,又扭头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女子,眉头微皱。
接着,声音再起:
“臣这一路走的虽快,但周围有百骑司之人配合,也算暂时摸清楚了他们的势力,有了一个预估。这便是臣的目的其一。臣希望待臣随陛下下江南后,越王殿下这边可以巩固北地局势,为陛下分忧,而不是让陛下在修养时,徒劳心神。”
“哈哈哈哈哈哈~”
帝王脸上的喜悦与笑意如若实质。
可笑着笑着,眼里的情绪就全被那一抹疼惜所取代。
“你这丫头……”
慈爱溢于言表,语气里却全是责怪:
“然后呢?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可还能动武?”
“……”
女子无声无息。
主动的端起了酒杯。
“你……唉。”
又是一声叹息,杨广端着杯子摇了摇头:
“也罢,小喜也和朕说了,你心脉里的那道炁,不到悟道不可解,对吧?也好,女孩子家家的,舞刀弄枪的总也不合适。朕还盼着你能找个好人家,到时候给你风光大嫁,亲自送你入门呢。到时若被公婆家发现你女红稀疏,对你不好,那朕脸上不是也没光彩?“
“谁又会娶臣这早夭之人呢?”
女子含笑反问。
杨广眉头一皱……
顿时觉得嘴里的酒水不是滋味了。
却见对面的绝世佳人自嘲一笑:
“臣能有今天这一切,皆是陛下给的。而臣这身子……自己也算清楚。没几年活头了啊……”
好似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一般,她摇头一叹,有些无力的起身,主动为杨广倒了一杯酒。
又给自己倒满后,轻飘飘的说道:
“自古,君如父,臣如子。臣是孤儿,从小跟着师父长大,学会了本事,明了道理后,却觉得……师父那性子臣不喜欢。而京城这么大,臣又一直想来看看,人就来了。而臣偷跑出来后,不自量力的想要去试试师父心中的头等大敌玄冰人仙的斤两。结果人仙欣赏臣之才,让臣才得能以一介白身,得陛下恩准,为这天下做些事。”
“嗨……怎么又说起这些事了……”
帝王的话语并没有让她的言语停下,继续在对面的天子面露追忆之色时,娓娓道来:
“陛下与娘娘待臣如子……也不怕和陛下说,当时,娘娘问及臣是否有婚配时,臣不是慌不择路的逃跑了么。”
“……哈~”
看着轻笑的帝王,女子的脸也出现了一抹微红。
嘴唇上的乌紫颜色也浅了一些。
“虽臣福薄,但好歹……娘娘不嫌臣是個孤儿,亲自要为臣说媒。人常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总是心中感激的。可惜……”
忽然,话锋一转:
“臣这身子,怕是也侍奉不了陛下与娘娘几年了。”
“……”
“萤火之寿,仅有一夏。可在那百日之中,却可留下被人铭记的光辉。臣不才,唯有如此而已。伤便伤了,不能动武,都不算什么。”
“……好了,莫要说这些了。”
“……是。”
见帝王脸色遗憾,眼里有些悲戚之色,女子反倒笑了。
笑的似乎很开心。
一边笑,一边继续说道:
“此次出行,臣得到了最重要的一条信息,就是师父已经到达了武者尽头,欲效仿人仙,汲龙脉气运,突破己身。不过……龙气一说,天下隐秘。四年前若不是师父败于人仙之手,想来也不会知晓这些。而那高士达与窦建德也是知道这个消息的,臣推测是师父主动告知,双方才能互惠互利。天下第三为其征战,而他们若真能成功,那么便龙脉易主,好让他能寸进登顶。这条消息,臣觉得……哪怕用自己这条命来换,也不亏本。”
“……为何?”
杨广眉头一皱。
就见女子语气笃定:
“师父的性子,臣清楚。为了能达到那顶点,天下无物不可抛。而那高士达窦建德虽看似对师父许了诺,可到时若真敢掀起战事,所攻之地一定是有龙脉汇聚之城。他们,是以天下人皆吃饱穿暖的借口招募兵力,可若龙脉有损,那么一城气运消散,天灾人祸定会发生。
到时,只要有人放出消息,对愚昧的百姓言明,这天灾人祸,皆因有人借助尔等城池龙脉修炼,导致上天降祸。陛下觉得……高士达与窦建德会如何?师父不会理会百姓死活,只会为了达成目标不顾一切。可却会动摇窦建德与高士达的根本。届时,哪里还有什么亲密无间?有的只是投鼠忌器、互相掣肘罢了。
而这,便是臣北地一行的最大收获。甚至,臣敢断言,高士达与窦建德不足为虑,眼下他们还很弱小。若是臣的话……臣会极为乐意他们再壮大一些。任由其发展便是。到时,真相大白……呵……“
一抹冷笑,出现在了女子脸庞:
“便如同那毋端儿一般,首领一死,除了处理诸怀可能需要人仙废些气力,那些被一场空梦招募而来的愚昧之民,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
杨广缓缓皱起了眉头。
也不接话,而是静静思考。
片刻,他点头:
“话是有理,可人心不可揣测……此事还需观察才是。任其壮大绝对不可,否则隐患颇多……”
女子眼里一丝遗憾一闪即逝,不过,早有预料的她继续说道:
“陛下,眼下便要出发,不若……把这件事,当成越王陛下的考题吧,如何?臣在走之前,会制定出来关于河北那边一应粮食、兵刃的流调之图,彻查看看有没有人暗中资助,到时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嗯,不错!先断了其补给。至于剩下的……便看看侗儿如何应对吧。”
“不过……”
“怎么?”
女子脸上出现了一抹犹豫:
“若真有人资助河北,那么想来……此势力一定极为庞大。而观其天下……臣担忧若是世家……”
“……”
杨广眉头又皱了起来。
呼~
一阵微风吹拂。
扰动了帝王的一根发丝垂落眼前。
眨了下眼,他说道:
“七家之下,你自行做主。若七家之人真涉足其中……朕自会处理。”
“是。”
“不过也不可太过辛劳……这次下了江南,给朕老老实实的在扬州养病。什么时候悟道了什么时候出门!若是伤势未好,再敢跟之前一样偷摸跑去伊阙和玄素宁喝茶泛舟,朕定不轻饶!”
“呃……”
看着面露愕然的女子,杨广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来来来,多余之事不说了。把这壶连心酿喝光再走,前些时日,扬州县丞来报,今年江南的花可是开的好看至极。江南才子多,倒时候说不得,禾儿你就能看到哪个入的了眼的才子,那到时可真是一桩美谈了……哈哈哈哈……”
三人都知道是谎话。
可往往有些时候,也只有谎话,最好听了。
尤其是看到了女子那似酒醉,似羞红一般的两颊时。
……
一顿只有四个菜的酒宴吃完。
才刚刚入京就得到了与陛下对饮恩宠的李侍郎便告辞了。而临出来之前,杨广当着她的面,告诉黄喜子,宣还没有离开京城的李渊觐见。
皇宫里的消息灵通程度有些时候,甚至比血雾书院走的还快。
前脚俩人刚开喝,后脚“陛下与李侍郎对饮”的消息就已经传出去了。
这般恩宠,不知让多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往上爬之人眼红。可却不知,那带着三分酒醉的蒙面女子,在出了皇宫之后,眼神里的种种醉态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什么君臣父子,什么忠臣良将。
戏言而已。
孤儿?
呵~
斗笠之下,是些许讽刺的笑意。
看着快步走来,满眼都是担忧的老人,李侍郎有些虚弱的跨过了轿子的横栏。
可站立不稳,身子还有些趔趄。
李忠一把搀扶住了她:
“大人!?”
“咳咳……无事。走吧~“
被李忠一路搀扶上了马车,哒哒的马蹄声中,马车滚滚而走。
很快便回到了府中。
而回了家,摘了斗笠,看着立刻要去请郎中的李忠,女子摆摆手:
“给薛如龙发信,让他把柴宝昌的东西准备好,等到父亲过绛州时,都给备上。”
“小姐,先休息吧。”
李忠不想让她在继续说下去。
可女子却摆摆手:
“我无事。虽然虚弱了些,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非药石可医。”
说着,她继续吩咐道:
“孙静禅现在在哪?”
“……东宫。”
“和越王搭上线了?”
“是。”
“嗯……”
女子想了想,说道:
“她动静太大,盯着的人太多……让她的侍女来找我……”
忽然话头一顿。
“她那侍女这几日可还安稳?”
“……”
看得出来,李忠是真不想回答,只想一门心思让小姐去休息。
但却无可奈何。
只能点点头:
“除了前些时日,就是那守初道长刚回来时,她去了一趟春友社。二人还出游去了一趟人市,买回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第二日,又去吃了一顿饭,便因为翻修东宫的结算问题,没在出来过。”
“……买孩子!?”
“……”
“呵……”
“……”
随着冷笑,平静的声音响起:
“那李守初这几日……照你这么说,应该过的很潇洒吧?”
“……”
看着皮笑肉不笑的小姐,李忠似乎想说什么……
但没说。
只是点点头:
“嗯。”
“备车。”
“嗯????”
李忠一愣……
可女子想了想后,却又食言:
“算了。光明正大的去给孙静禅发帖,邀她今夜来府中做客。”
“……是。”
“……”
随着李忠的答应,女子眼里又流露出了些许思索之意。
问道:
“老大和老二有什么动作?”
“回小姐,大公子……入城后,就去拜访了一些和老爷相熟或有旧之人。其中有……”
报出来了一长串名单后,女子问道:
“是爹让他去的?”
“……”
李忠有些犹豫。
甚至偷看了一下小姐的脸色,却没瞧出来半点东西。
只好如实说道:
“应当不是,老爷入京后,便一直在府中闭门谢客。”
“……老二呢?”
“二公子……已经和守初道长打过照面了。”
“嗯?”
看着疑惑的女子,李忠摇头:
“二公子昨日与清都郡主之子偶遇在春友社,自行拜访。待了不足一个时辰后,与杜氏新去河东上任的主簿杜如晦一同出了城。那杜如晦不知从哪学会了一套捕鱼的本事……想来应该也是道长教的,用一种拿草木烟气熏制的手段,让鱼可以长期保存。想来是为了河东之灾……而二公子应该是看到了军粮改进的契机,在春友社出来后,就一直与杜如晦在一起。二人先去了洛水,回来后还和阎家那俩公子一起吃了饭。接着二公子就回家了,到今日也没出来。”
“他和那道士……没交际?”
“暂时不知。”
说着,他问道:
“小姐,可要通知老爷和公子?”
“……”
女子沉默片刻,摇头:
“走吧。去香山……老大老二那边……明日再说。”
“……可小姐才刚回来。”
“走吧。”
没理会李忠的劝阻,到家还没十分钟的女子起身走了出去。
(本章完)香山。
当被李忠搀扶着的女子来到道宫门口时,宫门无风自开。
李忠没进去。
面露担忧的在道宫门外等候,眼睁睁的看着小姐的身影消失在了关闭的宫门后。
如同回家一般,女子看到了在宫内暗处跌坐的友人后,便迈步走了进去。
面对玄素宁投来的目光,她摘下了斗笠,问道:
“怎么?记仇到连一杯茶都不给我喝了?”
“……”
玄素宁眉头微皱,看着友人那略带乌紫的嘴唇,直接起身来到了她面前。
单手攥住了对方的脉搏十息不到的时间,声音微冷:
“何人所伤?”
“要替我报仇?”
女子眼里是一抹戏谑:
“好啊,天下第三的诸怀,你直接去便是。”
“……”
没理会好友的打趣,那名为时间的规则开始缓缓转动。
想要把那心脉里盘踞的一团烈焰腐朽至虚无。
可惜。
纵然是时间,也抵挡不住火焰的吞噬。
它轻易的烧穿了所有虚妄,便如那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颗火苗,天地未开已经历万劫,千万年如一瞬。
这点时间,不及眨眼。
“……”
看着友人的道袍从无风自动化作了平静,手腕一拧,便脱离了友人之手。女子径直的朝着宫外走去:
“好了,来找你,是喝茶的。晚上我还有事,别耽搁我的时间。”
……
后院,屋内。
守着靠窗的位置,端着茶杯,女子看似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李守初那个道士呢。”
“这些时日,他心忧河东之事,来回奔走,便没过来。”
“噢~”
女子颇有些做作的面露恍然,也不看玄素宁,而是攥着茶杯盯着窗外那颗绿叶初萌的枣树,说道:
“那你这个当师父的,就没问过你的弟子,河东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他这个一穷二白的道士操心了?”
玄素宁眉头已见不悦:
“修道之人心有慈悲,就算势单力薄,又有何妨?”
“嗤~”
一声嗤笑。
“这么说,你也不清楚你的这個好徒弟要做什么,对吧?”
“……”
看着无言的友人,女子似是觉得有趣,来了一句:
“那我若告诉你,他打算去河东呢,可能过些时日就走,亲自去。“
“……”
道人眉头又皱紧了。
想了想,问道:
“他和你说的?”
“看来你对你这弟子惹麻烦的本事还没有一个明确的预估对吧?……他和我说不说,其实没什么区别。他是个烂透了的烂好人,所以他一定会去。知道为什么吗?“
“……”
面对不答的友人,她放下了茶杯,靠在座椅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道: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他。”
“……”
“他一定会去河东,而之所以现在还留在京城,没有和那个杜家的子弟一起走,便是在等我。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等我么?”
“……”
没来由的,玄素宁微微捏紧了拂尘。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这会儿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很淡。
却如一滴墨水,落进了纯净的心湖。
不过,她的脸色依然平静,与世无争的摇头:
“愿闻其详。”
“因为很简单啊,在河东这件事上,他没了别的指望。指望不上杜家,也指望不上眼瞅着就要融入洛阳城最顶级的圈子,成为未来皇帝钱袋子的飞马城。而他这个一穷二白的落魄道士,除了把希望放在我这里,还能放到哪儿呢?难不成放到你身上?“
这话前面还能听。
可后面,却成功的让玄素宁眯起了眼睛。
直勾勾的盯着友人,她声音清冷:
“李秀宁。”
直呼其名,她一字一句的问道:
“你来,是来说废话的么?”
“……”
女子没接这一茬,只是眼里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一闪即逝。
可还不等女道人捕捉,她便直接说道: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提醒你,为人师表,你要做的不仅仅是教你的徒弟本事,更应该的是带领他、引导他朝着正确的方向走。河东?顶着伱徒弟的身份,这道人若真在河东救了一郡之民……他要做什么?想成圣人吗?国师在侧,你放任他在城中却不作为。你真当那个鹤发童颜的老头会敬你玄均观的身份,放任他成了圣人来衬托天下道门的无用?”
“……”
道人眉头再次皱紧。
“玄素宁,我马上就要下江南。北边的布局,所有棋子我已经落下了。在我死之前,我要看到我想要看到的一切!我不求你帮我,因为我知道,等我死那天,便是你修为更进一步之时。问鼎天道指日可待!但是!”
虽不能运炁,可那股认真神色之下的坚决简直溢于言表:
“我允许这个道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因为我认可他,他纵然惹了天大的麻烦,有我在,皆可保他无虞。但是,我若不在,他的不确定,就会成为干扰我计划的一个巨大的风险!为了这个世道,我已经牺牲掉许多许多条人命了。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的所作所为让这些被牺牲掉的人命所产生的价值有损。”
“……”
“我把他教给你,是让你帮我看好他!不是让你那份和他的师徒之情成为干扰我计划的绊脚石!而从我走,到现在。至少,你在我看来,是不合格的。你管不住他,甚至在纵容他!河东与洛阳相隔咫尺,如今天下暗流汹涌,这河东,已经不是过去的河东了!一个杜家不足为虑,但是,河东现在不止有杜家!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
道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越皱越紧。
几乎拧成了麻花。
而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句话:
“所以,我会让人带他走。”
“!”
毫无畏惧的迎上了友人的冷眼,玄素宁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要带他走?”
“不错。”
“……你可知,他已是玄均观第十代弟子。”
“那又如何?”
“如何?”
道人一声讥讽之笑:
“我玄均观历代不遵旨,不应诏,一心护佑人族龙脉江山安稳。每代只传一人,肩负使命,护天下苍生!李秀宁,人,不可自大。我玄均观的人,是你说动,就动的!?”
一句话说的霸气侧漏,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属于时间与历史凝结而成的厚重威压,充斥在房屋之中。
扑面而来!
可对面的女子却巍然不动:
“不要拿玄均观来吓唬我。你们真正该头疼的,是极北之北,而不是一个拜你还不到俩月的弟子。并且……”
比起女道人的霸气侧漏,女子那一双堪称狐媚一般的眼眸里,是丝毫不弱于人的冷厉与睥睨:
“不要忘了。他是我的人。”
话落。
起身。
出走。
临至门口时,她没回头,一如那一晚登上马车时的模样:
“我知你心中不服,无妨。这一路,我手上已经握着十七个商行命脉,只待我一纸命令,兵发河东。你救不救得天下人,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能做的,你暂时,还做不到。好好镇守你的龙脉吧,夕岁的事,你应该明白,妖族……要来了。我能替你分担的,就只有这么多。你的徒弟,我会替你照顾好。无需感激,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吱嘎。
房门开启。
女子一步迈出,消失不见。
(本章完)“阿嚏!”
“阿嚏!”
“啊~~TIU~~~~~~”
“……?”
在院子里躺在两个躺椅临时搭建起来的“沙发”上晒暖的李老道眼底出现了一抹疑惑。
这喷嚏……是自己打的?
最后一下的动静听起来有点萌啊~
呔!又是哪个缺德的在背后骂贫道啦!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拿起旁边的茶壶滋溜了一口,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在这午后空无一人的书馆里,他有些心塞了。
这生意……咋就一个人没有呢。
洛阳人也太喜新厌旧了。
在这么下去,贫道藏在炕头
啊~蓝瘦。
完全没有任何斗志。
商年他们那群没良心的也该过来了吧?
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伸完了懒腰忽然感觉有些乏的李老道索性把腿往椅子靠背上一搭,闭上了眼睛。
“呼。”
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后,小伙计长舒了一口气。
往院子里一瞧,发现先生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也不打扰,拿着毛巾就走出了屋子。
这会让日头刚好把门槛这边照出来了一片阴影,他把桌子摆在前,自己则藏在阴影里,学着先生的模样,弄了个小茶壶,也滋······
“阿嚏!”
“啊~~TIU~~~~~~”
“……?”
在院子里躺在两个躺椅临时搭建起来的“沙发”上晒暖的李老道眼底出现了一抹疑惑。
这喷嚏……是自己打的?
最后一下的动静听起来有点萌啊~
呔!又是哪个缺德的在背后骂贫道啦!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拿起旁边的茶壶滋溜了一口,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在这午后空无一人的书馆里,他有些心塞了。
这生意……咋就一个人没有呢。
洛阳人也太喜新厌旧了。
在这么下去,贫道藏在炕头
啊~蓝瘦。
完全没有任何斗志。
商年他们那群没良心的也该过来了吧?
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伸完了懒腰忽然感觉有些乏的李老道索性把腿往椅子靠背上一搭,闭上了眼睛。
“呼。”
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后,小伙计长舒了一口气。
往院子里一瞧,发现先生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也不打扰,拿着毛巾就走出了屋子。
这会让日头刚好把门槛这边照出来了一片阴影,他把桌子摆在前,自己则藏在阴影里,学着先生的模样,弄了个小茶壶,也滋“阿嚏!”
“阿嚏!”
“啊~~TIU~~~~~~”
“……?”
在院子里躺在两个躺椅临时搭建起来的“沙发”上晒暖的李老道眼底出现了一抹疑惑。
这喷嚏……是自己打的?
最后一下的动静听起来有点萌啊~
呔!又是哪个缺德的在背后骂贫道啦!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拿起旁边的茶壶滋溜了一口,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在这午后空无一人的书馆里,他有些心塞了。
这生意……咋就一个人没有呢。
洛阳人也太喜新厌旧了。
在这么下去,贫道藏在炕头
啊~蓝瘦。
完全没有任何斗志。
商年他们那群没良心的也该过来了吧?
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伸完了懒腰忽然感觉有些乏的李老道索性把腿往椅子靠背上一搭,闭上了眼睛。
“呼。”
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后,小伙计长舒了一口气。
往院子里一瞧,发现先生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也不打扰,拿着毛巾就走出了屋子。
这会让日头刚好把门槛这边照出来了一片阴影,他把桌子摆在前,自己则藏在阴影里,学着先生的模样,弄了个小茶壶,也滋“阿嚏!”
“阿嚏!”
“啊~~TIU~~~~~~”
“……?”
在院子里躺在两个躺椅临时搭建起来的“沙发”上晒暖的李老道眼底出现了一抹疑惑。
这喷嚏……是自己打的?
最后一下的动静听起来有点萌啊~
呔!又是哪个缺德的在背后骂贫道啦!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拿起旁边的茶壶滋溜了一口,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在这午后空无一人的书馆里,他有些心塞了。
这生意……咋就一个人没有呢。
洛阳人也太喜新厌旧了。
在这么下去,贫道藏在炕头
啊~蓝瘦。
完全没有任何斗志。
商年他们那群没良心的也该过来了吧?
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伸完了懒腰忽然感觉有些乏的李老道索性把腿往椅子靠背上一搭,闭上了眼睛。
“呼。”
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后,小伙计长舒了一口气。
往院子里一瞧,发现先生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也不打扰,拿着毛巾就走出了屋子。
这会让日头刚好把门槛这边照出来了一片阴影,他把桌子摆在前,自己则藏在阴影里,学着先生的模样,弄了个小茶壶,也滋“阿嚏!”
“阿嚏!”
“啊~~TIU~~~~~~”
“……?”
在院子里躺在两个躺椅临时搭建起来的“沙发”上晒暖的李老道眼底出现了一抹疑惑。
这喷嚏……是自己打的?
最后一下的动静听起来有点萌啊~
呔!又是哪个缺德的在背后骂贫道啦!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拿起旁边的茶壶滋溜了一口,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在这午后空无一人的书馆里,他有些心塞了。
这生意……咋就一个人没有呢。
洛阳人也太喜新厌旧了。
在这么下去,贫道藏在炕头
啊~蓝瘦。
完全没有任何斗志。
商年他们那群没良心的也该过来了吧?
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伸完了懒腰忽然感觉有些乏的李老道索性把腿往椅子靠背上一搭,闭上了眼睛。
“呼。”
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后,小伙计长舒了一口气。
往院子里一瞧,发现先生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也不打扰,拿着毛巾就走出了屋子。
这会让日头刚好把门槛这边照出来了一片阴影,他把桌子摆在前,自己则藏在阴影里,学着先生的模样,弄了个小茶壶,也滋“阿嚏!”
“阿嚏!”
“啊~~TIU~~~~~~”
“……?”
在院子里躺在两个躺椅临时搭建起来的“沙发”上晒暖的李老道眼底出现了一抹疑惑。
这喷嚏……是自己打的?
最后一下的动静听起来有点萌啊~
呔!又是哪个缺德的在背后骂贫道啦!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拿起旁边的茶壶滋溜了一口,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在这午后空无一人的书馆里,他有些心塞了。
这生意……咋就一个人没有呢。
洛阳人也太喜新厌旧了。
在这么下去,贫道藏在炕头
啊~蓝瘦。
完全没有任何斗志。
商年他们那群没良心的也该过来了吧?
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伸完了懒腰忽然感觉有些乏的李老道索性把腿往椅子靠背上一搭,闭上了眼睛。
“呼。”
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后,小伙计长舒了一口气。
往院子里一瞧,发现先生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也不打扰,拿着毛巾就走出了屋子。
这会让日头刚好把门槛这边照出来了一片阴影,他把桌子摆在前,自己则藏在阴影里,学着先生的模样,弄了个小茶壶,也滋“阿嚏!”
“阿嚏!”
“啊~~TIU~~~~~~”
“……?”
在院子里躺在两个躺椅临时搭建起来的“沙发”上晒暖的李老道眼底出现了一抹疑惑。
这喷嚏……是自己打的?
最后一下的动静听起来有点萌啊~
呔!又是哪个缺德的在背后骂贫道啦!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拿起旁边的茶壶滋溜了一口,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在这午后空无一人的书馆里,他有些心塞了。
这生意……咋就一个人没有呢。
洛阳人也太喜新厌旧了。
在这么下去,贫道藏在炕头
啊~蓝瘦。
完全没有任何斗志。
商年他们那群没良心的也该过来了吧?
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伸完了懒腰忽然感觉有些乏的李老道索性把腿往椅子靠背上一搭,闭上了眼睛。
“呼。”
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后,小伙计长舒了一口气。
往院子里一瞧,发现先生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也不打扰,拿着毛巾就走出了屋子。
这会让日头刚好把门槛这边照出来了一片阴影,他把桌子摆在前,自己则藏在阴影里,学着先生的模样,弄了个小茶壶,也滋“阿嚏!”
“阿嚏!”
“啊~~TIU~~~~~~”
“……?”
在院子里躺在两个躺椅临时搭建起来的“沙发”上晒暖的李老道眼底出现了一抹疑惑。
这喷嚏……是自己打的?
最后一下的动静听起来有点萌啊~
呔!又是哪个缺德的在背后骂贫道啦!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拿起旁边的茶壶滋溜了一口,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在这午后空无一人的书馆里,他有些心塞了。
这生意……咋就一个人没有呢。
洛阳人也太喜新厌旧了。
在这么下去,贫道藏在炕头
啊~蓝瘦。
完全没有任何斗志。
商年他们那群没良心的也该过来了吧?
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伸完了懒腰忽然感觉有些乏的李老道索性把腿往椅子靠背上一搭,闭上了眼睛。
“呼。”
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后,小伙计长舒了一口气。
往院子里一瞧,发现先生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也不打扰,拿着毛巾就走出了屋子。
这会让日头刚好把门槛这边照出来了一片阴影,他把桌子摆在前,自己则藏在阴影里,学着先生的模样,弄了个小茶壶,也滋“阿嚏!”
“阿嚏!”
“啊~~TIU~~~~~~”
“……?”
在院子里躺在两个躺椅临时搭建起来的“沙发”上晒暖的李老道眼底出现了一抹疑惑。
这喷嚏……是自己打的?
最后一下的动静听起来有点萌啊~
呔!又是哪个缺德的在背后骂贫道啦!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拿起旁边的茶壶滋溜了一口,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
在这午后空无一人的书馆里,他有些心塞了。
这生意……咋就一个人没有呢。
洛阳人也太喜新厌旧了。
在这么下去,贫道藏在炕头
啊~蓝瘦。
完全没有任何斗志。
商年他们那群没良心的也该过来了吧?
暖暖的太阳晒在身上,伸完了懒腰忽然感觉有些乏的李老道索性把腿往椅子靠背上一搭,闭上了眼睛。
“呼。”
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把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后,小伙计长舒了一口气。
往院子里一瞧,发现先生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也不打扰,拿着毛巾就走出了屋子。
这会让日头刚好把门槛这边照出来了一片阴影,他把桌子摆在前,自己则藏在阴影里,学着先生的模样,弄了个小茶壶,也滋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第444章443.杯酒几多失约人
所谓大红灯笼高高挂,旧郎夜夜换新家。
当迎着一股脂粉味道踏入那风月之地时,李老道看着楼上楼下那群莺莺燕燕,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而能让他叹气的原因很简单。
他听到了后面那群牛犊子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
就没他什么事了。
如果青楼有段位,那么想来这群人的段位应该都在钻石以上。
而李臻最多算个青铜。
不需要道人说什么,无论是和老鸨沟通,还是让龟奴带路,几个飞马城的阔大爷门儿清。
天下青楼是一家,来了,就是要妹子要酒的,不要搞什么弯弯绕绕的。
去,一人俩。
过十八的不要。
随着商冲一拍钱袋子,听着里面瓷实的响动,老鸨眼睛乐成了一条缝。
这会天才刚黑,按照青楼的规矩是刚刚营业,这群大爷这么阔,今晚的赏钱肯定是少不了了。
赶紧安排。
得赶紧安排!
至于明明是第一个进来的李老道……
嗨。
穿着一件平平无奇麻衣道袍的道士,能有什么存在感?
……
这群人逛青楼还是一個套路,逮住酒往死里喝,逮住人家姑娘便宜往死里占。
不过其他的不讲,在李臻这里觉得,洛阳的青楼比飞马城逍遥楼这些地方强多了。
最大的优势就是在地理上。
临河,临水。
他们挑了一个靠河的屋子,只需要抬头,就能看到洛阳北城那万家灯火,偶尔在听着洛河飘响的浪花动静,搭配这一屋子丝竹之声……还别说,真挺有点滋味的。
前提是自己旁边这姑娘能别老借着倒酒倒茶的机会,想让咱老李把她搂怀里的话。
今天他做东,但却没坐主宾的位置,而是捡着靠窗边的位置。
身边的俩怜人容貌也算尚可。
如果抛开拱在人怀里就不出来的这群牛犊子那煞风景之举,可能会更风雅一些。
不过李臻也瞧出来了,这群人心里应该都有着一股火。
或许真的是那场打的很窝囊却得到了胜利的仗,又或者是一些其他事情。总之,进屋后,大家伙基本没聊什么家长里短,各自是左右开弓,玩的不亦乐乎。
而酒也是一杯一杯的喝着,三五句话的功夫,手里的壶已经空了。
这酒,一壶就是一两银子。
菜不要钱。
李臻心里倒没什么心疼之类的感觉,反正一会钱不够就从他们兜里掏。
而借着换酒的功夫,这些怜人按照职业素养,已经打探清楚了这群人的来历。
飞马城。
雷虎门,外门弟子。
阔大爷。
今晚这差使……美了。
……
李臻这俩姑娘也不是他挑的,而是最后剩下的。
普通人来玩,喊一个姑娘陪着喝酒聊天就得了,青楼不是暗娼,大家玩的是风雅。男人在外面辛苦一天,压力颇大,身心疲惫。到这边来喝上一壶酒,找个知心人说说话。
说话时,感受着那份把你当大爷伺候,端茶倒酒,添香,楚楚心疼的那份温柔。
一般也花不了多少钱,一两银子足够了。
一壶酒下肚,舒舒服服的回家去,解了压能睡个好觉。
但叫一个以上的……那就不是什么来解压的了,纯粹是喜欢玩而已。
这群阔大爷便是如此。
老鸨给面子,喊了两批最上乘姿色的怜人,其他人可劲挑,最后留下了几个,李臻随手一指,俩到了他身边。
这里不需要玩什么清高,合群才是最重要的。
“道长,奴与道长饮一杯吧~”
“……”
正瞧着自己这些朋友放浪形骸的李臻听到了这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的女子,眼里有些恍惚。
但下一刻就恢复了平静。
礼貌的端起了酒杯:
“多谢梅香居士。”
客套了一声,与她饮了一杯酒后,等右手边的兰芝再要倒酒时,却被他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茶杯。
而兰芝呢,也不逼迫。
寻常客人或许她还会撒着娇,说什么“和妹妹喝了却不和奴家喝”之类的话语。但是,干这行时间长了,一个客人什么样,几乎可以一眼观之。
有些看起来礼貌克制的公子哥,她们也见过。
有的,是真没兴趣,志不在此。来到这里只是逢场作戏,交际而已。
有的则……虽然谈不上道貌岸然,但等几杯酒下肚也就原形毕露了。
在俩怜人看来,这位容貌俊俏的道长还挺有意思的。
态度不咸不淡,但也不是什么瞧不起人的模样,只是有着一种疏远。
这种疏远或许放到普通人身上,是对她们的瞧不起。
可对于这种出家人来讲……反倒理所应当了。
于是,客人喜静,她们也就安静陪同。听着屋子里其他客人的聊天,又不用喝酒,也乐的清静。
就这样,在李臻的特立独行,与一群人往人家姑娘怀里拱的胡音靡靡中,第二壶酒也空了。
在李老道听来聒噪的音乐终于撤退,第三壶酒上来。
虽然没折腾够,但也算脑子里清醒许多的商冲瞧着李臻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这时才想起来……哦对,今天是和道长一起来青楼的。于是勾着姑娘一脸贱模样:
“哈哈哈,道长,这一杯,庆咱们重逢!”
“……”
“……”
“……”
屋子里的动静忽然一静。
在李臻那眼角都忍不住抽搐的模样下,其他人也如梦初醒。
“啊,对对对。”
“吸溜~嗯,道长请!”
“得满饮!”
“来来来,咱们敬道长,兄弟们终于又坐一起喝酒啦!”
“请!”
“干啦!”
杂七杂八的动静,顺着一股脂粉气扑了过来。
一群刚想起来自己今天是和谁来了的牛犊子们举起了杯子。
李臻叹了口气,同样举杯:
“诸位饮胜。”
行吧。
这样也挺好,看起来哥几个今天也没和他聊什么正事的意思。在加上眼前这群喝了一杯后,又重新往人姑娘怀里拱的牛犊子们脸上那迫不及待……两袖清风的李臻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局外人……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商年面前多摆了一个杯子。
抱着姑娘不撒手的他抽空饮酒时,还会和那杯子温柔的碰一个。
“……?”
这酒,可不像敬给活人的吧?
兴许是察觉到了李臻的目光,脸上还有这胭脂残留的商年扭头看了一眼,看到道长那眼神里流露着探寻的味道后,却并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只是冲着李臻苦涩一笑,接过了怜人们重新倒满的酒,冲着李臻遥遥一敬,又和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后一饮而尽。
李臻一下就明白了他在干嘛。
把杯子里的酒同样一饮而尽。
看着重新钻进怜人怀里的哥们,心里叹了口气。
这酒的后面,又有多少答应了要和这群人一起到洛阳逛青楼的人……失约了呢?
或许……这也是大家这次如此反常的原因吧。
……
“咚咚咚。”
“……谁呀?”
听到了动静,小伙计从被窝里出来,警觉的问道。
“在下李济安。前来拜会道长。”
“嗯?”
对于这几日唯一花了钱进来听故事的客人,张文冠自然印象无比深刻。
对方可是将领,可不能怠慢。
于是赶紧走到了门口,把门栓打开,接着就看到了这位李将军。
对方这次没穿铠甲了,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儒衫。
凭心而论,他觉得这可比那铠甲看着顺眼多了。
“小的参见李将军。”
先行礼,接着主动问道:
“将军可是来找我家先生?”
“嗯。”
李世民点点头,问道:
“守初道长可在?”
“不巧,我家先生友人来访,出去赴宴了。”
“赴宴?”
李世民一愣,又问道:
“去往何处?”
“这……”
小伙计能说么?
自然不能说的。
因为他确确实实也不知道先生去哪个青楼了。
所以只能摇头:
“小的也不清楚,走时只是说让小的看家,并未告知去往何处。”
“……好吧。”
见状,李世民也知道没办法,洛阳城这么大,难不成他一家一家酒肆去找人?
不现实。
只能说道:
“那等你家先生回来,还请告知一声,明日李某再来拜访。”
“啊?”
“……?”
看着这小厮那脸色,李世民纳闷的问道:
“又怎么了?”
“明日……”
小伙计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说清楚,不然对方要是再过来,白跑一趟,万一生气了,那不是给先生找麻烦么。
于是说道:
“回将军,今日下午时,有……修炼者的神通来通知我家先生,让明日一早便让我家先生去寻他。小的下午时和先生说了,先生也没说是谁来找,也没说明日去哪,只是应了一声。不过……明日先生总是要出去的,不若这样如何,李将军告知小的您的住处,等我家先生回来后,小的把地址告知,倒时让我家先生再去拜访可好?”
一听这话,李世民想了想,觉得有理。
虽然他是没看出来这位守初道士竟然这么忙,但人家话说的有理,也规矩,他也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之人,便点点头:
“好,那等你家先生明日回来了,便说李某有事寻他,请他前往北城右骁卫将军府,李某设宴,请他一叙。”
“右骁卫将军府……右骁卫将军府……”
念叨几声记住了这个名字后,并不太了解这是个什么官职的小伙计躬身应道:
“是,小的记住了。”
“嗯有劳。”
同样客气一声,李世民掉头而走。
而刚走了几步,忽然,他一扭头,看向了一处无人的巷子……
眼神动了动,原本想要直接回家的路线悄然转变,看似漫无目的的闲逛了起来。
(本章完)第445章444.骟人
李府。
虽是光明正大的邀请,可皇恩隆宠的李侍郎与飞马城的少宗主这顿宴席却相当简单。
甚至连地点都没在偏厅,而是选择了后院的那座凉亭。
此刻的凉亭池下,小荷初露,月光播撒下,别有一番风韵。
而凉亭石桌前,放着的也只是六盘菜肴而已。
四肉俩素。
以及一壶酒,一个杯子。
酒,是皇室赐下的连心酿,对心脉伤势恢复有奇效。
杯子并不是什么夜光杯,只是一个寻常酒盏。
里面掺杂了金箔的紫色酒水倒满后,被两根手指捏住,端起。
自斟自饮。
谁让对面那眉毛如刀的女子不饮酒呢。
看着端着茶杯的孙静禅,女子问道:
“怎么?不合胃口?”
“那到不是,只是猜不透侍郎大人今日刚刚回来,便光明正大的邀约,一点也没掩人耳目的意思,究竟何意?”
听到她的话,女子笑了:
“呵~咳咳~”
一声咳嗽,她看着对方说道:
“为何要掩人耳目?从去年夕岁前你们入京开始,所有人便都知道你们是我的人了。而作为越王的钱袋子,你们在来时,又带了一场战事的功勋。我为你们庆贺不也是正常的么?不碍事。”
摆摆手表示这件事无所谓后,孙静禅同样点头:
“嗯。祭文今日我已经写完呈上去了。”
“祭文中可曾提及越王?”
“提了,按照侍郎大人的吩咐,并没有提越王如何聪慧,而是提及其孝道无双,心忧太祖,草拟祭文时伏地哭泣不起。”
“那就够了。”
女子眯着眼睛想了想,说道:
“过几日就是文帝忌日,举行完了这次祭奠,我便要下江淮。陛下离开后,才是真正考验你们的时候。越王能否在洛阳站稳脚跟,并不在政,而是在于世家。到时,一定会有无数邀约到你那……你务必要把所有邀约如实的告知越王,摆出忠心之相。明白么?飞马城,就是越王登基前后的钱袋子,绝对不可有二心。“
“……明白。”
孙静禅点头答应,接着忽然问了一句:
“那大人这里呢?可是要把李公推举出来?”
“当然不。”
面对盟友,女子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直言:
“瓦岗战事未出结果前,这天下便一定是安稳的。这时候推出来并没有什么用。而若张须陀胜了,那么,我便会把窦建德高士达推到明面上来。届时……咱们恐怕要蛰伏一段时日。少则一两年,多则……”
说到这,她眼底起了些许波澜。
但转眼间便化作了平静:
“多则三五年,这期间,你们只需要默默积蓄力量便好。”
“……若败了呢?”
孙静禅刚问完,就看到了女子脸上的一抹微笑。
她的牙很白。
可在这月光烛火之下,却显得有些渗人了。
“败?那便最好不过。到时,我将会让越王变成你手下的傀儡,虽然做不到一言之堂,但至少……无论这次结果如何,皆可保你飞马城三家气运再延续上至少一百年。”
孙静禅动心么?
不知道。
端着茶杯双眉如刀的女子脸色一片平静:
“那李公大人还未说呢。”
话音落下,一道目光投了过来。
似笑非笑。
“怎么?你是见到了我爹呢?还是见到了老大老二,是被哪个人给折服了?非要把宝压在我家身上?”
听到这话,孙静禅反问了一句:
“大人做这一切难道不是如此么?”
可她的问题换来的却是一声答非所问的叹息:
“谁知道呢。”
缓缓起身,端着酒杯,她背对着孙静禅,来到了凉亭凭栏边举头望月。
声音有些飘忽。
“我知晓你有野心。”
“……”
“或者说,自打南北朝时起,你们的偏安一隅,笑看天下人争名夺利拼個你死我活,让你们的人都有了些麻痹。觉得不管如何,只要你们有马,天下群雄对你们便都会投鼠忌器。谁都想吞了伱们,可却又怕你们彻底倒向另一方。这种在夹缝之间的看似纵横实际却在刀尖起舞的幸运,麻痹了你们许多年。”
孙静禅一愣……虽然不知道为何忽然说起这个,但她还是认认真真的听着。
听着这个……将来很可能被史官以“妖女祸国”而录入浓重一笔的女子之言。
“而现在,你们忽然发现,这次的乱世,与南北对立也好,北魏分裂也罢……不管是北齐、北周……哪一次的乱局都不同。这次是真正的天下大乱,而曾经能在各方势力中总是获得好处的你们,却成了所有人眼里的肥肉。”
“……”
“而当你们发现远的不说,就说这百年之间的关系经营似乎并不能带给你们多少安全感时,还算你们飞马城气运不绝,在所有人还自欺欺人的时候,活出来了你这个清醒的少宗主……不然,别的不说,就说你弟弟与瓦岗私联的事情,如果不是那道人误打误撞的帮了你们一把,处理了他。那么……莫要说飞马城能到洛阳了。可能这几个月,飞马城就已经改了他姓。孙静禅,告诉我,你来洛阳这几天,感受到了洛阳这看似平和,实则却波澜诡谲的局势,你……可曾后怕过?”
就连被提起了那道士时,眼神都还算平静的孙静禅,在听到了最后这句话后,脸上露出了感同身受的认同之色。
想了想,她拱手:
“还要多谢侍郎大人救我等于水火之间。”
“要谢,就谢那道士吧……因为在我的计划里,你们并不是一个合作伙伴。”
女子实话实说:
“我在得知了瓦岗的人去你们那后,一开始想着的,在处理毋端儿之前,先行让爹爹处理了你们。”
“……”
在孙静禅那有些难看的脸色下,女子缓缓回身,眼眸一片平静:
“别以为我在吓你,或者是在威胁你。墨家与阴阳家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你们的城高墙厚,在这些诸子百家的手段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而到时虽然我要分出些许利益,才能驱使的动其他人,可最肥美的那块肉,一定是我家的。”
“那为何……”
“因为我担忧我家吃的太饱。”
放下了酒杯,索性拿起了酒壶的她仰头饮了一口酒。
辛辣之意直冲鼻腔。
“呼……”
一口浊气呼出:
“人,不能吃太饱。吃太饱了,就会不消化。畜生,也不能吃的太饱。吃的太饱,身上肉多了,等待它的就只剩下了被宰割的命运。所以,在得知了那道士飞马城闹了一圈,却解决掉了你们飞马城执掌生死的糊涂蛋后……你要明白,什么叫天意。”
直勾勾的盯着皱眉的少宗主,女子一字一句的说道:
“天意如此。或许……那道士上辈子欠你们的吧。明明只是旅途偶遇,可阴错阳差之下,如今,已经救了你们两次。所以,在我走之前,我最后和你说一次。离他……远一些。”
“……”
这次,孙静禅抬起了头。
直视着眼前的女子。
问出了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语:
“侍郎大人可是倾心于他?”
“……”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孙静禅忽然发现了女子眼底的那一丝愕然。
可是。
也就在这一刻,忽然,俩人还未进行完的谈话,被打断了。
李忠迈步而入,隔着水池,对后院里不知为何脸色不大对的小姐恭声说道:
“小姐,刚才咱们的人传来了消息。二公子深夜拜访守初道长未果,离开了,但邀约了明日守初道长前往府邸做客。”
“……未果?”
没有回答孙静禅的问题,女子皱眉直起了身来:
“那道士又跑哪惹祸去了!?“
“……”
在孙静禅那渐起波澜的眼神下,女子问道。
李忠摇头:
“守初道长今日被孙少宗主麾下的几名外门弟子拜访,一齐去了轩。”
“轩……”
女子一愣,似乎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可马上声音就有了些许冷意:
“青楼!?”
“正是,目前正在轩饮酒。”
“……”
呼~
一股冷风,不知从哪吹了过来。
吹动了女子的衣衫。
院内一片寂静。
片刻,女子点点头:
“明日老二约了他?不是没见到人么?”
“是,二公子是和道长与少宗主的侍女一齐买下来的那个孩子说的。”
“……”
“……”
孙静禅无声无息的瞟了这个给她很强威胁感的老管家一眼。
没说什么。
“……老二现在人在哪?”
“二公子应该是发现了咱们的人,正在城里闲逛。”
“……带他来。小心些。”
“是。”
李忠点头而走。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忽然,一句反问抛到了孙静禅这。
“没什么,是我失言了。“
听到孙静禅的回答,女子也不纠结,而是问了一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问题:
“对于不听话的牲口,飞马城一般会怎么做?”
“……”
孙静禅想了想,说道:
“若是抓到的血脉尚可的公马,先要驯服其野性。用棍棒威胁,皮鞭抽打,人骑拖至筋疲力竭。通常,便会很听话了。但也不是没有天生烈马,性子桀骜。而这种……骟掉就可以了。”
女子点点头:
“有理。”
(本章完)第446章445.丢给元霸做玩具
“李公子,请。“
李府后门,俩灰衣汉子恭敬拱手。
听到这话后,李世民并没有因为这群人对自己拦了道路后,竟然带自己来到后门而非前门光明正大的进入而生气,反倒是吞咽了好几口口水。
看起来像是很紧张的模样。
但他努力的保持着自己脸上的平静,一步一步来到了狭窄的府邸后门,推开后,踏步走了进去。
“吱~”
房门关闭。
不算宽绰的狭窄廊道内,当李世民看到了那个躬身而立的老人时,脸上的神情再也绷不住了。
“忠叔!”
一声低语,他快步上前,在老人脸上的笑容还未绽放出来时,双手抓住了对方的双臂。
“见过二公子。”
笑容终于绽放出来的老人眼睛都瞧不见了,但举止却很克制,说道:
“二公子,小姐在等您,请。”
“!!!”
听到这话,李世民神色更加激动,用力的点点头:
“嗯!”
没用李忠带领,他径直往内院走。
绕了几个弯后,便一眼看到了正在凉亭凭栏处的那双眼眸。
“阿……”
想要说什么,可却觉得如鲠在喉。
女子眼神如波:
“好了,都成婚的人了,孙大家还在,莫要让大家嗤笑。”
谁知,听到这话后,他的眼眶更红了。
不过,阿姐的话就是阿姐的话。
得听。
于是,努力的吸了吸鼻子,装着一副淡然的模样,他一步一步的绕过了鱼池,来到了凉亭入口。
看到孙静禅了么?
看到了。
可他只是草草一礼后,目光便紧盯着走进了才能感觉到气息微弱的阿姐……
瞬间,后院一股杀意横流!
“阿姐受伤了!?何人所为!”
“……”
女子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毛。
观瞧着脸上杀机四伏的弟弟,忽然赞许的点点头:
“二郎。”
“……”
杀机一滞。
女子眼里升腾出了一丝温柔:
“成长了啊。”
简简单单的一声感慨,瞬间击溃了李世民的心房。
五年了。
整整5年没有见过的人儿啊。
一句话,青年将军视线模糊。
那种从还没记事开始,就喜欢跟在其身后,凝视着其背影的人儿啊。那种不知生死,不知好坏,日日心忧夜夜难寐的人儿啊……
就像是小时无论是磕到,碰到,擦伤,摔倒……在哭泣的第一时间,都会喊出的那一句“阿姐”一般……
哪里还有什么将军的影子。
一如儿时一般,他一步跨进了凉亭,张开了双臂,把阿姐抱在了怀中。
“姐!!”
“……”
在孙静禅那满眼黯然与追忆的神色中,被抱在怀里的女子此刻脸上再也不是什么算尽天下的智计再握,卸掉了所有防备后,仅剩下了柔软。
弟弟已经比她高快一头了。
但没关系。
就像是小时那样,她把手放到了他的后脑,温柔轻抚:
“二郎乖~阿姐在。”
“……”
再无声息。
只是将军肩膀摇晃,迟迟没有放开怀中的人儿。
……
“姐,是谁伤了你!?”
坐在桌前,当那重逢的感动与喜悦被压在心底后,李世民的脸上再次浮现了一丝杀意。
而同样重新坐在桌前的女子心情这会儿好极了,看到弟弟那模样,感觉就像是……一只猫咪在张牙舞爪。
忍不住笑道:
“怎么?要为阿姐报仇?”
“……”
没言语,可越来越粗的鼻息却已经证明了心意。
于是……
“是师父伤的,你去吧。”
“!”
看着脸色愕然的弟弟,女子收敛了脸上那一丝喜悦:
“我是今日上午回来的。这大半天的时间,在皇宫里但凡有些耳目之人都已经得知了我回来的消息。而你晚上才从家里出来,可却是见到我后才知道了我受的伤。二郎,你在洛阳和瞎子又有什么区别?”
“我……”
李世民想要辩解,却见阿姐眼睛一瞪……
顿时,那种源自于血脉的压迫感让他不敢吭声了。
小时候他不睡觉,在院子里吵闹到奶娘头疼到不行,全家人都管不住他。唯独阿姐,只要阿姐拎着棍棒过来……他一准儿睡的比谁都快。
那种压迫感到现在每每想起,还后脊梁骨发寒。
而看着忽然有些嗫喏的弟弟,女子平铺直叙:
“或许你会想,阿姐执掌百骑司,若想为家里提供情报易如反掌。但你却错了,有些事,宜静不宜动。凡事你若全都指望别人,到头来就只能成为被别人要挟的筹码。而如果一位臣子连最起码的风吹草动都掌握不住,那么便等于把自己的生死交予其他人之手。稍有不慎……”
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窘迫的弟弟:
“万劫不复。”
“……可……可是阿姐你说的,让咱家老老实实的……树大招风,不要引人注目……”
“我让你低调,不是让你当瞎子聋子的!你就不能学学……”
忽然,她话头一顿。
“?”
看着弟弟疑惑的目光,她一声叹息:
“唉……老二啊。”
眼底升腾出一丝担忧的女子似有深意的说道:
“你若没有点野心,以后又该怎么办?”
李世民听懂了么?
听懂了。
只不过,他的懂和阿姐说的话不太一样。
他没多想,只是觉得阿姐这话是在说让他凡事不能那么被动,不能总依靠阿姐,要开始未雨绸缪了。
但一旁的孙静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满眼若有所思。
而察觉到了孙静禅的异样后,女子想了想,转变了话题:
“好了……有些事回去慢慢想。我传给你的消息,可都收到了?”
“嗯!”
李世民点点头刚想要说些什么,就听女子继续说道:
“那就一切按照计划行事便好。”
她并没有提什么安排,毕竟孙静禅还在这边。
今日的谈话没避讳对方,已经从侧面承认了飞马城盟友的身份。
但在亲密的盟友也不可能做到无间。
至少她这里做不到。
提点了弟弟之后,她问道:
“见到李守初了?”
或许是因为姐姐的思维太跳跃,一时间有些跟不上的李世民脸上先是愕然,接着是点头,最后是疑惑……
“阿姐,这守初道士我见是见到了,可却始终不解阿姐为何要让我把他带走,并……并……”
“严加看管。”
帮李世民补充了自己的命令后,女子很认真的看着他:
“所以,有问题么?”
问题?
什么问题?
看个道士能有什么问题?
大不了抓起来丢给元霸做玩具。
元霸那鼻子比狗都灵,那道士一准儿跑不出来。
可问题是……
“他……难不成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除了这個理由,李世民实在想不通一个不修道法却在做铜臭营生的道士,有什么值得被在意的。
可下一刻就见阿姐摇头:
“秘密?……除了丘存风是他杀的之外,目前倒没看出来有什么秘密。”
“……?”
丘存风又是谁?
李世民有些懵。
“那为何……”
“老二。”
见他似乎还想继续问下去,女子认真的摇头:
“我说的,你就去做便是。他是个麻烦,是个很会惹麻烦的麻烦。”
“……”
阿姐,那你这不是给我找麻烦?
看着弟弟荒唐而不解的眼神,女子却比之前的认真更认真的说道:
“所以,你要把他看住,看死。明天不是约了他去找你么?直接人就扣下来,不要让他离开了。把他丢给元霸当玩具,只要不玩坏,随便元霸。我唯一的要求,看死他,懂么?”
听着这话……虽说心里感慨阿姐果然是阿姐,自己能想到的方法阿姐同样也想到了。
可问题是……
咱说的是这事儿么?
我想问的不是阿姐为什么要对这个道人大费周折吗?
要是身负什么秘密之类的还好。
抓了做人质。
可一个没什么秘密……似乎只是杀了个路人甲的道士,怎么会被阿姐如此看重?
难道……
“我的话听到了没!”
正琢磨呢,忽然听到这个声音,李世民顿时一激灵,本能的点头:
“嗯嗯嗯!”
“嗯。”
女子心神一松。
这件事别人或许她不会放心,可交给二郎的话……
她还是觉得很稳妥的。
于是,眼神重新变得柔软:
“这次来京,元霸可开心?”
夜色如水,在抛开了所有外面的风起云涌后,随着这句满是家人思念的话语,话题之中在没了任何江湖事。
……
半个多时辰后。
孙静禅从前门告辞。
接着,又有一人一马自后门而走。
离开时,还带走了一个锦盒。
盒子里是一把长弓。
那是给弟弟做玩具的。
李忠悄无声息的返回,看着在凉亭中看着天空发呆的女子,恭声说道:
“小姐,该歇息了。”
“……”
听到这话,女子没回应。
而李忠也不离开,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大有“伱不睡觉我不走”的意思。
僵持了片刻后,忽然,声音响起:
“那道士可从青楼出来了?”
“……”
李忠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可却还是全盘托出:
“咱们的人没带新消息回来,想来是还未出来。”
“还没?”
刹那间,女子眼里闪过了一丝冷意。
又抬头看了一眼月色,辨别了下时间。
“都快到子时了……怎么?……你也想学那鸡鸣狗盗之徒?”
这话当然不是说李忠,而是意有所指。
紧接着……就见她眼神动了动后,忽然说道:
“忠叔。”
“小姐。”
“备车。”
“……啊?”
(本章完)第447章446.灯火夜归家有人
“咱走吧?”
“走?不走!今晚我睡这啦!是不是呀~香兰姑娘~”
“……”
得,看来是劝不动了。
李臻瞧着这些人各个钻进女人怀里不出来的损德行,心里幽幽的叹了口气。
掂量掂量那袋银子,心里嘀咕指不定钱够不够的李臻对和他一晚上都恭敬如宾的俩女子嘱托道:
“那就拜托各位姑娘了,我这几个朋友要是有什么不妥,贫道的家就在旁边的春友社,直接让人来通知贫道。”
怕这群人喝酒耍酒疯,李臻特意交代了一声后,俩女子还要陪他一起出门。
这是送行的规矩。
一直送到门外,把客人送走,才算尽了礼数。
奈何李臻不用。
摆摆手拒绝后,直接出了门。
找姑娘过夜,除非是人家姑娘允许的话,郎有情妾有意的,不用收钱。否则……也要出银子的。
而这银子就不用李臻管了。
他只需要结酒钱就行。
和俩姑娘告辞,今晚并没喝多少的李臻最后嘱托了一声照顾好商年他们,便直接出了屋子。
对龟奴一摆手,示意去账房结算。
可谁成想龟奴却来了一句:
“爷,银钱已经结过了。”
“嗯……?”
李臻一愣:
“什么时候?”
“就刚刚呀,
“……???”
李臻一懵。
结过了?谁结的?
商年他们什么时候出去了?
回忆着刚才那群人的如狼似虎,李老道有些恍惚。
嘟囔了一句:
“怎么还这么客气?”
然后接过了龟奴递过来的单据一瞧。
好家伙……
光酒水喝了七十五两?
感受着钱袋子里比七十五两这个重量还轻一些的银子,李臻无语的叹了口气。
收好了单据,直接出了门。
在“大爷您好走”的客套声中,道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大红灯笼的映照范围。
一边往家里走,李老道一边琢磨着明日得让文冠多去买点饭食,这群人说不得醒酒了后还得来找自己一趟。
接着就看到了自家的灯火。
本来也没多远的距离,而看到那透过院墙传出来的微弱灯火,他心里还挺高兴的。
心说文冠这孩子还知道等先生我回家。
真懂礼貌。
心里美滋滋的,他路过了一辆马车。
不过这会儿酒劲上来,他都懒得管大半夜的谁把马车停在了这,就当没看到一般,走上了自己家的台阶。
一推门,嘿,果然,门没锁。
吱嘎一声后,一步踏进院子。
而当道人借助那微弱的火光,看到了灯下之人时……
忽然,一股冰凉取代了心里所有酣畅的酒意。
冷汗哗啦一下,就把他后背浸湿了。
“阿巴……阿巴……”
眼睛睁的老大,哆嗦的指着坐在桌前饮茶的人影……
李老道的心头不知从哪就冒出来了一個念头:
“完了。”
他也不知道这念头怎么冒出来的,可从心底出现后,便化作了无尽的心虚。
以及悔恨。
悔恨自己为啥不早认识玄素宁。
早认识玄素宁,就能早点拜了玄均观。
早拜玄均观,就能早点学会和光同尘。
早学会和光同尘,那么他这会儿肯定就是一个时光倒流回到过去……回到和商年他们喝酒以前……不行,得回到今天一大早,仔细的看看黄历上有没有今天不宜出行……也不行!回到去襄城那夜?……不不不,回到且末!
回到且末,然后……打死李老道都不出来了!
而兴许是道人那瞠目结舌满眼惊慌的模样觉得有趣,端着茶杯,头戴斗笠的女子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
“七十五两……道士,看不出来,你挺能喝的嘛。”
“!!!!!”
啥!?
她怎么会知道贫道喝了多少酒?……慢着!
难道说……
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女子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声音说道:
“如何,轩的酒水,可见到了那洛水八艳的花魁了?”
洛水八艳?
花魁?
谁啊?
“……看来是没见到?唔,想来也算正常。要真见到了花魁,可就不是七十来两银子能解决的了,对吧?”
“……”
要不……我跑吧?
李臻心里陡然冒出了这么个想法。
眼前这人在这yygq的……大丈夫何必与她争辩。
我先溜!
等过了今晚再说!
想到这,李臻决定……干了!
掉头,跑!
可谁知刚回头,忽然就瞧见了李忠……
李大爷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堵死了李道爷的去路。
那双眼睛吧……
平平无奇。
可看着就瘆得慌。
就好像一只等待羊进嘴里的老虎。
“……”
李老道顿时无语了。
这时,背后的声音响起:
“呵~怎么?是想跑呢?还是软玉温香没享受够,打算再去一趟?”
“……”
木然的拧动脖子,吱吱嘎嘎的僵硬之声中,看着不知何时摘了斗笠,满脸都是“跑啊,你跑啊,跑就弄死你”表情的狐裘大人,李老道脸上的肌肉一丝一丝的堆成了一个谄媚的笑容:
“福……福生无量天尊……”
话刚开口,谁知女子一摆手:
“这时候得念太乙救苦天尊。”
“!!”
这……这特么是要超度了贫道吗?
似乎生怕下一秒那滔天烈焰席卷宅院,李老道下意识的开始感受炁的流动。
可当感受到那女子晦涩而枯萎的气机时,他眼神一愣:
“受伤了?”
“……”
听到这话,女子眼眸里的冷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发自内心的疲惫。
也不在玩笑,也懒得追究这道人到底去青楼干嘛了。
招了招手:
“过来吧。”
“……”
眉头皱紧的道人先是扭头对李忠一礼,接着步入了院中。
先是左右看了看,问道:
“文冠呢?……就我那小伙计。”
“被我的人送回飞马城那边了。”
“噢。”
李臻点点头,接着目光落在了对方那与以往那种如若桃花一般的颜色不同,此时颜色偏深偏乌紫的嘴唇上。
“大人这是……被伤到了心脉?”
“嗯。”
女子并不过多解释,端着茶杯品着品质粗劣的茶水。
其实,在李臻回来之前,她还有一番安排的。
可是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心底那股疲惫忽然就开始翻涌了。
兴许是不能行炁,让她这具现在比普通人强不到哪去的身子难以抵挡疲惫,又或者是出来溜达了一圈,吹了吹风,觉得舒服了一些。
她忽然懒洋洋的掩嘴,打了个哈欠。
“!”
依旧守在门口的李忠眼底一抹惊讶化作了皱眉。
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却依旧安静沉默的停在了一边。
这时,见她打哈欠的李臻问道:
“大人找贫道,可是有事?”
“无事。”
女子换了个懒洋洋的姿势,单手拄着下巴,任凭那张瓜子脸变了型,对李臻说道:
“路过而已。”
“……大人今日刚回来?”
“嗯。”
“呃……”
“哈~~唔。”
她又打了个哈欠。
李臻心说这位是跑我这睡觉来了?
谁知这个念头刚起,就见女子又换了个姿势。
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顺带推走了自己面前的茶杯后,眯着眼咕哝了一句:
“道士,说点好玩的。”
“呃……”
“……”
没理会李臻的愕然,女子已经趴在了桌上,用头枕着胳膊,长长的青丝垂落铺展开来,在烛火的照耀下闪烁着油润的光泽。
这一头秀发当广告模特肯定亏不了。
只不过……
李老道敏锐的发现,这位大人的发梢已经枯黄了。
不是分叉,而是一种病态的枯黄。
见对方没了动静,虽然也清楚狐裘大人搁这睡也不成啊。虽然谈不上孤男寡女的,可家里是没床还是怎么的?
但眼下……人家已经这样了。
那还能说什么?
得。
于是想了想,直接清了下嗓子,声音在这凉夜中,如同一股温柔的风,吹过了心田:
“那咱们今儿说点什么呢?”
坐在女子对面,道人挺直了腰杆,语气随意却不失精神:
“就说点这个茶和酒的事情吧。”
女子不动。
眼睛闭成了一条好看的弧线。
“茶是好东西啊,列位。”
也不管有人没人,别人在没在听。
人不听,先生说给天地听。
“它吸尽了天地精华,占尽了五行八卦,金木水火土占齐了,可同样,它的命也苦……你琢磨吧,茶本是木,自土而生,生得芽头,落入人手。先以火焙,再以锅炒,最后用沸水冲泡。最后,到咱们嘴里,诶,先苦,后回甘,一杯韵味悠长,喝的舒坦……”
说书的先生把闲白娓娓道来。
而依旧守在门口的李忠则把目光落到了小姐身上。
想了想,他悄无声息的踏步到了正厅,就在李臻絮叨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双手交叉搭肩膀的动作。
李臻秒懂,嘴里不停,指着后院自己那屋。
意思是盖的东西在屋里。
老人点头而走,行进之间,就听道人继续说道:
“那么再来说酒,酒字拆开来,左三点水右是一个“酉”字。什么意思呢?先是说明酉时(下午5点7点)喝酒最合适……您琢磨吧,忙了一天了,身子也乏了,喝点酒解乏活血。但为什么会有三点水呢?
其实是一种警醒的味道。三点水,乃三点血,也就是三种喝酒的程度,文人呢,在第一点血。文人喝酒,文质彬彬,推杯换盏,三五知己闲谈天地,乃人生一大雅事。一般文人,也就喝到第一点的程度,乘兴而来,尽兴而去。也没谁真喝多,不然一边走一边吐的,那可没什么风流儒雅了。
第二点是谁呢?这第二点血,是武人的。过了文人那阶段,到了这第二点时,喝酒激发气血,大气豪迈。不管是面临战事也好,还是干嘛也罢,舞刀弄枪的,一碗酒下肚,心中胆怯不在,诶,这就是所谓的喝酒壮胆。武人们喝到这,就算正正好好了。”
正说着,就瞧见李忠拿来了自己盖着的那条薄被,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
并且用眼神提醒着他:
“继续说。”
道人会意,继续说道:
“而这第三点呢,是疯子的血。因为喝到最后一种程度,你别管是文人也好,武人也罢,最后不过是,疯言疯语,迷失自我,或吐,或不省人事……总之最后没什么好下场。所以,这“酒”字看似简单,实则是一种自控……”
随着道人的讲述,披上了被子的女子呼吸愈发悠长了。
(本章完)第448章447.雨下一整晚
絮絮叨叨的说了快半个时辰的闲白儿,李臻便停了。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那悠长的均匀呼吸声。
桌上的茶壶水早已凉,他也不嫌弃,给自己倒了个满杯后,静悄悄的离开了桌子,走到了院中。
院子里站着的,是同样沉默听了快半个时辰的老管家。
“李管家。”
李臻压低了声音,看着不知为何……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本家问道:
“现在该怎么办?”
“……”
李忠压根不说话,依旧直勾勾的盯着他。
“要不……我出去吧?”
李臻又说道。
好歹狐裘大人是個女的,这孤男寡女的大半夜共处一室,哪怕俩人畅聊到天明,那传出去了都不好听。更何况……那位已经睡着了,而他不管回不回到屋子里,只要和人家在一处待着,确实就不老合适。
李忠也懂这个道理,想了想,沉默而无声的对李臻勾了下手指,脚步一踩,在空中一个翻身越过了墙,翻了出去。
看样子,似是生怕那院门的吱嘎声吵醒小姐一样。
见状,李臻肩膀一晃,下一刻已是来到门外石阶之上。
李忠距离他有三步远。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怎么瞧怎么有点渗人的味道。
李老道不明所以,刚想说什么时,却忽然听老头低声说道:
“老夫请道长在门口护我家小姐一夜。”
“……?”
看着道士那疑惑的模样,老人的目光变得闪烁……
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是在犹豫。
可在思考几息的功夫后,还是压低了声音:
“实不相瞒,守初道长。我家小姐受不寐之症困扰已有许多年。”
不……寐?
失眠?
看着李臻那诧异的模样,老人声音里满是一种担忧:
“平日里,三五日累极了,方能小睡一两个时辰。”
“……????”
李臻真有点懵了。
这不是所有老板梦寐以求的究极007工具人么?
可这个荒唐的念头一起,他马上眉头就皱了起来。
低声问道:
“三五日才会小睡一次?”
“……嗯。”
李忠点头:
“这么多年,这是老夫第一次见小姐睡的如此快,如此安稳。而小姐能睡的如此踏实,道长居功至伟。只是……这一次,小姐在河北与诸怀相遇后,心脉之中留有诸怀的一道炁,本身不能动炁,身子还虚弱的厉害。今日忽然犯困,老夫恳请道长在门外护一夜,让小姐能多睡些时间。”
“没问题。”
李臻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要不我继续回去说?”
“……”
李忠侧耳聆听了一番后,摇头:
“暂时不用……那老夫便多谢道长了。”
“嗯。”
李臻摆摆手,直接来到了门口,盘膝往地上一坐。而李忠见状也不在吭声,对着李老道执了一礼后,直接翻身回了院子之中。
“呼……”
长舒一口气,看着黑暗之中灯火寥寥的洛阳城,李臻眼里是一抹恍然……
失眠么……
正发呆的时候,忽然,一股带着几分土腥气的风,不知从哪吹了过来。
“!”
下意识的,他抬头看向了天空。
果不其然,明明前半夜还月明星稀的天空,此时此刻光线忽然变得暗淡了起来。
无数云朵就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窗户纸,几乎就是一阵风的功夫,就彻底掩住了那柔和的辉光。
光线在云层之中愈发黯淡。
“轰隆隆隆……”
远方,一声闷雷响动,空气中的土腥味更重了。
要……下雨了。
雨之前,是风。
李臻只听到“呜”的一声,那风穿过了自己身后的门扉,发出了呼啸。
可下一秒就消失了。
李忠悄无声息的推开了门扉。
在门口皱眉同样抬头看向了天上。
不能关。
因为春友社的门扉合的并不严。
住过高层的朋友应该都懂这个道理,如果在起风时,窗户密封性不好的话,除非是敞开了,否则无论关的多严,那股呜咽之声都不会断。
李忠显然也懂这个道理。
春友社门扉洞开。
可开门,便意味着本来只能饶墙而走的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
道人的发梢瞬间就被一股迎面的风儿给吹乱了。
风,夹杂着土腥味与草屑、街上的尘土一起吹进了院中。
李忠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就在犹豫要不要关门……可又怕关门的风声会吵醒小姐时,忽然,他脚下出现了一片金光。
金光很淡,却无比清澈纯粹。
自道人身下开始蔓延。
一点点的,就像是一颗茧,在几乎眨眼之间,把整个春友社包裹了进去。
登时,金色的微光下,李忠踩在那看起来如水波一般,由内而外感受到一股沉静心安之意的光膜中,他瞧见了对他摆摆手的道人。
无声无息,却示意他无需担忧。
风,是迎面吹的。
那么只需要在侧面开几个小窗就可以了。
于是,光膜无声无息的在东西两边开了口子。
空气流通后,李忠只感觉……自己如同来到了某处洞天福地一般,空气中土腥味再也不见,只有这从脚下传递而出的安稳与踏实。
本能的,他扭过了头。
果不其然,小姐刚刚皱起来的眉头又变得舒展了。
“……”
目光重新落在脚下这片光膜之上,他忍不住有些感慨。
好纯净的金光咒……
金光咒,被好多人认为是道家修炼者入门级别的粗浅法门……可许多人却不知,虽是入门的法门,可却最为能突显一位修道之人心性是否通达明镜的佐证。
定性定命,性命双修。
而脚下这片如若透明一般的金光……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又看向了李臻的后背。
眼里悄然出现了一抹认同。
而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伴随着被光膜所过滤,小了许多许多的雷声,豆大的雨珠瞬间自九天滴落。
淅沥沥……
哗啦啦……
李忠再次抬头,看着那雨水如同丝一般滑落成线的模样,恍惚中觉得……这金光,好像琉璃。琉璃建造的穹顶。
而这雨声与雷声,搭配这穹顶雨水与金光相遇的微光,又好像把人置于了星空之中……
哪怕他一辈子见多识广,也觉得此时这风声雨声与星光……
真的美极了。
可惜小姐……
刚觉得遗憾,又一扭头。
却发现小姐依旧在熟睡,只是不知为何,她的嘴角上扬,脸上浮现了一丝安逸的笑容。
“……”
看着女子长大的老人也笑了。
无声无息的笑了。
怎会遗憾?
哪有遗憾?
小姐的梦,一定更美罢?
不知为何,目光又落到了那门口盘坐的道人身上。
他就像是一个看着子孙小辈们折腾的长辈,背不再挺直,腰也有些弯了。
果然,人老了不以筋骨为能。
熬不成夜喽。
无声的锤了下腰,他踏着如水波澜一般的金光,走到了角落之中坐在比其他地方舒适许多的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风雷犹在耳。
雨水润无声。
……
雨下了一夜。
夜尽天明时,随着金光缓缓消散,早晨那清新的空气钻入了鼻腔。
趴在桌上的女子闻到了这股味道后,露出了一种……如同贪恋一般的笑意。
全身的细胞都在欢畅,无穷的精力诉说着这一场如获新生的宝贵。
带着不舍离开的梦境挽留,她在金光残留的那一刻,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第一幕,就是开启的门扉前,盘坐在门口的那个背影,以及缓缓收拢在其身下的金光。
“吱吱”的鸟鸣声中,女子的眼神里出现了一抹恍惚。
她昨夜,做
.
了个梦。
梦见自己被一股温暖如同母亲怀抱一般的光芒包括,任凭外界如何风吹雨打,她却始终感觉到很踏实、安全。
难道……
那不是梦?
下意识的看向了四周,一眼便看到了靠坐在椅子上休息的老者。
又扭头看向了别处。
院墙外那颗树上,繁茂的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七彩琉璃。
不是露水。
露水不会有这么重。
难道……
真的是雨?
下雨了?
可为何地面却是干的?
下意识的起身,可她起身的一瞬间,李忠也睁开了眼。
“小姐。”
赶到了女子身边,看着她脸上那病态的枯槁之色终于消失不见后,老者如释重负。
忍不住问道:
“小姐睡的可好?”
“……”
站起身时,下意识的抓住垂落的薄被,女子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用手又揉搓了一下那麻料的质感。
又抬头看向了门口。
当大脑恢复了清醒后,第一个念头便是:
“又睡了一整夜?”
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那份头脑清明,她把被子交给了李忠,走向了门口。
“呼……”
刚到门口,就听见了一阵呼噜声。
而等走到近处,看到了待金光咒消散后,腰就弯了下来,歪着头张着嘴发出了些许鼾声的道人后,眼睁睁瞧着那拉成了丝线的口水垂落在道袍上的模样……
“哈~”
一声轻笑,从女子口中发出。
刹那间万物失色。
天地为之倾倒。
可也仅仅是一声轻笑。
笑声之后,女子看着那稍显泥泞的洛阳城里炊烟四起,生机勃勃的模样,双眸重新化作了一片沉着冷静。
接过了旁边老人递来的斗笠待在头顶,她不发一言,只是脚步轻柔的向着台阶下走去。
李忠明显是有些愕然的,可见小姐连招呼都不打就要走,也只能跟了上去。可谁知刚走到台阶中段,忽然就见小姐停住了步伐。
扭头。
斗笠之下的目光越过了自己,重新落在了那睡熟了的道人身上。
“把被子给他吧,忠叔。”
女子柔声说道:
“莫要让他着凉了。”
“……是。”
主仆二人分头而走。
女子踩着湿润的尘泥来到马车前,无视了淋了一夜雨而有些不满的骏马,她扶着把手再次扭头。
当确定了李忠已经给道人盖上了被子后,眼底的那一抹温柔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章完)
.第449章448.为师替你担了
等那床被子盖在身上,迎着清晨的风,李老道也醒了。
本来就是修炼者,对周遭的一举一动很是敏感。虽然睡的熟了些,可一床被子的重量压身上,不醒是不可能的。
睁开眼,他只看到了那辆远走的马车。
“……啧。”
还真是把贫道当工具人了啊。
悄悄的翻了个白眼,他起身拿着被子就要往回走。
可刚走一步,人就站住了。
下意识的动了动鼻子,就闻到了一股与昨夜那些莺莺燕燕截然不同的香气。
“……”
他打了个激灵,赶紧甩头,把脑子里的东西甩走后,捧着被子直接回到了厢房。
再次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另外一套粗布道袍。
现在得去香山,带着一身香味去……那可不成。
把老马牵出来,任由追雷发出了不爽的响鼻声,把门挂上后直接奔着南城而去。
谁知刚走到了那条分割城中四块区域的主干道,要往南城门走时,李臻就发现了点与往日的不同来。
隔老远,他就看到了茫茫多的马车从南城的方向,往西边走。
十字路口都站满了人,可却没人敢动,只能等那少说得有百十来辆的马车全都过去。
李臻也不例外。
牵着马挤到了人堆里,他对着旁边一个老汉问道:
“福生无量天尊,居士,这些马车是怎么回事?”
老汉看了他一眼,见是個道士后,主动解释道:
“道长,那是陛下往船上运的用度。”
“啊?”
瞧着那队伍长龙,他又问道:
“这些都是?”
“那可不,老汉就在城外的碳坊营生,昨日刚刚烧完了最后一批金纹碳。说不得那车里面就有老汉烧的那一批呢。”
“原来如此。”
看着那些马车往西城方向去的样子,李臻也没在多问,和老汉一起等着马车过去后,街上的人重新恢复了活动,他才牵着马继续往南城走了过去。
因为那些马车耽搁了些时间,等他到香山的时候,按照后世的说法已经快10点了。
二师父的脾气他清楚,所以在城里就买了些吃食。
牵着老马进了静真宫的大门,习惯性的,李老道就往道宫里面瞧。
因为按照正常来讲,玄素宁这会儿肯定在宫内静坐悟道呢。可里面竟然没人!
李臻一下就愣了。
心说难道出门了?
想了想,决定先安顿好老马,毕竟早上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喂草料呢。
倒不是他懒……要知道,他买的就是普通的草料,可静真宫这边一应用度可都是皇家提供,那草料味道好的不像话。
为了安顿好家里这两匹争风吃醋的马,李老道的习惯一马带一次。
今天该老马享受皇家特供了。
牵着往后远走,以为老师出去了,打算清扫下卫生后,做饭等对方回来。
可谁知刚进后院,他就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扭头一看。
撑起来的木窗前,那个好看到不要不要的女道人正用平静的双眸瞧他。
“老师?”
李臻这次是真意外了。
不修道法,而是在屋子里品茶?
而听到他的声音,玄素宁点点头:
“守初。”
“弟子在。”
“为师饿了。”
“……”
李臻愣了愣,露出了一口小白牙:
“诶,这就去弄。今日城中有陛下下江淮的物资运送,所以来的迟了些。老师稍待。”
他从老马的行囊里把买的食材拿出来,直接走进了厨房。而坐在窗前的女道人鼻子忽然动了动……
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春天,后世燕赵一代的人们习惯吃春饼。
虽然没土豆,但好歹豆芽便宜。
发面、烙饼,一盘酸炒绿豆芽,一盘木耳溜肉片。
外加一包杂鱼闷出来的鱼酱。
这就是静真宫师徒平凡的午餐。
当端着酪的火候刚好的饼出来时,玄素宁已经坐在了桌前。
李臻亲自卷了一个递给了她。
看着女道人咬了一口后那微微点头的模样,轻笑了一声,又把旁边的茶壶里添满了水后,俩人食不言寝不语的开始吃饭。
玄素宁并没多说什么。
安安静静的一顿饭吃完,拢共吃了两张饼的她喝着略烫的茶水,看着弟子风卷残云一般把剩菜都一扫而光后,这才说道:
“一会来宫内寻我,今日讲《黄庭》。”
“诶。”
应了一声,洗干净了碗筷,来到道宫内后,又把那四十九盏常明灯添了些油后,踏踏实实的坐在了蒲团上。
女道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此经以虚无为主,故用‘黄庭’标之耳。其景者,神也……”
……
《和光同尘》的使用,需要以道法坚固本心,抵御时间对自身灵台的冲击。
知道了这个作用后,对于道经,李臻就再也没有靡费。
一下午的功夫,认认真真的听了讲,眼看着快到黄昏了,李臻试探性的问道:
“老师可还要吃些东西?”
今天吃饭的时间早,他怕对方饿。
可玄素宁却答非所问,而是一指后院:
“去泡壶茶吧。为师有事找你。”
“诶,好。”
他也没多琢磨,来到了后院,提着一壶开水泡好茶的功夫,发现玄素宁那屋的房门已经开了。
提壶进去,看着坐在窗前的女道人,他泡好了茶,给对方倒了一杯后才问道:
“老师找弟子来是因为……”
“……”
谁知女道人沉默不语。
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
一直盯到李臻心里有些发毛的时候,忽然,就听见一句:
“昨夜李禾,与你在一起?”
李……
这才想起来“李禾”是谁的李老道赶紧摇头:
“老师这话不妥当。”
看着皱眉不语的女道人,他先是给出了解释:
“昨夜弟子外出而归后,李侍郎确实是在家中等候了,有过交际,但并非“在一起”。“
后面三个字他咬的很重,表明了区别后,同时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老师怎么知晓的?”
谁知女道人又一次沉默不语。
大概过了十几息的功夫,才来了一句:
“夏日将近,以后记得梳洗的仔细一些。”
“……啊?”
李臻有点纳闷……同时下意识的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不应该啊。
都换衣服了……
在说,那被子就搭身上一会……这是怎么闻见的?
可殊不知看到他闻自己身上的动作,对面的女道人眼里流露出了一丝莫名的不满。
“咚咚。”
指尖敲击桌子,把李老道那快要碰到自己咯吱窝的鼻子给拉了回来。
看着他那疑惑的眸子,她忽然又是一个问题:
“守初。”
“啊?”
“你要去河东?”
“呃……”
眨眨眼,似乎有些愣神的道人在回过神来后,忽然笑了。
“嘿嘿……还真是瞒不住老师。不错。”
他点头承认:
“弟子确实想去河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可能这几日就会走。”
“一定要去?”
“嗯,一定要去。”
李老道点点头:
“就像是……当初强行把老师拉着去弘农一般。河东今年眼瞧着遭了灾……也不知道是不是弟子的错觉,这几天弟子瞅着洛阳的乞丐都要比往常多了些。所以要去。“
听到这话,玄素宁脸上无悲无喜,半点情绪不漏,继续追问:
“去了做什么?”
“……不知晓。”
困扰着道人最大的心魔被轻飘飘的三个字概括,可他的眼神无比坚定:
“事在人为。可若不去,这辈子心里都会存着一口气吐不出来。“
“……”
得到了答案后,玄素宁没有继续再问下去。
而是又沉默了下来。
.
李臻其实挺想问问对方有什么见解的,可刚要开口,忽然就听到一句:
“如果有人不想你去呢?”
瞬间,他的眼神眯了一下。
看着眼前的女道人,沉声问道:
“老师不想我去?”
“……”
玄素宁继续沉默。
但没多久,只是一息之后,她便用一种非常坦然的模样,对弟子说道:
“修道之人悲悯众生,是大功德。河东之地今年恐会颗粒无收,你若能救,救一人,便是大造化,我为何会阻你?”
“那为何这么问?”
“我是问如果。”
“……没有如果。老师可知,这次与我一同弘农三郡走一遭的那个判官杜如晦,已经去了。与人有约,不可失。不管谁阻我,我都要去!”
“……”
虽然女道人又一次沉默,可这次,李臻却瞧出来了她心底那一份满意至极的光芒。
“哪怕河东形势复杂?”
女道人的话,换来的是男道人毫无犹豫的坚定回答:
“哪怕河东形势复杂。”
见状,她再问:
“哪怕河东乱象横生?”
“哪怕河东乱象横生。”
道人再次坚定点头。
“去意已决?”
“不错,去意已决!”
“呵~”
一瞬间,倾城佳人之笑让室内光芒大作。
“那便去吧。”
她点点头:
“只是苦于为师还要镇守京城龙脉,不能与你一同。而陛下出巡后,还要趁着国师未出关,把清淤一事办完。所以这次为师,便不能与你同行了。”
听到这话,李臻并不意外,点点头:
“弟子知晓。”
“嗯。”
女道人又应了一声,可话锋一转:
“既然想去,那便去。无论何人阻拦你,你只需记得,我玄均观一门不奉诏,不接旨,一心护佑天下苍生。凡事,有为师在。洛阳也好,河东也罢,纵然惹下祸事……”
说到这,她眼神变得认真而执拗,看着弟子一字一句的说道:
“只要问心无愧,大可不必理会。哪怕结下天大因果,为师,替你承担。”
“……”
聆听着这份认真至极的话语,李臻沉默一息,问道:
“只为苍生?”
身份悄然转换,听到这话后,这一次,是女道人认真的回应给了他:
“只为苍生。”
(本章完)
.第450章449.于情于理
打从香山下来,李臻才想起来……他忘记问那条鱼的事情了。
嗯……算了。
小丫那等着,等爷修炼到和光同尘天地不朽的时候,非弄死丫!
嘟囔了一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包袱。
那里面是一套老师亲自注解过的《道德经》。
虽然今日来的平平无奇,可二人心底都明白,这应该是李老道近期最后一次来香山了。
至少在河东归来之前。
啧……可惜了。
贫道终究还是对老郑失了约,也不知道那个同样有着玲珑心思的水官在整顿完了队伍,回到京城发现咱老李把他给鸽了会不会骂街。
哎,老郑,记得啊,贫道欠你一壶酒。
一边想着,他骑上了吃的肚子溜圆儿的老马,在黄昏中踏着轻快的步伐,朝着洛阳城中走去。
老马一路小跑,到洛阳时太阳还红彤彤的。
而进了城的李臻直接往春友社走,打算把这套《道德经》放家里后,直接去找狐裘大人……啊不是,李禾……嗨,叫这不顺嘴。
先这么喊着吧,等狐裘大人啥时候穿比基尼了,到时候再改口。
啧啧,那娘们可真zun呐~
心情好,他的思想就开始跑偏。
一路回到了家,把老马挂在了门口后,他喊了一嗓子:
“文冠,文冠!先生我回来啦!”
上了台阶进了门,就瞧见了小伙计直奔自己而来:
“先生!您回来了!昨夜……”
“嗯,我知晓。”
摆摆手示意小伙计不用多说后,他直接说道:
“晚饭你自己吃,先生我还要出门一趟。”
小伙计一愣:
“……先生遇到李将军了?”
“……啊?”
李臻也纳闷了:
“李将军?……谁啊。”
“李济安将军。前天来的那位~”
“……”
道人步伐一顿:
“我为何会遇到他?”
“……?”
小伙计也懵了。
合计俩人驴唇不对马嘴的,自说自话呢。
“先生,昨夜李将军来找过您。我说您不在家后,他本来想今日登门拜访,但昨日不是遇到了那位……大神通的修炼者找您么,小的擅自做主,问李将军留了住处地址,本来打算昨夜告诉您的,结果……那位上官就把小的送回玲珑那了。”
听到这个解释,李臻颇为纳闷。
李世民找我?
干啥?
……难道要让贫道去府上做客卿,专门给他讲故事?
哎呀!
那不……发达了!
以后不得混个国公当当?
思绪开始翻涌,不过这想法也就一笑而过,李臻直接问道:
“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说了先生您今天要去拜访那位修炼者,不知何时回来。然后……我瞧着他不是很好惹,就让他留了住处地址,说先生回来后再去找他。”
“……嗯。”
李臻点点头。
这孩子别看年纪小,但待人待事还真不糙。
最起码这事儿做的没毛病,把李世民的面子给托住了。不至于闹出来個什么“三顾茅庐”之类的笑话。
可问题是……他这会儿是去见狐裘大人。
昨夜那位睡着了,没法问。他现在着急的是河东那边……孙静禅已经到洛阳三天了,这三天别说她了,连红缨都未曾过来。
有些举动……人家就算不明说,李臻也懂。
毕竟,他手底下还沾着人命。
所以今天得去问问狐裘大人到底准备怎么弄。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李臻心说那得抓紧点了,于是把装着道德经的包袱递给了小伙计,又从兜里掏出了二两银子。
“这个放我那屋,你晚上上街吃去吧,顺带去置办一把油纸伞,到南城布庄找一个姓刘的裁缝,告诉他守初道长要两套新衣裳。在买几张新油纸,用来包书用的。火折子备几个。”
交代清楚了,在小伙计的点头下,他问道:
“那个李将军住哪?”
“北城右骁卫将军府。”
听到这称呼,李臻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于是点点头:
“好,去忙吧。”
说着他直接走出了院门,骑上了老马朝着洛水桥走了过去。
一路过了桥,他轻车熟路的往狐裘大人那走。打算先问清楚后,李世民年纪轻轻的,肯定喜欢熬夜,到时候再拜访也不迟。
下马,叩门。
等了一会,李忠打开了门:
“守初道长。”
“福生无量天尊,李管家,不知侍郎大人可在?”
听着李臻的招呼,比起之前脸上少了份客套,多了份真挚的老管家摇头:
“不在,小姐走之前便知晓道长会来,托我给道长带句话:河东之事,她会想办法解决,道长勿要再过问了。”
“……想办法?”
李臻一呆,但马上就问道:
“这么说……侍郎大人之意是,她也不确定?”
李忠再摇头:
“那老夫便不清楚了。不过……”
看着道人那纳闷的目光,李忠想了想后,才说道:
“老夫倒是想给道长一个忠告。”
“您说。”
听着李臻的客气,李忠压低了声音:
“河东毋端儿虽已身死,但陛下那边并未传出来开恩的旨意。也就是说……对于百姓们是否曾经落草为寇,依旧要追查下去。那边的情况混乱,但只是表象,其中还有些错综复杂的东西,绝非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道长是方外之人,心有慈悲老夫能理解,可纵观道长为人,有些时候还是太过爽直了一些,我家小姐不让道长掺和河东之事的根本原因便是出在这。所以……请道长切莫挨的过近,听小姐的,把事情交给我们处理便好。”
“呃……”
他听得懂李忠说的意思么?
自然是懂的。
不过,全对么?
也不是。
姑且不论百姓们能否及时得到救治赈济,或许狐裘大人有通天手段能做到,但别忘记了……
老杜还在河东等他。
原本以为狐裘大人可能还要几天才能回来的,可谁知俩人就错了半天的功夫。
哥们有难处,需要帮忙。
这是义不容辞的事情。
更何况……虽然这位李管家话说的隐晦,但实际上李臻听的很明白,无非就是有人想在河东做文章罢了。毕竟它的地理位置摆在那,龙门门户,卡在帝王喉咙里的一根刺。
现在隋朝的野心家遍布大江南北,但你们怎么想的和我没关系。
河东有多大的战略价值、利益、或者是能用来做什么,这些都无所谓。因为无论怎样的一种利用价值,都不应该是以牺牲那些苦哈哈的在土地里刨食的苦命人为代价。
事到如今,已经穷尽所能却想不到怎么能让一郡之民一整年“饿不死”的李老道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救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一个的去救。
说句难听的,河东那“六十万”左右的人,姓张的、姓李的、姓王的……说不准里面就有他李老道的祖宗呢。
眼睁睁的看着六十万条人命,饿殍遍野易子相食?
扯淡呢。
所以,这位李管家的话能听么?
能听。
但能听了后就不做么?
不能。
好哥们在等着,他要去。
“祖宗”在盼着……虽然说起来是个玩笑话,可他也要去。
但这时候李臻却不想多说了,因为俩人注定看事的角度不同,所以争辩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或者说……他也想不通天下人那么多,狐裘大人干嘛非抓着咱老李不放,让咱别管了?
吃饱了撑的?
于是,表面兄弟李老道点头称是:
“嗯嗯,是,李管家说的有理,贫道知晓了。那什么……今天时候不早了,那贫道就回了。”
拱手告别。
李忠脸上有些意外……
他……真的听进去了?
……
“哥,你那个亲兵怎么还不来啊。”
看着坐在兵器架子上发呆的李世民,指尖滴溜溜的转着一把铜锤,看起来跟打街球一样的李元霸有些等不及了。
“……”
听到这话,李世民收起了手里那代表自己亲兵身份的兵信牌,摇摇头:
“应该是晚上吧……元霸,阿姐的话都记住了吧?”
“嗯!”
可能是食指赚累了,又开始中指接着转铜锤的半大孩子点点头:
“替阿姐看住他!天天让他讲故事!敢乱跑腿打断!”
“没错。”
李世民一点头,说道:
“阿姐就是这么吩咐的,但你可记住了……他要是听话,你就不能伤害他,知道么?不然阿姐会生气的!”
“知道啦~”
宽口阔鼻,面黄肌瘦的李元霸抬头看了看快没影子的残阳,兴许是耍球儿耍的没什么意思,又或者是自己那个玩具还没来的原因。已经等了一下午的他实在有些无聊了,对哥哥问道:
“哥,我饿了。”
“……再等等吧。”
李世民同样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后说道:
“他如果晚饭时候不来,那咱们就等爹爹和大哥回来后一起吃……但这件事不许对爹爹和大哥说,知道吗?要是被大哥知道咱们见过阿姐了却没带他,他肯定会生你气的!”
“唔……”
李元霸眼珠滴溜溜的转了几圈,脸上逐渐出现了那尖牙利齿的笑容来:
“嘿嘿嘿嘿……咯吱吱……”
笑声与牙齿的摩擦声中,他用力一点头:
“嗯!不告诉大哥!气死他!嘿嘿嘿……咯吱吱……”
正笑着的时候,忽然,门口两名军卒走进了院中,对李世民一拱手:
“报!!禀二位公子,门口来了一个道人,自称道号守初,前来拜会。”
“!”
“哈哈~”
在李世民那挑眉的动作下,尖牙利齿的孩子笑出了声。
玩具,来了。
(本章完)第451章450.铁锤弟弟
李渊在历史上确实就是讨伐了毋端儿后,被杨广封了右骁卫将军。
而看着眼前一片气派的府邸,在两排兵卒那无语的目光下,道士就跟个品鉴师一样,对着大门就一顿点头。
一边点头,一边“嗯,嘶,不赖,嗯”的活生生搞出来个第一次进城的下里巴人的没见识德行。
直到府门开启。
看着走出来这位名叫“李济安”的社会小青年,李臻拱手: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守初,见过李将军。”
李世民也挺客气,脸上是和煦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守初道长可是让在下好等。”
“贫道今日有事耽搁了些时间,还请李将军勿怪。”
人家客气,他也客气。
最后李世民哈哈一笑,让开了身位;
“道长,请。”
“贫道恭敬不如从命。”
道人走进府邸时,天刚刚黑。
……
凭心而论,李渊住这宅子气派肯定没的说,但同样的,或许是因为不常住的原因,府里面没什么烟火气。
虽然看到了几个仆役,但生活化的气息却非常少,反倒显得有些刻板的模样。
在灯火之中,半黑不黑的天色下有种异样肃穆的威严。
而按照规矩,客人来了,得先到正厅。
但进了府后,李世民就说了在偏院备好了酒菜。
这话在李老道听来,对方像是有什么事情找他,才会自降身份的请他吃饭。而要说俩人能有什么交际,恐怕也只有熏鱼的手段了。
那就有些奇怪了,难道老杜走之前没和人家交代清楚?
他心里有些犯嘀咕。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人家客客气气的请吃饭,他就老老实实跟着就行。
可没想到,来到了偏院后,酒菜没看到,到是看到了一個手里拎着一个好大好大的圆球在那一抛一抛刷着玩的孩子……
说孩子也不恰当,瞅那年纪少说得十六七了。
生的是阔鼻宽口,面黄肌瘦,模样可太寒碜……嗯?
忽然,道士脚下一顿。
你先等会。
不是……
等会等会。
阔鼻宽口?
面黄肌瘦?
奇丑无比?
是你!
王宝……李元霸!
“!”
一想到这位隋唐第一好汉,李臻眼睛登时就直了。
直勾勾的盯着那刷球玩儿,同样看着自己的目光好似……跟看什么神奇动物一样的孩子……
俩人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
见状,李世民笑了。
只见他忽然双手作揖一礼,接着往弟弟那一抬手:
“守初道长,这位,是我的三弟元霸……此事其实说起来倒是在下不对,因我等入京,爹爹一再告知我兄弟出门在外要低调一些,故在下特意以字而称。实则姓李,名世民,字济安。还请道长见谅。”(注1)
意外么?
一点也不。
所谓的“表字”取名,通常就那么几种。
并列、辅助、矛盾、扩充……无外乎这些。
比如屈原,屈原的名,叫做“屈平”,原是字。他的字就是并列而出,取自“广平曰:原”的意思。
再比如矛盾式,朱熹,自元晦。熹是天亮,晦是黑夜。
就是这个意思。
而当他听到了“李济安”的名字时,脑袋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济世安民”的并列词语。接着,在摘除了济安这两个字后,就只剩下了“世民”,所以才联想到了对方的身份。
所以,虽然明知道这位就是李世民,可有了第一次见面后的心理预备,这会儿他倒不怎么吃惊了。
只是拱手:
“原来如此,贫道守初,见过二位公子。”
客客气气的拱手,李世民回礼。
这要是以后说起来,李臻肯定也觉得脸上有光。
不过……
李元霸那眼神怎么瞅着跟贫道是一块肉一样?
咋瞅咋不对劲呢。
而就在他直起腰来的那一刻,听得一声:
“诶,接着!”
空气中低沉的声音一闪即逝。
李臻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散发着黯淡沉重之色的铁球,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东西是个纸糊的!
眼瞧着铁球越来越近,他面前金光乍现!
如同油脂一般又散发着清澈光泽的金光咒凝结成了一只金色巨手,一把把这铁球给托住了。
而托住的一瞬间,李臻就察觉到了构成金光咒的炁有些要被压散的征兆。
伴随着心念,金光便的愈发凝实,好歹算是把这铁球安安稳稳的接了下来。
“……”
李世民颇为意外的挑了下眉毛。
但却没出言阻止。
只是用眼神制止了还要扔第二个的弟弟。
李元霸有些意犹未尽的抿了抿嘴唇。
而李臻呢……
生气么?
并没有。
虽然对方丢了个铁球,要不是他有反制手段可能就被砸个瓷实了。但速度快么?
并不快。
是用那种“抛”的方式。
没什么凶恶之意。
更何况那速度也不快,要是接不住,普通人都能反应过来,躲一边,压根砸不到人。
所以,在金光咒化作的巨手捏住铁球后,好奇心上来的他向前了一步。
“哒哒。”
随着手指的敲击,铁球传来了坚硬的触感,以及非常凝实的那种声响回馈。
“……实心的?”
往左面一看,瞧见了那铁球末端有一根长条握把,得知了这果然是一把铁锤后,他问道。
接着就瞧见了一嘴如同野兽一般的牙齿。
咧嘴而笑的李元霸问道:
“试试?”
“……这不算吗?”
指着托着铜球的金光,道人问道。
“咯吱吱~”
磨牙声中,恶鬼摇头:
“不算。得是气力!”
“啊这……”
李老道挠了挠头,原本握着铁球的金光咒缓缓开始收缩,变成了一个托盘,流光溢彩的金芒中,把铁球托的纹丝不动。
走到跟前的道人垫步拧腰,双手抱圆,气沉丹田一声低喝:
“喝!!!”
“……”
尴尬的事情来了。
铁球纹丝不动。
只瞧见道人脖子上青筋鼓起,脸都憋红了。
可是无论如何,这球就是抱不动。
纯粹靠肉体力量而言,李臻并没任何优势。
而看着满脸通红的道人,李世民倒是眼底有些赞赏。
还别说,这道人虽然看起来油滑了一些,但这会儿说不动炁,人家就不动。
挺实在的。
元霸用来玩耍的这俩铁球别说普通人了,就是练家子捧起来都费劲。连他要去接,都得用上炁才敢上手……一个瘦胳膊瘦腿的道士就算把血管都撑爆,拿不起来也是正常。
于是,他说道:
“好了,元霸,守初道长是客人,莫要玩闹了。去,把兵刃归位,咱们准备吃饭了。”
“哦,好。”
李元霸看着站直身子有些气喘的道人,嫌弃的撇了撇嘴。
几步上前,抓着那圆锤把手,轻飘飘的就跟提起来一个空心气球一般,拎着铁球手腕翻了个花,直接丢到了一旁。
“咚!”
感觉地都震颤了一下的李臻嘴角一抽……
好家伙,吃什么长大的?
接着,李世民又一拱手:
“道长,三弟性喜玩闹,还请道长勿怪。”
“李将军说笑了。”
看着那颗铁球,道人感慨了一声:
“自叹弗如啊。”
“哈哈。”
李世民一乐,拱手:
“请。”
“请。”
……
偏院应该是李元霸的住所,倒也不算凌乱,只是摆满了各种看起来就能砸死人的沉重之物。
甚至,李臻三人吃饭的偏厅里,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被拎过来的石狮子……
属实是让李老道开眼了。
而等三人落座,几个行事也明显有军伍风格的仆役开始上菜。
基本上没见什么素菜,一堆肉食。
而外面还有个厨子用刀在分一只羊。
羊肉色泽金黄,一看火候就是上上之好。应该还撒了香料,那味道香的不像话。
也就在这窜天的羊肉香气中,李世民端起了酒杯:
“道长,请。”
“不敢,李将军请。”
李臻客套了一声,喝了一口明显比洛阳的要烈一些的酒,同时心里嘀咕了一句。
现在……该差不多提正事了吧?
无视了拿手抓着一根猪肘在啃的李元霸,李臻对未来的唐太宗投以问询的目光。
您老……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开始了么?确确实实开始了。只不过,李世民的第一句话就把李臻给问住了。
“不知道长对于道家典籍,研究最深的是哪一本?”
“……”
李臻是真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问鱼?
不问《丑娘娘》?
你喊贫道过来……是让贫道到你家做家庭作业的?
顿时他有些无语,不过万幸……
咱老李今天刚从香山回来。
于是直接说道:
“研究不敢讲,但贫道倒是很喜欢读《黄庭经》。”
“哦?”
李世民眼神一亮:
“不知是“外景”还是“玉景”?“
哟,麦芽的味道。
行家啊?
于是,没直接回答的李老道搬出了上午才听过的话语:
“黄庭,此经以虚无为主,故用‘黄庭’标之耳。其景者,神也……”
道人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
李世民则异常用心的在听,一边听,似乎还在一边比较着什么。
而一旁啃猪肘的李元霸满脸油腻的翻了个白眼。
自己这个新玩具……好无聊啊。
(注1:历史上李世民的字好像就压根没有。反正我是没查到,所以才擅自给取了一个“济安”的表字,原因也在文上古人取表字的习惯里解释过了哈。)
(本章完)第452章451.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如果说,这顿饭之前的李世民,对于阿姐口中这个很会惹麻烦的道士做评价,他会给出一个相当相当低的分数的话……那么现在看着眼前没端酒杯,而是端着一杯茶饮了一口的道士,他心里的评价就相当相当两极分化了。
喜欢么?还是不喜欢。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这个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甚至如果不是阿姐的命令,他现在就想把这道人爆锤一顿,丢到荒郊去喂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讨厌一個牛鼻子。
按照道理是不应该的……母亲一心向道,家中常有道长讲经至此,李家人一向恭敬有加。
更何况……自家姓李。
老君李尔的李。
虽然血脉一说……有点牵强附会,可归根结底,对于这些修行人,李世民自问并没有什么偏见。
可为什么自己独独会对他那么讨厌呢?
讨厌到为自己明明很讨厌对方,却依旧要笑容满面推杯换盏而心生厌恶。
不过。
讨厌归讨厌。
母亲修道已经很多年了,别的不说,《黄庭经》也好,《道德经》也罢,从小耳濡目染之下,虽不敢说一字不差的背下来,但只要有人开个头,那么要他来背诵接下来的段落,也是轻松至极。
而这么多年,不管是母亲带着兄弟姐妹一起去拜访的,还是说邀请来家的高功们也不知凡几,重重经意各抒己见,他虽不修道,可心里也有所比较。
眼前这个道士……
哪怕自己再不喜欢,也必须要承认。对方口中的黄庭经,哪怕只有一小部分,可听起来……
境界可真不是一般的高。
所谓三人不论道,怕的就是人多了,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各抒己见,反倒让真心求道者没了参考而产生迷惑。
但眼前这一段《黄庭经》,纵观往来,李世民不得不承认,是他听到过堪称最“字字珠玑”的一段经文了。
那平静之言中蕴藏的奥妙之语,越琢磨,心里越有所明悟。
可偏偏还讲不出来……
呼……
“好高深的道法修行。”
他暗暗想到。
眼底不禁流露出了一丝敬佩之意……但马上就转瞬无踪。
没准是妖言惑众呢。
这个想法忽然就冒了出来。
……
李臻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又不会读心术,偷听不到别人的心声。
不过心里也在犯嘀咕。
唐太宗喊咱老李来,就是为了听段经?
那您老人家上香山好不好?
还有……旁边的傻根兄你能不能别吃饭吧唧嘴了?
好家伙,难怪这么瘦,老李家人不给你饭吃是怎么的?
中午才和一位绝世美人吃了一顿食不言寝不语的饭食,这会儿的老李还真有些遭不住了。
但问题是连唐太宗都不多说啥,自己也没法说。
而眼瞧着李世民在发呆,他琢磨了一下,索性开门见山:
“李将军。”
“啊?”
李世民回神。
瞧着道人拱手:
“不知李将军今日喊贫道来,可是有什么事?”
“呃……”
听到这话,李世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压下了心里的种种心思笑道:
“并无,在下只是觉得和道长很是投缘……敢问道长,在道门之中已是几品高功了?”
探自己的底?
他要干嘛?
李臻有些纳闷,但他的底儿也没什么隐藏的必要。
但凡人家想查,一点都藏不住。
且末出来一九品小道童嘛。
于是光明正大的笑着摆手:
“可不敢称高功。实不相瞒,在下出身且末一处小小的道观,一心修道。所以,若以品级而言,只是九品罢了。”
“九品?”
看着李世民那惊讶的目光,李臻点头:
“正是。”
“……道长为何不去法坛受箓?”
作为修炼者,去法坛受箓,领取道门高深的练炁之法。
这不是所有道门修炼者必须走的一条路么?
这是常识啊。
可李臻却再次摆手:
“贫道修的不是品级,修的是心。若去法坛领了法旨,那么反倒会俗事缠身,不得逍遥。所以便一直没在去过……嗨,就这样也挺好,清静自在。”
他说的是实话,但在李世民这里听来心里却踏实了。
修炼者和非修炼者之间,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过不来,就是过不来。
而“过来人”里面也有着不同的地位。
出尘一境内,对于同为练炁的修炼者而已,就像是“过来人”中的普通人。
之前,李世民还有些顾虑。
刚开始他以为对方只是一个不修道法,在红尘中做铜臭营生的破落道士。可刚才听到了对方讲道,感受到了这人那与之匹配……甚至远远超出的道法修为,心里还担忧自己若强行把人留下,会不会惹出来国师那边的道门中人不满。
毕竟……这里是洛阳,一个有着如此雄厚道法修为之人,在道门中不应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爹爹不喜欢自己惹事,如果真强行扣押了一个道门中的高功,那么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可现在就没压力了。
九品纳衣道童。
道门最低级的入门弟子。
虽然道法修为惊人,但终究……在大面上,哪怕是国师,也不至于因为一个九品弟子而与李家为难。
国师,只是国师而已。
可李家却不仅仅只是李家。
那就没什么压力了。
脑子里设想的种种后续计划全部消失无踪,他也不想和一个没什么靠山后台的道士继续推来推去了。
没必要,普通人而已,不值当……阿姐那边只说让自己带他走,却无论如何问不出来任何东西。
其他哪怕一丁点情报也不给。
不给就不给吧。
不过……
“九品弟子?……敢问道长之师又是哪位当世高功?”
“可不敢当这个词。”
李老道还以为别人跟他客气呢,第三次摆手:
“家师已经仙去了。至于高功……嗨,也实不相瞒,贫道是个孤儿,在且末时的出身道观名为处始观,是文帝为了超度生灵,命国师遣道人广布天下接引亡魂时所设。李将军若以为贫道师出什么名门,怕是想差了。”
接引亡魂?
自然不会不清楚这个活在当年,就是一群没靠山没背景没天资没能耐的道人去做的李世民心里更踏实了。
嗯。
虽然不知眼前这人到底哪里入了阿姐的眼。
但他一不是名门之后,二不是世家出身,三又没什么错综复杂的势力角力……
哈哈~
妥了。
彻底稳妥了。
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于是,也不在继续打听,把手摸向了怀中。
“守初道长。”
“李将军请讲。”
话音未落,李臻就瞧见了对方拿出来了一张信笺。
“道长可知这是什么?”
“什么?”
李臻抻头往那看。
就听见一句:
“此为一张兵信。在下亲兵的兵信。”
兵信?
有些陌生的词汇让李臻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对方继续说道:
“在下对道长甚是欣赏,欣赏道长之才。此兵信乃我五百亲兵位职,道长只需按下手印,即日起,便出任在下亲兵一职。不知道长可愿?”
“……?”
听到这话,李臻一愣……
或者说一懵。
好像没听清似的,问道:
“什……什么玩意?”
接着就看到了字条上的内容:
“时调任,守初,百六七,入勇骁营---将授。”
简简单单几个字最后,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印章。
而李世民的声音也化作了一种……近乎于令行禁止的平静:
“如何?”
如何个屁啊。
怎么了你?
好端端的来你家吃个饭,就要让我去给你拼
.
命?
还亲兵?
亲你奶奶个小蘑菇!
李老道直接翻了个白眼,把这兵信往对方桌前一推,拱了拱手:
“李将军莫要玩笑。”
“兵卒之事,从不玩笑。”
“……”
嘿,孙贼。
你还端架子了是吧?
李臻彻底无语了。
甚至纳闷的琢磨,这人的天策府后面怎么建起来的?
这还是历史上那个唐太宗么?
浑然不知自己早就莫名其妙的上了唐太宗黑名单的道人再次摇头。
他这人吧……
就是那种俗话说的吃软不吃硬。
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好说好商量的,那肯定没问题。
哥们处的是朋友,处的是感情。
你好好聊,聊逻辑,聊情义,甚至聊心态,那都没一点问题。
可上来就贴脸,不盘逻辑也不盘警徽,上来看似发了金水可实际上却等同于把自己给标了个帮狼打好人的暴民……还试图用“好人你帮我,我把你留到最后再杀”的可笑理由,让去给你当亲兵?
咋地,你要疯啊?
问过我同意了么?
狼人上来悍跳,给披着预言家皮的女巫发查杀?
孙贼,你是嫌自己死的太慢是吧?
等着,今晚送你走。
别说李世民不爽他了,他也开始不爽李世民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幸亏没吃伱家几口菜,不然怕不是要找贫道要银子?
于是,索性放下了茶杯一拱手:
“李将军莫要玩笑了,贫道今日身子有些不适,给二位道个歉,先走一步,少陪了。”
“慢!”
刚起身离席,背后就传来了李世民的声音。
可李臻压根就不搭理。
自顾自的往门外走。
而不知何时,手里那猪肘已经肯的只剩下一根骨头的李元霸把目光投向了二哥身上。
道人走了三步。
二哥微微点头。
有了这个指示,恶鬼一样的少年嘴一咧,满口尖牙如同凶神。
嘿嘿。
玩具!
给我……
“回来!”
一声爆喝,手里的骨头棒甩出的刹那,直奔李臻大腿……
爆射而去!
“嘭!!”
(本章完)
.第453章452.我去帮朋友
“咚~”
“当啷~”
本该势大力沉的鼓棒却如清风落地,发出了空心的声音。
雾气,在道人的道袍面前缓缓消散,如同那天仙下凡尘时残留的氤氲祥云。
转过身的李臻缓缓皱起了眉头,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目光从站起身来跃跃欲试的恶鬼身上挪开,落到了坐着的公子哥身上。
“李将军。”
道人平声问道:
“这便是你们李家的待客之礼?”
听到这话,李世民再次把桌前的兵信向前一推:
“本将亲兵一职,总要好过道长那铜臭营生。若道长不想徒造杀孽,实不相瞒,家母一心向道,若能时时聆听道长讲法,想来心中甚是欢喜。所以……请道长再思量过。”
“没兴趣。”
这次李臻的回答速度更快。
而听到这话,李世民却叹了口气:
“唉……”
缓缓起身,看着李臻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道长请恕本将得罪了。”
他的话犹如一个讯号,在落下的瞬间,那恶鬼少年神情便的兴奋起来。
隔着桌子,右脚在地面发出了“嘭”的一声!
身子腾空,神情狰狞兴奋:
“玩具,给我回来!”
玩具?
看着那犹如饿虎扑食一般朝着自己压过来的少年,李臻忽然叹了口气。
说起来古怪。
明明腾空扑下只是瞬间的功夫,可偏偏……这一瞬间,在二人眼底,却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一般。
俩人清晰的看到道人眼底的那一丝讽刺。
讽刺自眼底而生,面部而动,最后化作了一丝嘲讽笑意出现在上扬的嘴角。
然后……
一个有些佝偻的薄雾人影出现在了道人身前。
那人影平平无奇,看起来行将就木,可偏偏面对那恶鬼,直接递出了自己的一拳。
南天神拳!
一开始,李元霸并没在意。
那烟雾软绵绵的,什么玩意嘛。
可随着那一拳递来,忽然,他眼底闪烁出了一丝兴奋至极的光芒,竟然毫不躲闪,原本扑向道人的两只手化作了一只拳头。
拳对拳!
“嘭!!!”
气浪瞬间掀飞了屋子里面的一切,以及周遭的窗户。
无数木屑绢布碎条翻飞之中,李元霸看着站在一地岩石湮粉之中的道人有些发愣。
在李世民忽然皱起的眉头下,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变型了。
食指与中指拧成了一个古怪的弧度。
而李臻同样也皱起了眉头。
看着雾气缓缓重新汇聚的燕大侠……心里升腾出了第一個想法。
不可力敌!
燕大侠的嫁衣神功,是可以将一切武学招式的威力转移给大地,已经大圆满的功法。
用时犹如不动明王,任你刀兵如何锋利拳脚如何狠辣,打我不伤,动我不破。
可是……
刚刚李元霸那一拳,竟然直接把燕南天打散了半个身子?
虽然对方的指骨也折了。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对方竟然没有动炁。
一丝一毫的炁都没有。
在他的感知中,这个如同恶鬼一般的孩子,就是用最单纯的肉体力量,竟然打散了拥有嫁衣神功的燕南天半个身子!?
这时,忽然门窗破碎的房屋内响起了一声怪笑:
“咯吱吱……够劲啊!再来!”
随着话语,天地之炁忽然一阵躁动,只见那少年用那只完好的手“咔吧咔吧”的掰了两下,两根手指便完好如初的他晃动了一下脖子。
长发如蛇一般飞舞着,冲着李臻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没有什么章法,也没有任何古怪的招数。
他只是再次一步踏地,跳起了半空中,右拳大开大合,朝着李臻重新砸了过来!
而这次,李臻没用燕南天来抵挡,只是肩膀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嘭!!!”
“嘭!!!!“
“嘭!!!!!”
一拳落空,砸到了地面。
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院中的李老道皱眉看着那拳头之下的凹坑。
凹坑有三重。
中心那一圈,是纯粹的肉体力量。
砸出来了一个大概磨盘大小的深坑,深坑往外扩,是那化作了无数碎石的第二圈。
而第二圈之外的第三圈,所有青石板已经全部化作了砂砾一般的碎粉。
三重劲力?
难怪,明明第一拳的燕大侠还维持着完整的身姿,但马上就如同被人从内部爆破一般炸裂开来。
这孩子看起来跟个马大哈精神病似的。
想不到……
你特么也挺老六啊。
这时,府中听到了动静的护卫们早就已经赶了过来,里里外外的堵住了李臻的所有去路。
看得出来,布置这些护卫之人是个懂行的行家,整个偏院地方不大,而护卫的兵卒们却已经出现在高墙、门口,后房处。高墙之上的护院手持的是长矛,后房的护院们则是弩箭!而所有入口以及石墙院边缘的人手里则长剑短刀什么都有,甚至还专门有人手里拎着几张铁网和绳索。
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而李元霸这时也没有在追出来,因为二哥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先是看了一眼弟弟的手,确定没事后,他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守初道长。”
当着护院的面,他忽然给李臻拱了下手:
“元霸性子喜欢玩闹,让道长见笑了。”
说着,他挥挥手:
“道长与元霸在切磋,没你们什么事,下去吧。”
“是!”
众人一听似乎并不多意外……
几批人如同潮水一般退却,临走时还有几个人对李臻流露出了同情之意。
显然,他们都清楚三公子疯起来是个什么揍性。
这也是为什么三公子会住在偏院的原因。
要是放到后院……
开玩笑,等着他把家拆了吗?
而等人都走了后,李世民这才向李臻继续问道:
“道长,在下诚心邀请,为何偏要如此?”
“诚心?”
李臻眉毛一挑,忽然笑了:
“就不。”
甚至都懒得废话,他身前摆出了几道雾气的影子。
并没有试图逃跑。
因为在他眼中,禹步的天地八卦范围内,除了死门外,其余方位……
全灭。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可同样的,既然能遇到这种状况,说明各个方位的路也都被堵死了。
避无可避。
逃无可逃。
那就不逃了。
唐太宗就这个吊样,隋唐第一好汉又咋了?
爷就不信你们敢在这洛阳城里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这里,可是北城!你家势力再大,贫道发起疯来真武一下凡,老师不说要替贫道背锅么?贫道不信她不来!
来啊,接锅!
而这几团雾气的飘出,也证明了李臻的态度。
见状,李世民终于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让到了一边,对弟弟来了一句:
“动静小点,速度快些,不然爹回来又该骂人了。”
“嗯!”
李元霸应了一声,冲着李臻咧嘴一笑。
凶芒毕露!
……
北城,白马寺。
自北魏的永熙之乱后,白马寺已经落寞了许多年。
可说到底,它依旧是天下无数佛门弟子心中的圣地之一。
晨钟暮鼓。
在鼓声响起后,白日忙碌的白马寺也逐渐恢复了宁静。
此刻,大雄宝殿之中,玄奘正跌坐在被刮去了金身的佛陀雕像之前闭目诵经。
他的声音低沉,几乎听之不见。
可整座大雄宝殿中却一种无形的力量,让每个踏入此中的僧人心底,都能出现一道经文的念诵之声。
这情况对于寺庙之中的僧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与菩提禅院不同,白马寺虽是佛门圣地,可真要说起来对佛法的研修,菩提禅院甚至还要差
.
上一些。
来此的僧人多为行脚僧,自持心中佛法,来此挂单,研习佛法。
用后世的话来讲,白马寺就像是研究院一样的存在。
比起菩提禅院不同。
它更纯粹。
而自从这位玄奘法师到来后,更是如此。
对方对佛法的理解,已经不弱于寺院主持方丈,从不再洛水河上讲经后,不分白日黑夜,坐于大雄宝殿之中,无论是香客、僧人,何人而近,只要心有迷惘,都可以从他这得到醍醐灌顶一般的点拨。
以至于连方丈都不得不感慨“佛门兴盛在即”。
而到了夜晚,玄奘则会隔绝与一切僧人或者留宿香客的往来,继续坐于大雄宝殿之中自省。
原本,这只是个平静的夜晚。
偏偏就是这一刻,大殿之中那发自心底的诵经声却断了。
慈眉善目,可俊秀如同妖孽一般的僧人睁开了眼眸。
往某个方向看了看,他忽然直接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大雄宝殿外,有几个还在担水的小和尚见他出来,赶紧双手合十行礼:
“见过法师。”
按照辈分,他们都是玄奘的子侄辈,不敢直呼其名。
玄奘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但刚走几步,他忽然脚下一停,扭头看向了一个小和尚: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弟子……”
小和尚有些结巴,就跟追星族一样,不利索的说道:
“弟子明心。“
玄奘点点头:
“明心,与主持说一声,我出去一趟,今夜若晚了,便不回来了。”
“啊?”
明心小和尚或许也是真有点懵,听到这话后,下意识的问道:
“干嘛去?”
问完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玄奘大师的行踪又岂能是自己能问的?
玄奘也有点愣神。
可看着小和尚那后悔的双眸,他忽然笑了。
轻笑了一声,柔和说道:
“朋友有难,去帮忙。”
“……”
说完,腾空而起,踏步在月光之下,白衣飘飘……
彻底看傻了明心。
(本章完)
.第454章453.兽性罢了
夜色之中,府邸之内。
整座偏院没有一丝烛火照明,刚刚那一拳的气浪,已经摧毁了偏厅之中的所有。
门口台阶上,公子哥扮相的李世民在发出最后一次邀请被拒绝后,已经不吭声了。人,站在月光播洒不到的屋檐之下,悄无声息。可整座院中却仿佛来到了某种猛兽的巢穴,那股凶狞的威压如若实质,从那少年身上迸发而出,堵死了道人眼里所有的八卦方位。
搭配少年那参差不齐的牙齿……这哪里是人?
分明是猛兽!
可站在月光之下的道人神色却没什么畏惧,被那凶厉所包裹的他身边一团团的雾气在无规则的飘散,可每一个都散发着一种……比起凶历不同,更为纯粹的锋芒。
好似巨石,任由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
“吱嘎,嘎嘣!”
晃了晃脖子,按了按拳头。
凶历的少年发出了一声压抑着兴奋的摩擦声:
“咯吱吱……放心,我不撕了你,最多,会打断你的腿,让你永远也跑不掉。“
可他说完这话后,却看到了道人那如同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说怪物也不恰当。
李臻眼里的情绪只有一种。
NSNMN?
带着荒谬的心情,他微微摇头:
“性情凶历,明明是人,却言野兽撕扯之语。野兽爪利,一为搏杀争地,二为口中之食。右骁卫将军好歹也是名门贵胄,可贫道如今却见如此野蛮如兽之徒。嘿……”
在黑暗中的公子哥处终于传出一丝杀意的愤怒中,道人一声轻笑:
“三子不通教化如兽,身为兄长不悉心教导晓人伦礼法也就罢了,竟然还纵容袒护……”
说到这,他话头一顿,扭头看向了那位唐太宗,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意味深长:
“李将军,你如此袒护其骄纵、助长其凶蛮,就不怕日后你弟弟这毫无道理的凶狂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物,最后横死一方么?”
可这话说完,李元霸眼眸里却爆发了一抹血红:
“敢说我二哥!?我改主意了!撕了你!!”
伴随着双眸的血红,冲锋而来的一拳之上,点点如同血光一般的凝结之炁附着其上,让这本就生的狰狞的少年犹如地狱恶鬼!
可那一抹古怪的不和谐却再次从道人身上出现。
只见他明明动作很快,可却又异乎寻常之慢。
先是摇头,接着一个动静就从耳边响起:
“野兽而已。”
而这个动静出来后,那佝偻人影再现,顶在了拳风之前。
这次,他不再赤手空拳,手里一片宽雾犹如重剑,朝着李元霸那一拳劈斩而来!
同一时间,天空之中,有一团不知何时飘散而上的雾气化作一只一人来高的金色巨雕,雾气所成的双爪在月光之下犹若金铁,朝着少年的后脑勺抓了过去。
而它背上同样有一独臂雾影手掌自内向外横推,在金雕下坠刹那,霎时之间已经抵达了少年左侧,直逼对方后心!
三团雾气出手,便是杀招!
毫不留情!
接着,是少年后背,坐在轮椅上的消瘦影子手指挥动,一片牛毛细针之中,是三把七寸金刀如期而至!
当金刀飞驰而出的电光火石之间,忽然,一声恰到好处的龙吟声于少年右侧炸裂:
“昂!!”
前、后,左,右,上!
所有方位瞬间锁死了少年后,就在少年腾空落脚之地,又是一团薄雾忽然冒起,手持长剑,缩地上挑直奔胯下。
最阴毒的一招提斩子孙根的江湖手段用出!
六個方位,避无可避的方寸刹那之间!嗡的一声,廊下公子哥身侧忽然出现了一个魁梧壮硕,手里提着一把菜刀的金光人影,手里的菜刀直接照着公子哥的脖颈砍了下去!
而就在公子哥的身躯上浮现一抹红光炸燃时,无形无质,好似尘烟轻微的一团雾影黯淡至极的逼近到了公子哥侧身盲区十步的位置。
图穷,匕现!
说来很慢,很慢很慢,可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瞬息之间。
当李元霸举拳踏步的一瞬间,三人的攻守关系,便已经逆转了!
《和光同尘》!
被人大鱼吃小鱼玩了一晚上的李臻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每个护法使用都还相对粗浅的那个道士了。
把自己的时光放慢。
在放慢的时光中,他有了更多思考的时间。
在自己眼中犹如停滞的时光里,他就像是一个随时可以暂停游戏见招拆招的玩家,敌人的弱点,动向、局势的事态与把握,该如何针对,如何站位,甚至谁先开什么技能,谁后开什么技能。
在和光同尘凝滞的时光中,对李臻来讲已经不再是任何问题!
而在摆出了天地杀局后,伴随他的心念,那翻滚如油的金光咒也在李世民与李元霸的刹那之息中,凭空翻涌而出。
那带着换炁本真之念的金光完美避开了所有护法,于凝结的时光中好似一条交叉的树状闪电,绕开了自己人后,带着抹消还原一切天地之炁的道理,光分两头,朝着二人扑了过去。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可一切的一切又仿佛在时光中停留永恒。
当杀局启动一刹那,虽然不会和光同尘,可那如同地狱饿鬼一般的少年双眸忽然爆发出了如若实质的血光。
“滚开!!!“
爆喝之怒下,是周身犹如燃火一般的血气!
血腥味混杂天地之炁爆发!
沐浴鲜血的恶鬼酣畅淋漓,神色愈发狰狞!那本来即将触及到前方雾影的拳头忽然急转直下,躲过了雕爪,避开了飞针与金刀,任凭金龙把自己推走硬抗,错开了那后心一掌,最后砸散了斜斩的独孤九剑。
“嘭!!”
血气与地面伴随着双拳接触,一声巨响后便形成了一股扩大的气旋,把所有无论金白的雾气推走掀翻,而翻飞的云雾中血色点点,似乎遭到了侵染,但就在下一秒就迅速蔓延包裹住了雾气,吞噬成了一片血红之雾。
它似乎专门克制这些护法一样,无论是什么护法,只要与那膨胀的气浪相遇,便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被污染着,腐蚀殆尽,化作了养料,同化成了它们本身。
于时光之中的李臻眉毛一挑时,金光咒也终于在血雾膨胀刹那拍马赶到!
然后……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自李元霸身上出现的血气顺着他那裂地三重的一拳后,无论是杨过还是燕南天亦或者是拎壶冲峰哥这些人,都似乎没有任何抵抗力一般被同化成了血红的天地之炁。
这时,金光瞬息而到,与那血气一遇。
二者就像是同样滴落在一只水碗里的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碗,就是这天地。而炁,就是原本存在碗中的水。
其他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相遇,在这旋转不休的碗中交缠到了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血色与金色在天地之中交织成了一片绽亮的金红色,再也分不开了。
但若仔细看,依旧可以辨别出来,血气,在不停的吞噬金光。
而金光也抱着同样的念头,要把血气消融于无形!
在瞬息之间碰撞后,这一场相遇,两种颜色今日便只有一种能走出去!
好似二龙相争,必有一死!
交缠、激战、吞噬、拉扯……
翻滚的金光与沸腾的血气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可到李臻这里,却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很……
怎么说呢。
甚至可以说是单纯的念头。
破坏。
破坏一切。
我拥有的,可以破坏。
不是我的,把它变成我拥有的,继续破坏!
没有什么道理而言,就是单纯的想要破坏一切的那种冲动。
还不是毁灭。
毁灭是什么都不存在。
更像是一种平静的结果。
而破坏,则纯粹是毫无道理,毫无克制的发泄。
破坏一切!
毫无顾忌!
还真是……野蛮啊!
站在自己时光里的道人心生感慨,同时又微微摇了摇头。
枉顾理法道德世俗一切,逞一己私欲,与野兽何如?
哪怕再怎么单纯。
终究是理念不同!
那就争个高下吧!
伴随着道人的心念,那从一朝踏入自在后,就再也没变
.
过的初心毫无顾忌的随着金光,袒露给了这片天地!
去伪!
守初!
返璞!
归臻!
破无可坏!
野无可蛮!
武人不可好勇!勇极失智。
匹夫不可斗狠!狠极必伤。
金光大作!
天地之炁中至臻至纯的道理伴随着主人的信念,化作了那定性定命,性命双修的万魔不侵之光!
洋洋洒洒的,朝着那团血气扑了过去。
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血气在这股金光下,瞬间干涸!
金光大盛,冲天而起,点亮了夜空!
就在那少年双眸已经彻底血红,口中之牙暴涨一寸,心中的野兽彻底破出牢笼之时!
就在那公子哥周身燃火,一把烧熔了脖颈上的菜刀,同时无形雾气化作一把鱼肠刺入其肚腹一刻!
天空之上,有僧人踏月而来。
院门之前,有将领与老者前身而往。
“住手!!”
“阿弥陀佛……”
“吼!!”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在金光彻底吞噬少年时,赶了过来!
(本章完)
.第455章454.李渊的智慧
一炷香以前。
“那道人刚走?”
回到府中的女子一挑眉。
李忠点点头:
“是的,按照小姐的吩咐,守初道长听到小姐的嘱托后,并没什么明显的抗拒之意,反倒很客气的表示知晓了后,就离开了。”
“……”
女子听到这话,沉默了一息后,忽然哑然失笑:
“看来……得用点手段了啊。”
听到这话,李忠一愣:
“手段?……小姐要……对守初道长用手段?”
“他不听话,我为何不能用手段?”
“……”
李忠本来心里还琢磨人家守初道长不挺客气的么?怎么就不听话了?
可这话还没说,忽然就想起来了夕岁时,薛如龙与小姐赔罪时的话语:
“大人,我真劝了。谁知这道人表面答应,结果一不留神就从我身边溜走了!他会禹步,我若真强留,在那日的情形便会被视作谋反……”
这个守初道长……牛鼻子不会是在应付老夫吧!?
你好大的胆子!!
正想着,忽然就听外面一阵拍门声。
他赶紧收拢了心神,前往开门,门外是个灰衣汉子,对着李忠一拱手:
“忠叔,那位守初道长已到右骁卫将军府,右骁卫将军家二公子亲自出门来迎接的。”
点点头,吩咐下去继续监视后,他便回来把这消息告诉了小姐。
而女子在听到这话后,几乎没有什么犹豫,瞬间起身:
“备车!”
“……啊?”
看着有些愕然的老管家,女子也不解释,直接往外走。
只是一边走,一边对李忠来了一句:
“我犯了个错……忠叔,你先行一步,去找老二,告诉他……算了,来不及了,你先走,无论如何,让老二不要和他起冲突!”
“是!”
……
香山。
静修之中的玄素宁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河水的不协调。
瞬间,她睁开了眼眸。
眼底是一抹疑惑。
“?”
一共就四条鱼的河流内,另外三条鱼都察觉到了那一尾小鱼的不对劲。
那股在河水之中强行凝固自身时间的“速度”,与修炼时那顺时间而流的“速度”截然不同。
并非在修炼。
那么……问题来了。
没在修炼,守初在干嘛?
玄素宁先是疑惑,可马上就想到了一件事……
难道是……
她目光缓缓转冷。
李禾……李秀宁。怎么?软的不行,来硬的了?
你真当我的徒弟……是你想捏,就能捏的!?
感受着那条小鱼“挣扎”的方向,她一步踏出,已是香山脚下。
再起一步,残留荧光点点,人已消失在月光之中。
……
右骁卫将军府。
偏院。
当一切成为定局时……
他们来得及么?
根本来不及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说时用心,可用时却只是刹那!
眼瞧匕首直刺肚腹,野兽冲出牢笼!
但也就是这一刹那!
所有人心底是一声叹息。
有绰约风姿的绝世佳人,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场内,与停摆的时光中,把手温柔的搭在了道士的肩头。
李臻只觉得灵台忽然一模糊,原本维持着自身的时间被一股更为庞大的精神所笼罩。
另一只鱼,把他吞到了肚子里。
也是这只鱼,把天地间的时光全部都静止了下来。
手持那拂尘摇光,女道人看着场中的一切,从那快抵达肚腹的匕首,到那与自己友人如出一辙的烈焰,再到那面目非人的野兽时……她微微皱了下眉头,但却一片淡漠没有理会。
最后,目光落到了那冲天而起的金光之中。
眯起了眼睛。
感受着金光中那几乎毫无保留的赤诚。
眼底的那一片淡漠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喜悦与欣慰。
拿开了拍在弟子肩头上的手,轻轻的点在了虚空之中。
从院门口发出猛虎一般的怒吼,朝着李世民赶去的李忠仍然停留在原地,做出了奔袭的姿势。
可未来的李忠却已经在“现在”,出现于李世民的身前,替他用手刀切开了那一把雾气短剑。
踏月而来,唱喏佛号的僧人单手还未展开,可一顶金钵已经倒扣在了那少年周身。
不过,金钵与金光相遇,如雪遇火,同样消散了一小半。
见状,玄素宁手指又点在了虚空之上。
时间长河之中,那尾大鱼摆动着尾鳍,看着金钵一点点的恢复成与金光初遇时的完整后,她又直接一抹,把弟子铺展的金光消逝的未来拿了过来。
过去、现在、未来。
三位一体的时间长河被拆分,剪辑,拼接,最后在或湛兮或存兮的似是而非中,化作了最真实的存在。
接着,似乎含够了,大鱼把小鱼给吐了出来。
“……”
在李臻无语的想要说些什么之时,玄素宁对其摇了摇头,身子再次消失,出现时,已经抵达了右骁卫将军府门口那刚刚赶到的女子车前。
接着。
河水决堤,光阴重新流转。
“南无波罗揭谛三哆耶……”
天空之上,玄奘看着自己咒还没念完,可场中却已经出现的金钵一愣。
口中虎吼的李忠脚步一顿。
中年将领看着那袭向儿子的雾影一個趔趄,最后,是那困在钵盂之中的野兽发出了的嚎叫!
嚎叫声中,没了金光的制约,那金钵与血气冲撞刹那,那传承自菩提禅院百余年的钟声顿时从金钵之中响起。
“咚!!!”
毫无理智的野兽忽然一愣……
眼底的血红如同潮水一般,跟随钟声开始褪去。
理智重新回归了。
“……”
“……”
“……”
场中局面一下就解开了。
飘飞衣袖的僧人轻飘飘的落到了李臻身边,眼底是一抹不解,盯着皱眉却再无动作的道人,单手一礼:
“阿弥陀佛,道长。”
“和尚你……怎么来了?”
李臻同样有些发愣,但更愣神的是对方那一口还在李元霸身上扣着的金钵。
金钵所发出的钟声犹在耳畔,那种……如同洗涤心神一般肃穆的意味,让他忽然对菩提禅院起了好奇心。
这……感觉好厉害啊。
不过这念头并未持续多久,因为院门方向那个中年将领走进来后,看着眼前的阵仗,眉头紧皱的开了口:
“老二老三,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这话,李世民眼底还有着一份后怕。
大意了!
这道士好生邪门!
那一把剑……如果不是自己看见了,甚至都感应不到任何气机!
真的大意了!
好险……
带着这份余悸,当他看到了跑到半路同样停下来了的李忠时,眼底立刻涌现出了喜悦,但被隐藏的很好。
表面就如同不认识一般,对皱眉的爹爹说道:
“爹……我们在切磋。”
“……”
李渊信么?
他信才有鬼。
可看着那看到自己后,眼里全是不安的三儿子,又看着那眉头紧皱的陌生道士,和那个比道士俊秀许多的僧人……
道士是谁,他不知。
可那僧人如此年轻,就能把菩提禅院那响当当的招牌,号称盛世间苦海,渡一切苦难的紫金钵盂使的如此出神入化,把陷入疯魔状态的元霸身上的戾气全部化解……加上面容俊美近妖的模样……
应该就是渡厄神僧的那位亲传弟子玄奘了吧?
他为何在这?
看那样子……似乎是在帮这个道士?
和尚帮道士?
什么道理?
他有些不解。
不过,虽然不明白,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听到了儿子的话后,中年将领眼睛一瞪:
“胡闹!这府邸一草一木皆是陛下赏赐!怎能容你们随意损毁!?切磋?要切磋出城找
.
个没人的地方切磋!今夜写下请罪奏折,明日与我一同给陛下请罪!!”
“……是。孩儿之错了,请爹爹原谅。”
李世民的回答并没有引起李渊的回应,反倒是看向了玄奘那边:
“不知玄奘大师深夜来此,倒是让本将有失远迎了,希望大师不要怪罪。”
“南无阿弥陀佛。”
玄奘赶紧双手合十一礼:
“将军言重了。贫僧与守初道长乃至交好友,贵府又在寺院旁边,感知到了友人忽至,心中喜悦,故忽然到来。妄李将军莫要怪罪贫僧与友人才好。”
俩人这话在李臻听来,纯粹是顺嘴胡咧咧。
可李臻却不得不承认……
李渊是个有东西的。
三两句话,把战斗变成了切磋,又把损毁的战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接着以一道请罪奏折把自己的二儿子和三儿子摘了出去后,最后给玄奘和自己一个台阶下……
明日递交请罪奏折,这件事就变成了陛下的事情。
按照道理来讲,一个臣子家里的事情陛下不用管,不然……杨广肯定得过劳死。但只要把这件事上升到这种高度,那么今天无论别人想做什么……都要等陛下做出决断后才能继续。
否则……便是逾越。
而给玄奘递话,让来“拉偏架”的玄奘把自己在给拉走……
整件事几乎可以说,之前闹出来的动静都能得到解释。
不管以后如何,眼下……先把李家给直接摘出去了,明日奏折一上,也不会落人口实。
嘶~~~~
伴随着今天李世民在他心里印象的颠覆,李渊也从李臻心里那种“没你儿子你夺个锤子天下”的狗屎运,变成了一个心思绝不简单之辈。
而就在他思付时,忽然,门口一声咳嗽。
“咳咳。”
伴随着咳嗽,头戴斗笠的女子被友人搀扶着,走进了院门。
进门第一句话:
“守初道士,我是让你来这里讲经,谁让你和人切磋比武了?……还不赶紧给右骁卫将军赔罪!”
(本章完)
.第456章455.玩的脏
赔罪?
???
当听到这话的瞬间,李臻眼里便再没了其他人了。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洁白的轻纱斗笠,试图从那轻纱的遮挡之下,看清楚对方的眼神。
他其实真的挺想知道……赔罪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
狐裘大人不蠢。
他很确定。
也不信对方会摸不透现在的情况。
虽然……这会儿李臻自己也有点疑惑,为什么李世民会莫名其妙的盯上自己。
如果说只单单因为那熏鱼……
那他只能说,对方是个神经病。
老杜的办事风格,李臻太了解了。他不信在自己当初春友社相遇时的那番言论,老杜听不懂,藏着掖着不让对方看。
更何况,在走那日,老杜已经言明,他把熏鱼的方法告诉对方了。
一条熏鱼而已,自己不至于被人盯上。
那么……还能有什么?
求贤若渴?
想到这个可能,李臻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干嘛?想让我穿越回去,去给观众说《隋唐》的时候,告诉那些把唐太宗捧成千古圣人的观众们:李世民就一孙子,他那不叫求贤若渴,他是见色起意?
你再怎么求贤若渴,也不至于连话都不给人说,直接就要扣人吧?
还放出来個跟疯狗一样的李元霸。
该说什么?难不成李世民是个病娇?得不到就毁掉?
那就很迷了,这操作。
但这件事要是放到别人身上,他作为旁观者,可能会琢磨琢磨。细细琢磨那“深谋远虑”的唐太宗到底要干嘛,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对方抛弃那传统的三顾茅庐的美德,直接变成霸王硬上弓。
可这件事的主角,是自己。
你邀请我,我给你面子上门。
然后你要给我拴裤腰带上?
我该你的欠你的?
而这时候李渊过来和稀泥也就罢了,他话里的心思李臻把握的很清楚。
就像是后来那凭空冒出来的李靖打了一辈子胜仗,最后也落了个闭门不出的下场一样。
你可以说他聪明,审时度势。
但他的作为是很怂的。
只不过李靖怂的是他李世民,而李渊怂的是杨广。
不然,以他一个右骁卫将军的官职,陇西李家的身份,除了杨广外,在洛阳他不横着走?
不管他现在要不要谋反,李渊显然最不希望的,就是太过于引人注目。
所以,他出来给所有人递台阶,让下来。
可你狐裘大人凑哪门子热闹?
赔罪?
我给谁赔罪?
给李老二?
还是给那只野狗?
我做错了吗?
没有啊。
没做错,我凭什么赔罪?
道士的眼神里缓缓出现了一抹失望。
很彻底的失望。
目光,从狐裘大人身上挪开了。
而挪开那一刻,玄素宁感觉到了好友的胳膊骤然一紧……
“……”
她眼眸微动,但却也没发一言。
甚至熄灭了点破那是我弟子身份的想法。
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可她确实没了这种念头。
就这样,眼睁睁的,玄素宁看到弟子的目光先落在了皱眉瞧着他的李渊身上,接着缓缓从李渊挪到了李忠身上。
又从李忠身上,一点点的挪到了还在对着爹爹顿首的李老二那。
一闪而过。
最后,他看向了那只野狗。
野狗这会儿好怂好怂,他似乎很惧怕自己刚才那副疯魔模样被爹爹看到,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了。
李渊,就像是一尊大佛。
只要他出现,那么无论家里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无法掀起任何风浪。
“呵~”
看到此处,忽然,道士发出了一声轻笑。
眼底是一抹了然的模样。
这就是被无数专家学者口诛笔伐了一千来年,成为那句“跟着李世民,就是栓条狗也能拿冠军”佐证的大唐开国皇帝么?
史书……还真的有些误人啊。
他满心感慨。
而就在随着一声轻笑引得其他人都看向这边时,那眼底的戏谑化作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没道歉,也没拱手。
最后看了一眼……眼底无悲无喜的女道人,李臻躬身:
“老师。”
“?”
这话一出,李渊眼底浮现出了一抹疑惑。
而玄素宁却听到了她搀扶着的女子那顿挫一息的呼吸声。
也就在这一刹那,一声自言自语在院中响起,飘到了众人耳中:
“一个个的……”
站在那俊美僧人旁边的道人,对着所有人,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怎么玩的……都那么脏呢?”
“……”
“……”
“……”
“李守初!”
狐裘大人似乎想说什么,可道人却不听了。
右骁卫也好,百骑司也罢。
还是未来的第一好汉或者唐太宗。
道人无视了狐裘大人,而是扭头看着旁边自己的终生大敌。
“和尚,咱走吧?”
“……”
目光清澈而平和的僧人目光缓缓从那喊出道长名字的李侍郎身上收回。
若有所思。
想了想,笑道:
“道长,白马寺的茶,道长可尝过?”
李臻没回答,只是看着眼中重新亮起来的生门,肩膀一晃,一脚已经踩了出去。
没人阻拦他。
也没人开口。
就任由他离去。
而等他消失后,那俊美的僧人双手合十:
“南无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请恕贫僧少陪了。”
礼毕,不知为何,他又看了一眼那斗笠遮面的李侍郎,脚步一踏,衣袖飘飞中,消失在了月色里。
“……”
“……”
“……”
气氛依旧一片安静。
这时,玄素宁看了一眼这院子里的人,知晓许多别人不知之事的她自然不会继续待着了。
今夜不管发生了什么,至少……
给了你一个和家人团聚的借口,不是么?
她放开了友人的胳膊,轻扫拂尘:
“福生无量天尊,李公,贫道弟子心性不定,冒失了一些,还请李公勿要怪罪。”
徒弟走了,客套话就轮到师父来说。
而眼里流露出愕然与忌惮的李渊刚要回礼,却见这位传说中久居香山几乎不世出的道人忽然皱起了眉头。
在一片无比抽象的时光中,紧皱着眉头,紧盯着那僧人消失的方向,身子化作了点点荧光。
她为何皱起眉头?
李渊不解。
而也就在这时,院内一声叹息:
“唉……”
一声无比疲惫的叹息后,斗笠之下的女子眼眸同样盯着那僧人离开的方向,并不皱眉,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但马上就恢复到了一片平静。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李公,能否找间清静的屋子?”
“……”
听到这个称呼,李渊眼角抽动了一下。
但答应的却很痛快:
“嗯,李侍郎,请。”
在前引路,刚走了一步,他又扭头看着自己的俩儿子:
“还愣着做什么?滚过来待客!”
……
皇宫,乐舞钟鸣之中,坐在软塌上正吃着北地不多见的莓果,杨广一派安然的模样。
当“太上皇”就这点好。
孙子去监国,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摸鱼划水。
这几日这后宫里动静就没消停过。
天知道等到今年冬天杨侗那边会不会又冒出来一批皇叔。
而黄喜子则在一旁侍候,目光丝毫未在那些赤足跳舞的宫女上面,而是紧盯帝王的酒杯。
这时,门口跑来了一个内侍。
他扭头一瞧,见干儿子脸上并不是什么急促之事后,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就鸟悄的来到了干儿子身旁,侧耳倾听片刻后,点点头,重新回到了杨广身边。
“陛下。”
“嗯?”
杨广眼睛就没从那群舞女洁白无瑕的脚踝上离开过,答应的很敷衍。
按照道理来讲,做臣子的,尤其是黄喜子这种近臣,察言观色是最基本的能力,眼前陛下的心都快飞到那些舞女的脚后跟上了,如果不是特别着急的事情,放到一会儿说才是正道理。
但奈何……
“陛下,李侍郎去右骁卫将军那了。”
“嗯?”
杨广一愣。
“李渊?……禾儿去找他干嘛?”
听到这话,黄喜子低声解释道:
“这消息不是从烛龙那出来的。是从那位玄奘法师那。”
“……?”
看得出来,杨广更懵了。
见状,黄喜子赶忙低声对帝王解释了一通。
然后……
“李守初?……”
帝王先是琢磨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
“噢,我想起来了……代替飞马城的那个道士是吧?”
“正是。”
“李渊……李守初……他俩有什么关系?”
“回陛下,奴婢觉得应该没什么关系。虽然都姓李,一个是李家,一个是打西北出来的,应该构不成什么联系。”
“唔……但那李守初是禾儿的人,对吧?”
“正是,但并非百骑司之人。”
“嘿,有意思了啊。”
半躺半靠的帝王坐直了身子:
“李家二郎邀请这个李守初,玄奘入李府和这李守初一起离开,禾儿和李家八竿子打不着北,竟然也去了李府……唔,我记得这李守初是飞马城出来的?飞马城这次又和李渊搭上了线……但如果这些人真想勾到一起,那玄奘也不敢在李渊那用出紫金钵盂吧?
这李守初肯为飞马城出头,说明两边关系一定很好。玄奘动了手,说明李渊那肯定和人起了冲突。那能和谁?肯定是李守初没跑了啊。不过这和尚和道士搞到一起又是干嘛?嘿,真有意思了啊。”
瞬间把注意力从舞女后脚跟那转移过来的帝王来了兴趣,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桌子上开始勾勒。
这个和那个,那个和这个……
勾勒来,勾勒去,乐此不疲。
片刻,忽然他一声轻笑:
“哈,我明白了。”
说完,他抬头看黄喜子:
“你明白么?”
黄喜子赶紧摇头:
“奴婢愚钝。”
“哈哈~”
杨广一脸发现了秘密要和别人赶紧分享的得意模样:
“飞马城和李守初其实是一起的,知道么?而孙静婵到了洛阳后,就进了东宫,李渊那基本就没了联系……今天李家二郎肯定是邀请了飞马城的人,孙静婵看来还挺懂事,只派了那牙尖嘴利能和名家之人论辩掰手腕的李守初去。
两边估计谈崩了?哈哈哈哈~”
越说,他越自信:
“谈崩了,动手呗……不过为什么会动手?唔,是了,那李守初……可不是什么吃亏的性子啊。那玄奘背后是菩提禅院,李守初又不是国师的人,而是玄素宁的人。菩提禅院这是……想卖玄素宁个人情?哈哈哈哈……这群秃驴,本事不大,胃口到是真不小……”
“……”
黄喜子眼里无悲无喜,拱手说道:
“陛下高见。只是……那为何李侍郎要去?”
“你看看。”
听到这话,杨广抬头看着老内侍,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小喜,你就不会动动脑子?多简单。飞马城的靠山是谁?你以为是侗儿?不不不,飞马城的靠山是禾儿,禾儿的靠山是谁?是朕!禾儿那脑子多聪明啊,不管李家二郎今天这宴席是好还是坏,李守初就是代表着飞马城。
而两边起了冲突,禾儿就得去捞人。不然李渊那边没台阶下,他李守初一介白身,凭什么得罪一个右骁卫?传出去李渊的面子往哪搁?她出现,李守初就能全身而退。飞马城和李渊平了毋端儿后,朕又给了几千匹千里马,许多人就觉得两边联合到了一起。
但现在发生了这种事,肯定就没人会这么想了。两边分割的清楚……禾儿是在告诉所有人,飞马城,是东宫的肉。谁都别乱动心思。不然……你以为一个能机言巧辩和名家掰手腕的道士,他傻吗?他不傻。可不傻哪来的底气得罪李渊?就是这个道理……啧啧啧,有意思啊。有意思!”
满眼看穿一切的帝王不停的点头,想了想,对黄喜子说道:
“把监视玄奘的人撤了吧。国师闭关炼药……赶不上咱们下江淮的日子一起走……终究让人有些放心不下。让玄奘放开手脚做,我到要看看菩提禅院这群和尚究竟要做什么!”
“是。”
黄喜子领命而走。
“嗯……”
呷了一口美酒,心底越来越通透的帝王满意的点点头。
你们这些小心思啊……
真的是……
哈~
这一波,朕在第三层。
(本章完)第457章456.深夜寺中来了个女施主
暂时无需理会杨广说的到底对不对。
且说,李臻几个禹步下来,出了李渊的府邸后,看着那踏月而来的僧人摇摇头:
“你瞎掺和进来干嘛?”
“阿弥陀佛,朋友有难,为何不能来帮?”
玄奘笑的依旧温和。
而听到这话后,反倒是李臻一脸感慨:
“要么说你是得道高僧呢。”
“不是秃驴了?”
“……”
要是平常,李臻肯定得和唐僧逗贫几句。
但这会儿……他是真没什么心思。
那股失望,是做不得假的。
于是也不搭茬,摆摆手:
“今晚就先这样吧,我准备走了……”
“去河东么?”
玄奘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
李臻也不意外,点点头:
“嗯。本来想着明天走的……但你就瞅那一屋子王八蛋……呸,我老师不算啊。嗨。“
又是一声叹息,道人摆摆手:
“不提了,我今晚就走。你这边……咱们有缘再见。”
说着他就要离开。
可玄奘却忽然说道:
“道长,此刻城门已关。”
“呃……”
李老道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紧接着,就听那僧人说道:
“贫僧拜访道长,道长以饭食待我。眼下白马寺就在旁边,用道长的话言,来都来了,又哪能不喝杯清茶再走?……况且,贫僧还有事找道长呢。”
“唔……”
感受着那条忽然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鱼。
心说看来老师也走了的李臻想了想,点点头:
“也罢,那走吧。”
“嗯~”
玄奘脸上笑意更盛,执手引导,俩人刚走了几步,忽然就听见李臻来了一句:
“白马寺没啥十八铜人吧?”
“……?”
玄奘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看着他那疑惑的模样,暂时把一切不快都压在了心底的道人语气轻佻:
“没有就行!走,我倒要看看,一会得罪了方丈,我能不能跑!”
“???”
……
府邸后宅。
当书房的房门关闭后,整个院子里唯一的守卫,就只剩下了守在门外的李忠自己。
此刻,年迈的老管家却不再是那副与世无争的和气老头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无比警惕的双眸。
警惕着黑夜中的一切。
身躯佝偻,宛如一头年迈的瘦虎。
此院,就是他的地盘!
而门后……
李渊坐在书房的会客室主座上,李世民和李元霸站在一起,看得出来,和刚才疯狗一样不同,李元霸这会儿心气儿已经没了。
病恹恹的跟在二哥旁边,这什么李侍郎他连关注的兴趣都没有。
谁也没说话。
知晓真实情况的李渊坐在椅子上,看着站在会客厅中间位置的女子……眼底是一抹别样的期盼。
而狐裘大人回应了他的期盼。
也不藏。
直接摘下了斗笠。
看着坐上的中年将领,眼底是一抹夹杂着复杂情绪的温柔之声:
“爹。”
“……”
李渊无言,只是看着对方那略带乌黑的嘴唇,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
李世民眼底有些激动,可却没吭声,只是捅咕了一下随着那一声“爹”而下意识抬头,接着彻底愣住了的三弟。
“元霸,你看看那是谁。”
“……”
“……?”
“???”
“!!!!!!”
再也不复之前病恹恹的模样,少年看着眼前正对他温柔微笑的女子……
“啊……”
“阿巴……”
先是迟钝,再是不可置信的僵硬,最后化作了一声兴奋到发抖的尖锐嚎叫:
“阿姐!!!!!!!”
“嘘~”
女子竖起了一根手指,看着弟弟的眼里是一份藏不住的疼爱:
“小点声,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阿姐的身份吗?”
话音未落,少年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就像是怕阿姐忽然消失一般,死死的抱住了她……
“元霸!”
见状,李渊赶紧制止:
“小点劲!难道看不出来你阿姐情况不对吗!”
“……?”
李元霸一惊,下意识的松手,仔细观瞧着阿姐几秒,忽然眼睛就开始红了。
那股血色之炁立刻就要往外涌。
谁!
谁伤了阿姐!!!!
可就在那兽性再次要爆发之时,一只手却放到了他的头上:
“元霸乖~”
女子的声音温柔而慈祥:
“不要胡闹,阿姐不能待太久……你好好的,莫要胡闹了。”
她的声音几乎就在一瞬间,抚平了弟弟心中所有的狂躁,露出了如同猫咪一般的舒适表情。
而也就在这股舒适之中,她看向了李世民: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不是,阿姐,我……”
他话没说完,就已经被女子制止:
“二郎,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这件事确实是我做错了,是我没想到,他要去河东的意愿竟然这么急迫。而你这时候强留他,以他的脾气,不急才怪……唉……”
“……”
这话一出,李世民没听明白。
可坐在座位上的李渊眼神却忽然变得……不对劲了起来。
忍不住问道;
“宁儿,你和那个道士……”
“爹。时间紧急,我长话短说。“
一边轻抚着弟弟的头发,女子直接说道:
“这件事错在我,二郎和他的矛盾,我会去解决。今晚的事,我也必须要通过百骑司上报上去。陛下那边到没什么,但……我只说两件事。第一,现在制约您的,是情报。二郎今日之所以敢和他起了冲突,一方面是我的授意,可另一方面,我之前不谈李守初太多,是因为他……是個麻烦。”
停顿了一下后,她才继续说道:
“一些人如果对他起了什么了解的心思,了解的越多,就会不经意之间……被他给卷进去。所以,我告诉了二郎,抓住他,看住他。但我说的抓绝非是让二郎与他冲突,而归根结底,二郎之所以敢强留他,也是因为对这个道士没有任何了解。这是根本原因。而之所以不了解,便是因为你们太过于依赖我传来的消息。如果我疏忽遗漏了,那么就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所以,二郎,我再重复一次,不要指望我,也不要当一个瞎子!”
“……”
“……”
看着皱眉的二人,女子继续说道:
“第二,李守初那边,二郎就无须理会了。在过几日便是文帝祭,祭祀完了,直接返回太原。而我下江淮后,肯定会被掣肘,到时……”
说到这,她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了起来:
“无论听到了我什么消息,不要去理会。因为李侍郎与咱们家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不要让我……功亏一篑!”
接着,她放开了弟弟头上的手,在李元霸的不满中,她点点头:
“我就说这两点,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若再不走,定会被人起疑……”
“不行!阿姐不要走!……”
她想走,李元霸不乐意了。
可李渊却再次开口喝止:
“放手!”
李元霸一哆嗦,下意识的放开了阿姐。
而坐在椅子上的中年人也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女儿一字一句的说道:
“最近……睡的可踏实?”
正要带斗笠的女子动作一顿,忽然笑了。
笑的千树万树梨花开,美到一塌糊涂。
点点头,她应声:
“嗯。”
说完,带上了斗笠,又温柔的捏了一把眼眶里已经有泪花的弟弟,笑道:
“要听爹爹的话,知道吗?阿姐下次再来看你。”
“呜呜呜……”
“……好啦,莫要哭了。”
再次把弟弟拉入了怀中安慰,她的目光投向了父亲与二弟:
“爹,多多保重。二郎,记住我的话,然后……”
停顿了一下,言语中夹杂着浓浓的期盼吐露而出:
“快些长大吧。”
“……嗯,走吧。”
听到爹爹的话语,伴随着挣扎的三弟被二弟箍住了身子。
女子的眼睛透过斗笠,把朝思暮想的人牢牢记在心底后,扭头打开了房门。
和李忠一齐消失在了夜幕的廊道之中。
而偌大个李宅后院,只有着一丝轻微的哭声回荡。
出门,登车。
“大人,回府?”
听到李忠的问题,马车里传来了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
“去白马寺。”
“……”
李忠眼里无悲无喜,也没有任何意外,点头称是后,拉扯缰绳:
“驾!”
……
“道长。”
禅房外,对着月色,僧人瞧着那端着茶杯扬天发呆的道人,温声问道:
“是在夜观星象呢?还是……在生气?”
“夜观星象。”
李臻都没低头,继续抬头看着那月亮敷衍了一句。
虽然他这道士进白马寺确实引起了一阵围观,但好在玄奘的地位足够高,俩人回到了禅房后,便安静了。
而听到他的回答,玄奘也抬头看了看星空,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那道长可知贫僧再想什么?”
“想去西天呗。要不要送你一程?“
“……哈~”
见道人从进寺到现在,终于憋出来了个藏着坏水的闷屁,僧人笑出了声。
微微摇头,和道人站在一起,一边看着那周天闪烁的星斗,一边给出了答案:
“贫僧在等人。”
“等相好啊?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和尚!”
李老道还一个劲在那涮人呢。
殊不知……
僧人光明正大的点头:
“不错,确实再等一位女施主。”
“……”
这下李臻是真无语了,也不看天了,目光落在这淫僧头顶……
“你疯了?”
僧人头顶那代表受比丘尼戒的十二戒疤在月光下,分外显眼。
可再怎么显眼,也比不过他眼中那一抹似乎看穿许多事情的光芒。
看着深陷红尘的道人,他笑的愈发温和。
“贫僧没疯,而要等的那位女施主也非为了贫僧而来。”
李臻翻了个白眼:
“不冲你这小白脸来?咋地?难不成还冲我来啊?”
浑然没注意到悄悄的在颜值上说错话,认输了的道人愈发无语。
可那僧人却笑着点头:
“不是为了道长而来,又是为了谁呢?”
“……?”
话音刚落,院门外,脚步声响了起来。
(本章完)第458章457.达瓦里氏的背叛
“……”
出于对天地的敏感,当脚步声响起时,李臻已经知道是谁来了。
所以……他第一反应是:
“对方为什么会来?”
而顺着这个思路,虽然明知狐裘大人执掌百骑司,想知道自己的下落很容易。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偏偏,他脑子里却蹦跶出了另一个原因。
那就是之前身边这个和尚在李渊府上时,来的那句邀请自己来白马寺品茶的话语。
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
“道长,新茶上市了,嫩的很,来品茶吧。”
是这么说的吧?
而这和尚喊自己来品茶,一共喊了两次。
一次,是当着狐裘大人的面。
第二次,就是自己要走,他却强行把自己拉来了这边。
“……”
扭头,看着笑的很温和的僧人,瞬间,李老道不爽了:
“你故意的?”
“正是。”
面对道士的诘问,秃驴没有任何抵赖的意思,笑的还是那么温和。
“我佛曾言: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此八苦,见苦不救,不可成佛。“
“你知道我家三清也说过一句话么?”
“贫僧愿闻其详。”
仿佛感受不到李臻那一丝荒唐,他侧耳倾听。
而压抑着自己的手,死死的劝说有着自己想法的巴掌给这秃驴一個大逼兜的道人翻着白眼来了一句:
“爱管闲事的秃驴!!”
“哈~”
玄奘一声轻笑,再次抬头时,李臻却忽然看到了对方亮起来的金色眼眸。
是真正意义上的亮起来,并不是形容。
此时此刻,僧人的眼底是一抹纯净的金光,不同于金光咒那本身是附着其上的模样,而是一种发自瞳孔深处的光芒。
是佛眸。
佛眸之下,僧人摇头:
“佛观瓢饮,具足三万六千虫豸。此为如是观。过去视,现在视,未来视。贫僧不才,三占其一。有所见者,身怀六通,通天、通地、通心、通善恶、通是非、通本我。道长为友,友不可欺。见苦不救,不可成佛。此心怀有慈悲善念,见我佛如来时心中无愧。南无阿弥陀佛。”
“……”
这次,李老道无论如何说不出来那句“嗯,你说得对”了。
只是皱起了眉头。
本能告诉自己,这和尚话里有话。
可时间已经不允许他细思了。
“吱嘎”一声,柴门被推开。
看着踏月而来的斗笠人影,僧人眼中金光消散,温和一笑:
“侍郎大人深夜来访,贫僧有失远迎,前去做些准备。就请道长暂待了。”
说着,他对着那不言不语的白衣人影双手合十一礼,一步跨出,已是擦肩而过。
整个院子里就剩下了俩人。
“……”
“……”
李臻压根就不搭理对方,仿佛没看见一般。
而狐裘大人站在院中,左右看了看,斗笠微微晃动:
“自从武帝灭佛后,白马寺所有佛像便被刮去了金身。原本以为盛名难付,可刚才路过大雄宝殿,却总觉得没了金身的佛陀更顺眼了一些。”
“……”
李臻听到了么?
自然听到了。
但他却不准备搭茬。
不是恼怒,而是真觉得没什么必要。
因为心里有些冷。
说冷也不恰当,就是忽然明白了……啊,原来大家虽然都抱着共同的目标,但在根本上,还是不一样的。
他不敢说自己多伟大,也不敢说自己能在这个时代起身投靠工农,搞出来一个另类的“李姓”大唐。
说句难听的,皇帝?
狗都不做。
他认为,一种文明的生态发生变化,并不是所谓的一个穿越者忽然跳进某个朝代,大手一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从封建社会跳到现代社会啦!
那是扯淡呢。
制约社会条件的主观原因之一是什么?
是生产力。
生产力才是决定一切社会矛盾转化的根本原因。
自己又不是随身带着一个仓库,或者脑子里有个系统化的百科全书之类的玩意……又或者说,就算有,想要掀起工业革命,那不也得先弄出来一百零八个大水壶当蒸汽机么?
李臻懂吗?他懂个锤子。
封建社会之所以是皇权至上,其根本还是生存环境与生产力导致的。
没那个金刚钻,就想借用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来帮助这个世界跨越阶层,那是纯粹的想当然。而古往今来又有多少想当然之人一拍脑袋,仅仅是一个念头,就让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认清了这一点,他最想做的是留下一颗颗种子。
或许,他来不及改变,可是,他想努力的留下更多的种子,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哪怕一百年不开花,可只要这个世界的后人能接过这些种子,放在心里,随着时间潜移默化生根发芽,那么至少,他认为,自己这个穿越者,能帮主后世的人少走一些弯路。
而当弯路少走时,那生产力的根本结构组成,所谓的面朝黄土背朝天苦哈哈的人们,就能少遭一些罪。
这也是为什么他曾经觉得狐裘大人和自己是一路人的原因。
因为,在对方那个“现在的人不受罪,这些罪就会被他们的后人来遭受”的伪逻辑,恰恰是最适合这个时代的。
从燧古之初,或者说身怀炎黄血脉的人,似乎天生就抱着这个目标具有这种基因。
哪怕放到后世,那些关乎于下一代的国策,青山绿山就是金山银山,可持续发展,计算机要从娃娃抓起等等。一切的一切,其实本质上,都是建立在狐裘大人的这种逻辑上而来。
老一辈人流血流泪,构筑起来的长城守望副本,不就是为了在自己吃雪吃炒面后,后辈儿孙可以吃上红烧肉和白面馍么?
所以,狐裘大人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打心眼里认可的人。
李臻甚至愿意称呼其为同志。
因为无论是自己,还是她,李臻觉得……他们是一路人。
他们都不愿意妥协。
这个王朝病了,治不好。
怎么办?
削骨剜肉,哪怕会割掉许多好肉,也要从大局出发,不能等它完全烂透了。
她……是他的同志啊。
李臻想帮她么?
想。
甚至明白,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会揭竿而起,那么他不会有任何不愿,只要她觉得自己够资格,那么他就会脱去这身道袍,成为她麾下的一个马前卒。
为她实现心中的愿景而战。
可是,李臻也同样知道,她一定会失败。
也必然会失败。
或许……失败那一天,他自己也会死。
但李臻不在乎。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对于这种事,就跟黄花大闺女一样,有些东西,经历过了后,心里的求生欲反倒不大了。
死,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的没有意义。
甚至是,李老道的内心深处,都已经做好了随时背叛狐裘大人的准备。
因为他怕。
怕李世民不禁打。
眼前这个女子脑子里的东西……在她算计人时,李臻总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后怕。
可李臻还是打算随时会背叛对方。
因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除了那莫名其妙的妖族外,纵观历史,与他原来的世界没有一点偏差。
而曾经那个唐朝,存在了289年。
那是神州大地的百姓最好、最平和的289年。
李臻信任狐裘大人得了天下后,绝对是个明君么?
在今晚之前,他信。
可他同样明白,就如同三国演义开头的那句老话一样。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狐裘大人是个明君,李臻信。
可你要让李臻以289年的和平作为筹码,去赌一个狐裘大人的后辈也能和唐朝那些国君一般争气……
李臻不敢赌。
怂也好,圣母也罢。
都是爹生妈养的孩子,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片历史之中的人,凭什么可以自私到把别人的生命绑架到自己的战车上?
那他又与那些野心家有什么区别?
或许其他人做得到,但死过一次,比任何人都明白生命是何等珍贵的李臻自问自己做不到。
所以,他想要做的,就是为这个世界留下一颗颗能让世道变得更好的种子。
而他走的这条路,注定也是孤独的。
或许,像老杜、像红缨、秦琼他们这些人一样,有人会在中途上车,陪伴他走一程。
可终究……没有那后世一千多年的熏陶,制约在这片封建时代的思想,不可能和李臻自己完全相同。
他明白这些道理,所以才无比珍惜身边这些位能被他当做朋友的人。
每一个,他都以性命相交。
只为了能留下一些种子,被这些或者名不见经传,或者名垂千古之人收在心中,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
这就是一个名为“李臻”的穿越者,想要送给自己的祖先,这个时代的人,甚至这片不管是平行还是错乱的时空中,最大的礼物了。
每一个朋友,都是他的心头肉。
每一个朋友,他在心底都愿意称其为同志。
一切只为了把那星星点点的火种,藏在心中,传承下去,然后在某一天,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那可以燎原的大火。
让自己的同胞不会在受到欺压,不会在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为了这个目标,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都毅然决然的想要坚定的走下去。
因为他信,他信周围的朋友会理解他,或者说……大家的目标是相同的。
可就在今晚,他却觉得自己遭受了一种背叛。
我亲爱的达瓦里氏,你在干嘛?
这件事不关乎李世民怎样,也跟李渊李元霸没什么关系。
他从来没有以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衡量过任何人。
连飞马城的人,他都能做到恩怨一了百了。
因为他相信,那三个可爱的姑娘在把自己推离出来那片本来想要永远停留的舞台时,就已经明白了他心里真正想的。
她们不怪自己,那自己就不会怪别人。
报了仇,咱们的恩怨两清。
你怎么想我,那是你的事情。和我无关。
李世民你为什么想要把我关起来,也是你的事情,和我无关。
但是,你想把狗链子拴我脖子上,就别怪我会反抗。
人和人是相互的,咱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对吧?
所以,他只是觉得对方脏,但却不会觉得对方这么对自己有损公平。
这世界上哪来的那么多公平?
你一个穷道士,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五姓七家的人凭什么和你礼贤下士的讲公平?
做好自己就得了,别人爱咋咋地,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你拿猎枪招呼它就对了。
所以,他不恼、不恨、甚至对于这个唐太宗一家压根就无所谓。
不在我眼里的人,莫讲和你多说一句话了,多看你一眼,都算我输。
脏而已。
眼不见,心不烦。
可对于狐裘大人让自己道歉那件事,却让他有一种很心痛的背叛感。
自己来到这世上,最认可的那位同志,在面对强权或者是某种势力时,她想到的第一反应,却是妥协。
道歉?
狐裘大人今天但凡一言不发,李臻都不恼她。
因为他能体会到自己朋友的难处。
五姓七家也好,还是对方手里的军权也罢。
狐裘大人想要争这个天下,就需要更多的朋友。
所以,她装不认识,李臻都不会有任何不适,反倒会赞叹对方的聪明。
可她却在让自己低头。
低头?
呵……
对不起。
我没错,我为什么要低头?
我可以对这个世界妥协,因为我知道我无力在当下去扭转它。
我可以对这个世界低头,因为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如同你狐裘大人那句“那么那些本该是他们的遭遇,便会在他们的儿子,孙子身上一步步的找回来。每一步都缺不了,每一步,都不会少”一样,我低头,我妥协,但我会把那可以支撑起抬头的种子,在低头时埋下去。
或许,我看不到它长大发芽了。
但我相信,未来一定会有一天,就像是那位伟人宣告我们伟大的民族从今天开始站起来了一样。
人们可以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说不,他们的国家、民族、血脉在背后支持他把头高高的昂起,发出自己的声音。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为了那个未来,我愿意向世界低头。
可你让我对一个和世界无关,纯粹只是个人品性喜好不同,承蒙祖上余荫就以为作威作福是理所应当的人低头?
不好意思。
贫道命硬。
弯不来腰。
再见同志。
(本章完)第459章458.素酒
于是,不看,不听,不闻,不见。
白马寺跟我个道士有什么关系?
佛陀被刮去金身?这可是白马寺,一群和尚一年光拿功德钱都不知道富到什么程度了。
也就这个时代没股票这一说,否则,这白马寺不上市我跟你姓。
道人继续抬头望天。
又听到了一句:
“道士,我在和你说话。”
你丫算老几?和我说话我就得搭理你?
嗯,有些困了。
李臻打了个哈欠就想回屋。
可谁知刚要迈步,忽然,那玄奘竟然去而复返了。
也不知道就这不到几分钟的功夫他去了哪,回来时,手里竟然提了两個瓷瓶。
进门后,看着俩人笑道:
“知晓道长好酒,佛门弟子虽不能饮酒,可这两瓶却是用来礼佛的素酒,乃去年摘取的葡萄所酿。酒味虽淡,但果香十足,请道长与侍郎大人尝尝。”
“……”
李臻嘴角一抽,心里已经开始骂街了。
你这和尚咋分不清大小王呢?
啥时候了?还喝酒?
还葡萄酒……
酒就是酒,分什么荤素?
道德绑架还是你们这群秃驴玩的好啊……
不过,虽然在心里跳脚骂街,但他实际上也明白玄奘没说错。
对于佛家而言,酒确实分荤素。
所谓的荤酒,就是人们寻常饮用的酒,现在的人还没认识到蒸馏可以提纯酒精度数,用的依旧是酒曲发酵的酒水,称之为“荤酒”。而素酒的意思就很简单了,只是简单的将酒糟滤除,余下的酒水,放到锅里煮开,以使酒不会变质。
味道很寡淡,真要说起来,荤酒和素酒就跟辛辣的白酒,和跟往白酒里兑水的味道一样那种清酒的意思差不多。
喝多了最多有些头晕想上厕所,但不会宿醉而已。
玄奘提着两瓶散发着葡萄味道的素酒而来。这禅房本就是人家自己的屋子,根本不用经过李臻允许,便推开了房门,摆在了桌子上。
接着站在门口往屋里一让:
“二位请。”
以主人的身份,这是邀请俩人一起进屋饮酒了。
李臻是真嫌弃他没个眼力见。
可偏偏,狐裘大人一动不动,仿佛在说“他进去,我就进”一样。
于是……
“道长,请。”
“……”
站在门口,李臻终于开口了。
满脸无奈:
“我能不喝吗?”
和尚依旧笑呵呵的,却往院外一指:
“白马寺虽没有少林寺的十八铜人罗汉,可九位护院武僧亦要喊贫僧一声师叔。”
“……你确定你是和尚?而不是什么臭流氓?“
李臻都无语了,而这时,一直站在院中的狐裘大人终于开口了。
“玄奘。”
“侍郎大人。”
和尚行礼。
就听见一句:
“这是我和他的事,你是高僧,无需掺和,且去大雄宝殿继续念你的经罢。”
“……”
玄奘眼里并没什么愕然,反倒显得很听话。
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那贫僧便不打扰二位了。”
衣衫飘飞而走,转眼间又只剩下了俩人。
而这次,女子摘掉了斗笠。
一步一步走到了道人身边后,说道:
“进来吧。我知你心中恼怒,可又不是小孩子了,闹什么脾气?”
“……”
李臻这次终于扭了头。
脸上无悲无喜:
“嗯,好。”
声音平静,然后躬身一礼:
“侍郎大人请。”
客客气气的。
而这次……女子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想了想,她没说什么,她在前,道人在后,进了环境相当清净的禅房。
李臻没关门,进屋后,就坐到了女子对面,拿着酒瓶闻了闻,心里嘀咕了一句:
“怎么闻着跟黑加仑果汁一样。”
随即拿起了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至于对面的女子……
想喝自己倒呗。
端着盛满葡萄酒的茶杯,自顾自的尝了一口,他忽然一愣……
嗯?
噢哟~
这味道……
不赖啊。
原本以为这酒肯定挺难喝的,结果这一口下肚,感受着嘴里那恰到好处的酸甜滋味,瞬间让李臻有种再尝一口的冲动了。
这次是一大口。
一口气灌了一杯。
味道清冽爽快,甜丝丝的。
真不孬!
而正打算倒第二杯时,对面的女子声音再起:
“味道不错吧?”
“……”
道人压根不搭话茬。
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女子似乎也不介意,自顾自的说道:
“去年九月十五,观世音菩萨生诞日,陛下亲赐了五十斤上好的紫晶龙眼葡萄,这批素酒应该就是所成之一。看来这玄奘在白马寺的地位果然不低。这酒总共也没出多少,他却能一次拿出了两瓶……道士,看来他和你关系很不错。“
说话时,李臻第二杯已经下了肚。
但就是不接话茬。
而这瓷瓶总共也装不了多少酒,别人喝都是用酒盅酒盏,李臻倒好,直接用茶杯。
第三杯倒满时,宽肚束口的瓷瓶里已经空了。
见状,女子随意的把自己面前的酒瓶推到了桌子中间。
大有让道人连她那份一起喝了的意思。
但李臻却不在牛饮了,而是放下了杯子,盯着那瓷瓶似乎在发呆。
于是,女子又问道:
“你打算装聋到什么时候?”
“贫道没聋。”
李臻摇摇头:
“侍郎大人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了。”
见他终于开口,本来女子眼里还有过一丝笑意。可听到这话后,眉头又再一次皱了起来:
“怎么?还在埋怨我?”
埋怨?
道人讽刺一笑。
行吧。
只是埋怨。
于是,他又不吭声了。
“……我在和你说话。”
“……”
“耳朵既然不聋,嘴巴也不哑,李守初,你胆子肥了啊。”
“……”
道士还是不接话茬。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而这次,女子彻底压不住心底的那一团火了。
若是平时,道人摆出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大不了大家就手下见真章!
打一顿,谁拳头大,谁道理就大!
可现在她不能动炁,看着对方反倒有种狗啃王八无从下嘴的无奈。
于是。
恼了!
“嘭!”
虽然不能动炁,可她一拳还是把桌子砸的震天响,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道人:
“李守初!我在和你说话!……你知不知道那是右骁卫将军,朝堂三品大员!武将三品!他要斩伱,你连道理都没处说,你知不知道!?”
“……”
“还当哑巴?”
女子捏紧了微红的拳头,声音里罕见的出现了一种咬牙切齿:
“装哑巴,装听不见,不搭理人?……李守初,你长本事了啊!”
而顺着这股情绪,不知怎么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怎么,非要我承认我做错了,让我求你不成!?”
(本章完)第460章459.瘸子成道,以心换心
这是李臻第一次从狐裘大人嘴里听到如此孩子气的言语。
说不吃惊肯定是假的。
可吃惊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顺着这句话而往下引的疑惑。
对这句话的疑惑。
道人脸上带着一种“本该如此”的表情,抬眼看向了冷眼看自己的女子:
“大人。”
他认认真真的问出了一句话:
“犯了错,赔礼道歉,不是应该的吗?”
“……”
看着哑然的狐裘大人,道人愈发疑惑:
“虽然……我觉得以大人之智,不会不懂,有时候不是所有的对不起,可以被一句“没关系”所原谅。但……这不该是犯错之人最先该拥有的品质么?难不成,大人以为自己做对了?“
“……”
女子依旧沉默。
而她的沉默,却给了李臻说出下个疑问的机会:
“说对不起……对大人来讲,很难吗?”
“……”
房间之中,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李臻没在说话,因为他刚才说了,对方道歉,是应当的。但这世上也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得到原谅。
而狐裘大人也没在说话。
只是目光却从李臻身上挪开了。
盯着瓷瓶,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许久,女子的眼眸缓缓恢复了神采。
拿起了桌子上那瓶素酒,给自己倒了一茶杯后,她喝了一口,感受着嘴里的酸甜滋味,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道士,咱们认识多久了。”
李臻这段时间也在发呆,看着透过禅房纱窗忽隐忽现的月色。
听到这话,他的语气平淡:
“有半年了。”
“才半年啊……“
握着茶杯,女子眼里带上了些许感慨。
“这半年,打我去且末到如今,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对吧?”
“嗯。”
李臻声音平淡。
女子也不介意,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忽然说道:
“哦对了,忘记和你说了。你还记得且末那个乞丐吧?”
这下,道人的头扭了过来。
看着他那明明想知道,却努力保持平静的模样,女子也不藏不掖,直接说道:
“我留在且末的人前些时日传回来了消息,倒也不是专门为了他传的,天君观的那条地脉很适合炼丹。这天下能引动地脉之火而保持的地方不多,且末当初之所以会被建立的原因,也是因为这条地脉,不然也不会建到千夫山之外。而我走后,一直就有人在盯着那条地脉。前些时日,道门想要再派遣几名炼丹师过去,被我给否了。然后发信去了那边,询问了一下情况。”
“……”
“那乞丐一直没离开且末,但那一晚应该是被吓着了,所以躲了一段时日。但你走了之后,他鬼鬼祟祟的去找过你几次,发现你那道观始终锁着门后,就没在去过。而在夕岁的时候,我的人发现道观里有火光,我关照过他们要帮你看着你的家,发现有火光后,以为招了贼,就去打探了一下。”
说着,当她看到了眼神变得有些柔软的道人,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
“伍瘸子就在你的道观里。身边还跟着九个孩子,热热闹闹的正在熬粥。“
九個?
李臻一愣。
除了那个苦命的崽儿……伍瘸子应该是有七个孩子。死了一个,还剩六个。
那三个孩子是哪里来的?
他躲到谁家媳妇的被窝里了?
脸上的肌肉开始抽动。
而看着那眼神愕然中带着温暖,想笑却依旧努力绷着脸的道士,不知为何,女子的心里也有些笑意。
忍不住戏谑的说道:
“想笑,就笑出声吧。笑够了,对着我继续绷脸。”
说着,她摆摆手:
“没事,我等你。”
“……”
被人戳破了心思,今夜的道士心里终于多了一丝窘迫。
他其实挺想绷着的,可听到伍瘸子没事,甚至还多了三个“儿子”,他确确实实那股发自内心的开心是做不得假的。
但你要说笑吧……又有些尴尬。
贫道……贫道这不是生着气呢么。
生气了却还笑,那……那多臊得慌啊。
只见狐裘大人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那散发着甜美气息的素酒。给了道人反应的时间后,继续说道:
“人啊,站在高处后,就有这么一点好处。其他一些比你地位低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迎合你,希望你开心,等你开心了,从你身上得些好处。很不巧,我就是站在高处的那个人,所以,当一个从且末出来,名字叫李守初的道士,在夕岁时,和我站在一起,出现在那条大船上的消息,被一些人知道后,那么,借着我的光,那个道士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值得被人在意了起来。”
“……”
“被我留在且末的人看到了伍瘸子,他不知道我对这伍瘸子有过救命之恩,却知道,你这道士做的事情,是因这个乞丐而起。你救了乞丐,而伱却是我的人,所以,伍瘸子的地位也因为你而高了起来。于是,这人告诉我,看到那瘸子带着孩子们在做饭后,他没做别的事情,只是以拜神为名,去拜了拜那没了脑袋的老君泥塑。然后……往功德箱里,丢了十两银子。”
“……”
李臻眼神动了动。
十两银子……
如果按照且末的消费水平,伍瘸子只要不乱来,那么……可是能花好久好久了啊。
“呼……”
他呼出了一口如释重负的心气儿。
忍不住再次看向了端杯而饮的女子,像是在说:
“还有么?”
瓷瓶被端起,女子看了一眼他那已经空了的杯子,先是给自己倒了半杯,接着把瓶子里剩下的半瓶酒都推到了他面前。
“临走时,那人看了一下道观的情况。道观已经被清扫过了,打理的很干净。甚至,他还去看了一眼道观后面的坟头,坟头前还有这一捧草木灰,应该是烧了黍稷杆祭奠过了……现在想想,当初在且末听你说书,你这道人有句话倒是说的挺对的。”
杯子被端起,女子瞧着他,眼里是一种莫名的感慨:
“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对吧?”
她没喝酒,依旧端着,杯子遥遥指着对面的道士。
在等他来碰。
“……”
李臻把实现从她握着杯子的白皙手指,挪到了脸上。
看着那双在烛火之中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唏嘘的眼眸。
这次,他没什么犹豫,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放下的瓶子被他重新推到了女子面前。
一瓶就三杯,你两杯半,我半杯。
“贫道多谢大人。”
“叮。”
茶杯轻微的碰撞,双手持杯的道人恭敬一礼,替自己心中那如同豪侠一般的叫花子,发出了感谢之言。
而这次,女子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
满意的喝了一口酒水后,放下杯子,看着道人眼底那溢于言表的神色,忍不住说道:
“道士,有没有人说过你善良的有些让人觉得不真实?”
“……?”
这说法李臻肯定是第一次听到,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丝错愕。
而女子却微微摇头:
“也不知道……因为你这种性子,以后要吃多少亏。”
“……”
“总之吧,既然说了,索性和你说完。夕岁之后,我收到了这份情报后,那时,我在你心里,好歹还算“自己人”,对吧?所以,我给那人回了一封信……唔,说起来应该上个月就送到且末了吧?信的内容也没什么,只是几份空白的度牒。“
“度牒?”
看着疑惑的道人,女子点点头:
“嗯。度牒~十两银子,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丘存风死了,天君观已经空了。可却还需要人看守那地脉。所以,那几分空白的度牒,只要被那乞丐按上了手印,他和那几个小乞丐,就等于道门的弟子。
我又让那且末的县官发了份差使,就是看着处始、天君、了尘三座庙,每个月能从县官那领份例钱。这样下来,你那处始观里有了人住,几年不回去也不会房倒屋塌,有那瘸子帮你打理。
等将来想落叶归根时,好歹你也算有了一份寄托,对吧?而那瘸子
.
有了住处,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可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他就不至于没了靠山,如何,道士,对我这个安排可还满意?“
满意么?
满意到不能在满意了。
且末那边,其实他最放心不下的还真就是伍瘸子。
不然也不至于都要走了,还专门去对方那破烂房子里看一眼……
而现在听到对方算是有了一份安稳,竟然还成了自己的同行。
心里真的踏实了许多。
想到这,他忍不住起身,神色郑重的看着女子行了一礼: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替伍瘸子……谢过大人恩典。”
“……啧。”
面对道人那诚恳的道谢,女子眼底却满是无奈。
似是自言自语一般:
“所以说……这普天之下,唯一在面对你这个道士时,我没有办法啊……”
说着,她指着李臻坐着的位置,问道:
“现在,能和我好好聊聊了么?聊聊……今晚的事。”
“……”
听到这话,李臻下意识的抿起了嘴。
想了想,忽然问道:
“以真心,换真心?”
女子一愣……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
真心?
刚要说什么,可迎面,对上道人那双眼睛时,她却沉默了。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
就在道人的双眸黯淡下来之时,房间里一声长叹:
“唉……”
女子应允,双眸对视,一字一句:
“好,以真心,换真心。”
(伍瘸子线收束完成。当时我记得在第一卷结束时,还有读者问过这个瘸子为什么不安排个好差使或者给个安顿之类的,当时我就没回答。之前就和大家说了,我是习惯把各种扣子用一种看似不在意的方式落下去的写作习惯。而伍瘸子当时的设定,就是今天这个结局。
只不过,当时是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却没想好什么时候用,因为当初在设定狐裘大人这个角色时,我就觉得对方太冷,太高,太霸道总裁,所以要完成那种心态转换需要一个外界诱因,但如何水到渠成还没考虑清楚。所以才安排了伍瘸子消失的剧情……只是我也没想到我竟然拖到一百多万字才完成收束……不过万幸坑填上了,哈哈。)
(本章完)
.第461章460.骨留厚土,魂归地府,切开名字
说出了这句话语后,女子只觉得身上背负的东西……忽然开始躁动了起来。
那股莫名的躁动,让她心底有种……全部倾诉出来的欲望。
这股欲望来的凶猛。
几乎当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就直接到了嗓子眼。
想要诉说。
想要诉说给对面的人听。
把这些年,心里背负的,隐藏的,掩盖的,甚至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挣扎的,说给他听。
她压抑的太久了。
久到……连见到了家人,却都不敢停留哪怕一个时辰。
生怕被别人猜出了破绽,让家人陷入了万劫不复。
而现在,面对这个几乎把善良烂到了骨头与血肉里的道人,她心里那道防线,已经七零八落,摇摇欲坠。
欲望,在心底如野火一般蔓延。
心脉里的那一道炁,似乎也不想在受到任何束缚!
想要爆发,想要燃尽一切!
燃尽所有世间的卑劣,内心的阴暗,重新……变得纯粹。
“……”
女子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潮红。
热。
很热。
好像理智就要迷失了。
可是……
她死死的压制着,在道人那忽然出现了一抹疑惑的目光时,问道:
“道士,我能相信你么?”
“……”
李臻沉默了一息,反问道:
“大人和老师关系很好,对么?”
“……嗯。”
不知为何,女子有些犹豫的答应了一声。
接着有听他问道:
“那大人会把心里的一切和老师说么?”
“没怎么说过。”
女子先是摇头,但又补充道:
“但玄素宁很聪明,或者说……天下间能让我认可的人,她位列前三,有些事,就算我不说,她也懂。”
“可是……就算老师能猜到大人的所有,大人却从来没有什么主动与老师沟通……我指的就像是朋友那样,把心里的烦心事和友人倾诉。没有这种情况,对吧?”
“嗯。”
女子点头,忍不住问道:
“你要说什么?”
可刚问完,就见道人摇头:
“我不知道大人您如何看周围的亲友,或者天下人……但至少在我看来,每个人都需要一些朋友。不管是酒肉朋友也好,真心知己也罢。其实,朋友之间的倾听诉说,不是说让别人和您一同承担心里的苦闷,而是通过诉说,来缓解自己心中的压力。
一個人心里藏了太多事,却不能和任何人说,是一种……怎么说呢,很折磨人的难受。我不知道大人对我信任如何,但……就冲大人替我安顿好了伍瘸子,那么……抛开刚才在李府的一切不谈,既然决定了与大人要以真心,换真心。那么……无论日后如何……”
只见道人眼神坚定而清澈:
“这里是白马寺。而白马寺中发生的事情,就让它留在白马寺中罢。”
说完,金光蔓延,彻底包裹住了整个房间。
禅房外。
那站在墙边的僧人面露尴尬。
看着单独蔓延至自己脚边,驱赶之意十足的金光……
“阿弥陀佛。”
人已彻底消失不见。
……
驱赶走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扒墙头的僧人,在亮起来的微光中,道人拱手:
“大人,如何?”
“……”
有些话如鲠在喉。
看着那一如昨夜梦境的光芒,化解了她最后的挣扎。
也罢。
自己一个人……真的憋了太久了。
反正现如今,有些大势已经彻底落成,到了江淮便是九死一生……
那就……
任性一次吧。
端杯。
把酒水一饮而尽。
心脉那道炁遇到了酒水,似乎烧的更旺了。
放下了杯子,她看着道人,说出了藏在心中的第一句话:
“道士,你可知,今夜之事,因我而起。”
“……?”
李臻顿时愕然。
可就在他以为狐裘大人和李渊有仇时,却又听到了第二句话:
“老二要强留你,是我让的。”
“……???”
一下子,李臻就懵了。
彻底懵了。
李世民强留我……是你让的?
不不不,你先等会……
老二?
老二??
李老二???
李二??????
这称呼……
而看着道人那荒唐的目光,女子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再也无法维持稳定。
名为倾诉的无形力量,推动着它,朝着坡下,滚了下去。
“我让老二把你留下,阻你去河东,目的也很简单。河东的局势绝非你想的那般简单,恰恰相反,它的地理位置,就决定了这以后是一块兵家必争之地。东进洛阳,西取关陇,南下过河便是中原,往北便是那片一望无际的畜牧草场。
你的性子,我了解,你想救人,没有错。可那里现在并不单单只有隋军,还有这在暗中已经开始争夺地盘的世家。你去了,就凭你这脾气,你一定会竖起很多敌人。所以,我让他抓住你,把你死死的捆在身边,到时直接带你去太原。而等我稳定了河东局势,到时伱想走,我都不会拦着。”
“……”
李臻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这会儿脑子里忽然多出来的庞大信息,让他有种顾此失彼的错觉。
压根不知道自己该关注什么。
你……
你……
你……
看着眼前的女子,李老道心里就四个字。
“你不对劲。”
不是……
这……
而看着他那荒唐的模样,女子摇了摇头:
“但我知道,今晚我做错了。就如同刚才在家里时,我亲口对二郎说了,这次的事情,是我疏忽了。我低估了你要去河东的心,也怕二郎多事,所以你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二郎告诉的特别详细。这才导致他只觉得你是个无足轻重之人,觉得没必要和你说太多,才会把事情做到刚才那般地步。”
二……
二郎!?
“阿巴……阿巴……”
李臻努力的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变成徒劳的呓语。
他有些懵,有些乱。
努力的张嘴……可是,心底却满是荒唐。
总觉得自己心里的想法一定是错的。
不可能!
哈哈哈哈~
绝对不可能.JPG
这咋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
然后……
“而之所以让你低头道歉……”
女子说到这,叹息了一声:
“是我的心乱了。”
她说出了最真实的缘由。
“我不能动炁,所以察觉不对劲后,让忠叔先走一步。而我刚下马车,就遇到了玄素宁。她没有给我任何思考的机会,带着我,用和光同尘一步就来到了宅邸内。而我赶到时,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飘忽的雾影站在老二身边,还看到了元霸发狂。又知道你这道人是个执拗的性子,便想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知你……唉。”
又是一声叹息。
“你先等会。”
李臻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了狐裘大人的话头。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眼底全是荒唐:
“大人……您……不是……李禾……啊不对……你……”
虽然道士说的结巴,甚至胡言乱语。
可女子却明白他的意思。
伴随着心里那越滚越快的巨石,她平声摇头:
“李家窦氏二女,感染风寒不足三日,暴毙而亡。名为秀宁。“
“!!!!!!!”
看着道人那瞪到极限的眼睛,只觉得“咚”的一声,心里那块巨石彻底落地的女子只觉得心情舒畅。
仿佛一口挤压在心头多年的郁结之气被吐了出来。
眼底重新出现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
“人死了,骨留厚土,魂归地府。所以,我把自己的名字切开了。一半,永远留
.
在了那口棺木中。从此,世上就只剩下了一个孤魂野鬼李禾而已。”
似乎说的多了,有些口渴。
女子端杯喝了一口酒,感受着嘴里的酸甜余韵,问道:
“所以,道士,你来告诉我。当一个孤魂野鬼,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刚刚遇险,而友人马上又要和自己的爹爹起了冲突时,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不去拉架,给双方一个台阶下,难不成还帮理不帮亲,跟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糊涂蛋,把自己爹爹揍一顿?”
可她这问题却没有等李臻回答,而是自顾自的点点头:
“话是有道理的,今日,如果有平日对我有所了解的外人在场,那么我一定会坚定不移的站在你身边。因为,我要通过你,对所有人表达一个讯号。我李禾的人,只要没犯错,任何人都不能动一根毫毛!就算犯错,该怎么处都不知道的糊涂蛋,把自己爹爹揍一顿?”
可她这问题却没有等李臻回答,而是自顾自的点点头:
“话是有道理的,今日,如果有平日对我有所了解的外人在场,那么我一定会坚定不移的站在你身边。因为,我要通过你,对所有人表达一个讯号。我李禾的人,只要没犯错,任何人都不能动一根毫毛!就算犯错,该怎么处理,也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任何人来插手!……可是,道士,你知道么?”
瞧着双眼一片木然,好似已经被这些讯息冲昏了头脑的道人。
心情愈发轻松的她摇摇头:
“今日我家的偏院之中,除了这个不知为何忽然前来的玄奘和你之外,其他人都清楚这个秘密。要是换做是你,你会如何?”
(本章完)
.第462章461.归途时,愿平安
李臻会如何?
什么如何?
如何什么?
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你们家……或者说你……
就离谱!!
离离原上草长莺飞流直下里巴人模狗样样精通天彻地大物博大精深中思乱点鸳鸯谱!
玩啥呢?
你们老李家玩啥的?
你们干的是人事?
噢,合着……你们是特么一伙的!?
呆呆的看,傻傻的瞧。
他脑子里已经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要说起来,李老道把眼前的狐裘大人……啊不对,李秀宁与某个他所熟知的古人匹配过么?
肯定是匹配过的。
打从且末,知道介姐姐要谋反时,李臻就在想……这人到底是谁。
毕竟,他来到的地方是隋朝。
隋唐这个时代,闪烁了太多太多英雄儿女的光辉,而作为一个说书先生,他不敢说谁都知道……但只要大差不差,总能猜出来点其他的东西。
就最简单的吧,就说家里那個小伙计。
小伙计叫啥?
张文冠。
岁数也就十岁左右。
而按着这个年龄去推,李臻首先想到的是唐高宗时的宰相张文瓘。
又或者是郑田丰,如果没错的话,老郑头应该就是唐初主修天下水利的那个郑珣了。
说书不是乱说,要是连某个历史人名出来后,人家怎么来的都不知道,那就说明功夫不到家,在胡说,对不起祖师爷。
而狐裘大人一说她要谋反,李臻就琢磨……这人到底是谁。
后来得知了“姓李”后,也有琢磨过对方是不是李世民李建成之类的……但发现时间对不上。
况且,在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群诸子百家,飞马城这种“新地图”后,李老道就感觉自己来的这世界还真不是一般的地方。
而得知了狐裘大人的名字后,他一开始还觉得对方是男人来着。
后来看到了脸……噢,原来是个女子。
先排开那些在《隋唐》里听都没听过的什么天下高手,就说女子要谋反……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谁?
简单啊,化名李公子,嫁了柴绍,大名鼎鼎的娘子军,绝世猛人,平阳昭公主李秀宁呗。
但这会儿李秀宁和柴绍的儿子估计都能打酱油了,狐裘大人可看不出来是个寡妇的模样……甚至于,李老道都不敢想这天下有哪个不要命的人,敢和狐裘大人结成一家。
别说对方是天底下最大的特务头子这种敏感职位了。
就说……对方那脑子。
你一个普通人敢喜欢她?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么?
搁家里指不定谁玩谁呢。
这要是造反成功,妥妥的就是武则天的偶像模板。又聪明,又能打,关键还漂亮。
能降伏她?
乖乖,那不就等于普通人瞧着科莫多巨蜥心里起了歹念,打算自己去作死么?
你胆子可真大啊。
可是现如今……当对面……在李臻心里一直如同母暴龙一般存在的女子,和自己玩起了真实,告诉自己她就是那个贼能打贼能打的李秀宁时,李臻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左边胳膊有点麻。
呆呆的看着对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瞧着他那副痴傻了的模样,右骁卫将军夫人所生第二女,排下来行三的女子意味深长:
“道士,你现在的表情,和在且末那一晚,一模一样。”
“……”
回过神来的李老道听到这话后,下意识的来了句话。
“大……大人。”
女子挑起了好看的眉毛:
“嗯?”
她饶有兴致的盯着道人的表情,不知为何,似乎有所期待。
而李臻回应了她的期待。
“贫道……小道……我对三清发个誓,今日大人之言绝对不透露半字,大人放我一条生路如何?”
一如当初。
一字不差。
“哈哈哈哈哈……”
禅房内,女子极为畅快的笑容传入那周围的金光上,点起了阵阵波纹。
她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那一晚。
眼前这个道人便是现在这个表情。
惊讶、无语、荒唐、以及那一份不见惧怕却感觉很荒诞的模样。
只不过,半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刚刚出尘,为了心中一股难平意,而不顾一切的小角色。
可现在……
无论是飞马城,还是弘农三郡,又或者是夕岁那日的那句“见我如见真武”,哪怕他无半点官职在身,似乎也没怎么和人起过争斗……可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办下来,却已经被知晓他的人足以铭记一生了。
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她眼里闪过了一丝唏嘘。
不过,这还没有结束。
她之所以和他说这么多,却并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什么。
于是,看着道人那古怪的表情,声音因为心中的情绪开始逐渐变得柔软:
“道士。今夜,我与你说的秘密,普天之下,除了我家人外,知道的,就只有你和你师父。”
“……”
“而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些,并非是给出我让你向爹爹低头赔不是的理由。因为,在这件事里,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二郎被蒙在鼓里,你也是。所以,现在既然话也说开了,就如你所说,今夜的事情,就留在这间房中罢。”
说着,她认认真真的看着道人,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件事,过错在我。也因我之过错,让你对我,和我家失望了。这里,我给你赔个不是。从我记事时开始,我只对家人服过软。而能让我真心实意表达歉意的,伱是唯一一个。”
端起了杯,杯中残留的酒水微微晃动,飘散出来了葡萄甜美的气息。
表达了她心中的诚挚:
“对不起。你接受,与不接受,没有关系。但我希望你同样明白一点,在我这个位置,我或许会做错事,可……却不能对任何人露出软弱。我不能软弱,因为我背后,还有着许多死心塌地跟着我前进的人。
我如果软弱,那么他们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白马寺中发生的,我只能让它留在白马寺。今夜之后,不管你原谅与否,我都不会再有任何愧疚之心。而如果因为消息走漏,导致我的计划功亏一篑的话……道士,你会死。”
“大人。”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可李臻却已经端起了茶杯,与她把酒水碰到了一起。
叮。
略带几分清脆的响动之中,道人摇摇头:
“出门一笑无拘束,云在西湖月在天。请饮。”
女子一愣。
咀嚼着这句话里的味道……
看着碰杯后同样等待着自己的道人……
忽然,她笑了。
笑的仿佛春光明媚,给这本就流淌着金光清澈的禅房中,更添七分的光彩。
美到不可方物的女子点点头:
“好。”
仰头,酒水一饮而尽。
放下了杯子后,她却忽然起了身。
走到了门边,拉开禅房的门,一步穿过了那金光,来到了月光播撒的石阶前。
月上中天。
在李臻的目光下,那似乎与身后的月色融为一体的女子问道:
“河东,可还要去?”
金光缓缓消散。
道人点头:
“朋友还在那边。”
“……”
微微沉默,女子问道:
“若我在河东,那杜姓书生在洛阳阻你呢?你还会来么?”
“会。”
没有任何犹豫,李臻点点头。
不需要说什么缘由,因为女子已经了然了一切。
“哈~”
又是一声轻笑。
任凭发丝在晚风中飞舞,回眸的女子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道士,就像是在看一块无暇的美玉。
愈见心喜。
顺着这份心情,今夜褪去所有防备的她问出了一句以往绝对不会问出来的话:
“杜家那个书生走时,你去送了。那你可知,在过几日,待到文帝忌日过完后,我也要下江南。你确定不来送送我?”
“呃……”
李臻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
其实他也不需要说。
因为,在问出来这个问题后,女子便已经转过了头。
仰视着天上洁白纯净的月光,她没让身后的道人再做什么选择。
只是眯起了眼睛,享受着那份把心底的一切暴露在月光下,被照耀,被抚慰,被温柔的……通透。
“不用来送,想走,就走吧。”
她如是说:
“若在河东真惹到了什么惹不起的人物,那就逃。不顾一切的逃,道士。来江南。人这一辈子啊,谁都有马高蹬短水尽山穷,无人解难之时。到时,天下人都不管,我管你。”
说完,映照着天空星河浩瀚,月光清亮如水的眼眸中,涌现出了一抹意犹未尽的叹息。
不舍。
不尽。
可她还是重新把那面纱斗笠,重新戴在了头上。
当面纱笼络住目光的刹那,那好容易得见月明的心底,再一次被重重的迷雾所笼罩。
目光恢复了冷静。
女子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留。
一步一步,就如同孑然一身而来那般,迈着普普通通的步子,一步一步的朝着院门走去。
而就在一只脚要迈出大门的那一刹,身后,传来了清澈的声音。
“侍郎大人。”
道士起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门口。
看着即将离去的女子,语气温柔:
“夜深露重,莫要惹了风寒,请大人在归途时,一路平安。”
“……”
嘴角扬起了一丝弧度。
心底那一抹回头之念刚刚诞生,其中蕴含的种种不舍就被按压成了齑粉。
不做回应。
白衣人影走入了凉夜,再也没回头。
(本章完)
.第463章462.花开,于见佛欲远行
“阿弥陀佛。”
“和尚。”
“道长。”
“你知道你的头在月光下是反光的么?”
“……啊?”
玄奘的愕然之下,李老道收拢了心思,无视了那真真正正在反光的脑袋,说道:
“那酒还有不?”
“道长,侍郎大人已经离开了,为何还要喝酒?”
“不,你想多了,我是觉得好喝,想带回去喝。”
“……”
看着玄奘那无语的模样,道人嘿嘿一笑,摆摆手:
“行啦,我也走了。咱回见啊。”
对于李臻要离开,玄奘并没有挽留,只是问道:
“道长要去哪?”
他以为李臻还要去河东。
可就见走的极为洒脱的道人头也没回的摆摆手:
“回家。”
……
从白马寺出来,李臻摸了一下怀里,摸到了之前狐裘大人……李秀宁给的腰牌。
有了这个腰牌,足够他在北城的巡防军卒那证明身份了。
沿着黑暗的街道,他一路往家的方向走去。
坦白地讲,这一路他心里挺乱的。
到不是说在想河东那边的事,或者是今晚这一出“大水冲了龙王庙”。
而是一种……很莫名的感觉。
说不上来具体,可心里就是乱糟糟的。
中间遇到了两次巡防的禁军,而伴随着他的腰牌展露,禁军立刻就没在为难他。
平安无事的来到了洛水桥,看着在黑暗之中静谧流淌的河水片刻。
李臻的心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走了。
不是说怕李世民找他麻烦,而是……不管是老师,还是李秀宁,对于河东郡的事情,言语里都是慎重的味道。
老杜那性子……他担心出事。
既然如此,那就不多待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厚脸皮找下红缨。
但找红缨其实也没什么用。
找孙静禅才是王道。
可是……
深思了许久,最终,他放下了这个想法。
在搞清楚了原来狐裘大人是个铁忠臣后,亲爱的达瓦里氏重新上线,他相信,自己亲爱的达瓦里氏绝对不会不管河东的人。
钱,道人没有。
而现在河东的情况,或许已经不是钱粮能解决的了。
也不能这么说。
应该说,河东真正乱的地方,应该是有些人不想让它安生下来。
而只要那些不想让它安生下来的野心家们被弄走了,那么,在冬季到来之前,只要弄到足够的粮食,那么河东就一定有的救。
那他的任务就简单了。
和老杜一起,去疏通河东这条堵塞的水管。
当一個勤劳的水管工。
一边想,他一边往家走。
李臻其实倒不怕遇到什么世家势力之类的。
因为,在香山出走前,老师的那番话,就是他的底气。
老师的意思很简答:
“不要管,出了师,我给你背锅。”
虽然他没什么自信自己能败尽天下高手,但只要不是师出无名,那就够了。
因为……事在人为。
不过……
实话实说。
心里还是有点虚啊。
看着近在咫尺的家,李臻暗暗想到。
他可没狂到觉得自己一个自在境的假道士,就能在河东横着走了。
那么问题来了……
心虚该怎么办?
简单啊。
人少,心肯定虚。
可人要是多呢?
人多,力量不就大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
该找谁呢?
到哪找个又强力又能打,还能和自己一样有靠山的完美工具人呢……
正琢磨着,一步一步上了台阶的道人,就看到了门口点亮的那个灯笼下,一抹微黄的青翠之绿。
那颗发了嫩芽的桃枝,正在灯笼的光晕中,散发着一抹澎湃的生机。
嚯,可真不科学啊。
又不是柳树,插个树枝就能活。
桃枝按照道理来讲,是没那么澎湃的生命力的。
玄奘这一手活可真不孬……嗯?
忽然,道士脚步一顿。
目光看着那才几日的功夫,就已经抽了芽的桃枝,有些挪不开眼睛了。
想了想,他走到了桃枝身边。
蹲伏下来,手指金光微微亮起,化作了一把小铲子,沿着桃枝周围的土壤,道人手指微微用力,落下了一铲。
“嗤。”
插着桃枝的泥土被破裂拱起。
露出来了根不。
而借着手指尖的金光,李臻看清楚了桃枝根部那几日的功夫,已经生的密密麻麻的乳白色气根。
真发芽了!
能活!
最多不过五到十年,肯定就能成树!
到时候……门口就能摘桃子了!
“!!!!”
道人的眼神猛然就瞪大了。
对啊!
对啊!
当时怎么就没想到!?
当时自己看到这和尚露的那一手“花开见佛”的招式,怎么就没想到呢!?
一下子,他的脑海里如同乌云尽散的明月,瞬间想到了一种办法……
而身体比脑子还快,当这个念头还没清晰的时候,已经有了动作。
推开院门,李臻快步回到了家。
“先生!”
兴许是在等李臻,今夜把铺盖从屋子里搬到了正厅的文冠听到了动静,就要从被窝里爬起来。
李臻一摆手,一边往后院走,一边问道:
“东西置备好了么?”
“备好了,先生,就是衣服还没好,得后天了。”
“……嗯。”
李臻匆忙应了一声,走进了厨房后,直接抓了一把没去掉谷皮的高粱米。
这些平常是用来喂追雷的。
飞马城的乌龙骓个头大,巨能吃,吃的还挑剔……
可现在却成了李臻要验证一些事情的引子。
一把高粱米握在手,道人吩咐了一句:
“回屋睡吧,别着凉,我在出去一趟。”
说完,禹步一踩,人已经消失不见。
……
“……”
白马寺,大雄宝殿内的玄奘经文又一断。
“?”
面带疑惑,他看向了寺院门口。
果然,下一刻,李臻就已经出现在了白马寺的正门内。
而他的出现瞬间引起了其他人的反应,就在道人肩膀一晃,抵达大雄宝殿门口时,两边廊道里已经各自出现了一名体格壮硕,手持水火棍的僧人。
“阿弥陀佛,二位师侄,这位是守初道长,先退下吧。”
起身从大雄宝殿里走出来,玄奘对着两个不言不语的僧人解释完,那俩僧人便单手一礼,离开了。
“……”
李臻略带惊讶,但眼下也不是在意对方辈分的时候,直接抓着还没来得及开口的玄奘,问道:
“菜园在哪!”
“香积厨……”
看得出来,玄奘对于去而复返的道人也有些纳闷。
但还是率先回答了他的问题。
“走!”
“……好。”
没问什么原因,僧人一步就是好远好远的距离。
李臻肩膀一晃,瞬间跟了上去。
几个闪身的功夫,俩人已经来到了一片菜园前。
“道长……”
“和尚,来。”
李臻手里出现了一颗高粱米,直接撒到了土里:
“能发芽么?”
“能。”
玄奘点点头,双手合十,身上一阵温和的佛光出现,带着一股纯粹而澎湃的生命力,几乎在两个呼吸间,李臻就看到了高粱米的翠绿嫩苗从土里冒了出来。
他神色一喜。
而玄奘伴随着褪去的佛光,睁开了眼眸。
刚想问什么,却忽然瞧见道士对他咧嘴一笑,一口小白牙那叫一个刺眼:
“嘿嘿。”
手腕翻转,一把高粱米出现在其中。
.
接着……
“来!”
“……”
玄奘嘴角一抽……
“阿弥陀佛……”
比之前更为弘大的佛光搭配佛号而出,佛光笼罩之下,一声慈悲低语:
“花开见佛。”
瞬间,嫩苗破土而出!
“哈哈!”
在已经被某个道人弄出来的动静惊扰到,而出现在香积厨门口的几名僧人注视下,道士一把抓住了玄奘肩膀:
“诶,和尚!你缺德不缺?”
“……”
“……”
“……”
香积厨门口那几个僧人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可玄奘却没在意,只是看着这一地嫩苗愣了愣神……
罕见的,眼里浮现出了一抹荒唐。
能让他这位高僧大德都面露荒唐,你就琢磨吧。他李老道今晚的所作所为到底多缺德。
“道长……小僧之力……”
玄奘是真的明白李臻的意思,这会儿说话都有点哆嗦。
不是,虽说佛法无边……可没你这么玩的吧!
你把贫僧当什么了?
而李臻见他明白后,却并不意外。
这是玄奘嘛。
御弟哥哥。
贫道的idea他能明白是一件很noral的事情,因为我们是一个tea,贫道作为leader,此时此刻提出来的project需要真正的perforr。而玄奘就是贫道的Perfectchoice!
亲爱的御弟哥哥,请reber,Thegreatertheability,thegreatertheresponsibility!
所以……
“和尚啊。”
国际范满满的道士,在一群和尚的不解中,把手搭在了他们师叔的肩膀上。
“咱哥俩不玩虚的,你就说去,还是不去。”
“……”
玄奘无言。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团队的领导者……
眼里没什么悲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疯了吧”的眼神:
“那可是一郡……”
可忽然话头一顿。
一声叹息。
对啊。
怎么忘了呢。
当初,那位杜施主如是说时,道长的回答。
“先从一人救起。”
对吧?
看着地面上那一片新发的清脆嫩苗……
又看了看道士那满是希翼的眼神。
俊美近妖的僧人微微一笑:
“好。”
(本章完)
.第464章463.贫道给你滚出去!
“明日一早,西城门,可好?”
听到了玄奘的回答,李臻笑着问道。
没有什么激励的言语。
也不会说什么“这次会很辛苦,做好心理准备”之类的话。
没必要。
玄奘的慈悲,不需要任何言语的点缀。
而慈眉善目的僧人同样点头:
“好。”
“妥了,那明儿见,走了。”
这会儿按照后事的说法,时间已经快1点了。
确实不早了。
李臻也就不再犹豫,肩膀一晃,消失在了众多僧人面前。
而等他离开后,几个中年僧人走到了这位年轻的师叔身边,双手合十问道:
“师叔,这位道长深夜来访,所谓何求?”
玄奘没回答。
只是眼睛里闪烁起了一种……深思的神色。
就这么站在香积厨的菜园前,看着那不是季节却破苗出土的高粱。
那片生机勃勃之中……
到底蕴藏着一种……什么样的世俗智慧呢?
片刻。
面对周围的僧人,年轻的和尚声音柔和:
“诸比丘,我有一问。”
僧人们一听,神色立刻变得宝相庄严,躬身受教。
“救一人者,救一郡者,孰是大慈悲?”
“……”
“……”
“……”
僧人们一愣。
这问题……从何而来?
不都是救人么?只要救人,不就是慈悲么?
为何法师发如此之问?
慈悲与大慈悲……
难不成,还有什么高低之分?
他们不会觉得法师是随口一问,法师的佛法,这些时日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无愧于禅院最有希望成佛者。
而此时此刻的法师……心里到底生出了什么疑惑,才问出了这种……自相矛盾的问题呢?
僧人们不解。
有人疑惑,有人深思。
而玄奘同样也没有给出答案,只是称颂佛号:
“阿弥陀佛。”
飘然而去。
……
“先生,您回来啦。”
“嗯。”
看着迷迷糊糊站在房门口的孩子,李臻摆摆手:
“去休息吧……文冠啊,先生明天要出趟门,这些时日,你便跟在你红姨身边罢。知道么?”
张文冠一愣:
“明日?”
“嗯。”
李臻应了一声,推开了自己屋子的房门后,没给出其他解释,只是留了一句:
“去睡吧。”
接着,便回到了屋。
花了一小会儿功夫,他整理好了包袱,把挂在马上的行囊里一应远途需要的东西备全后,又出门来到了马厩。
想了想,他没喂老马。
老马岁数毕竟大了,平常赶路还没什么,可到了河东……李臻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人从天涯追到海角。骑着老马,估计跑不快。那么,追雷就是第一选择了。
至于玄奘那边骑什么……
开玩笑,领导怎么会去管工具人出门开什么车?
真要逃命,那工具人不也是个断后的角色?
怎么能给配车呢。
配了车,见事不对,他先窜了咋办?
和领导比谁跑得快吗?
最多……贫道和他挤一挤呗。
咱们红尘作伴……唉,算了。
他叹了口气。
终究,他不是什么心肠狠毒的人。
玄奘工具人归工具人,要是让他靠着两条腿跑到河东,咱老李还真不落忍。
拿出了家里的所有粮食,不管是嫩草还是豆饼,一股脑的倒进追雷的食槽后,又给舀了一大桶水。
追雷似乎也察觉到了要出远门,闷头就开始吃。
李臻拍了拍它的脖子,回到了屋里。
没休息,而是进入到了修炼状态。
当跃入时间场合的一瞬间,他这条鱼便一改那苟且偷生的作风,玩了命一样朝着那条大鱼身边游。
玄奘的花开见佛,能使万物焕发生机。
但是……现在清明已过,在过几天就是谷雨了。
播种的时辰错过,光是焕发生机没有用。就在刚才,他想到了一个和玄奘绝配的招数。
玄奘去播种。
而自己则在后面跟着当推推棒,用和光同尘那可让沧海变桑田的时光,催化这些种子。
他觉得是可行的。
但却有一個很大很大的制约,那就是……他的和光同尘还不能控制外部的时间。
那咋办?
简单。
去找虐。
那条鱼不是闲出屁了喜欢多管闲事么?
来。
从现在开始,咱俩必须分一个我死你活!必须贫道我给你滚出去!
随着鱼尾的摇摆,时间长河之中涟漪阵阵。
而当察觉到了那条小鱼不自量力的过来时,那条大鱼似乎也来了兴趣,比起小鱼只能一点点摇摆而动不同,几乎是瞬间,它就降临到了小鱼的面前。
一口,把它吞了个干干净净。
而这次,小鱼也是彻底放开了手脚。
变慢,降速,理解,参悟。
努力的让自己在那片异样流速的时间中,保持着始终同调自身,不至于迷失而被丢出来的清醒!
长河漫漫。
斗转星移。
不知何时,那一尾自香山之中的游鱼,慢慢的游到了弟子身边。
……
“红姨~哥哥和先生来了,就在门口,说是找您。”
阴阳眼的玲珑小姑娘敲响了红缨的房门。
“……啊?”
刚刚梳洗完毕,还未来得及上妆的红缨下意识的有些慌乱。
打开门,先让小姑娘进来后,诧异的问道:
“他来了?……可进来了?”
小姑娘可爱的摇摇头:
“没有,道长说找您有急事,让您快快过去。”
“急事?”
红缨神色一凛,赶紧就要往外走。
可刚走了两步,忽然一停……
透过铜镜,看着自己那未施粉黛的模样……思前想后的,她走到了桌前,拿起了一张面纱,遮在了脸上。
“呼……”
轻纱摇摆,松了一口气的她快速朝着府邸门口走去。
“见过管事大人。”
一路上不少仆役打招呼,红缨都没理会,一路来到了门口后,就看到了身上背着一个行囊的李臻正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
“……”
不知为何,她有些心慌。
轻纱之下,两颊微红。
但还是快速说道:
“怎么了?”
“呃……你起痘痘了吗?”
李臻有些纳闷,心说这姑娘好端端的遮什么面容?
但问了一句后,还是快速说道:
“我需要一匹墨云踏雪,一套双马之车。”
一指追雷,道人说完,红缨立刻就问道:
“你要去哪?……河东?”
“嗯。”
李臻点点头:
“现在便走。”
“怎么那么快……”
她说归说,但手上动作却不慢,对着跟过来的玲珑吩咐道:
“玲珑,去找孙伯,告诉他准备一套马车,再把揽月带出来。”
“哦!好!”
小姑娘看了哥哥一眼,一路小跑朝着府邸里面走去。
而这时,李臻又补充了一句:
“备些草料!”
“嗯!”
小姑娘遥遥应了一声,李臻一推旁边的小伙计:
“你也跟着去吧,你知道追雷的饭量,按照五天双份来备。放不下的话,直接就堆车里,留出来一块我坐的地方就行。”
“诶,知道了,先生。”
小伙计领命而去,其他人也不阻拦,都知道这兄妹俩是管事大人的小跟班。
而等他们都走了后,红缨这才低声问道:
“怎么回事?……你昨夜在北城……没受伤吧?看你的样子,神念有些枯竭,要紧吗?我……给你准备些药?“
“效果咋样?”
李臻没拒绝。
.
而红缨看着他那跟两天两夜没睡觉一样的神色,直接说道:
“我去给你准备!”
“嗯,好!谢谢!”
女子无言,快步入府。
而就在追雷和另外一匹名为揽月的白马被套上了车架时,手里亲自捧着两个锦盒的红缨快步走了出来。
“我写下了不同颜色的药瓶装着的丹药功效,就放在盒子里。”
“好。”
亲自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锦盒放进马车,就听红缨低声说道:
“河东那边……据说情况有些乱,流匪甚多。你小心一些。”
“嗯。”
李臻故作轻松的笑着点头:
“放心,咱又不是什么喜欢惹麻烦的人。”
“……”
虽然明知道他在说玩笑话,可依旧觉得这话不适合他说的女子一阵无语。
而见车马已经配好,李臻也就不停留了。
坐在横木上,他看着眼底全是担忧的红缨,笑着摆摆手:
“好啦,不用担心。倒是你……嗯,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好。”
女子心中有许多话想说。
可看着道人那轻松至极的表情,喉咙如同被堵住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应一声后,点点头。
“嗯,走了……驾。”
李臻也不废话,毕竟玄奘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去城门口等了。
挥挥手,告别了面色担忧的友人,他朝着西城门的方向走去。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后面一声:
“多加小心啊!”
道士微微一笑,扭头,对着她摆摆手:
“知道啦~”
……
西城门外。
当李臻看到了那头戴了一顶宽沿草帽,身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还拿着一根看起来像是铁制禅杖的玄奘时,他提着马鞭打了个呼哨。
“啪!”
“和尚。”
在周围人路过玄奘时,都会顶礼膜拜的官道上,李臻大不敬的嚷嚷了一句,接着往自己旁边的横木上一指:
“上车!走,道爷带你上西天!”
“……”
“……”
“……”
一群虔诚之民听到这话后立刻面露不满。
甚至其中还有几个脸颊绯红的姑娘家。
这粗鲁的丑道人!
怎么敢如此对我家GIEGIE不敬!
而一副云游僧打扮的玄奘听到这话后,笑着点点头,待车马赶到时,直接坐到了横木上。
“驾!”
伴随着道人的发号施令,两匹千里良驹发出声声嘶鸣。
“哒哒哒哒……”
马蹄声声,一路西行,疾驰而去,留下了那几个女子幽幽一叹……
……
“和尚,会赶车么?”
车上,李臻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几个良家女子的黑名单。
操持着马鞭,对一旁的玄奘问道。
玄奘想了想,点点头:
“应该能赶。”
“……那你来,我去里面修炼。”
玄奘明显有些愕然:
“修炼?”
忍不住看着李臻那副憔悴的模样,想了想,说道:
“道长不如去车里歇息一会?”
“歇不了。”
李臻摇头:
“我是这么想的……你知晓我修行的是和光同尘,对吧?”
“嗯。”
“昨晚拉上伱,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留在我家门口的那一截桃枝,忽然有了这个想法。但是,和尚,你要明白,北方不比江南,不是说你能让种子发芽,就一定会能准时收获。尤其是河东的北面,光发芽不够,我是这么想的……”
他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和玄奘说了一下后,就见僧人皱眉想了想,点头:
“有理。”
“所以,这一路,你多多辛苦,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做到像老师那样,可以自如的掌控一方天地的时间。但……不试试的话,一切尚未可知。”
说着,李臻把马鞭交到了他手上,钻进了马车之中。
马车因为装了许多两匹马儿吃的粮草,稍显拥挤。但没关系,有落脚之处就够了。
“和尚,交给你了啊。”
“阿弥陀佛,道长放心修炼便是。”
“嗯!”
在颠簸的马车中,李臻盘腿跌坐,闭上了眼睛。
接着,玄奘就感觉到道长身上传来的那种疏离感。
他并未开口,只是握着马鞭,学着李臻的模样,继续赶车。
……
“大人。”
李府,李忠走进了偏厅之中,看着正在吃粥的女子,低声说道:
“道长已经去往河东了。”
“自己去的?”
“不是,他是和昨夜的玄奘法师一同。”
“玄奘?”
李秀宁眼底闪过了一丝诧异。
“这道士还真和和尚搞一起去了?”
“……”
李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心里愈发觉得古怪了。
但有些事,就算他看出来了,也不会去说破。
而女子端着粥碗,眼里流露出了思索之意片刻,忽然摇了摇头:
“忠叔,给爹爹带句话。等回到太远时,把老二留在山西吧。让老大去河东。”
李渊身上的山西河东抚慰大使的职位,便是山西、河东两郡的军权之职。
两地的一应军防,都是他来负责。
“让大公子去?”
李忠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
女子却点头应声:
“嗯。放心……老大待人待事太虚了,以那道人的性子,俩人注定凑不到一起,但同样的……也正是因为老大待人虚,俩人才不会起什么冲突……另外,发消息给那十三座商行,夏季结束之前,一家凑出来二十万粮草运到河东。让老大总共留八十万粮草给那杜家兄弟俩,剩下的运回太原。”
“二十万……会不会太多了些,这些商行……若不听话……”
“不听话?”
女子眼底闪过了一丝冷意:
“让百骑司把他们的行踪给我看死了,谁不听话……那就留着祭旗吧。”
“……是。”
李忠领命而走。
女子端着粥碗,眼神有些空。
不知怎的,她就喃喃自语了一句:
“别逞能啊……”
??今天就4K了,河东的剧情开始,我得捋捋
?
????
(本章完)
.第465章464.原不原谅是佛祖的事情
洛阳入河东,得先过黄河。
这时候的黄河上面可没什么桥梁,想要过河,就只能靠渡口上面的船只。
而洛阳河段水面最平缓的地方,就是孟津渡口了。
这里同时也是黄河北的物资运往京城、南方等等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
用了半天的时间,玄奘赶着车,抵达了繁忙程度不下洛水的孟津渡口,一眼就看到了那河面上的宽绰船只,以及上百个或者等活或者在忙碌的船工们。
人很多。
马车也很多。
但更多的是带着一头头骡马和护卫的商队们。
孟津渡口的河面宽度只有一里多,水势还算平坦,这些常年和黄河打交道的船工都是风里来浪里去的高手,带人带马度过河面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今天的天气还很好,日头老大,没什么风,这种天气,许多商队都排队等着过河,在渡口那边已经排了老长老长。
而等玄奘赶着车接近了孟津时,顿时,这架马车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一个和尚赶车,本来就是很稀奇的事情。
更何况这和尚的面皮……可太俊了啊。
莫说女子了,连男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总觉得对方怎么看怎么舒服。
这就够扎眼的了,但还没完。
更重要的是这架马车所用的木料。
虽然没有什么印记,但光看那干干净净,不知刷了多少遍桐油,阳光一照显得分外光亮的红木,肯定是价格不菲。
这木料做成的马车,怕是一架能换别人五架了吧?
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一群或者吃东西,或者路过的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甚至有一些人隐晦的记住了这辆马车的制式,心底有着些许恶念的蔓延。
山高皇帝远。
把人往黄河里一丢,浪花都翻不出来一个。
这马车……可值银子了啊!
马车上。
那从四周目光之中蔓延的恶意,让玄奘微微皱起了眉头。
而就在这时,马车里那股疏离的古怪忽然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神念有些枯竭的李老道皱眉睁眼。
他被那只鱼给踢出来了。
原因很简单。
心有所感,不仅仅是玄奘,连他也感受到了周围许多把马车当肥羊了的古怪眼神。
神念一乱,就维持不住那与大鱼抗争的时间。
于是一脚被踢了出来。
掀开窗帘,坐在了横木上。
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一般的道人左右看了看。
“到孟津了?”
“嗯。”
李臻目光又往前望去,眼瞧着渡口的方向,就看到了许多船夫扮相的人三三两两的往渡口外面走。
他知道,这是去吃饭的。
从飞马城来的时候,李臻走的也是这条路线,不过他走的不是孟津口。当时也排了队,等了好久才上了船。
船夫是個体力活,中午这顿饭不吃,下午就干不成活了。
于是他从玄奘手里接过了缰绳,直接就往渡口的方向赶。
马车无视了排着的队伍,一路有恃无恐的来到了渡口门前,立刻就有小厮要过来收停留费。
心里还嘀咕这和尚和道士在一起是个什么扮相。
两边没打起来,竟然还同坐一辆车。
这可真新鲜了……
不过瞧着那马车那么主贵,一会多要一些,想来里面的贵人也不会计较吧……
正琢磨着呢,忽然眼睛一花,看到了一嘴小白牙。
那道人冲着他呲牙咧嘴,笑的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但更不是人的还在后面。
就见他道袍领口微微被拉开,一道金中带绿的光芒,晃到了小厮的眼睛。
小厮先是一愣……
接着眼里浮现出了一抹震惊!
而震惊之后,下意识的就要跪下。
可却发现自己怎么都跪不下去,只能僵持着,看着那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来到了他面前。
“瞧见了吧?”
道士皮笑肉不笑。
“……”
小厮开始打哆嗦,就见道士指着那已经装了一半货物的大船:
“不为难你,留出来这架马车的地方。一会车里的贵人要过河。明白吗?”
“明……明白!”
小厮赶紧点头,掉头就往里面走,一路小跑着把马车带到了平日里都是主官坐的凉棚下,就见道人摆摆手:
“行了,下去吧。草料食水,一匹马一盆。”
“诶……诶,好,小的这就去。”
一路往那几座库房的方向跑没影子了。
李臻从车里摸出来了两张饼,一盒子咸菜,和玄奘坐在凉棚的桌前,晃悠了一下茶壶,确定里面还有水后,一人倒了一杯。
玄奘目光落在了李臻的道袍上……
“道长身上……有旨意?”
“没有。”
李臻嬉笑了一声:
“那是上次去弘农,老师去请的旨意。一直在我这没还。出门在外……不想找麻烦和麻烦来找你是两码事,有这个玩意,至少在这种地方,咱们能横着走。也就省了许多麻烦。”
说着,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一边啃饼,一边交代:
“咱们过了河先去济源……还记得上次一起吃饭的血幽姬么?”
玄奘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点点头:
“要去血雾书院?”
“嗯。咱俩总不能两眼一抹黑的去吧?先去那边探探底,然后昼夜不停了,有问题没?”
“好。”
“嗯。”
俩人低头又开始啃饼,而一人一张饼吃完了,李臻就瞧见那仓库的方向,一个穿着官府的男人和之前那个小厮,旁边还跟着几个端盆端草的人一并往这边跑。
神色满是慌张。
他手一挥,看着那赶来的官员,制止道:
“行了,多余的话不用说,马儿喂饱,船工快些发船,懂了么?”
“呃……懂,懂,下官这就去办。”
“嗯。”
一派大官风范的道人似乎对着一套很熟稔,看的玄奘一愣一愣的。不过很快,就在几个小伙计给两匹千里马喂食时,玄奘和李臻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端着茶杯,李老道姿势不变,看了玄奘一眼。
玄奘垂首低眉,摘下了手腕上的捻珠不语。
他们,被人盯上了。
有七……不,八道目光,从各处方向盯着这边。
各个都是修炼者,修为低的有四人,气息驳杂不纯粹,一看就是还停留在出尘境界不足为虑。
但另外四人中,三人都是自在境,而最后一人的气息忽隐忽现,隐匿手段很是了得。如果不仔细甄别的话,根本就发现不了。
“怪了啊。”
道人看起来在自言自语。
“一个孟津渡口,三个自在境,一个藏得很深的老六……这些人闲着没事来吹风吗?”
听到他的话,玄奘微微摇头:
“此地鱼龙混杂,又是货物扎堆转运南北通商之处,倒也正常。道长莫急,且等上船之后再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老六是谁?道长熟人?“
“呃……”
见他不懂这个梗,李臻笑着摇摇头不多解释,而是问道:
“打的过么?”
玄奘反问:
“为何要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方为正途。”
李臻来了兴趣:
“那按照你的意思,只要回头是岸,佛祖便能原谅他们?”
“这是自然。”
“噢~~”
道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但眼里却出现了几分恶趣味:
“那和尚你这个观点里面,有个盲区啊。”
“……?”
看着玄奘那疑惑的模样,道人耸耸肩:
“你又不知道佛祖会不会原谅他们,所以,我觉得吧……原不原谅他们是佛祖的事情,你作为和尚的首要任务,不是送他们见佛祖么?”
玄奘神情一滞。
似乎也被李臻这脑回路给惊到了。
你还真别说……乍一听,道长说的好特么有道理啊。
可仔细一琢磨……
“阿弥陀佛。”
俊美的僧人哭笑不得:
“道长玩笑了。杀业为重罪,出家人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莫要沾染为好。”
“……”
原本是打趣和尚的,结果被玄奘用攻击道德的方式反杀后,李老道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捧着茶杯憋了一会,放了个闷屁:
“虚伪的秃驴!”
玄奘微微一笑。
不过俩人马上同时又露出了诧异的目光。
因为……那四个人的目光已经消失了。
“……?”
李臻有些疑惑。
不窥屏了?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玄奘。
难不成这群人听到了俩人的话,发现眼前这个比贫道帅气程度差了一丢丢的和尚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真就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了?
要不要这么邪门!?
可正琢磨着,这时,外面有个小厮气喘吁吁的往这边跑了过来。
找到了李臻刚才没让他多说话的官员。
那官员就没走。
开玩笑呐!揣着圣旨不明身份的贵人在这,不小心翼翼的伺候人家走,还真因为人家一句“不需要你”就回屋睡大觉?
那保不齐一觉醒来乌纱帽都丢了。
怎么敢走?
所以只能在凉棚外的屋檐下听候差遣。
而那奔跑的小厮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就在他无语的想要给对方使眼色,让他别跑了,悄悄过来,别惹的车里那位没见过面的贵人不喜时,就听见那没眼力见的小厮嚷嚷了一句:
“大人!大人!外面来了一个女子,拿着一块金牌说让给安排船只马上渡河……”
话音未落,身后的天地之炁一阵猛烈剧变,一道锋锐的剑气后发而至,伴随着一个女声的娇喝,瞬间斩破了渡口的大门木梁,朝着那奔跑的小厮飞了过来!
(本章完)第466章465.工具人有他自己的想法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白色雾影自下意识茫然回头的小厮身侧袭来,手中雾气长剑分毫不差的斩到了那剑气之上。
无形的雾气与剑气碰撞,竟然发出了玻璃碎裂一般的声响。
剑气直接一分为二,在空中消散无形。
“破气式!”
而刚刚还坐在桌前的僧人同时也出现在了小厮面前,手中佛光普照,但却比那白雾晚了一步。
不过他的反应也不慢,当看到剑气被破后,僧鞋踏地,身型陡然出现在了半空。
恰到好处之时,一个人影自地上冲天而起,朝着玄奘的方向砸了过来。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渡口响彻。
柔和的佛光接住了那娇小的身子后安稳落地。
“臭和尚!不要多管闲事!”
“杀了他!”
又是两道剑气破风而出,接着便是一股蛮横的人影夹杂巨力冲撞而来。
三个自在境之人瞬间袭杀而制!
玄奘临危不乱,双手合十:
“金刚不动。”
七八丈高的佛光化作了一尊怒目金刚,笼罩在僧人周围。
只听得“咚”的一声!
那蛮横的人影就像是一根钟杵,而那怒目金刚,便是钟。
钟鼎之声大作,可杵却没有伤到金钟分毫。
两道剑气同样落在金刚身躯上,在破开金光后,便再也无法寸进半分了。
而就在这时。
“叮!”
一团无形的雾气与一团在阳光下扭曲的光影一触及分。
雾气形成的短剑上,点点鲜血飘落。
那光影在几个闪烁后,重新消散在了天地之中。
李臻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昏迷不醒的女孩身边,荆轲同样化作了雾气,消散在了风中。
他皱眉。
无语。
看着拦在渡口大门的金刚佛陀,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
他有一個梦想。
有一天,我希望我能和那个死后一定要去疯狂偷吃他贡品的薛如龙,站在同一处地方。
指着眼前那个多管闲事的僧人,抓着那糙汉的衣领使劲摇晃:
“薛如龙!孙贼!你看到了没!你说你家道爷爱惹麻烦?……来,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看看这和尚!!”
是贫道想惹麻烦吗?
不,贫道不想。
可贫道的工具人……他吉吉控制不住吉吉啊!
干嘛啊?
怎么了?
不是……
你这和尚是真能处啊。
有事你是真上啊……
可咱不说好了么,低调点……
一边叹气,一边吐槽,一边他看向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子……或者说女孩。
岁数不大。
估摸也就十八九。
容貌也还算俏皮、可爱,有股子天真无邪在眉眼之中。
算是个可爱系美女吧。
可惜。
看习惯了狐裘大人和二师父,对于这种可爱风女孩,李老道没啥兴趣。
不过瞅着脸蛋肥嘟嘟的,还真挺可爱的。
这和尚喜欢这个调调?
一边琢磨,他一边把手搭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讲道理,男女是授受不亲的。
君不见,孟姜女不就是因为在追蝴蝶的时候,露出了胳膊手腕,被范杞梁看到了,最后只能选择嫁给范杞梁了么。
虽然有些夸张,一个很凄美的爱情故事。而两晋之后,民风渐开,也不是说跟以前那样,别说摸了,你就是看到我的胳膊之类的我就得嫁给你……
但一个男人也不能直接去抓人家女孩子手腕的。
在这个年代,“失节”这罪名几乎可以说比天还大了。
没看连玄奘都不敢直接去接么。
不过,咱老李是道士。
道医同源,病不讳医。和尚不能碰女施主,咱老李随便碰,只要不耍流氓就成。
或许这也是职业优势之一吧。
一摸脉搏,确定女子还活着,只是一时晕了过去,同时体内的炁也在乱窜,暂时没性命之忧后,他心里踏实了下来。
让姑娘继续睡地上没去管,起身后,对投来关注目光的玄奘一点头。
“人没事,晕过去了。”
“阿弥陀佛。”
玄奘回头,金刚缓缓消散。
可他身上那份威压却没有丢失半点。
看着那站在一起的三人双手合十:
“请三位施主慈悲为怀,莫要为难这位女施主了。”
闻言,一高一矮两名剑客其中之一,那个瘦高个眼睛眯了起来:
“和尚,你是出家人,我们不与你为难。人,交出来,咱们各走各的路。若不交……”
他脸上出现了一抹冷笑:
“你可想好,这女子就算你能救下,但这孟津里面的普通人若是死了,可都得算到你头上。”
“……”
“????”
李臻却已经惊讶的瞪大了眼珠子。
我擦……
这……这哥们是个狠人啊!
正常的脑回路不是应该“你把人交出来,不然就杀了你”么?
结果这哥们直接拿孟津的普通人当人质,开始威胁人了?
果不其然,玄奘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南无阿弥陀佛,三位施主,苍生何辜?”
“嘿嘿。”
中间那个刚才把自己当钟杵的壮汉咧嘴一笑:
“你这和尚阻我们抓人,那这些因伱而死的凡人便是死有余辜。”
玄奘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甚至李臻耳朵里都出现了一股浩瀚如海的嗡鸣。
显然……和尚生气了。
而那矮个子的黄衣剑客似乎生怕热闹不够大一般,面对威压越来越重的和尚,用一种很犯贱的语气来了句:
“生气了?那就来啊,和尚,我倒要看看,血雾书院的事,你有几斤几两能掺和!”
“……”
血雾书院的杀手?
李臻眉毛一挑。
这……
这特么是“自己人”啊。
那啥,笑嘻嘻认识不?
哦不对,血幽姬。
血幽姬贫道朋友。
哥几个要干啥啊?
咱好说好商量,卖贫道个面子,都**哥们,打起来伤和气不是?
你们要真敢对这些普通人下手,贫道敢保证死的一定是你们……
到时候别怪哥们手黑啊。
李老道想着,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就要开口。
可也就是这一步。
玄奘似乎知道李臻要说什么一般,扭过了头。
那一眼,佛光浩瀚。
那一眼,怒目金刚!
警告着李臻:
“别动。我生气了。”
“……”
得。
李臻看了一眼仨人,仿佛看到了他们三人头顶上的那个“危”字。
修炼者的事情,交给修炼者自己解决。
除非是身在江湖之中,否则……面对这些普通人,大家或多或少的都遵循着这个潜规则。
可当这仨人能把普通人轻而易举的带进来,作为要挟时……
看着慈悲不在的和尚,李臻明白……这件事基本已经定性了。
于是……
“南无大迦叶陀尊者,行一切苦难,照见无常、苦、空、无我、不净观……”
诵经之声陡然响起。
“《大迦叶尊者经》!?”
忽然,高个剑客听到这经文后脸色一变:
“菩提禅院的和尚!……不好,撤!”
撤?
晚了。
当三人分头而走之时,传说中那不怕狂风暴雨,不惧日晒夜露,总是住在深山丛林的树下,或是白骨遍野的墓间苦行,对于任何人劝说,他都不停止的迦叶尊者已经降临世间。
昔日,舍利弗和目犍连二位尊者对迦叶言,希望迦叶尊者忘去自我,发菩提心来弘法。
迦叶尊者毫不犹豫的拒绝,言称:
“弘扬正法、教化众生,非我之能行,忘去自我,最是不易!教导无信心恒心有恶智凶念之人,实在无有勇气毅力。”
度己尚且不能,安能度人?
恍惚间,随着经文,似乎永远都行走在人世间,穿梭于孟津大大小小的屋前巷后,处处都有其身影的僧人想到了刚才道长的话语。
原不原谅,那是佛祖之事。
我何德何能,能去度化他们?
我能做的,只是送他们去见佛祖而已。
于是。
有僧人出现自黄衣剑客身前。
拈花微笑。
“装神弄鬼!”
黄衣剑客奔跑之中冷哼一声,炁,附着于剑上,朝着一处食肆横扫剑气。
剑气直逼那些面露惊恐却无法逃脱的凡人。
装神弄鬼的和尚,我倒要看看你是救人还是拦我!
可是,那和尚不救不攻,依旧拦在前路,毫无表示。
剑气来到那群船工跟前,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束缚,一点点的被压缩,变小,最后“嘭”的一声炸裂开来,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花瓣。
而黄衣剑客与僧人擦身而过时,长剑抬手便刺,当剑下传来熟悉的触感时,心里还来不及得意,忽然脸色一变。
奔跑的身躯猛然停止。
扭头。
看着和尚是满脸的惊恐。
他胡乱的在自己身上摸着,好像有什么虫子藏在衣服里那样。
最后扒开了一副,露出胸膛。
胸膛上不知何时,赫然出现了一朵鲜血组成的花朵。
那潺潺的鲜血如同花蜜,在伤口处喷涌而出,形成了涓涓细流,带走了他的温度。
而当黑暗来临时。
越发模糊的双眼之中,便只剩下了那僧人眼底的一抹慈悲。
以及耳边响起的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
“嘶~~”
看着忽然开始自相残杀起来的三个人,又看了看那站在原地继续朗诵经文,天地之炁随着经文一圈又一圈扩散到这方天地的僧人……
李臻下意识的冒出来了一句:
“好特么邪门的和尚……”
(本章完)第467章466.锅?不,是江湖
历史上,玄奘作为前往天竺取回真经,以一人之力彻底颠覆了小乘佛法在华夏神州的地位,确确实实,把佛学,自唐起,带入到了另外一个境界。
李臻呢……不敢说自己是一个什么精通佛学的学者。
在穿越到这里前,他是一个很坚定很坚定的无神论者。
无神论者,是不信神的。
更信勤劳的双手。
李臻也是如此。
但对于宗教他也是抱着一种正面的态度。
华夏民族有着世界上最强横也最不讲道理的文化同化属性,所谓的文化认同,是儒、释、道三家以及祖先们千百年智慧的总结与传承延续。而流传在这片大地上的信仰,基于祖先的智慧而言,或许教义不同,但归根结底,是希望这個世界变得更好。
最直观的一个区别,西方一些神话故事里,神明总是喜欢亲自下凡来帮助受苦难的凡人。
但天朝这边的神仙呢?
下凡,转世投胎,变成了英雄人物,带领人们走出苦难。
这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天朝人的神明无形,因为有形必朽。
而穿越来之后,对天地多了一份敬畏不假,可他心里还是认为不管什么宗教,大家总是想让这个世间变得更美好的。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多多少少颠覆了他的认知。
让他清楚的明白了一件事……
“啊,原来现在的小乘佛教……竟然有这么邪门的手段。”
同时脑子里又冒出来个想法。
那所谓的大乘佛教呢?
大乘佛教……到底是什么?只是几本从三哥那拿来的经书?还是说……
其他?
讲真。
真挺邪门的。
自在境的高手,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大家拼的是神念是否精纯,对天地之炁的掌控是否入微。
而神念精纯的第一要素是什么?
是无论什么情况,都对自己无比坚信的那一份自信。
这份自信,会驱使着神念,神念会把心中的想法,用天地之炁完完全全的行使出来。
能来到自在境的人,不敢说天资有多高,但至少都是心智坚定之辈。
可是。
就是这种心志坚定的人,竟然在和尚念诵的经文里开始自相残杀了?
菩提禅院的能耐……
会不会也太邪门了?
而就在这股惊讶之间,三个人之间已经分出了胜负。
矮个子本事最差,被第一个捅死的。
高个子呢,剑术凌厉,可归根结底,一身本事都点在了敏捷上面。
虽然压着中间那个体质系的哥们在打,可那哥们血厚防高,在将近五十招的功夫,来了一招玉石俱焚以伤换伤的招数。
体质哥们一拳打在了高个剑客的心口处,随着后心处衣衫破裂的碎布,剑客的手垂了下来,松开了割开对方喉咙的长剑。
与那矮个子剑客一样。
脸上带着一种……如此慈悲的微笑,仿佛世间一切皆落于拿捏在手的那朵花。
笑着,带着花,离开了这个世间。
结束了。
血,嘀嗒嘀嗒。
经文诵念之声停止,双眸重新化作慈悲的僧人一步一步,走到了体格魁梧的贼人面前。
那贼人的双眼愈发黯淡,但眼中的清明与理智却回来了。
刚刚恢复清醒时,他还有些迷糊,但马上就是源自身体剑痕的痛苦。而痛苦的还没来得及喊叫时,那背靠烈日,如同一座阴影大山一般的僧人,便出现在了他面前。
痛苦,变成了愕然。
而愕然之后,便是恐惧。
想要飞快逃离,想要逃跑,甚至……想要求饶。
可还没开口,就被和尚单手抓着,把整个人提了起来。
穿着白僧衣的僧人容貌是那样的俊美。
天生佛子,授十二戒之比丘尼,具佛门六通,眼观未来。
种种慈悲,都可以在这双平静至极的眼眸中找到。
可却唯独找不见属于他这个弄脏了僧人之手的罪人。
“大……师……慈……”
呼吸,愈发苦难。
因为手掌的挤压,鲜血从僧人白皙的手指间沁出。
无悲无喜。
迦叶尊者言:愚人不可度。
尊者大智,小僧不及。
可却知,视人命如草芥之恶,已是无法回头。
放不下屠刀,便不可成佛。
南无,阿弥陀……
“啪。”
就在和尚要用力时!
忽然,一只手拍在了他肩膀上。
“行了,再捏,就要把人捏死了。”
李臻出现在他面前。
这一下,打散了支撑着僧人手臂的炁,僧人拿捏不住那重量,让这杀手重新摔到了地上,徒劳的张嘴,想要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
可他的喉咙已经破了。
能维持到现在而不死,已经是那副千锤百炼的肉体还在努力弥补的功劳。
无视了背后的玄奘,李臻看着眼前的汉子微微摇头,一指旁边:
“冤有头,债有主。你也看见了啊,我家和尚就念了些经文,动手的是他,砍你的也是他,到了啊,不信你瞅瞅,这和尚看着干干净净的,多招人稀罕啊~”
指着那已经毫无温度的尸体,道士给出了荒唐的解释。
“……”
汉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那止不住的血液已经带走了他的全部力量。
最后,眼神彻底黯淡,木然……
倒在了地上,不动了。
“啧。”
转眼间,三条人命便留在了这里。
饶是李臻也觉得有些无语。
但死都死了,江湖上的事情,那就江湖上解决。
这么多人不聋不瞎的,三个杀手要欺负一个不明身份的弱女子,结果遇到硬茬子了。身死,那就是本事不济。
说句难听的,就是这事告知了官府,官府都不会管。
你们江湖上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起身,看着手上还滴落鲜血的僧人,李臻翻了个白眼:
“行了,去看看您老英雄救的那个美吧。”
说着从怀里掏出了红缨在洛水河上遇到阴阳家那一晚,从她那得来的手帕递了过去。
这手帕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好用的很。
不管沾了什么污渍,用水一搓就能变得干干净净。
之前一直忘了还,刚好这时候用上了。
“把血擦干净,你也不嫌脏?”
“……”
看着绣着梅花的手帕,玄奘没拒绝,接过来后,把手擦了擦后,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有此彼众生往生极乐,会三光照见如来……”
“……”
看着刚杀了人就开始念超度经文的秃驴,李臻翻了好瓷实的一个大白眼,拿着手帕压根就不搭理他了。
好家伙,杀人的是你,现在超度的还是你。
管杀管埋一条龙?
这服务可太到位了。
带着荒唐,走到了这女孩身边,见她还昏迷不醒后,李臻又扭头瞧着继续念诵经文的和尚。
眼里是一抹深深的无奈。
难不成贫道就是一坨屎?
怎么走到哪,哪里都会招来苍蝇?
呸!
挥了挥手,金光如同流水一般,托起了昏迷的女子,直接塞进了马车之中。
回到了凉棚下,把那手帕用茶杯里的水冲了冲,干干净净的铺在桌子上等着阴干时,他对旁边已经看傻了的管事招了招手。
“呃……大……大人……不……道长……”
眼前的一幕直到现在才堪堪反应过来的管事有些结巴。
李臻也不计较,直接说道:
“尸首埋了吧。再去让人催促一下吃饭的船工们,我们要过河。哦对了,这几个你也听到了吧?血雾书院的杀手。“
管事脸色有些白。
点点头:
“下官自当上报朝廷,请捕头大人前来支援……”
“不用。”
李臻摆手:
“这群人要真来找你麻烦,派捕头来估计也是防不胜防。所以,一会你就可以放出消息……嗯,就说杀
.
人的是血幽姬的朋友,如果想报仇……去找血幽姬问我们的下落。明白了么?”
“……???”
看得出来,管事的明显有些懵。
甚至心里还在那嘀咕这叫做血幽姬的倒霉蛋到底惹到您哪了,脏水不要钱的往那边泼。
但还是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嗯,赶紧忙活去吧。”
李臻又挥了挥手。
管事离开后,他看着玄奘的背影,眼里全是无奈。
他倒不怕给笑嘻嘻找麻烦。
走之前,笑嘻嘻就说过了,她这一次,是去找她师父血隐客的。
血隐客在血雾书院里的地位自然不用说。
真有人敢打笑嘻嘻的麻烦?倒也未必见得。
而这件事既然李臻都留下了这个消息,于情于理,如果这仨人有后台的话,都得去血隐客和笑嘻嘻那问一下。
笑嘻嘻虽然做事看起来不靠谱,但实际上心思很敏锐。
一听是个和尚和道士一起做的,肯定会猜到自己和玄奘。到时候甚至都不必阻止,只需要告诉对方,杀人的和尚,是菩提禅院三神僧座下弟子,被传言五百年内最有希望成佛的玄奘身份就够了。
从飞马城与诸子百家那,李臻学会了这座江湖是一个讲“情分”和“余地”的江湖。
他不信只是简简单单一桩刺杀……或者说,哪怕马车里的女孩是什么皇亲国戚,血雾书院也不敢……或者说没必要得罪菩提禅院。
因为风险和收益不成正比。
至于他自己会不会被血雾书院迁怒……
开玩笑么?
贫道可是玄均观的弟子。
啧。
你瞧。
西游路上,死的总是没后台的小妖怪。
有后台的,即使犯了错,大不了踏踏实实回去给人当牛做马而已。
这叫什么?
这就叫江湖。
(本章完)
.第468章467.乱世白莲
孟津的骚乱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僧人念了经文后,尸体就被抬走了。
而在那位管事的官威下,刚刚吃完饭,甚至都来不及喝口茶歇歇汗的船工们就被拉了过来,开始飞快装船。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在一群人好奇的偷瞄下,一车一僧一道上了船。
这种宽船专门用来拉货送车的,一船配二十个舵手,松开了缆绳后,二十人喊着号子,开始朝着河岸对面摆渡。
穿上的商队对于李臻和玄奘,都跟避瘟神一样,包括那几个明显是护卫的出尘修炼者也都是如此,躲的远远的,压根不敢靠近半分。
李臻也不在意,只是站在船边,盯着那奔流的浑黄河水发呆。
这时,玄奘走到了他旁边,同样盯着黄河之水问道:
“道长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啊。”
李臻纳闷的看了他一眼,摇头:
“咋?”
他确实没多想,一没琢磨车里那個女孩,二没琢磨河东的事情。
黄河是母亲河。
和长江一样,相信每个路过的现代人,对这两条河都有种很特殊的情愫与温柔。
当着母亲的面,不需要想太多。
只需要感受它那千百年如一日的温柔便好。
不过显然玄奘没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听到李臻的话后,以为李臻在敷衍他,索性直接问道:
“道长可是在恼贫僧?”
“恼你做什么?”
李臻愈发纳闷……但马上反应过来了对方的意思,问道: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赞成那三个人的死?或者说……觉得他们罪不至死?“
无需玄奘回答,他便看着河水自顾自的答道:
“其实并不是。出来混江湖嘛,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勾当。要是没点觉悟,那倒不如离的远远的。而我刚才阻拦你的原因也很简单……你太单纯了。”
“……?”
听到李臻的话,僧人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丝疑惑。
我?
单纯?
这话或许任天下谁人来听,都是一个笑话。
一个不知打哪出来的道士,竟然敢去妄言菩提禅院的高僧“单纯”?
你在说什么蠢话,胡话?
而感受到了僧人的情绪,李臻看着河水,听着耳边的号子声,如同自说自话一般,说道:
“人家都说佛门慈悲,说你们的包容性更强。我倒不是贬低你们,只是觉得……如果一味的什么牛鬼蛇神都往自己家里带,那家里总有一天要出乱子。其实……和尚你心里是有一股不满足的欲望的,对吧?”
目光缓缓挪开,看着玄奘,道士问道:
“现在的佛法,制约了你看天地的角度。”
“!”
僧人脸上迅速闪过了一丝惊讶。
可李臻却再次扭过了头。
“说白了,这条路,你已经走到头了。都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现在的佛法,你读的越多,心里就越疑惑……当然了,我是作为一个道士给出我自己的看法,真要你叛出佛门成为什么大魔头之类的,我先说好,我不背锅啊。”
“呃……”
原本,玄奘还认认真真的在听。
可冷不丁的被李臻话头这么一转……他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
干嘛啊?
我……叛出佛门干什么?
而看着他那半是无语半是荒唐的模样,李臻笑着要摇了摇头,问道:
“和尚,求而不得,苦不苦?”
“……”
玄奘沉默。
流水波涛之中,点头言是:
“苦。”
“不得解脱吧?”
“……嗯。”
“其实我觉得可能这就是你师父的意思。让你出来,亲自看看这天下。”
“……”
“把自己从佛经教义中摘出来,用尽可能冷静而客观的眼睛,清清楚楚的看看这世间。度己?度人?度众生?……其实这不是佛经或者说佛祖给你们定下的目标,而应该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要让你们自己思考的路线。
就比如你今天念的那个经……我记得迦叶尊者好像是什么苦行僧第一人,对吧?别的佛陀弟子都在普度众生,唯独他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又担心自己的能力无法劝说那些人,所以,既然没法像其他人那样普度众生,那么,他最后选择的是一条名为“管好自己”的路……伱想想,是这么个道理不?“
这下,玄奘眼中是真真正正的出现了一抹疑惑。
眼前这个道人……简直颠覆了他所学的一切。
佛经教导我们,要引导众生向善,修得正果。
这本就是僧人理所应当的责任。
可是……听到了他的话,玄奘心底也顺着这个问题,冒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真的有僧人如迦叶尊者那般……“能力”不够,该怎么办呢?”
是继续带着有些误人子弟味道的执念,履行一个根本不能胜任的职责?
还是说……度人先度己?
一瞬间,他虽然谈不上茫然,可却有些迷惑了。
“……”
船老大的号子声在船尾响起,对船工们发号施令,沿着L型的路线一点点的往对岸的码头处行驶。
僧人站在船舷边,看着浑黄的河水一言不发。
这问题,他想不透。
或者说……
“那要如何明悟自己到底是度己,还是度人?”
他问道。
听到这话,李臻耸耸肩:
“你问我,我问谁去?”
“……道长不知?”
“肯定啊,我要知道,那个号称什么五百年最有希望成佛的人就是我了。还有你什么事?”
李臻嬉笑了一声。
可玄奘却没笑,而是皱紧了眉头。
想了想,他继续问道:
“那道长刚才为何阻我……”
“阻止你杀他?”
“嗯。”
“你不是出家人么?不是不杀生么?……虽然我一直觉得你们挺虚伪的,不杀生也好,杀业为罪之类的也罢,好话赖话都被你们说了。你明知道一个人渣不可能回头,却偏偏搞出来那副慈悲为怀的模样。不过嘛……”
道人手中金光化作了一个葫芦瓢的模样,舀起了一瓢含着泥沙的黄河水。
飘到了玄奘面前。
那意思是让他洗洗手,毕竟手上还沾着血呢。
“……”
玄奘没拒绝,指缝间还有血泥的手在水里漂洗了一会,白皙的手掌重新出现。
把水泼了出去,李臻才说道:
“这才对嘛。再浑浊的黄河水,依旧可以用来洗手、饮用。就像这个世道一般,和尚,世道再烂,也不是我们摆烂的借口。你是个多干净的人儿啊,难得瞧见个这么干净的人,那就干干净净的,手上沾染鲜血的活……不适合你。
你要做一朵白莲花,让所有靠近你的人,都能从你身上看到自己心底的丑恶。有的人呢,面对这丑恶会自惭形秽,有的人则会妒忌你妒忌的面目全非,还有人会疏远或者远离你……但我相信这世道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在看到了你这朵干干净净的白莲花后,会想起内心之中最深处的那份善良。
而只要做到这一点,这种人每多一个,对世道,不都是更好了一分么?而这样的你,是在度人,也是在度己。又或者……度人又度己。等真到那个程度,度什么反倒不重要了,不是么?”
“……”
面对道士真心实意之言。
玄奘一语不发。
不是说他不解,而是不知为何,他想到了自己下山之前。
师父曾言:“令你心湖起波者,是道非道,亦是你的缘法。你到了,便会看到他。看到他,便懂了。”
懂什么?
他曾经并不懂。
可现在,隐隐约约的,他好像懂了。
之所以不懂师父让自己懂什么,不就是因为迷惘么?而自己为何会迷惘?因为自己还不懂。
不懂为何佛经里处处都是大智慧,却让他有种疏离感。
这份疏离感,就像是一个满腹才学之人,在对一个大字不识一个,道理不懂半分的人在讨论的真知灼见。
或许,满腹才学之人懂很多。
可他却忽略掉了,那才疏学浅之人心中的不懂。
前者不懂后者不懂什
.
么。
所以注定他说的是没用的。
而现在……恍惚之中,他忽然懂了。
面对不懂之人,就算你把你懂的讲出来天花乱坠,陋室生香,也没有任何作用。
你需要的,不是让他懂。
而是教他懂,教他懂自己懂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
怎么懂?
怎么教?
想到这,忽然顿觉醍醐灌顶一般的僧人想到了一位先人的言论。
上行下效。
这句话,与道长之意……
不谋而合!
渡人渡己?
无所谓。
做自己。
做的好了,自然会有心怀同理之人加入其中。
犹如人师,为人师表,言、行一致,教者,何谓也?教者,效也。上为之,下效之!
这便是道长的观点么?
“见到他,就懂了。”
师父……
原来……这就是您的苦心么?
见弟子心存迷惘,却坐井观天。便让弟子下山而来……跟在其身边么?
观其言,论其行。
上行而下效,一脉而相乘。
不看僧门道法,不论门户之别。
三人行必有吾师?
他一阵恍惚,可恍惚中,却发现……
儒家孔圣之言,与师父之语,甚至以及道长口中那“别管修佛修道,不都是为了这世间变得更好”的言语不谋而合!
果然……这世间道法万千,可最终……
是殊途同归的么?
而如此看来……
这佛经,所缺的,不正是这一份包容么?
那么问题来了。
这份包容……
在哪能找到呢?
在哪能找到……让越来越多之人明白这份包容的……
经呢?
(本章完)
.第469章468.社会社会
就这样,随着玄奘的沉默,这一僧一道站在船舷边许久许久。
久到河流不见,如同黄膏一样的沙泥重新入眼。
黄河,过了。
李臻赶车,玄奘坐边上,后车里还拉着个不明身份的女孩,车子一路出了渡口,朝着西边赶去。
严格意义上来讲,李臻选择的这条路线其实是稍微有些绕的。
去河东最快的办法,是跟他来之前那样,出了洛阳城一路往西,过了龙门,接着坐船过了门塘,也就是后世的SMX市的渡口,进入河东。
但他想在去河东之前,先去一趟绛郡。
也就是绛州。
从绛州走和从门塘走其实没什么区别,两个都是“L”型。
出渡口前,李臻问清楚了济源的方向,便把缰绳交给了玄奘,自己则靠在横木上打瞌睡。
他的神念还处于一种极度疲惫的状态,生理上的不适就像是两天两夜没睡觉一样。这会儿如果能睡一会,那最好。不用多,一个到两個时辰,睡醒后开始以炁滋养神念。
这样,到晚上他就能继续去找那条鱼“玩”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
走出了渡口大约五六里的功夫,迷迷糊糊的李臻就听到了后面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动静。
那个女孩,醒了。
但这时候李臻和玄奘肯定不适合把头探里面去……那就是耍流氓了。
于是,就在道人还想着要不要咳嗽一声时,赶车的玄奘来了一句:
“阿弥陀佛,施主,你醒了。”
接着马车的前门帘子就被挑开了,那女孩顺着声音的动静,就瞧见了玄奘的侧脸。
或许……是因为玄奘这张脸对女孩子的杀伤力属实有点大的缘故。
她明显傻掉了。
直勾勾的看着赶车的僧人。
至于旁边那个道人……压根就没在她眼里。
“……”
李臻承认自己输了吗?
当然不能认。
于是……
“我家二师父可比你这瓜皮女子好看多了!”
心里吐槽一句,李老道脖子一缩,靠在车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看脸的世界……
毁灭吧!
赶紧的!
……
回忆着自己被突然袭击撞飞时,耳边响起的那一声佛号……崔采薇忍不住问道:
“是……大师您救了我?”
“阿弥陀佛。”
玄奘慈悲一笑:
“正是贫僧,不知施主伤势如何了?”
听到这话,崔采薇下意识的摸向了自己的肋骨。
不摸还好,谁知一碰,一股钻心的剧痛逼迫着她低哼了一声,接着便是咬牙切齿的吸气动静。
这下不用解释了,玄奘直接说道:
“施主莫要逞强了,若伤势严重,还请先行休息吧。贫僧与道长路过济源,倒是女施主可去找一家医馆进行医治。”
玄奘的声音不疾不徐,又温柔又和煦,又勾勾又丢丢。
听着是真舒服。
但崔采薇并没有沉迷,而是下意识的起了疑惑:
“道长?”
一旁的李臻嘴角一抽。
果然,这姑娘往右边一看,这才发现……
哎哟喂,这里还缩着个道士呢。
和尚和道士????
其实也不怪她,虽然李老道很没自知之明的总觉得这和尚比自己帅的差一点……但实际上就是,要想俏,一身孝。总喜欢穿白衣,脸上看着干干净净的玄奘还真不是他这个一脑袋凌乱小发型,连簪子都是一根木棍糊弄的道人能比的。
有涵养的人或许会觉得李老道是清风明月,玩的是内涵。但终究……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和尚的第一眼,莫说男子了,比起女子都不知惊艳多少。
所以,三角关系里,李臻没什么意外的出局了。
只记得耳边响起一声佛号的女孩听到玄奘的话,先是认可了这条提议,接着……
“多谢大师与道长搭救,在下崔薇……山东人氏。二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只是担忧若因在下之困打扰了大师修行,心中实在不安。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恳请二位留下高姓大名,日后相见,必定报答此番恩情!”
李臻嘴角一抽。
哎哟,这小妹妹的口气可真社会。
从哪里学来的这套江湖嗑?
你说你本事不学好也就算了,这场面话你倒学的比谁都敞亮。
自己身体什么德行心里没数?
还逞强呢?
不过他没开口。
因为他明白,玄奘不可能让她走的。
大和尚讲究的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小闺女现在这德行,要是不跟着去济源,搞不好就死半路了。
作为多管闲事的祖宗,李老道可太清楚玄奘的脾气了。
于是……
“阿弥陀佛,崔施主,贫僧玄奘,这位是守初道长,贫僧二人……”
“玄奘法师!?????”
玄奘刚报名号,谁成想这姑娘立刻声音高了亮度。
活脱脱的让李臻想起了饭圈女孩。
显然,她是知道玄奘的,目光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满眼震惊,直勾勾的看着玄奘:
“大师当真是那位佛子玄奘!?”
OK,玄奘新外号解锁。
然后就在李臻心里琢磨
目光从玄奘那一点点的挪到了缩脖子偷听的李臻脸上。
“这……这位道长真是那位真武下凡,荡清妖魔的守初道长!?”
“福生无量天尊。”
原本还懒得开口的李老道瞬间挺直了腰板,面如清风目如月:
“贫道见过崔居士。”
小姑娘不仅社会,还挺上道。
李老道瞬间瞅着她就顺眼了。
而确定了身份,反倒是崔采薇这边尴尬了。
江湖人行事,靠的是个光明磊落。
这会儿就仨人,一僧一道一江湖。其他俩人都很实诚的报了真名,结果自己来了个崔薇。
真是互通有无倒不怕,谁报假名谁尴尬。
一下子,女孩脸有些绷不住了。
可她又没法改……
这两位可都是江湖上名号很响亮的人,人家光明磊落的告诉自己名字,难道自己现在要说一句“兄弟我开玩笑的,我真名叫崔采薇?”,那不是让人嗤笑自己的宵小行径么。
所以,没办法,她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强忍着肋骨的疼痛,抱拳拱手:
“见过玄奘大师,见过守初道长。”
“阿弥陀佛。”
玄奘诵念佛号:
“施主的伤势不轻,还是莫要多言了。先行在车中恢复罢,虽然不知施主为何会惹此祸事,但终究我二人不能见死不救。还请歇息。”
“……”
这下,崔采薇也不社会了。
人家金字招牌在那摆着,能在这种时候遇到,也算自己的造化了。
于是,再一拱手:
“多谢二位大师。”
“举手之劳。对了。”
李臻一指车内:
“那车里两个锦盒里是疗伤的丹药,里面有便签说明用途,居士自行取用便好。”
“呃……多谢守初道长。”
很快,马车里响起了瓷瓶碰撞的声音。
车内的女孩看着盒子里这些造型精美的瓷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宫里的瓷器?
接着目光落在了那木盒的花纹上面。
花纹就在木盒盖子上面,繁复的祥云纹路下,是一只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五爪?
太子……不,东宫储君越王杨侗!?
似乎知晓许多事的女孩这下是十成十的惊讶了。
不过并没多想,肋骨的剧痛让她赶紧拿起了便签,按照上面的说明开始寻找自己所熟知的丹药。
最后,她找来了两瓶。
一瓶凝骨霜玉胶,一瓶内服的春露丸。
先是把丹药内服,没用水,吃下一颗丹药后,她看向了瓶底。
果不其然。
老君观的丹炉印记赫然映在瓶底。
国师的丹药。
她眼里的好奇心愈发重了。
.
接着,她看了一眼那有些兜风的布帘。
如果是平常,她肯定不会拿那瓶霜玉胶的,虽然这种胶是跌打损伤的神药,可却有一个制约,那就是要抹到患处。
男人无所谓,女孩子家家的当着两个男子的面宽衣解带?
那不用说了……赶车这俩人,自己肯定得嫁一个。
但是……谁让这俩人都是高僧大德呢。
玄奘法师自从夕岁那日踏波而来,菩提禅院的名号在几个月间重新响彻在江湖之中。更别提对方那以洛水河为途忘川,引渡亡魂的慈悲之举了。
这是真真正正的得道高僧。
而那位守初道长也不差……夕岁当日,那句“阴阳家千年不见真仙?今日见我如见真武”最近被许多江湖上的人仿冒。
什么“贵派十年不见高人?今日见我如见你祖宗”或者“前辈三年不见女子?今日见我如见洛神”之类的……
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传说中能引动真武下界亲自荡除妖魔的……怎么可能是个龌龊小人呢?
没了心里负担,马车之中响起了衣衫的摩擦声。
她没避讳,因为选择了相信。
而果不其然……
当女孩抽出衣衫束带时,一片金光已经彻底隔绝了车厢与横木前后。
李臻扭头看了一眼连车都不赶了,双手合十在那装孙子的和尚,翻了个白眼,把牵着追雷与揽月的缰绳接了过来。
虚伪的秃驴!
不过……
这社会小姐妹也有点缺心眼啊。
让你找药,你是真脱啊?
这会儿但凡来阵上升气流,你这清白身子不就交代到贫道这了么?
和尚不能娶亲,贫道能啊……嘶~
这念头一起,忽然,没来由的李老道后背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
(本章完)
.第470章469.血雾书院这一拳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金光才消散无踪。
没办法,李臻总不能等人家换好了衣服,就散了金光吧?那样不就等于告诉人家姑娘“我把你看光了”?
而金光消散后,马车里也没了动静。
这姑娘是个修炼者,但……可能是李老道眼拙,看不出来境界。
总觉得对方很奇怪,又像出尘,可身上又有股自在境的气息……
这会儿已经开始疗伤了。
玄而又玄的天地之炁被引入了马车之中。
李臻感受到了那股炁的吸收速度,眼底的好奇心更浓了。
修炼者所修炼的功法,有一个最基本的辨别好坏的基础,那就是看其在修炼时,对天地之炁的掌握程度。
或者说,用更简单的量变单位来衡量的话,就是看修炼者每次吐纳时的炁吞吐量大小。
吞吐量越大,功法越上乘。
当然了,也不排除对方的心念不纯粹影响吞吐量的。修炼这种事就是心、神、念三者合一,相辅相成的,缺一都不可。
但不管怎么说,看对于炁的吞吐量都可以作为一個功法好坏的衡量标准。
而这姑娘的修炼方法……对炁的吞吐速度真的不慢。
虽然不是什么大开大合,可那股炁却稳定的一塌糊涂,根本感受不到什么波动之类的,稳定的,如同一根管道,源源不断的把天地之炁灌输到体内。
显然,这姑娘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人。
不过嘛……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
李臻能感受到的,玄奘也能。但俩人谁也没有给对方什么暗示。
对于二人而言,救了这姑娘,就像是一个小插曲。
等到了济源,三人就要分开了。
李老道也好,玄奘也罢,都不混江湖。
江湖上的爱恨情仇也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相遇就是缘分。
缘来起,缘尽散而已。
……
半日的时间,夜幕降临时,两匹千里马已经把三人带到了济源城内。
距离城门关闭已经不远了,今夜李臻也不打算走,因为他要去找血雾书院的那群人一趟,打探下消息。
而和尚还得送那女孩去医馆。
入了城,李臻沿着大路找到了一处看起来档次中等的客栈,和门口的伙计确定了有空房后,和玄奘指了一下这里。
玄奘秒懂,等李臻跳下车后,便朝着前方走去。
李臻的意思是今晚住这,一会来这汇合。
而玄奘离开后,他开了一间房。
反正俩老爷们,凑合一下就行。接着婉拒了小伙计准备饭食的提议,踏着夜色走入了陌生的济源城。
血雾书院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是个很神秘的地方,每座规模差不多的城池里都能找到根据地,但偏偏没人带领,是找不到任何门路的。
但对于李臻不是什么问题。
笑嘻嘻都快把血雾书院的老底儿给他李老道揭开了。
更何况,他还有禹步。
天为乾,地为坤。
开禹步,奔着死门的方位走。
怎么死怎么来。
很快,他就来到了一片赌档酒肆林立的街道。
然后,在一家名为“双宝”的赌档招牌上,看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书笔印记。
就是这了。
无视了门口那俩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汉子,与他们擦身而过,他沿着双宝赌档的门楼墙根开始往巷子里走。
别看这个双宝赌档在这一条街上不算起眼,但它的后院却真的不小。李老道沿着墙根走了得有二十来步,才看到了在巷子里的一扇小门。
同时也感受到了小门里的气息。
晦涩、低沉、隐隐还有血腥味。
李臻无视了这些,走到门口后,按照笑嘻嘻交代的节奏开始敲击: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暗号敲出去后,小门发出了吱嘎的声音。
打开了。
踏着月色,道人直接进了院子里。
瞬间就感觉到了许多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除了给自己开门的老头外,这院子里或做或站,估计有十七八个人都在盯着他。
这些汉子手边都带着兵刃,什么都有。
有的是三三两两,有的是独自一人。而盯着他的驳杂气息之中,有纯粹的血气武夫,还有修炼者,五花八门的什么都有。
甚至,李臻还瞧见了跟在一个人身后的两条蛇。
两条毒蛇同样对着他在吐信。
“……啧。”
在众多目光中,李老道一脸无语的模样,扭头对那个看门的老头问道:
“买消息,去哪?”
老头一指院子靠北那一排不透光的小门洞:
“第三个门。”
“……左边右边?”
“……”
“……”
“……”
瞬间,一个院子里的人都无语了。
大哥,一共就五个门。
你咋寻思的?
莫名其妙皮了一下的李老道一乐:
“嘿嘿。”
瞬间,伴随着笑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明气息似乎把这院子里的所有血腥味与死气沉沉给吹散了。
“……”
几个出尘的刺客还不明所以。
但场中唯三的自在境的杀手却眼底出现了一抹凝重。
而李老道则大步朝着那中间的小门处走去。
谁知走到门口,他却不动了。
因为门是关着的。
在李老道的印象里,杀手这种很神秘的组织,大家街头肯定都得是暗戳戳的找个地方,隐蔽一些,比如什么空无一人的电影院之类的。
大荧幕上放着电影,这时候一个人走到那唯一的看客身边,从后面递来一张照片,来上那么一句“目标”。
然后杀手瞧见了目标后,来一句:
“这人胖,杀着费劲,得加钱。”
最后商讨完价格后,当着面烧掉照片表达自己的专业。
结果发现自己忽然忘记对方长什么样了……最后尴尬的杀错了人,案发被抓,发现是个女杀手后,在判刑时,网络上出现一个“抛开凶手是个女孩子不谈,被杀的那个男人难道一点错都没有吗”的天马流星拳……
总之吧,杀手这一行不都神神秘秘的么?
见门关着,他就琢磨里面可能有人在谈业务。
那贫道就等等呗。
可等了一会儿,后面的老头有些受不了了。
“进还是不进!”
“……里面没人?”
李臻一愣,诧异的回头。
老头更无语了:
“没人!直接进去就是!”
“噢~”
恍然大悟的道人点点头:
“看来你们的生意也不咋好啊……”
“……”
“……”
“……”
在一群人脑子里全是“这道人是来砸场子”的想法中,李臻推开了木门,接着就看到了一个老高老高的当铺柜台。
你不见我,我不见你。
而隔着高柜台,传来了一个声音:
“买什么消息。”
声音沙哑。
不再皮了的李臻直接说道:
“河东郡的消息。”
“河东郡的什么消息。”
“……河东郡的全部消息。”
“……”
“……”
柜台后面冒出来了一双略微偏冷的眼睛。
显然,这人觉得这道士在耍他玩了。
李臻一摆手:
“贫道李守初,是血幽姬的朋友。”
“……”
听到这话,眼睛里的冷意稍褪。
“李守初?”
他问道。
“正是。”
“……等着。”
柜台后面传来了步伐声。
接着,等了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李臻听见了一句:
“接着。”
一堆卷轴从柜台处抛了下来。
金光化作了丝线,把半空中散落的卷轴一卷又一卷的穿插而过,最后捆了个瓷实。
李臻眉心一跳。
好家伙。
.
可真不少。
难怪别人不乐意呢。
这些卷轴都是一尺见方,加起来拢共得六七十卷。
接着,柜台里又丢下来了一个包袱皮。
“就这些了,是你给银子还是问血幽姬要?”
“问她要。”
贫道教她小曲儿还没收费呢。
“那你走吧。”
“好。”
把包袱皮展开,所有卷轴都收到了包袱里,李臻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重新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而这次李臻不皮了,拎着个大包袱直接来到门口,等老头给开门后便走了出去。
他没提孟津的事情。
傻子才提呢。
装不知道是最好。
出门后一路便开始往回走,等走到客栈时,玄奘还没回来。
他有些疑惑……不就送小姑娘去个医馆么,怎么那么久?
一边想着,一边给小伙计交代了一声,一会要是有和尚来,让他直接来房间里找自己,接着便提着包袱上了楼。
回到屋里,点了烛火,打开了包袱,他随手抽出来了一个标着河东的卷轴展开后,赫然便看到了一排字:
“三月七日,于桑泉见一百修炼者自韩城方向而来,言称姓薛,百人队伍配刀、剑、弩、全身束甲停留一夜,第二日早往虞乡盐矿方向而去。欲追踪,出城遇流匪七十,仅派十人迎战,百息,未留活口。未果,退。“
“三月十日,有商队抵达桑泉,卖粮。一银一斗,钱财无够,可签卖身契约,男五斗女三斗,孩童一斗。一日时间,桑泉有超七百男女前往虞乡盐矿。“
“三月十一日,商队粮空,离开。”
“……”
这份卷轴就纪录了一个杀手三日的见闻。
可李臻握着卷轴的手却有些哆嗦。
(本章完)
.第471章470.一句话,让和尚花了一百万
“夏县有流匪五百之数偶遇,不敌,退走。”
“遇夏县左庄里正携乡勇抗匪。出动三百,修炼者二十。五百流匪败逃。设宴款待,牛羊无数,大醉一日,奉纳盘缠二十两。”
……
“安邑寡妇颇多,男丁不存,阳村族老决定纳妾,娶姿色尚佳丧夫女子三十,分散各房,红妆长队景色颇为壮观。”
“混入迎亲队中,目标寻到,以毒酒暗杀得手,退走。”
“藏于井中,夜见三箱黄金从府库分发而出。”
“阳村村长长子费纳乃出尘境修炼者!脚力不弱!善用左手剑!”
……
“曲流见闻,有衣着华贵者不知何处而来,与当地商队接洽,数骡马三百,招募护卫。”
……
“有流匪七百,身穿叛军甲胄袭击盐淖,被护卫斩杀,木钎穿尸腌渍,挂于盐淖外。”
……
“见一江南富商告老还乡,刚入河东,被截杀。”
……
“陈氏陈家右偏房开仓施粥,晚被乡民冲破宅院,灭门。”
……
“虞乡三座盐池皆固若金汤!小猪死了!有修炼者,很多!”
“阴老三死了!”
“罗刹女被抓走!任务放弃!罚金以缴!”
……
“陕县见商队贩盐过河前往洛阳,骡马二百,护卫一百,皆是修炼者,不敢靠近。”
……
“吱嘎。”
就在李臻专心致志看着这一卷又一卷的卷轴时,玄奘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步伐有些虚弱的女孩。
“阿弥陀佛,道长,崔施主伤势已经无碍,为报救命之恩,崔施主希望与你我同行,闯荡江湖,出一份气力。贫僧已经应允,特来告知。”
“……”
李臻没说话,听到这话后,只是木然的抬起了头。
烛火的黯淡光芒下,玄奘脸上是一片波澜不惊,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擅自做主而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后面的崔采薇听到了后,却一拱手,上前一步:
“守初道长,时听闻玄奘大师与道长遇前往河东,为救一郡之民而行慈悲之事,在下佩服至极。虽本领低微,可道长与大师救在下性命,此大恩不可不报,愿鞍前马后,为此番善举供道长与大师差遣!”
这理由……或者说玄奘的决定奇怪么?
肯定是奇怪的。
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身上还背着被血雾书院的杀手追杀的秘密,此时此刻却忽然被玄奘接纳,成了“同伴”。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更何况……于情于理,一僧一道一女子的组合也太奇怪了。
这姑娘最多也就十八九……屁大点的孩子,能干嘛?
带着还不够累赘呢。
天知道是不是看着自己俩人还“比较能打”,想找个免费的保镖。
所以……姑且不论玄奘为何会答应,可这件事在正常情况下来讲,是不应该同意的。
但李臻这会儿却一言不发。
甚至心思都没在这姑娘身上。
目光从这姑娘身上收回,看向了玄奘。
一指桌子上的卷轴叹了口气:
“呼……和尚,你自己看吧。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他绕开了俩人,直接走出了房间。
下了楼,因为时间关系,客栈已经没什么人了。但还没到关门的时候,小伙计就在柜台处打瞌睡。
“咚咚。”
李臻敲了敲柜台,打瞌睡的小伙计一激灵,看到李臻后,也不敢得罪。
刚才那两匹马和马车,他可是瞧清楚了。
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能拥有的。
于是客客气气的陪着笑:
“道长,您老有何吩咐?”
李臻递过去了从且末出来时,曲掌柜给的那个酒葫芦,接着一指楼上:
“再开個房间给刚才那位姑娘住。”
“诶,好嘞。”
小伙计拿过呼噜,打了个满满当当的酒水后,递给了道长,接着找到了房门钥匙迅速跑上了楼。
临走还没忘记给李臻盛一叠豆子。
李臻也不走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拿着那叠豆子和一葫芦酒开始自斟自饮。
坦白的说,这些河东的情报很笼统。
几乎都是以一个杀手的所见所闻,汇聚而成。
关于流匪在哪、或者什么势力分布之类的记载的都很模糊。
能理解。
杀手接活,是为了杀人。
没听说过哪个杀手跟写《水经注》一样,把自己脚下土地的山川河流全都记载的清清楚楚……
要真这样的话,那这杀手也别干什么买卖了,著书立说更适合。
况且……能识字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成就了。要指望他们别跟流水账一样“今天我干了什么什么,很高兴”之类的,而是文艺一点,也不现实。
但这却并不妨碍李臻去从这些信息上反推。
比如……让他看着最刺眼的那个情报。
一个姓陈的善人开棚施粥,用意肯定是赈济灾民对吧?可偏偏……白天刚给了粥,不小心露了富后,晚上竟然被冲了?
灭门。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可后面暴露出来的东西真的是……
姑且不论这陈家平常是什么德行,又或者是这次忽然开棚施粥是为了什么……可就单单这一行为以及结果来讲,就让李老道生出一种“这种人我救他干嘛”的厌恶。
可偏偏,理智又告诉他,不是所有人都是这般。
穷山恶水才出刁民……
但他心里别扭啊。
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大家一起众志成城,共渡难关么?
可这怎么就……
这些卷轴讲的什么?说白了,在李臻眼里,他看到了一个极为真切的河东。
流匪、寡妇、灾民、豪绅、以及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商队、实力强尽且出手狠辣不留情的护卫等等……这些人,让河东这个刚刚掏干净了脏东西,还没来得及缝缝补补的破缸里又倒进了一桶雾水,愈发的混乱,活生生的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都值得被救吗?
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但所有人都该死吗?
答案更是不该。
可李老道却觉得心里很难受……
恍惚间,他就想起了狐裘大人……或者说李秀宁的话:
“道士,河东的情况很混乱,并不是你想的样子……”
这哪里是乱?
简直是……
观其一郡,李臻忽然发现……
啊,原来不知何时,杨广对天下各地郡县的掌控,已经低微到了这般了么?
那么问题来了。
但凡是个正常人,这种时候也该休养生息,稳定天下局势为主,对吧?
你杨广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过几天还要去找扬州瘦马的?
上面不管,
一个屁大点的河东硬生生的因为一波反贼给闹成了这个吊德行……
什么东西啊?
他不解,愤怒,甚至感觉到悲哀……
可偏偏,无论再怎么悲哀,他发现……他没有任何在救人时,甄别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资格……
“你妈的……”
一句脏话出口。
也不知道再骂谁。
然后……道士把一葫芦酒一口气灌了半壶。
同时忍不住在想……
老杜这会儿应该也还没到河东吧?
要是到河东了……看到这些事情,以他那脾气……
他会怎么做?
当法律不再能作为约束混乱的紧箍咒时,一个诏狱司的判官……面对这局面,他该怎么办呢?
一言不发。
枯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黑洞洞的街道,他久久不言。
直到……玄奘从楼上走了下来。
小伙计其实已经很困了,可眼瞧着这两位贵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凑到了一起,他也只能小心伺候着。
烧水,泡茶。
把茶壶端上来后,正要回柜台后面打瞌睡,却听见玄奘一句:
“施主先到后面休息吧。”
这是摆明要撵人了。
小伙计也不傻,见这情
.
况知道俩人应该要聊些事情。
要是别的客人,恐怕他还会担心对方偷喝酒之类的,但对这俩爷爷……先不谈什么出家人的品性,就说那马车所代表的身份,莫说人家会不会如此下作了,就是把酒都喝了一分钱不给,那掌柜的都不敢说什么。
把这俩爷爷伺候好就行。
于是赶紧点头,同时用碳炉重新坐上了一壶水,请二位自取,这才直接回到了后院。
今晚……得和厨子挤一屋了啊,看样子。
先睡吧,等这俩爷爷走了,半夜起来再关门。
……
“阿弥陀佛。”
等小伙计一走,端着茶杯的玄奘唱诵了句佛号,说道:
“道长,贫僧看完了。”
“……”
李臻抬头瞧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继续盯着窗外。
“……”
“……”
俩人都沉默了一会,李臻这才问道:
“这女子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带上她?”
他没聊卷轴上的内容,因为实在不知道能聊出来什么东西。
有时候,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一切的聪明才智都没任何卵用。
而这个比自己还天真的和尚如果有辙,也就不会从刚才落座后到如今一句话说不出口了。
咋办?
不知道。
那就先不办了吧。
聊点别的,缓缓脑子。
而听到这话后,玄奘摇了摇头:
“因为在医馆的一句话,贫僧觉得她的身份不简单,所以才把人留下了。”
“……一句话?不简单?”
李臻有些纳闷:
“哪句话让你又给她花了一百万?”
“……?”
玄奘有些纳闷,但也习惯了道长偶尔嘴里冒出来的听不懂的言语,反正意思理解就行。
端着茶杯轻声说道:
“她认识凝骨霜玉胶。”
“呃……”
听到这话,李臻有些纳闷:
“啥?”
(本章完)
.第472章471.他不成功,小僧绝不成佛
“道长知道这药么?”
“呃……不知道,什么意思?”
见李臻那面露疑惑的模样,玄奘摇摇头解释道:
“凝骨霜玉胶。国师治下供应皇家贵胄,司职炼丹炼药的老君观所出。乃外伤的疗伤佳药。而此药之所以天下闻名,便是曾经在房陵王,也就是当初的废太子杨勇年幼时,不慎从马上坠落,摔断了腿骨,恐落下终生残疾时,国师携药而出。便是用这凝骨霜玉胶,搭接好了房陵王的腿骨,使其恢复如初。”
“……”
听到这话,李臻想了想,总结道:
“也就是说,这药治疗跌打损伤很出名?”
“正是。”
“那和她有什么关系?……红缨给的便签虽然我还没看,但以她的细心程度,肯定会标记上药品名字,她认识也不奇怪吧?“
“认识自然不奇怪,可奇怪的却是……她会用。”
“……?”
李臻愈发疑惑了。
玄奘把声音降低了下来:
“老君观的药,只供皇亲贵胄世家子弟所用。但凡流入江湖一瓶,那都是被争抢到破头的无价之宝。而江湖人常年刀兵无眼,有些损伤再正常不过。
所以,这霜玉胶虽然并非玄均观最珍品的药材,可在江湖人的眼里却是无价之宝。但此药若想用,却还有个难处,便是因为此药甚寒,用时患处肌肤如霜如玉,冰凉一片。如果单单只是涂抹,或许骨头会接好,但药力不除,体内便会有一股冰寒之气凝久难消。
若不拔除,久而久之,反倒会伤及本源。所以,此药有一味不在胶中的辅药,君为霜玉,臣为灼兰。唤名灼兰汤。专门用来化解霜玉胶中的寒气。而这幅灼兰汤,所知之人便少之又少了。”
“……她知道?”
听到李臻的话,玄奘点头:
“不错。贫僧送崔施主到医馆,尚未离开时,就听崔施主说出了灼兰汤的药材。而当医者所问此方为何时,她却言语奉人之命前来拿药,并非什么方子……道长可知,这灼兰汤为何江湖人中所知无多?”
李臻想了想,低声说道:
“被隐藏了?”
“正是。”
玄奘垂首低眉,摇头一叹:
“老君观之药,每年所产,十之有九被贵族所得。而余下其一,就算流入江湖,也只是某些炼丹师私自出手之用。更何况……国师仁慈,不许以人试药,而有些炼丹师每当研究或者复原出来了一些新药,便会以这种方式,通过流入江湖来检验其效果……
而灼兰汤,便是在发现了霜玉胶的弊病后,被研究出来的。废太子杨勇服之有效后,便已论症完成。所以江湖人大多只知霜玉而不知灼兰。能知晓此方的,不论武艺强弱,皆是地位颇高的世家之流。更何况,她对药方极为了解,本身就有些蹊跷。”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崔薇……嗯?”
忽然,李臻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看着玄奘一挑眉毛:
“她……姓崔……难道……”
见李臻似乎猜到了,玄奘点点头:
“道长莫要忘了,施主说……她是山东人氏。”
“山东不应该是齐鲁……呃……”
忽然,李臻明白自己的误区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提起山东,首先会想到哪?
很简单啊,SD省。
但实际上,放在这個年月是不对的。
这个年代所谓的山东氏族,并非是什么齐鲁之地,它指的是自秦汉之后的一个特定的地域概念。
就是华山以东。
华山以东,叫做山东。
而所谓的山东氏族,并不是齐鲁之地存在的世家,而是华山以东的世家。
在一开始听到那女孩说自己是山东人时,李臻还琢磨找她问问煎饼到底怎么做的……有时候还挺想吃上那么一口的。
结果现在才反应过来……
是他搞错了。
山东,姓崔……
“清河还是博陵?”
“这就不知晓了。”
玄奘摇摇头:
“但贫僧想来,她之所以能被追杀,肯定少不得其姓氏的原因。所以贫僧觉着若能同行,好歹若遇到了什么难缠之人,可多一分避让,所以才答应她留下来。而刚才看到了河东所见所闻后,更觉如此……先不论崔施主若真是崔家人,在家中地位如何……可不管怎样,能和世家说上话的,就只有世家。若这河东一郡,单靠杜施主一人,恐怕力所不及。多一人,便是多份力量。”
慈眉善目的和尚缓缓的把自己那七窍玲珑一般的心思展露出来。
听的李臻连连点头:
“嗯,果然还是和尚你聪明。”
“阿弥陀佛,贫僧之智,小智而已。比不得道长,只能做些查遗补缺之事罢了。”
“……”
冷不丁听到了这声彩虹屁,李臻一乐……
可马上就乐不起来了。
一个崔家人……
不算什么麻烦。
至少在他看来,比不上河东的麻烦。
而河东又该怎么办呢?
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努力修炼和光同尘,和这和尚的那什么“花开见佛”完美的组个CP。
不就是当牛马嘛。
三郡之地我和老杜都耕了,我会怕你一个小小的河东?
可现在……
如果说之前只是困难难度的话,那么现在的河东,通过这些卷轴的所见所闻……几乎可以说是地狱难度了吧?
“道长……打算如何?”
看出了道人心中的迷惘,同样上了贼船后才发现被开了一个地狱副本的玄奘显然也有些懵。
这已经不是什么事在人为或者走一步看一步的事情了。
做最坏的打算。
作为中原的产盐重地,河东牵扯的利益相关太多了。这也是为什么毋端儿能纠其十万兵马吃喝不愁的根本原因。
河东不穷,很富。
而现在如果真按照卷轴上面所说,有人在发财的话……自己二人……或者说连同那位杜施主一同,不管多少人,到了河东后都等于要动一下其他人的蛋糕。
如果只是本地乡绅还好……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
而如果按照最坏的结果来看的话……
贫僧、道长、杜施主……
可能要与世家为敌……还不止……一家。
世家啊……
玄奘心底叹了口气。
也就是这一口气叹出来,他听到了李臻的话语:
“睡觉吧。”
说着,仰头喝光了里面的酒水。
道人眼底,是一团火焰。
不就打土豪分田地么……
咱老李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虽然不知道怎么办……但从来没怕过!反正出了事有人背锅,能逃跑又有人兜底。
现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有个逑用!
老杜在河东,不去不行!
干了!
“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出发,一路不停了。先去河津与老杜汇合……放心,一切有我!”
逞强么?
玄奘看着眼前起身的道人。
看到了他眼里的那团火,也看到了火中那股……他简直无法理解的坚决。
是什么样的一种坚决,能让道长……可以无视几百年韬光养晦底蕴深厚的世家之威,说出如此之言呢?
那是世家。
根须已经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汲取养分,壮大己身,同时教化万民的世家。
道长不怕么?
不敬么?
不畏么?
他心底满是不解。
可是……
当看到那一双眼睛时,一股……几乎扰乱了他心中那如同水晶一般纯洁澄净之湖的冲动,却让他忍不住点点头,发出了跟随到底的决心:
“好。”
怎样的人儿啊。
才能如此无畏。
小僧不解。
可还请我佛明察,此为众生之大慈悲。
若成,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
若不成……
看着眼前上楼的背影,僧人目光平静中,是毫无悔意的坚决。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哪怕身死道消,可若不能助道长成事,哪怕面见如来,小僧亦绝不成佛。
.
南无,阿弥陀佛。
……
一夜无话,李臻回到了屋里,身上那股疏离感便再次出现。
而玄奘则往地上一坐,闭上了双眼。
一股宁静而祥和的韵味赫然自房内飘出,笼罩了整个客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伙计按照吩咐,已经帮道长他们把马给套好了。
甚至还仔细检查了昨夜帖的封条,确定没什么损毁后,才放心的交给了李臻检查。
结了银钱,赶着车来到了客栈门口,一眼就瞧见了玄奘与崔薇姑娘在说着什么。
见他来了,崔薇对玄奘点点头,来到了李臻身边:
“守初道长,在下昨夜看完了河东郡的消息后,有个想法。”
“居士但说无妨。”
“于栝。”
崔采薇说出了一个地名:
“在下……曾经去过于栝盐池,结交了些江湖上的朋友。玄奘大师刚才与在下说,道长是去寻友,而从济源刚好路过于栝,不若咱们先去那边打探一下情况如何?”
“于栝……盐池?”
李臻听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问道:
“那地方产盐?”
崔采薇点点头:
“不错,河东之盐,于栝随比不得虞乡之量,可产的却是许多贵族所用之火玉矿盐。此盐味咸,少苦,乃上上之佳品,无需卤水熬煮,乃自然之珍馐。故在……一些贵人眼里要比寻常粗盐细盐好上百倍。”
“……”
听到这个解释,李臻其实特别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但他却没问。
只是点点头:
“好,反正是路过,那边先去于栝看看吧。有劳崔居士了~”
听到这话,崔采薇一拱手:
“救命之恩,不可不报。更何况,二位大师心怀天下,能助二位,乃是在下甚幸也~”
话,文绉绉的。
充满了读书人的味道。
可这姑娘眼里的那种坚定同样做不得假。
把一切看在眼里后……李臻是对她越来越好奇了。
知书达理,却偏偏是个“混江湖”的。
这崔家姑娘……
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啊?
(本章完)
.第473章472.急转直下
原本俩人舒舒服服的马车忽然多了一人,还是个女子……所以显得略微有些拥挤。
时已近夏,万物欣欣向荣。
出了济源后,李臻叼着一根随手薅的狗尾巴草,坐在横木上看着前路的风景发呆。
玄奘兢兢业业的赶车,最后是门帘被掀开后,在里面靠在垫子上同样不言不语的崔采薇。
只不过前面俩人是若有所思,而后面的女子则是在努力恢复着伤势。
一路上,李臻都能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那股连绵不绝之炁在鼓荡,在然后就是玄奘身上传来的那种祥和安宁之意。
俩人都在“修炼”,反倒把他衬托的有些另类。
但不是李臻不能修炼,而是他不想把自己暴露出来。
要是一个普通修炼者,或许李臻没什么好掩饰的,其他人不见得会知道自己修炼的是和光同尘。但这个崔姑娘不好说……她本身是矛盾的。明明境界很低微,但偏偏见多识广,举手投足之间可以很直观的让人感受到一种名为“底蕴”的东西存在。
偏偏,人家是個“江湖”人。
这种矛盾性,让李老道顺着玄奘的思路,更加坚信对方背景的不简单。
而也正是这份不简单,让他暂时不想暴露出来。
所以,不能修炼,他就只能发呆。
一边发呆,一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过着老师曾经讲的道理。
这些道理都是保证他理解后,不会被那虚无缥缈的时间所同化的基础。
双管齐下,不能少。
而正走着呢,大概小半日的路程,不到中午时候,李臻就看到了前方道路远远的来了一条商队。
很长。
“和尚,让路。”
听到他的话,玄奘点点头,操控着马车让到了路边。
商队规模当真不小,骡马拉着的车架有五六十辆,前后都有穿着皮甲的护卫护持,武器精良,马匹神俊。而通过气机感应,李臻发现了至少50名修炼者。
其中还有至少两个能让他感觉到压力的存在。
这些人从开始遇见,到路过,始终警惕的盯着自己这边。
尤其是玄奘压低了草帽看不清面容时,对方更为谨慎。
但没起冲突。
一方退让,一方赶路。
两边打了个照面后,各自上路。
“嗤嗤。”
继续上路后,李臻嗅着空气里那股咸腥味,对玄奘说道:
“好像是盐。”
“道长。”
这时,透过马车帘子收回目光的崔采薇说道:
“就是盐。这只队伍看徽记,是隆源商行之人。”
“……居士认识?”
听到李臻的话,崔采薇点点头:
“在下是山东人氏,关中之地商业繁茂,其中这隆源商行便是佼佼者。专营绸布贸易。商路很广,蜀中、关陇、江南都有他们的分号。可以说,如今关陇中原之地的人能穿上蜀中所产的绸缎,隆源商号功不可没。只不过……隆源一直是做布行的,怎么如今开始贩盐了?”
显然,她也有些纳闷。
搞不懂为何一个布商会带着一车队的盐往东边走。
而她的话没得到李臻和玄奘的回应。
因为俩人也搞不懂。
可玄奘在想了想后却说道:
“这支队伍,实力不弱。”
李臻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屁话么。
“走吧。”
听到他的话,玄奘点点头,扯动着缰绳马车继续前行。
……
赶路的路途是很枯燥的,在加上这一路连李臻这个最能瞎白话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所以更显得沉默。
而基本没怎么交流的一天赶路时间中,马车总共碰到了七八只商队。
这七八只商队规模都不小,而无一不是大型的盐商。
因为这些商行印记,崔采薇都认识。
每一个在关陇地带都不小。
有跟隆源一样卖布的,有专门卖粮的,甚至还有卖茶的、卖铁的……七八只商队几乎都不是什么专职卖盐的人,但偏偏,遇到的每个商队无一例外的,拉的货物都是盐。
夜晚时,已经在河内郡走了一天时间的马车抵达了王屋。
就是神仙下来帮愚公生孩子的那个王屋。
不过没进城。
李臻已经不想耽搁了。
这会儿,他在喂马,追雷和揽月跑了一整天,肚子里没什么东西了。
得吃饱。
而玄奘和伤势已经恢复了些,行动没什么大碍的女侠客则在生火灶饭。
照这个速度,李臻估摸了一下,觉得应该明日中午就能过河内,到绛郡,原本他还打算去瞧瞧绛州成什么样了。但此刻已经没了这个念头。
明日一天的功夫应该就能过绛郡,后日就能抵达河东境内。
一边琢磨,他一边替两匹埋头吃食的马儿在刷毛。
这是最能缓解马匹疲劳的行为。
刷好了毛,让它们好好休息个三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
接着,崔采薇喊了一声:
“守初道长,吃饭了。”
“哦,来了。”
李臻应了一声,来到了篝火前。
饭食简单,就是饼+菜汤。虽然车里还有肉干,但估摸掌勺的崔采薇觉得不方便,就没拿出来。
李臻不挑,捧着皮碗,把干饼都泡进菜汤里后,看着吃饭的崔采薇,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崔居士,伤势可好些了?”
崔采薇一愣,下意识的放下了碗筷后才说道:
“多谢守初道长关心,已经行动无碍了。”
说完,又端起来了碗。
态度真的对李臻挺尊敬的,哪怕大家年纪差不多,可言语里那股敬意是真真切切能听得出来的。
可又从侧面再次展露出来了这姑娘的修养。
普通的江湖儿女也好……或者说稍微有点底蕴的大家闺秀细节也未见得会比她更好。
但也就是这一点,更加佐证了她的不简单。
而听到这话后,李臻客气的点点头:
“如此便好。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明日咱们路过城池时,可以再去医馆看看。”
于是,这姑娘又一次放下了碗……
而寒暄客气了两句后,李臻问道:
“居士,贫道一直有个疑惑……不知居士是否得罪了什么人?竟然会引得血雾书院中数位自在境的杀手对居士袭杀……”
说到这,他话顿住了,没继续说。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把话语权交给了对方。
而崔采薇并不意外,点点头后先是抱拳拱手,对李老道和玄奘又是一番很真诚的感谢,接着便摇摇头:
“二位乃是在下的救命恩人,自然不敢隐瞒。可在下却也无从知晓为何会招惹到这些江湖杀手。”
她说不知。
可一旁闷头吃饭的玄奘却问道:
“那崔施主为何要如此急迫的过河呢?”
“这……”
终于,女孩脸上闪过了一丝很古怪的尴尬。
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她却并没沉默,而是说道:
“大师,道长,二位勿怪。非是在下不告知二位,只是此事与在下个人有关,不方便多讲。还请二位原谅。”
“……无事。”
李臻笑着摆摆手:
“贫道也就是随便一问,毕竟萍水相逢,居士好心助我二人,贫道很感激,只是好奇罢了。只是……贫道担心河东之行绝非风平浪静……”
“守初道长还请放心,在下本事虽低微了些,但决计不会拖二位后腿的。”
见她都这么说了,李臻也就不在多说什么。
问,肯定是问不出来了。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和玄奘很默契的没去点破对方隐瞒身份的事情,而是选择了闭口不谈。
就像是和尚亲口说的那样。
如果俩人的猜测是对的……那么……能和世家说上话的,只要世家。
老杜虽然也是世家,但万一说话不好使……这姑娘没准能有奇效。
反正现在大家都是无头苍蝇,那就乱撞呗。
于是,食不言寝不语。
休息了一夜,天还蒙蒙亮时,马车重新出发。
很快,过了王屋,到了绛郡。
又走了下午,天快黑的时候……马车已经来到了与河东交界的翔县。
然后……马车有些走不动了。
翔县城外,夕阳之下,李臻皱紧了眉头。
原因无他。
城外平缓的广袤平原中,一个个用破布与枝条搭建起来的帐篷贴着城墙边杂乱无序的排列开来。而通往翔县城门口的道路两侧,或跪或坐着一排又一排的妇孺。
多大岁数的都有,上到老妇,下到黄毛丫头,甚至还有一些抱着孩儿的乳娘……
各个脖子后面都插着一根稻草。
她们眼里毫无光彩之色,麻木的在道路两旁,任由从城中走出来的一些或者是仆役打扮或者是衣衫光鲜之人来回巡视着。
这些人就像是在挑拣货物一般,看着她们。
对于路过的马车视若无睹,无视了李臻和玄奘的“美貌”,就这么呆呆的枯坐着,等待着主顾的到来。
而就在这时……一声虚弱的哭嚎从这些人中响起。
“哇~哇~”
孩童的哭嚎中惹来了一些人的注意力,可看到了那妇人枯槁的模样后,很快便摇了摇头。
妇人愈发绝望,无力的哄着怀里的婴儿,泪水一滴滴的滑落。
“……”
“……”
“……”
马车前。
连不知何时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崔采薇一同,她沉默,无言,看着这幅景象……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而就在这时……
她听到了一声深呼吸的喘息声。
“呼……”
不自觉的扭头,她就看到了把手藏在袖中的道人低语:
“和尚,把车里的粮食拿出来。”
“……阿弥陀佛。”
声音颤抖的僧人唱诵佛号,双目微红的点点头。
(本章完)第474章473.像光一样逆流
李臻没去问为什么。
也没有去问怎么了。
甚至一个字都懒得说。
没有去站在一个冷静而客观的角度去想为什么会这样,也没有把这件事责怪任何人。
因为毫无意义。
其实都无需思考,他就会想到为什么眼前会出现这样一幕。
绛郡的地形,在地图上来是一个不规则的菱形。
就夹在河东与河内之间。
而李臻选择的路线,就是菱形的最有一小段的路途。但这一小段---也就是翔县的这段,是河东通往河内最好走的一段路。
河东,男丁已经没了。
这个“没”不是说死了,而是在毋端儿兵败后,杨广没有原谅这些反贼。
不管你们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反,还是天生反骨,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之类的。
那不重要。
反贼,就是反贼。
按律,当处死。
所以就算毋端儿没了,他们也不能回家,因为回家就会被抓,被抓就会死。而这也是为什么眼前全是妇孺的原因。
粮种没了,当家的回不成家,妇孺们在这个年代除了把自己卖了,还有什么别的活路么?
没有。
一点也没有。
而现在河东才刚刚平定,局势又这么混乱,有钱人也不敢露富。
所以一些人自然而然的就跑到了别处求生活。
翔县属于连通河东、河内、绛郡的交通要地,属于中转站,自古富庶有钱人多,便是许多挨得近,或者有力气走到这的人最好的选择。
这就是原因。
至于其他情况,李臻已经懒得想了。
因为玄奘已经把车里的两袋子粮食拉了出来。
他这两袋子粮食,带的都是高粱。
原因也很简单,小时候在家属院里住的时候,爷爷就种过这东西。
具体的说法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他尤记得在小学课本上学了蜜蜂是自然界植物授粉小能手的课程后,回家和爷爷说,而当时在家属楼中间的花圃里种菜的爷爷指着家里的那几十颗高粱杆,说这玩意不需要蜜蜂授粉,什么自己和自己就能传花粉之类的……
他记得很清楚。
可惜,他不是农业系毕业,不然就会知道,高粱这种植物特性叫做“自花传粉植物”。
但不管怎么说,高粱,是李老道唯一能想到可以不用那么麻烦的粮食了。
而等玄奘提着两袋粮食出来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
当看到那粮食袋子时,瞬间,一群妇孺们眼底爆发出了一种在绝望时看到巨大希望的光彩!
不顾一切的起身,误以为有好心人来施舍粮食的她们朝着这边扑了过来。
就像是丧尸,看到了新鲜的血肉。
毫不夸张。
那阵势让喉咙里仿佛堵了东西一样说不出来话的崔采薇吓了一跳。
可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瞬间挡在了她们的来路。
光幕遮挡,让跑的最快的人瞬间撞上。
可却没有伤人,而是温柔的卸掉了力道后,让人群冲不进来了。
过不去?
那怎么行?
因为……要饿死了啊!
“道长慈悲!”
“大师,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老婆子给三位善人磕头了!”
“给我们一点粮食吧……”
“我会煮饭!”
“我闺女十二,愿侍奉在道长左右!”
“大师慈悲……”
无数哀求之声响起。
可李臻不为所动。
而是扭头看向了面露疑惑的崔采薇。
女孩以为……道长是在拿出仅有的粮食来救济这些人……可看着被金光拦在外面跪地哀求的人群又有些不解和不忍……甚至还有些愤怒。
可就在这时,却见玄奘对守初道长问道:
“能行么?”
能行?
什么能行?
她不解。
而守初道长却点点头:
“试试吧,希望……死不了。”
???
这俩人在说什么?
愈发疑惑,愈发不解。
而就在这哀求之声的不解中,只见僧人点点头,把手掏进了粮食袋子里,抓了一把粮食后,直接冲天一扬!
“不!!!”
当看清那僧人竟然暴殄天物一般,把那能救活人命的粮食朝着土里泼洒时,不知多少人发出了绝望的哀嚎,甚至用力的在推着面前的金光,想要冲破阻隔,去捡那些米粒。
可也就在这时,道人的声音响起:
“居士!看好她们!莫要踩踏到孩童!别出人命!”
声音刚落,就在崔采薇还疑惑之时,只听的一句:
“花开!见佛!”
一股磅礴的生命力从僧人周身暴涨而现,飞快朝着前方的土壤中涌去!
“???”
“还不快去!!”
见她发蒙,李臻又喝了一声,接着,当他看到荒芜的土壤中,冒出来的点点绿意后,脑中神念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神念,开始鼓荡!
道士那与众不同的疏离感瞬间而生!
“咚~”
这一尾小鱼,以从开始修炼和光同尘起,最大的一种幅度,跃入到了那条亘古不停的长河之中。
自身的时间!
波纹的时间!
长河的时间!
“和其光!”
天地之炁一静!
道人只觉得……这条河,忽然停滞了下来。
是河?
还是自己?
来不及思考。
他只是调动着神念,遵循着本能,低喝出了下一句:
“同其尘!”
“嗡!”
那土地之中还未消散的烟尘,忽然静止了。
“!!”
一道青筋从李臻的脖子上鼓起,一点点的蔓延至他的太阳穴。
河流,开始朝着他希望到达的方向,缓缓加速!
这一丝的震颤瞬间吸引了那其他三条鱼的注意力。
比起那条从来不与李老道“玩”的最远之鱼不同,其他两条鱼开始朝着它这边游弋。
可李老道暂时顾不上了。
他眼前的世界,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极为迷幻的东西。
有光,无形。
光在穿梭,极快。
不舍昼夜。
无数道光,无数个未来,无数个一切的一切,在他眼前飞速的掠过。
慢下来!
慢下来!
慢下来!
时间的洪流开始朝着这条小鱼开始冲击,而它能做的,就只有全力逆向摆动自己的身子,让每一道洪流在与自己擦身而过之前,都能因为尾鳍的摇摆,而慢下来!
波纹!
无穷无尽的波纹伴随着天地之炁在道人脑海中的鼓荡而逆流!
“湛兮!!!!!!”
道人的眼底鼓起了血丝。
给老子慢下来!
尾鳍,因为时光的摧残而腐朽。
可却不能腐朽!
因为,它要掌控自己的时光!
时光欲腐?
就不!
逆流!逆流!逆流!
自身的时间,在逆流!
抵挡着无穷无尽的冲击!
道经?
道法?
什么都好。
已经记不得了。
当那洪流冲击到李臻脑海的一刹那……
就如那日得见三千大道时一般。
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在……干嘛?
……
“……”
“大师,道长他这是……和光同尘!?”
无法隐藏自己的惊讶,女孩看着那发丝都凝固下来的道人,眼底已经没了惊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唐。
和光同尘?
玄均观!?
这……
可玄奘却没有回答。
澎湃的生命力依旧在周身鼓荡,只是这次,不在针对已经清脆萌发的禾苗,而是眼前的道人。
他感受得到。
道人的生命力在飞速的萎靡!
就像是一个人在转瞬之间,就从婴儿、孩童、青少年、青年到暮年……走完的一生!
情况不对!
道长还没有掌握这功法!
这是……
难道……
出差错了吗!?
他无暇理会,鼓荡着生命力,手朝着李臻的灵台抓去。
这是他唯一现在能做的了。
可是……
当他的手靠近李臻周身一寸的距离时,却顿时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力在飞快腐朽,消逝。
“阿弥陀佛!”
嗡!
僧人口中的佛号让天地为之一清,双眸亮金如烈阳,烈阳之下,万物金光万丈!
“罗汉金身!????”
当看到玄奘那散发出耀眼光芒附着犹如黄金在肌肤之上流淌的手掌时,女孩再也维持不住心中的惊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可却换来了玄奘的冷眸:
“还不快去!”
金刚怒目!
“!”
本能的,崔采薇后退一步,脑子里这才想起来了道长的吩咐。
死死的把心中那份惊讶压在心中,她用力一点头,朝着光芒外扑去。
“南无揭谛波罗耶……”
金色的手掌,与那佛法的慈悲,化作了心中最虔诚的经文。
见佛,当诵经礼敬。
礼敬经文何?
《大日如来经》!
万物孰为不朽?
自当我佛不破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与天同寿!
天地不朽!
无寂无灭!
南无,阿弥陀佛!
道长,给贫僧……
回来!
瞬间,那代表着佛法高深的罗汉果位金身穿透了一切时光,朝着陷入时光之中的道人抓了过去。
到了!
抓到了!
马上……抓到了!
可也就在这白驹过隙一般的刹那之间!
忽然,金身再次被阻挡!
千钧之力,在玄奘那全是金光的佛眸之中,被一层……细细微微,甚至弱到……连个刚出尘的修炼者都不如的金光,给挡住了。
金光,对金光。
此金光,非彼金光。
那紧握生命力的金色手掌,被拦,被挡,被抵在了道人灵台前微不足道的距离之外。
而同一时间,天地之中,有一股发自心底的诵经声响起: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时光,倒流。
时光,加速。
在那金光推开了罗汉的刹那中,玄奘的背后,那片洒落了种子的土地上。
天空无雨而地湿。
土地无肥而苗长。
光芒无暗而禾黑。
花开无蜂而芽出。
瞬息之间,一颗颗种子出苗、破土、长杆,开花,结果。
红彤彤的高粱压弯了枝头,在夕阳的照耀下,红的喜庆,红的透亮。
很好看。
(本章完)第475章474.爷爷打孙子
高粱。
粮食!
瞬息之间,那方寸之地中,凭空出现了一小片高粱地。高粱压弯了枝头,随风轻摆,比太阳还红。
红的生机澎湃!
红的欣欣向荣!
那是刻录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千百年骨子里对于土地的联系。
是本能。
也是活下去的希望!
不需要刚刚抵达金光前的崔采薇说什么,那些刚刚眼底已经完全绝望了的人们已经安静了下来。
非因为眼前如同神迹一般的变化而安静。
而是心中那份“在多一些,就可以吃饱了”的希翼,让她们哪怕有可能是奢求,可还是想安静下来不愿去打扰的那唯一的期望。
甚至连那种“神仙显灵”的想法都被压在了内心深处。
想要吃饱的求生本能,已经超越了一切!
人群安静。
看着金光之中的高粱地瞠目结舌。
而当看到道长似乎真的做到了之后,玄奘也不在徒劳的要去阻拦李臻,而是重新朝着前方的空地扬了两把高粱米。
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
天知道道长能维持这种改变时间的力量多久。
要快!
于是,粮种落,花开见佛。
无形的雨水在禾苗破土刹那阴湿了土地,在飞速干涸前,幼苗结成了杆。
“……”
玄奘鼻子动了动,扭头看去。
道人身上的金光开始变得微弱,两道如同金液一样的鲜血,顺着鼻孔滴滴答答的落到了道袍上面。
玄奘脸上不见半分慈悲,有的只是担忧。
他不会和光同尘,可却身背菩提禅院之秘法,自然不会明白,这种违逆天地的行为肯定不会毫无代价。
更何况……能让种子直接成杆结果!
道长这是跨越了……多少时间!?
玄均观的和光同尘,就算可以做到与天地同不朽,可也没道理以道长之能,做到如此这般!
他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下意识的,他握紧了拳头。
心底有股出离的愤怒!
可这股愤怒却不知为谁。
为何……让贫僧的朋友……做到如此地步!!!!
我佛……难道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
佛会不会来救自己,李臻不知道。
但他明白……三清一定不会来救自己的。
毕竟古往今来敢砍了老君脑袋,还捅瞎了它一只眼的也只有自己这个不孝子孙了吧?
于狂暴的时间长河中,努力的同调着自己的时间,抚平那时光的逆流对自己造成的损害,鱼儿心底有些叹息。
而叹息声,伴随着金光咒一遍又一遍的在自己心中响彻。
《金光咒》,道门修炼者入门最粗浅的护身法门。
粗浅到只能用一层金光护体。
可它却是道门八大神咒之一。
到底怎么评上的,其他道士未必会知晓……可能是因为容易修炼,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让刚出尘的修炼者拥有自保能力的慈悲?又或者是观其金光便可明心见性,知晓此人内心深处是个什么德行的映照?
不知道。
李臻知道么?他也不知道。
只是……他从《悟真篇》中,得知了真正的修道人,不应该去修什么外丹,也不应该一味的去追求什么内丹。
修道,修的是性命。
身体如宝筏,神魂如船夫,定性定命,抵达彼岸。
内丹神魂强大,可肉身枯槁,不可成仙。
外丹馥郁芬芳,可灵魂短浅,不可成仙。
而金光咒,是他唯一知晓的一种……以神魂而生,护持身体,可渡万劫而不衰的法门。
粗浅……是粗浅了些,但李臻修行这一路上,金光咒不知替他完成了多少心中的想法与愿景,甚至种种妙用连玄素宁都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弟子对于这粗浅法门的运用,已经超出世间九成九的修道之人了。
而当他在那光怪陆离的时光中,大脑被那比起那条大鱼的威力大了不知多少倍的时光冲撞到灵台一片空白时,唯一的求生本能,便是这一门从学会开始,就从来没有失望过的咒语上。
玄素宁曾言:“万法无金光不通,固定性少。变幻中结诀多。理入气中,气合理中,定性定命,是为阳光三现!”
阳光什么的……李臻没见到。
可当灵台无法维持清明时,他还是诵念起了那打从且末开始,就一直陪在身边的咒文。
而念诵咒文时所持的精神,便是内心深处最单纯至极的念头。
我见众生苦。
不可不救。
此为太乙观,救苦救难。
持大义而不失小节。
守一,即是守全。
福生无量天尊。
瞬间。
灵台之中,大方光华!
无穷无尽的金光自道人心性之中所出,照尽万法,扫清混沌,护持精神,让李臻的理智瞬间回归其中。
于是,便看到了。
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未来。
自己如果种下这些谷物的未来,帮助自己的玄奘的未来。
那在人群前满眼震惊的崔采薇的未来。
金光之后,那些妇孺的未来。
所有人的未来,如同走马观花一样在道人的脑海中浮现,浮现,再浮现。
每一种未来,都延伸出了无数种可能。
而每一种可能的片段,都如同在道人眼前亲自见证一般流逝。
看到了。
许许多多的未来!
愈发繁杂,愈发繁琐,愈发深奥!
该怎么做?
怎么办?
怎么……改?
就在道人心生疑惑的刹那,忽然,两尾游鱼终于通过了逆流的侵袭,游弋到了他身边。
只是绕着他转了一圈,李臻就听到了一個声音。
声音陌生,苍老,却有种无形的熟悉感。
“原来如此……嗯,孙儿不错。“
……孙贼,你占谁便宜呢?
这个念头随着话语刚刚荒唐而出,李臻又听到了玄素宁的声音:
“守初,静心。”
瞬间,李臻恢复了清醒。
接着,玄素宁的声音再起:
“师父,请出手相助。”
“嗯。”
轻描淡写的应声后,恍惚间,李臻看到了一个面容年轻的道人,手持一把上面刻有太极阴阳图,图下刻北斗七星图案的玉圭,对着面前的逆流轻轻一划:
“塞其兑,闭其门。”
静止!
瞬间,那奔腾不息的长河逆流戛然而止。
无数未来的碎片,化作了荧光点点的河流,闪烁在李臻身边。
时光,静止了。
“孙儿,放手而为。”
青年道人声音再起。
这下,李臻就是猪脑袋,也猜出来对方的身份了。
好家伙……合计着爷爷打孙贼天经地义是吧?
恍惚之间,另一条游鱼,来到了他身边。
轻轻的,温柔的,抓住了他的手。
“守初,来。”
她温柔说道:
“为师教你。”
于是,手摘星辰。
粮种因无水而竭,无妨。
取时光,自未来,拿捏到了一片云朵。
雷霆雨露撒下,干涸的泥土变得湿润。
生机重燃。
沿着重新焕发生机的未来,在静止的时光中徐徐前行。
只有阳光照耀,植物无法在黑夜中转化休息,不行。
于是,带着弟子,她来到了一片黑暗的寂静长夜中。
抹去阳光,黑暗来临。
沿着黑暗继续前行。
阳光再次播撒大地。
昼夜轮转不息,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不知何人点燃的大火,把这些高粱烧的干干净净。
人力妄图扭转乾坤?
无妨。
这一条未来,伴随着那拂尘一样的长剑递出。
天堑化通途!
一片空白的未来中,她温柔的抓着弟子的手,手把手的亲自帮他构建一个完整的未来。
七日一雨,三日一风,风调雨顺,是为……
五谷丰登!
在摒除了所有未来的威胁后,当那论以年计的时光被梳理完成时。
青年道人手中的玉圭缓缓收回。
“玄者,天命也。谓而同。”
瞬间,逆而为顺。
在那奔腾的长河之中,不需要玄素宁提醒,李臻便朝着前方摇动尾鳍。
抓住了那一幕他亲手创造的未来。
禾苗现。
红彤彤的看着是那般的喜人。
一股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喜悦,让他的灵魂金光化作了汹涌澎湃却清澈通透的风。
“哦?”
那声音有些意外,但马上就化作了一声轻笑:
“好。”
散发的光芒足以照耀过去、现在、未来的玉圭飘到了李臻面前。
接着,那条一直耍他玩的大鱼便飘然而去。
一句话不多说,可恍惚之间,李臻却似乎已经懂了对方的意思。
于是,当玄奘又洒出一片粮种时,不需要玄素宁说,他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办。
时光停摆。
逆流暂歇。
当看到了那片欣欣向荣的未来时,无需拂尘摇光,遍布整个灵台的金光便化作了一条天路,扫清了一切障碍,朝着那最美好的未来而去。
而玉圭散发的光芒抵消了所有逆流所生的混沌。
给了道人肆意妄为的底气。
于是,外界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的玄奘看着自己那刚刚播撒下去的粮种,才一息的时间便化作了参天的高粱时,下意识的又看了李臻一眼。
却忽然发现……
道人鼻子里流淌出来的那金色的血液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就像是……从哪里来,又回到了哪里去的虫豸。
难道……
他睁大了眼睛,眼底是一抹带着些许狂热的喜悦!
我佛慈悲!
南无阿弥陀佛!
可手却不慢,甚至可以说很多。
万千带着慈悲之意的手掌犹如千手观音,把两种泼洒到一片又一片的大地之中。
看着面前的土地以瞬息经四时流转,风霜雨露,最后结为果实。
残阳夕照之下,就好似绵延十里的红妆。
彻彻底底的看傻了翔县城门处的许多人。
同时,带来了生的希望。
(本章完)第476章475.药王爷
十息。
只有十息。
十息之后,那伴随着千手观音一般的粮种落下,化作了一颗有一颗红彤彤的高粱。
好大一片。
好多好多。
如果说一开始的安静,是在神迹显现时心中那满满的求生欲的话……
那么现在……
看着那天与地的通红一片,众人的安静就是发自灵魂的震撼与……茫然。
真的……有神仙吗?
神仙……真的存在吗?
我们……真的被神仙救了吗?
而就在这样的茫然之中,阻隔于神迹、凡间的界限,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金光缓缓归于平静。
伴随着玉圭与老师的离去,彻底陷入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时期,枯槁如同行将就木的道人艰难的开口:
“和尚……让大家……吃饱……”
接着,李臻两眼一黑,朝着后面仰去。
“道长!”
白衣僧人一把把道人抱在了怀里。
祥和的佛光游走道人全身……忽然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神念枯竭。
还好还好……
虽然不清楚到底眼前这……让他都忍不住归功于“仙佛显灵”的奇迹是如何做到的,但好友昏迷前的愿望,他却必须要坚定不移的贯彻到底。
于是……
在逐渐望着粮食开始躁动的人群瞩目下,僧人温柔的把道人平躺到地,自己则同样跌坐与一旁。
摘下了手上那串捻珠,双手合十: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与大苾刍众,八千人俱。菩萨摩诃萨三万六千,及国王、大臣、婆罗门、居士,天、龙、药叉,人非人等,无量大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
当《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经文声响彻时,点点佛光朝着那片高粱地涌去。
香。
难以言喻的香气。
扫除积重,除祛病秽,蓬勃的生命力涌入高粱之中,让僧人的面容之上立刻出现了一抹疲惫。
但是……
没关系。
与道长相比,小僧何如?
而当经文声与那香气通天彻地的萦绕在整座翔县城池内外时,经文之声中,僧人平和的话语出现在大家心头:
“诸位施主,请自取高粱烹煮便是。贫僧,替守初道长,开……方便之门!“
隐去了所有自己的功劳,甚至连姓名都没有留下一点。
五百年间最有望成佛的僧人,把这一份功德,全都留给了旁边为了这些众生可以毫不犹豫豁出去性命的友人。
而伴随着这个声音,带着牢记救命恩人守初道长的喜悦与敬仰。
终于,有人迈出了第一步。
从犹豫,到坚定,再到虚弱的想要奔跑……
当刚刚那位带着哭嚎的娃娃,流泪不止的妇人想要去争抢粮食时,崔采薇的声音响起:
“队分两排,每人一束,不得争抢,先拿回去熬粥,余下的在下会帮各位分配!”
瞬间,人群脚步一收。
听到了没,神仙座下童女开口降法旨了……
不……不敢造次!
在那香气馥郁的味道,与祥和安宁通体不病的佛经中,一群妇孺自觉的分成了两排,朝着那片杂乱播撒却一望无际的高粱地中……
走去。
……
“嗷呜~”
“嘘。”
远处的官道上,站着一个眉头紧皱的道人。
道人年纪大概在三十来岁,已经开始续须,青须飘然,伴随着微风摇摆,好似仙人一般。
此刻,就是他发出了噤声的动作,而目标……
竟然是一头老虎!
老虎体型硕大,皮毛溜光水华,只需看一眼便能直观的感受到那独属于百兽之王的威风!
只是……如果不看眼睛,以及忽略掉它腰间挂着的锅碗瓢盆的话。
而之所以如此说的原因,便是因为此时此刻的中年道人不仅仅是摆出噤声的动作,同时另一只手还死死的把老虎的头按在泥土之中。
把百兽之王,凶威滔天的老虎按到地上?
要是一般猛兽哪里能愿意?
可偏偏……老虎愿意。
只是眼里全是委屈。
人性化的委屈。
而道人却没理会,只是让老虎不要吼叫后,扭头再次看向了翔县的方向。
就在刚才,他把一切都看了个真切。
起先还疑惑为何一個和尚会和道门的弟子搅合在一起。
可当看到那如若神迹的红高粱时,已经低语出了一句“和光同尘?玄均观的弟子?……那位玄前辈不说是坤道么?”。
而当他全程看完后,尤其是看到了那道人仰面朝天的倒了下去时,兴许是因为看的有点久,才惹的老虎不满的催促。
偏偏,中年道人却依旧原地不动。
就这么看着,看着那排成两队的人,在那个修为不算高的女子监督下,一人带着一穗高粱米往回走的情形,一边微微点头:
“嗯,和光同尘篡改时光弄出来的高粱只是普通吃食,那僧人……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出自菩提禅院吧?想不到小小年纪连罗汉金身都修出来了……证果位也不远喽。而这《药师经》念的也不错,对于这些妇孺,闻了这药香,哪怕脾胃虚弱些,吃了这些高粱也能消化。孩童身子也会强健一些,减少病灶滋生……可惜喽,不是粟(小米),若是粟的话,我看有不少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喝些米油可比人参都好。”
说着,他幽幽一叹:
“唉……罢罢罢,观这些居士面带积食之色,高粱虽甘平,可若排之不畅者,暴饮暴食之下终究有肠结之险。”
扭头看向了老虎,他略带警告一般说道:
“一会老实一点,知道吗?若是惊到了人,贫道的拳头可不轻饶你!”
“……”
老虎呲牙咧嘴。
看上去就透露着一股子凶恶。
可凶恶中更多的是无语和委屈。
可道人却不管,松开了老虎后,从身前布袋里掏出了几颗散发着酸香气息的丹药,接着朝玄奘与李臻的位置上走去。
而当他接近玄奘百步距离时,经文声便有所中断。
见状,道人并不意外,平和的声音登时在半空中响起:
“福生无量天尊,诸位居士还请待粥米煮熟后再用。同时,贫道请三日未曾排便的居士到贫道这来喝一碗汤药,排泄积食之后再吃,否则有肠结剧痛,肚胀如鼓之风险。尤其是孩童,若不慎重,恐有性命之危!”
他的声音立刻被所有人听见,无论排队领高粱的,还是已经跑回去拿破罐子漏锅熬饭食的妇孺,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当看到道人身后竟然带着一头老虎时,有人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惊呼出声:
“啊!老虎!”
而道人似乎明白众人之想,从老虎腰间摘下了那口锅后,很不是东西的踢了老虎屁股一脚:
“诸位居士放心,此乃贫道坐骑……大黄,去,离远点!”
“……嗷呜!”
这下,老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吼了一声满是抱怨的动静。
可却很听话的朝着远处撒欢而去。
跑到了一片沙土地里,兴奋的打了个滚。
“……”
崔采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着远方那个道人的身影,略微思索一番后,便对不远处念经的玄奘说道:
“道士……老虎……大师……如果在下没看错的话,这位道长应该就是在关中一代盛传的活神仙孙思邈了。传言此人十年前乃是老君观的一品丹师,只是不知何故离开了老君观,从此济世救人,做起了医者之举。医治了许多人的疑难杂症,很是出名……只是行踪想来隐秘,没成想竟然能在这里碰到他。”
玄奘经文念诵声没有停止,那芬芳的香气与浓浓的生命力依旧通过众人脚下的佛光,在一片祥和之中朝着那些高粱处涌去。
可却微微点头,选择了信任这位崔施主的话语。
原因也很简单……
他受了比丘尼之戒后,身怀佛门六通,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漏尽。
此六通,玄奘已通其四。
分别为天眼、他心、宿命、神足。
先不说重重六通之妙用,就说他心通这门神通对一人善恶有着最直观的感受。
而在这个名为“孙思邈”的道人身上,玄奘看到了一股不亚于道长的慈悲之光。
这种人,无论平日所做何为。
决计,不是坏人。
于是,声音响起:
“阿弥陀佛,小僧见过道长,不知道长再看完诸位施主身体之疾后,能否方便前来一叙,帮小僧看看道长身体是否无碍?”
听到这话,孙思邈在几个已经往这边走的妇孺面前点点头:
“理应如此。”
答应之后,又轻笑一声:
“哈~”
如同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这和尚倒是有意思啊……”
可说归说,他手里的活却不慢,把锅往地上随便一丢,看起来那真叫一个随意。
接着解开了腰间的葫芦,“嘟嘟嘟嘟~”的流水声中,那葫芦里竟然很不科学的倒出来了整整一大锅的清水。
清水似满非满,道人捏着那几颗酸香的丸子往里一丢。
也不见什么动作,忽然整口锅里的水几个呼吸间就开始沸腾冒泡,化作了一片……类似醋味,可醋味中又夹杂着果香味道的气息。
很好闻,越闻越饿。
接着,道人对着赶来之人招了招手:
“各位居士拿碗自取,一人半碗,喝了后不出盏茶时间便会觉得腹中疼痛,排解出来后,便可无忧矣~”
(本章完)第477章476.本想好好和你们说话
比起那位神仙守初道长,对于这些苦命人来讲,这只会熬煮那碗酸汤的道长倒没那么威风了。
不过……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当喝了半碗酸汤后,没多大一会儿肚子就开始咕噜咕噜的人来讲,眼前这位道长可是太邪门了。
得多缺德啊,随身携带这种让人拉肚子的药……
很快,围在孙思邈身边的人群便散尽了。
翔县破烂的棚户里面炊烟徐徐。不知多少人看到锅里那高粱米,流下了如获新生一般的眼泪。
崔采薇呢,没往马车旁边凑。
她见到了这二位的大本事,知道自己的修行还不到家,能做的事情不多。
行医问药她不懂。
和光同尘《药师经》她也不会。
所以,她在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
比方说此时此刻。
“各位请回,道长行炁消耗过大,此时此刻正在调养,待醒来时,在下定当禀告,至于是否会应约,还要看道长之意如何,劳烦各位多跑路途,在下替道长给各位赔罪了。”
在翔县南门的“神迹”显现后,城中有些人立刻坐不住了。
包括县令在内,来了许许多多人。
可这些人都被挡在了五十步开外。
崔采薇以布巾遮面,拦住众人后,给出了解释。
语气吧,很和气。
但这种和气里面,却有着一种……
怎么说呢。
我明知道你瞧不起我,可看在你和我说客气话的份上我也没法发火。
翔县这帮人大概都是这种心思。
这姑娘的路数……谁也不清楚。但想来无非是杂役之类的。
俗话说狗仗人势不假。
可那语气里……那种潜藏的味道,怎么听,让人怎么觉得不爽。
莫名的不爽。
明明只是一副女游侠的打扮,甚至衣衫还有些破旧。
可你骨子里那股……高人一等的东西是怎么出来的?
你好欠打啊。
其实崔采薇心里却是是有火的。
这会还有大片的高粱地没割,她还有工作要忙,而你们这群人先是在城里看热闹,接着见似乎来的人有些惹不起,这才成群结队的过来……美名曰:“拜访”?
这城外如此多的逃难妇孺,你们难不成都看不到?
如此小人,和你们说话已经是本小姐看的起你们了。
也就是看在道长和大师的面子上……要是本小姐在家……
“呼……”
似乎想到了什么,女侠客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脑子里那股沸腾的脑浆子缓缓冷却。
接着,便不在想和这些人沟通任何,一拱手,扭头就走。
而以那翔县县令为首之人也不敢说什么。
他们,或许不知道和光同尘是什么。
可却认识那马车。
能用上好红木打造马车……坐骑还是两匹一看就是出自飞马城的千里良驹……
这背景,能小得了?
更何况……本事还如此高强。
不是说惹不惹得起,是真的没必要。
人家既然如此说了……
只见那县令对身旁的师爷吩咐了一声在送两袋子粮食过来后,便带着人打道回府了。
出城而来之人也缓缓散去。
既然没法结交,也尽了地主之谊,那最好大家便相安无事吧。
而等人离开,崔采薇便重新回到了官道上。
这一会儿,好多心急之人家的锅已经开了。
她呆呆的看着眼前那群衣衫褴褛的妇孺,手里捧着碗,旁边还蹲坐着孩童满眼渴望盯着娘亲的景象……
微微用力抿起了嘴。
片刻。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金牌。
纯金打造,工艺精美。
眼里升腾出了丝丝挣扎之色。
但最终,当她回头,看到了那架马车,以及守在马车前的玄奘大师时,眼底的挣扎缓缓变作了坚决。
快步走到了玄奘旁,她躬身说道:
“大师,在下去城中补充下用度吧。若……再遇到这般情况,手里若没粮种,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不合适了。”
“阿弥陀佛,那就劳烦崔施主了。”
“不敢,应该的。”
崔采薇一拱手,接着又来到了棚户区前,喊道:
“一会吃完后,便还是二人一组自行排队,于此地等候便是。不用着急,道长与大师神仙降世,必让各位吃饱便是,大可放心。”
说完也不管有没有人回应,直接快步往翔县城中走去。
一路没走多远,刚刚入城,便看到了那还未走远的县令。
“县官大人留步。”
翔县县令尹哲茂一听,下意识的扭头,当看到了来人是刚刚那个……让他心里很不爽的随从后,心里有些犯嘀咕。
刚撵人的是你……怎么如今又追来了?
左右看了看……发现这翔县的上流阶层人士各个眼里也有些不满。
不是各自安好么?
怎么又追来了?
难不成……是请我们安置这些从河东跑来的妇孺的?
想到这,一些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嗤笑之意。
“县官大人。”
并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的崔采薇来到尹哲茂面前后,便一拱手:
“请屏退左右。”
“……”
“……”
“……”
简单粗暴的要求瞬间让一些人脸色挂不住了。
可偏偏……那俩“神仙”就在城外待着,又不好发作,让他们心里没来由的有些窝火。
尹哲茂也是如此。
见这女子竟然敢用命令一般的语气让自己屏退其他人,他端起了官架子:
“不必,本官行的正,坐的直,心中无愧于天地,便无需遮人耳目。女侠士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切莫做那藏头露尾的勾当。”
“……”
崔采薇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话……
可是在骂人了。
那就没办法了啊。
“好。”
她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了那块金牌,单手,递到了尹哲茂面前。
“可认得这块牌子?”
这动作其实挺失礼的,可偏偏……
当那金牌拿出来时,尹哲茂先愣住了……
黯淡的天光之中,他先瞧见了一块金灿灿的玩意。
金牌?
在搭配这句话……
这年头腰牌的制作可是有讲究的,不兴瞎弄。
主要分三种材质。
金属、玉器、木头。
这玩意要是细分起来其实很麻烦,尤其是玉器,不同材质的玉代表着不同的品阶。多为士人所佩戴,显得文雅。
不过佩戴的规矩也很多,皇帝能戴,普通士人也能戴,这里先不说。
就说这金属和木头。
木头材料多为身居官职之人所用,比方说执行什么命令,或者是出入门禁之类的,以木料珍稀程度而定,木料越贵,所拿之人身上的命令便越大。
而金属这边呢,金、银、铜、铁也都是有讲究的。
铁质腰牌一般是官宦阶层内用,用来证明自己是XX大人府邸之中的身份。
铜的,一般是奉命行事,比方说接到了工部尚书的XX命令,拿着一块代表着尚书大人的铜牌前往,见牌如见人。
银的呢,多为彰显身份。而这些人通常是官宦家庭的本家,可以刻录进家谱时所用,说穿了,和身份证明差不多。
而金的,讲究最多。
皇帝用金牌,代表天命。
赏赐群臣的最高荣耀,也是金牌。
而若是家中有人入宫为妃,留下来的妃子牌子,也是金的。
就这么说吧,能用的上金牌之人,先别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一定,和顶级贵族脱不开干系!
普通人可不敢用的。
那是杀头的风险!
而当崔采薇把手里这块倒扣着,不见任何表明身份的字迹,只能见到一面兰草搭配河流图案的金牌时,尹哲茂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可腿肚子却已经开始打哆嗦了……
这是身体本能。
本能的恐惧。
而恐惧之中,脑子里已经把这图
.
案拆解开来。
山脉,为峰,三山五岳。
兰草,花中君子,冠绝天下。
长河,似鸟,姬水之滨……
姬水,周王姜姓后裔。
兰草,天下君子之冠……
“敢……敢问……女侠士……啊不……大……大人……高……高姓?”
在周围一群人也逐渐反应过来时,尹哲茂哆哆嗦嗦的发出了疑问。
而崔采薇则把金牌收起,平淡言语:
“崔。”
“!!!”
瞬间,尹哲茂终于明白了这女侠打扮的女子身上那股……不自觉就高人一等的气质是从哪里来了。
难怪。
难怪感觉对方瞧不起自己。
人家姓崔!
还用得着她瞧不起自己?
尹哲茂现在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
下意识的拱手:
“下官乃徐州刺史卢达门生尹哲茂……“
“现在,可能屏退左右了?”
没兴趣听他自报家门,崔采薇继续问道。
这下别说尹哲茂了,其他人也巴不得赶紧离县令这个瘟神远一点……
开玩笑……
别管是清河还是博陵,不管是什么崔家。
那可是崔家!
你自己找倒霉可别连累了我们!
瞬间,人群如鸟兽散尽。
只留下了依旧有些哆嗦的尹哲茂。
而崔采薇也懒得废话,直接说道:
“城外的流民,好生安抚,粮食一应不可缺。再命人……去趟HD,找到一家名为辅源的商行,让他们带车过来,把这些人带走。户籍从你这边出,便不要让她们在回河东了。当然了……你也可以问问这城中谁家缺個丫鬟仆役厨娘之类的,价格给公道一些便好。这两件事办好了,我不为难你,可懂?”
“懂,懂!”
尹哲茂赶紧点头:
“下官这就派人去办!”
“嗯。”
女孩满意的点点头:
“我的行踪……只可言明路过翔县,但不知去了哪里。明白么?”
“懂!”
“好,抓紧去办吧。在让人给我准备一车粮食,要高粱,速度快些送到二位法师那边,不得耽误。懂么?“
“明白!明白明白明白!”
看着头如捣蒜的县令,崔采薇不在废话,掉头离去。
而一直等到她走远,尹哲茂才终于敢大喘息了一声:
“呼……”
身子一软,好悬坐到了地上。
而其他人没他这么大的思想包袱,只是看着这位千金大小姐离开的背影,眼底满是疑惑。
崔家人?
看起来地位还不低……
崔家人不好好的去河东发财,怎么拿捏起这些穷苦人来了?
(本章完)
.第478章477.孙思邈的大腿根
女侠去而复返,用时很快。
回来时,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一群人看到她便两眼放光。
她快步走到了玄奘身边,言明了自己买了一车粮食,打算半数分发,补足那些少领粮食的妇孺,留下几袋备用。
玄奘应允后,她便开始重新忙碌。
而她刚走,孙思邈就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阿弥陀佛,思邈道长……”
“以姓相称便是,自打出了老君观,道号便不用了。思邈是贫道本名。”
孙思邈摆摆手,不等玄奘继续说话,直接说道:
“就是神念枯竭,同时有些劳心伤神……说碍事吧,不算碍事,但调理起来却有些麻烦。不过好在贫道刚看到了一些出自老君观的上好之药,直接给用了,促进神魂修整。无需昏睡,半时辰后便可清醒。到时候以内炁调理,安心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无虞。”
玄奘点头:
“原来如此,多谢孙道长,阿弥陀佛~”
“嗯……”
孙思邈在黑暗的天色下左右看了看,没瞧见老虎的影子后,喊了一嗓子:
“大黄!赶紧回来!”
没动静。
可孙思邈也不在意,而是看着那排队掰粮食的长龙,想了想,问道:
“法师莫要怪贫道多问,这是……要去哪?”
靠坐在横木上,他问道。
玄奘也不瞒他,直接说道:
“小僧应守初道长之约,前往河东。而那位崔施主是贫僧与道长二人路遇所救,自愿相助,一并前行。”
“相助……河东?”
孙思邈下意识的捻着胡须,目光忍不住又瞟向了那片高粱地。
便好似明白了这个名为守初的道士前辈用意。
本能的摇头:
“不妥。”
说完,他对玄奘直言:
“玄均观的和光同尘固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妙法不错,可……观其这位守初前辈的修为,不过自在之境。而法师的罗汉金身虽然生命力充沛雄厚,可若想要以此法救人……恐怕前辈与法师还未救活一县,自己便已经魂归净土了。不妥。”
“……”
对于对方能一眼看穿,玄奘并不意外。
可脸上也没太多担忧。
反倒是有种无比坚定的执着。
“阿弥陀佛,道长所言甚是。可守初道长亦曾言:先从一人救起。贫僧愚钝,可却觉得此言有理。此心愿发宏愿,哪怕身死亦不悔。”
“……”
这话要是旁人听来,肯定会满心敬佩。
可孙思邈听到这话后,却下意识的训斥了一句:
“糊涂!人命可贵,你之命与他之命又有什么区别!?你……”
“嗷呜~”
话音未落,一声低吼传出。
黑暗的天色下,那名为“大黄”的老虎盯着一双绿油油的眸子,忽然蹦到了马车之前。
揽月与追雷本能的发出了抗拒的嘶鸣。
“唏律律~”
随着它们的躁动,车子立刻有些不稳当。
孙思邈下意识的就想要跳下车来给大黄一脚,而玄奘也起身要拉住缰绳。
可就在这刹那……
孙思邈动作一僵,眼角开始疯狂抽搐。
“嘶!!!”
而等玄奘以佛光平和住了两匹马儿的心境,扯住缰绳后,也愣了……
直勾勾的看着孙思邈。
或者说……看着放到孙思邈大腿根上的那只手……
“……”
“……”
就……
很别扭。
那只手自马车之中伸出,穿过布帘,死死的扣住了孙老道的大腿根……
玄奘的眼里,孙思邈的胡子都在抽动……
应该是疼的。
这也是废话,掐大腿根……谁不疼?
可问题是……
好端端的,道长为何要掐别人大腿根?
这招……多损啊。
“阿弥陀佛,道长醒了?”
他赶紧出言。
可马车里却没半点动静。
只有想要抽开身子的孙老道又一口倒吸凉气:
“嘶~”
“前……前辈,咱先撒手行不行?不知晚辈之言哪里得罪了前辈,自当赔个不是,可……这……厮~~~“
感受到这个小牛鼻子越掐越狠,孙思邈咬着牙掀开了帘子。
然后又愣住了。
马车里,头冲外躺着的李老道睡的那叫一個踏实。
根本就没醒。
而也就是在这睡梦之中,李老道的手始终死死的抓着孙思邈的大腿根。
“……”
“……”
这道士什么路数啊!
下三滥么这不是。
孙思邈一边抽气,一边确定李臻没醒后,直接把他的手忍着疼给掰开了。
跳下了车,捂着自己的腿满眼的哭笑不得。
可谁知下一秒,熟睡的李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明明眼睛还闭着,可却连滚带爬的要下车……
“道长!”
“莫要碰他!”
玄奘想接,可孙思邈却赶紧阻止:
“此乃癔症,莫要惊醒他,恐伤神魂!”
玄奘一愣……
也就是这一愣的节骨眼,连滚带爬旋转跳跃却闭着眼的李老道跳下了马车,双手抬起,跟特么僵尸一样,朝着孙思邈这抓了过来。
“你……”
孙思邈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一连退了几步。
无视了那或许觉得有趣,来蹭自己腿的老虎,而李臻则步步紧逼,朝着孙思邈就来捉。
结果,脚边一个趔趄,与那老虎撞到了一起。
“嗷呜!”
老虎往旁边侧了几步,似乎有些不满的对李臻呲起了牙。
孙思邈吧,没阻止。
大黄不吃人。
没自己的命令也不会去伤害人。
可闭着眼的李老道也是个不惯孩子的主。
兴许是听到了动静,又或者是被东西绊了脚挡了路。
就瞧见李老道奋起,就是一脚。然后……伴随着或许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传自道人腰间的一声“嘎”的动静。
大黄本能的一个跳跃躲闪开来,眼里全是荒唐。
这……这人类是个狠人啊。
这么社会?
你特么说踢就踢?
我特么是老虎。
我不要面子的吗?
而一脚落空,李老道再也维持不住平衡,身子一歪,又躺到了见事情不对,赶紧过来的玄奘怀里。
不动了。
“……”
“……”
祥和的佛光升腾,带着对这位据说很会治病救人的道人的怀疑,玄奘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下道长的身子后,不解的看向了同样无语的孙思邈。
结果呢……
孙思邈看着眼前这和尚问出来了一句顶不是个东西的话语:
“他平时睡觉……就这样?”
“……”
玄奘都懵了。
心说我哪知道啊?我又不和他一起睡。
不是……
贫僧是和尚啊,你把贫僧想成什么人了?
你……你是道士么?
心咋那么脏呢?
而没得到回应的孙思邈想了想……摆摆手:
“罢了,本来想这就离开的,看来不行了。法师先把前辈抱回马车里吧,贫道用针瞧瞧。”
“嗯。”
很快,李老道重新被铺到了马车里,而从布袋里掏出了一个针包的孙思邈一边警惕的看着丫孙子那不老实的手,一边把针要刺进李老道的百汇穴中。
可就在这时!
“嗡!”
“咄!”
金光对剑指!
凭空出现的塔大被孙思邈瞬间定在了半空。
而再晚一步,那把雾气与金光组成的菜刀,就已经要砍到他的脖子了。
“……”
下意识的跳下了马车的道人眼里全是荒唐与不解。
六丁六甲之术?
瞧着塔大,他脸上的慈悲之意也绷不住了。
嘿你个小牛鼻子……
贫道好心救你,你召哪门子护法?
.
还有……
这护法怎么出来的?
你这牛鼻子也太邪门了吧?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那边包括崔采薇在内的人群注视。
而注视之下,玄奘皱紧了眉头想了想……
“阿弥陀佛,孙道长,不如……暂时歇息片刻,等……守初道长醒来吧。”
“……”
孙思邈想了想,幽幽一叹:
“好吧。”
救人救到底。
那就等等吧。
……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连半车粮食都分发完毕了,一僧一道一女侠在篝火前,这才听见了一声虚弱的动静:
“哎哟……我腰好疼……”
李臻先是皱眉,下意识的捂住了腰。
但紧接着就感觉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饥渴之意!
顺着心里这股饥渴之意,他看向了一个方向!
入眼,是一个道人打扮的中年人。
看起来道风仙骨,皮肤黝黑,饱经风霜之色。
这人是谁?
脑子里刚冒出来这个想法。
可马上这种想法便被那饥渴之意所取代。
想要……吞了他……不,不对!
不是要吃人,而是……
他身上的某个东西!
那股饥渴之意强烈到让他的嘴里口水疯狂分泌。
但马上察觉到不对劲的李臻就甩了甩头,努力的压抑下了这种本能后,听到了玄奘的声音:
“道长,你醒了?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呃……”
李臻这才从那恍惚中回神,先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很好,接着第一句话便是:
“大家可都吃饱了?”
玄奘一愣,可崔采薇却反应过来了,赶紧说道:
“道长,高粱已经悉数分发了,大家现在都想要过来感谢道长呢。”
“呃……那就好。”
压抑住那股吞吃的本能,有些无力的坐起身来,李臻对着女侠摆摆手表示不用后,目光却忍不住的瞟向了那个道人。
“福生无量天尊。”
他手掐道指:
“贫道李守初,见过老法师。”
听到李臻的招呼,心说清醒了后倒像个人了的孙思邈也起身回礼:
“福生无量天尊,游方道人孙思邈,见过李前辈。”
“……?”
李臻一愣。
他……他说他叫什么玩意
(本章完)
.第479章478.金人秘辛
药王爷,本姓孙,骑龙跨虎,手捻着针……
呱唧呱唧呱呱唧……
下意识的,李臻晃了晃脑子,把耳朵里的那副快板声给摇没了后,才干巴巴的看着孙思邈:
“贫道李守初,见过孙道长。”
他明白为什么孙思邈喊自己前辈,肯定是自己的和光同尘暴露了。
之前在“种地”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身体里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渴望之意。只是当时兹事体大,他来不及去查看,而现在一听这称呼,他便明白,一定是对方认出了自己用的是玄均观的和光同尘,而天下道门皆以前辈相称之,所以才得到了“李前辈”这个称呼。
不过这倒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他就是孙思邈?
年纪瞅着三十来岁,肤色黝黑,一看就属于那种常年在外奔走曝晒而成,看不出来什么道风仙骨,只是眼睛里瞧着干干净净的……
不得不承认,孙思邈给人的观感很好。
并不是说他瞧着多么有仙气儿,而是……那种非常接地气的质朴感。
跨越了几千年,瞧见了药王爷……
还别说,这股惊讶真的暂时压下了李臻的那股渴望。
而就在发呆时,孙思邈已经走了过来。
没提之前你掐我大腿根,或者踢我坐骑之类的事情,来到李臻面前后,看着脸色忽然变得很古怪的道人,他一拱手:
“请前辈搭手。”
“呃……”
李臻抬起了手腕,任由他捏着,来了一句:
“孙道长喊我守初便好。在拜入老师门下前,小道亦是道门中人。”
他开始给台阶,而孙思邈也没客气。
谁让你刚才掐我大腿根的,现在算扯平了。
于是便点点头,开始认真替李臻把脉。
然后眉头便皱了起来。
怎么这么快?
他的心跳的……怎么这么快?
殊不知……李臻都快忍不住给他个回首掏了。
那东西……就在对方身上。
他能感受得到。
就在他身上挂着的那个布袋里。
忍的好辛苦。
而就在这沉默之中,孙思邈的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他松开了李臻,把手伸进了布袋,也不知道这布袋里有什么好玩意,总之,在布袋里摸了好久后,才摸出来了一颗丹药,递给了李臻:
“吃下去。”
“这是……?”
李臻瞅着这跟大力丸一样的造型,有些疑惑。
“心脉惊悸不定,这颗药先吃了,一会看看再说。”
“……好。”
接过了药丸,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强忍着那股苦味咽下去后,一旁眼疾手快的崔采薇赶紧递过去了葫芦:
“道长,水。”
李臻点头,喝了两大口后,就听玄奘对孙思邈问道:
“孙道长,道长身子不要紧吧?”
孙思邈摇摇头:
“暂时还不好说,一会药力化开了再看。”
说着,扭头又对李臻说道:
“先不要说话了,行炁,把亏空补回来。贫道今晚不走,护你一晚。”
“……嗯。”
确实,李臻也知道自己的身子亏的厉害。
和光同尘的代价就算已经被减弱到了最低,可那以“年”来记得跨度,也不是他这個刚修习功法还不到一个月的人能抵挡的。
虽然通过这次“脑子一热”的闯祸,他对其时间的掌控有了一个显著的提升,可这就跟一辆汽车的所有配件都符合了拉力赛的超高标准,唯独发动机是个拉胯选手一个道理。
他欠缺的还有很多。
同时,他也不得不克制自己心里那股渴望,而静心打坐行炁,便是最好的办法。
至于其他的事情……刚已经看到了。
高粱地已经被分没了,甚至连杆子都被砍了不少,而四周炊烟还未熄灭,想来大家……都吃饱了吧?
带着一股满满的成就感,道人摆出了五心朝元的模样,瞬间进入了入定状态。
其他的事……就交给玄奘吧。
……
道人进入了入定,这个夜晚也就平静了下来。
重新坐回了篝火前,孙思邈静待李臻的药力被催化,而这时,崔采薇见他没修炼的意思,反倒开口了:
“孙道长。”
“嗯?”
孙思邈看着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侠客,露出了疑惑的模样。
“在下听闻……道长出自老君观?”
听到这话,孙思邈一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但却不隐瞒,点点头:
“想不到崔居士如此见多识广,竟然还听过贫道的名字。”
在玄奘的安静聆听下,崔采薇赶紧摇头:
“道长误会了,非是在下见多识广,而是……在下本就是山东人士,文帝二十二年,在下尚还年幼,山东之地有风疫,道长当时便在我家一代,人人都知晓道长祛风辟邪之功。等到疫病消除时,不知多少人称呼道长为活神仙。只是当时年幼,父母不让出门,未曾得见道长一面。而今日相遇,心有疑惑,想不到真的是道长,故才出言询问,若有冒犯,还望道长勿要怪罪。”
“文帝二十二年?”
孙思邈想了想,点点头:
“噢,想起来了,对,没错。贫道那时从终南山采药而出,听闻安国一代有疫症前往。想不到竟然与居士还有这么一段缘分。”
安国?
定州、深州、安国一代皆为博陵治所。
难道……她是博陵崔氏之女?
静静聆听的玄奘心里有了计较。
而崔采薇则面露好奇:
“在下是后来听人说,活神仙孙思邈道长原来是出身老君观的一品丹师。只是……虽然不知是否方便,可在下实是好奇……”
“好奇贫道为何离开老君观?”
不需要她说,孙思邈便笑着摇摇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贫道幼时,家境还算殷实,当时……双亲便希望贫道能登科入仕,或许是德行不当吧,又或者贫道命该如此,书,没读几年,身体忽然得了一场大病。双亲为了给贫道治病,四处求医问药,花费不知几许,可始终不见好。
后来遇到了一位游方道长,看到贫道后,亲自带着贫道进了终南山采了三天药,三天之后,把采到的草药捣成了药汁让贫道喝了,一个晌午,病症全消。而那位道长对于贫道双亲奉纳的药金分文未取,只是拿了几个饼子便离开了。
贫道欲拜师,亦被拒绝,那位道长曾言与贫道无有师徒之缘,况且大限将至,言称:人初来时,呱呱坠地,浑身不着片缕。离开时,亦当孑然一身……但或许是见贫道有这份潜质吧,临走时,还是留下了几本医书。自那之后,贫道便对道经医书产生了兴趣。
后来一番巧合之下,成了修炼者,在江湖上行医一年多,忽然听闻当时的老君观有始皇帝十二金人其四,那金人之中蕴藏了先秦时期诸多医家重典,贫道便通过了考核,拜入了老君观之中,成为了一名九品丹师……接着一路研修丹道医法,其实皆是为了治病救人而已。”
解释自己的经历时,孙思邈并没有什么隐瞒。
这东西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至于为什么离开老君观……原因也在这。依照国师之言,贫道的天分……算是可以。”
这话让崔采薇嘴角一抽……
这位孙道长离开老君观已经十年了。
而离开前,对方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成为了国师治下有数的一品丹师。
这叫“可以”?
还真是够谦虚的。
而他在江湖上行医,专治疑难杂症。
这天下之间不知多少人曾经携重金,去寻这位天才一品丹师治病。
有人寻到了,金银不用,恢复如初。
有人寻不到,金银无用,撒手人寰。
他的医术……可当真不是什么简单的医者能匹敌的。
如果不是自己的肋骨已经无碍,她都想让对方看一看了。
而孙思邈也不知她所想,自顾自的说道:
“成为了一品丹师,贫道本心便是想要继续钻研先秦之医术……或许二位有所不知,医道一途不必儒、释、道相差分毫。而先秦医术更是与那如今断了传承的巫门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贫道希望天下无病灶之疾苦,成了一
.
品丹师,权利大了,能支使的东西多了,会更有助于贫道研究病症。可……文帝晚年却忽然要长生……”
说到这,他摇头一叹:
“这天下,又有哪个人敢言真正长生的?……更何况,长生久视,真的是好事么?眼瞧着身边的亲朋好友作古,化作了肉泥白骨,到最后就只剩下了孤家寡人一个,这是件多可怕的事情?”
浑然不知,此时此刻自己的观点与一个千年后的灵魂不谋而合的道人摇头,语气有些怒其不争的味道:
“帝王要长生,连同贫道在内,所有人都要开始研究长生丹药……不管是糊弄也好,或者是……其他也罢。反正,都要做。但贫道不想做,觉得那是在耽误贫道治病救人。一人长生,在贫道看来,比不得天下人通体康泰。所以便离开了。”
随着道人的诉说,玄奘和崔采薇肃然起敬。
果不其然……
此人品性之高洁。
令人佩服。
不过……
“孙道长……”
玄奘发现了不对劲。
“道长是在文帝晚年时离开的?”
“嗯。”
“可如今已是大业十二年……”
“因为贫道离开,是十年前完成了与国师的约定后,帮其复原了一具始皇帝的十二金人后,才彻底与老君观了断了。贫道这些年在老君观受益颇多,就连这一身本事,都是国师教的,虽没师徒之名,可好歹有着一份情谊。哪能说断就断?“
“……不是说国师已经集齐了十二金人了么?”
崔采薇皱眉问道:
“为何还要复原?”
“哦?”
孙思邈眉毛一挑,颇为意外。
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玄奘。
发现对方脸上倒没什么惊讶,只是有着一种疑惑后,不由得点点头,感叹了一番:
“居士倒也真的见多识广。竟然连十二金人的事情都知晓。“
“……”
这下,崔采薇脸上有些尴尬了。
她也往玄奘那看。
毕竟……她的“身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儿女,而十二金人这种事,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只流传于江湖传说之中的隐秘。
江湖人知道,不意外。
因为早在很多年前,江湖上就有“谁能集齐十二金人便可称为武林盟主”的传说了。
但如何称为武林盟主,又是为什么可以号令天下群雄之类的,却没人知道。
大家都在喊口号,可真怎么做都是两眼一抹黑。
正常。
江湖,只是江湖。
它的池子就那么大。和一座王朝比起来,还真不算什么。
或许也有些门派之类的是庞然大物,可在怎么大的门派,和那动辄数十万的军士比起来,也不过是路边的碎石而已。
十二金人藏有秘密,江湖人到了某种层次后都知道。
但知道有秘密,和明白怎么用,就又是两种说法了。
玄奘大师是菩提禅院的高僧,菩提禅院号令天下佛门,经历两次灭佛而不倒,知晓这些秘辛很正常。
可自己这……就有点……
懂得太多了。
更何况,十二金人集齐的事情,那是皇家秘辛,她怎么可能知道?
一个出尘境的普通修炼者,若没什么身份的话,凭什么知道?
可瞧着玄奘法师似乎没什么表示……
也不知道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总算是没揭穿她。
而孙思邈也不傻……
或者说,真要说起来的话,崔采薇的江湖经验,到底还是浅薄了些。
于是,不算那个喜欢掐人大腿根,在那打坐调息的道人,三个人竟然达成了一种很默契的平衡。
就见中年道人点点头:
“确实不错,国师确实已经集齐了十二金人。不过……这十二金人几经战火,虽然铸造手法神异,但终究是被损毁了许多。而想要复原,也很简单。只需要把里面诸子百家那些先秦与妖族对抗的前辈们留下的记载,都对接上就可以了。而贫道负责的,就是医道一脉。”
这下轮到玄奘愕然了:
“还能接上?……碎片恢复如初?”
“不错。”
孙思邈点点头:
“金人之中,各自蕴藏不同的道理。而这些先人纪录的道理,哪怕被打碎了,可就像是一纸书册,就算把它撕成两半,可字迹只要对上,便可读的通顺。十二金人也是如此。贫道那几年便是一直在祭炼这金人残片,拼接修补。这便是国师对贫道离开所提的要求。”
“阿弥陀佛……当真是闻所未闻。”
显然,玄奘也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十二金人是这么用的。
“贫僧只知金人之中所藏道理,有缘者诚心祭拜,可于灵台之中得先人讲法。想不到……竟然还能这么用。”
唱喏了一句佛号后,就听崔采薇好奇的问道:
“这么说……道长如今已经掌握了十二金人中关于医道一途的所有知识道理?”
“怎么可能。”
一说起这个,孙思邈便是一声苦笑。
“崔居士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唔。”
想了想,他摸向了始终不离身的布袋。
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掏出来了一个罗盘。
罗盘看起来非常精巧,天干地支八卦方位按照一圈又一圈的位置,与周天星斗相合。
他指着罗盘说道:
“比如说,十二金人,便是这个罗盘。而被打碎了之后,它的各种方位就已经产生了变化。”
说着,他随手在罗盘上旋转了几圈,一阵机关之声后,代表着各个方位吉凶的罗盘便已经如同魔方一样,散乱开来。
“而所谓的复原,就像是把罗盘复位。不需要去参悟里面的内容,比方说这里:”
把手指拨弄到罗盘天池(中心店)外的八卦方位上:
“坤位下寅,寅下为柱天,柱天下丁,人丁有地支庚午丙午……”
随着他的拨弄,罗盘缓缓复原。
“复原,便是这种意思。只需要参悟到仙人纪录的某个断裂点,然后在另一块碎片中寻找对应即可。可就如这罗盘风水一般,八卦方位天干地支,普通人稍微动些脑筋就可学会。但有地师堪舆风水龙脉,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可有的人呢,就只能在街边摆摊算卦。同样的内容,门内之人与门外之人看是两种模样。”
苦笑之中,道人摇摇头:
“别看复原容易……不瞒各位说,这十二金人之中的内容极为复杂,仙人刻录之中内外不定。贫道可以通过浅薄的祭祀,获得些许碎片化的知识。可天下间若说能一眼观之其全部奥妙,唯有国师一人而已。”
“……国师能观十二金人全部?”
崔采薇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孙思邈点头:
“嗯。只要金人复原,国师便可通读其中所有道理……至于怎么做到的……或许,这便是天下第二的能耐吧。哪里像老道一样,只能通过每日祭炼,方能得到个只言片语……”
“……”
“……”
玄奘与崔采薇久久不言。
显然,都被孙思邈这番话语给震撼到了。
片刻,女侠才苦笑一声,拱手:
“多谢道长指点迷津……道长请放心,这个秘密在下对天起誓,不会对任何人言明!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显然,崔大侠用重誓来回敬孙思邈的坦诚相待。
可中年道人听到后却摆摆手:
“用不着。这并非是什么秘密……天下之间,知晓国师已经复原了十二金人之事的人不少。光是老君观内,已经不下百人。国师从未刻意隐藏过,甚至在复原后,又重新打散分割,亲手交予他认为可对自身修行有所帮助之人。这些先人的知识诚然可贵,但更多的是一种借鉴与参考,毕竟焚书坑儒后,这些传承都出现过断层,如今国师所做不过是重新搭接,承上启下而已。”
“……那为何不直接公之于众?……贫僧指的是誊抄与书本之中。”
玄奘问出了自己的不解。
这下连孙思邈也摇头了:
“这也是贫道费解之处……但想来,天机不可泄露吧。但这些年里,十二金人被国师重新打散后,分于各处许多倒是真的。唔……反正话都说到这了,二位请看。”
只见他从布袋里又一摸。
一个……贴着灵符的巴掌长短的盒子就被掏了出来。
“!!!”
崔采薇眼睛都直了
.
,盒子还没打开,她就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就听孙思邈说道:
“这里面,其实装着的便是一座金人碎片。里面的内容皆是先秦医者所著,如今已经失传了的祝由之术便在其中。只要能通晓此中内容,想来天下间又会少了许多难以医治的鬼病……”
祝由,恭敬之意。
也叫咒禁。
乃上古真人用符咒治病的方法。
传闻用的最好的人,便是当初发明符水治病的道门师祖张道陵。
相传,张道陵一纸灵符投入河水,十年饮用此河之人百病不生。
而在三国之后,这种术法已经失传了。
有说被张角所毁,也有说被司马懿所焚。
什么样的说法都有。
传闻祝由乃鬼神之医,用时问鬼问神,专治鬼病。
乃医家绝学!
此时此刻的祝由术,就藏在这盒子里!?
而就在俩人惊讶时,孙思邈还在摇头:
“可惜,复原容易,体悟里面的内容,却只能每日空出一个时辰焚香祭炼,于灵台混沌处体悟,贫道进境缓慢……”
一边说,他的手叩开了长盒的锁扣。
而就在打开盒子的一刹那……
“嗖!!”
那盒子里忽然一道金光一闪而过。
孙思邈本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愕然,但动作却不慢,下意识的朝着那金光抓去。
但终究……
晚了!
只见那从盒中飞出的金光瞬间来到了那打坐的道人面门之前。
就像是迫不及待归家的游子一般,照着道士的脑门撞了过去。
“咚!”
好大一声响动。
金光一闪而过。
甚至让人分不清是幻觉还是什么,可就是感觉……
那一闪而过的金光,似乎都没入到了一直在一旁打坐调息的道人体内。
接着,重新化作一截在火光照耀下反射黯淡火光的金属长棍,落在了地上。
而被砸了个实诚的道人迷迷糊糊的……
向后面倒了过去。
带着额头的一片淤青。
“……????”
??二合一,求月票!感谢各位啦!
?
????
(本章完)
.第481章480.一句话,一尊神
三人的注视之下,李臻缓缓睁开了眼。
接着,还不待三人说话,忽然,他来了一句:
“为什么我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
“……?”
孙思邈一愣。
这反应……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可接着就听见道人揉着脑门,似乎是有点懵,又似乎像是“没睡醒”,来了一句:
“祝由术……这是个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
“你学会了!?”
听见了中年道人的话,低头揉脑袋的李臻眼里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色彩,可抬头后,脸上又变成了一片茫然:
“我……什么学会了?”
他看起来很懵,好像压根不知道孙思邈在聊什么。
而孙思邈却忽然竖起了手指,朝着他的头发刺了过去。
唰!
道人身上猛然传出了一股疏离感,似乎是慢动作一般,弹开了已经要揪住自己鬓角发丝的道人,接着另一只手则朝着对方的头发直接揪了过去。
只不过……孙思邈一看就是想揪一根,而牛鼻子却想薅上一大把……
但手却在中间就止住了。
时间恢复正常。
李老道和孙老道同时皱起了眉头。
“……扶乩之术,会了?”
孙思邈问道。
而李臻则是满脸“诧异”与“惊讶”。
那演技简直炉火纯青到姥姥家了:
“你也会?”
“……”
“……”
最后,是玄奘开口:
“孙道长,道长看来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不若由贫僧给道长解释一下吧,也不至于一头雾水。”
“……好。”
孙思邈点头,就听玄奘说道:
“道长,是这样的……”
……
“十二金人?我……?给吃了?”
火堆前,拿着一块烤过的干饼就着凉水在吃的道人满眼惊讶。
似乎有些不自信一般,指了指自己:
“我?”
而孙思邈也点点头:
“不然你怎会知晓祝由之术?”
“……”
而这一次,李臻却点点头:
“难怪如此……我说么,脑子里哪来的那么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说是邪术都不过分……又是扶乩又是什么傩戏的。原来……这么说,这些都是始皇帝十二金人里记载的内容?”
“正是……道长以前没接触过?”
听到玄奘的话,李老道满眼纯良:
“没啊……我都第一次听说。但按照孙道长的说法,这金人祭炼不是该什么……焚香沐浴之类的么?为什么我一下子就知道了?”
孙思邈心说你问谁呢。
我哪知道啊?
而看到他的表情,李臻又挠了挠头:
“嗨,这事儿闹的……难不成是因为老师交给我的那个法门?”
“法门?”
“对啊。”
看着疑惑的众人,李臻继续说道:
“我只想到了这个可能。唔,是这样的,虽然我会和光同尘,亦拜了素宁道长为师。但拜师时我就言明了,素宁道长为第二师父,人常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修炼,是由大师父同康道长引我入门的。家师……”
把同康道人的来历说了一遍后,就在孙思邈皱眉觉得荒唐……心说一個没后台被撵出来去且末犄角旮旯开道观的道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能耐时,李臻继续说道:
“你们看。”
“嗡,嗡,嗡,嗡……”
塔大、李老六一群雾气同时出现,萦绕在了众人周围:
“这就是师父教我的六丁六甲之术……从我出道到现在,许多人都觉得这门六丁六甲之术有些奇怪了,可问题是我确确实实就只会这一门法术。用师父的话来讲,就是以诚心之念,引得天兵天将下凡护法除魔。在教我的时候,师父就说,这六丁六甲术是先秦之时便已存在,最初是被用来护卫什么山门禁地的……当时我还没多想,可现在想想,贫道除了和光同尘,就只会金光咒与这六丁六甲之术。总不能……是金光咒的原因吧?”
“呃……”
一番话凭心而论,李臻说的很荒唐。
可偏偏,越是这种荒唐,让孙思邈反倒愈发弄不清楚了。
因为这事本身就挺匪夷所思的。
难不成……这位名为“同康”的老法师,是什么隐士高人?
无形之中,荒唐对荒唐,反倒让他心里的疑虑消失了不少。更何况,眼下不是注意这些的时候,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么说,里面的祝由术,你都会了?”
“……我知道内容……但和会不挨着吧?里面记载了好多东西,什么招寐之症,什么孕妖之法……看起来很邪门,不像什么好玩意啊。”
“正常。”
听到这话后,孙思邈解释道:
“祝由术本就是巫术延伸而出,里面记载的与其说是医术,更像是驱邪术。对医者而言,天下病灶,皆为邪。区分为内邪与外邪,内邪分寒热,外邪分神鬼,有些病症,药石不可医,便只能通过祝由之术,使邪离体。守初道长不是医家,对这些不了解也是正常。但……贫道却有个不情之请……”
“没问题,可以给你啊。”
“……”
看着满眼随意直接猜到他要说什么的道人,这下,孙思邈是真的惊讶了。
忍不住问道:
“真……真的?”
“当然。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只不过因为我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巧合,才习得了。人家的东西,不还人家,难道还自己装着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
“……”
“……”
这下,别说孙思邈了,连玄奘和崔采薇也被李臻话语里所坦露出的心胸给惊到了。
这道理对吗?
肯定是对的。
别人的东西,那就是别人的。
别人可以给你,但不给的话,你主动去拿,那就是抢夺。
就是这么个道理。
可问题是……天底下的道理多了。
能做到的,又有多少?
更别提,这可是始皇帝所铸十二金人里流传出来的东西……
正常情况下,谁不清楚这东西是个宝?
宝物,有德者居之。
谁心里没点贪念?想要据为己有。
可守初道长却没有半分藏私,遵循着“是谁的就是谁的”的最简单道理,怎能不叫人佩服?
一时间,连孙思邈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因为其实比起那十二金人,最值钱的不是什么金人,正是里面所记录的东西。
而只要能学会里面的祝由术,继承精华、摒弃糟粕,使自己那“世间无疾苦”的大宏愿更近一层,就够了。
眼下这位年轻的守初道长竟然能答应自己,那么比起之前他只能每日祭炼一个时辰,在那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反复推敲内容……现在这种情况不强多了?
至于那十二金人残片之事……
就更不重要了。
而李臻果不其然,顺着他的话语便说道:
“不过……我是实话,道长,你要让我一次性全给你,我有点做不到。这里面的知识……很多,很杂,我得一点点整理……”
指着自己脑袋,话还没说完,孙思邈直接点头:
“没问题!……不若贫道和道长一同前往河东罢,如何?虽然贫道不会什么和光同尘,可所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贫道精通药理,倒是也能为这一郡苍生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如何?”
“那太好了!”
李臻一拍手,有些虚弱的站起身来,冲着孙思邈躬身一礼:
“福生无量天尊,道长慈悲。”
见状,孙思邈赶忙摇头,同样起身面露正色:
“福生无量天尊,道友高义。”
而玄奘见队伍之中又多了一位精通药理的医者,忍不住低声唱喏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呃……”
最尴尬的是崔采薇。
一个有福生无量天尊,一个有南无阿弥陀佛。
自己呢?
想了想……
“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果然,圣人诚不欺我。”
“……”
“……”
“……”
看着三人瞬间无语的目光,女孩尴尬的挠了挠头……
“在下去喂马。啊哈哈~”
……
话说到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个夜,已经很漫长了。而了却了心愿后,孙思邈又替李臻检查了一下脉象,确定脉象虽然有些虚弱,可却已呈四平八稳之相后,李臻便发话休息。
众人各自铺盖入睡,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李臻已经醒来了。
看着那棚户之中已经升起的炊烟,他心底松了口气,接着便冲着崔采薇低声说道:
“崔居士,崔居士。”
“……啊?”
迷迷糊糊的女孩睁眼,见是李臻后,赶忙问道:
“道长有事?”
“……崔居士可有银钱?”
“银子?”
崔采薇一愣,从兽皮上起身,下意识的点头:
“有。”
“那随贫道进城一趟吧。”
“道长要买些东西?”
伴随着玄奘和远处靠在老虎身上的孙思邈睁眼,李臻点点头:
“昨夜检阅了一下那些内容,发现有很多。今日想去城中买些书册,好细细的与孙道长说个分明。”
走过来的孙思邈一听,赶忙问道:
“很多吗?”
“嗯,至少三卷书册。”
“……”
原本还说自己带书册了的孙思邈一听便知道,自己的书册空余位置不够了。
而崔采薇则起身点头:
“道长放心,在下身上的银子够的。”
“嗯,那走吧,快去快回……和尚,你和孙道长整理一下,等我们回来后就出发。”
“阿弥陀佛,贫僧知晓了。”
见安顿了一切,李臻点点头:
“那走吧。崔居士,贫道失礼。“
说着,他忽然把手抓住了崔采薇的胳膊。
一步!
“火天大有!”
瞬间,俩人的身影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是百步开外了。
“……禹步?”
孙思邈一愣……
看着消失不见的两个影子,有些吃惊:
“带着人竟然能跨越如此之距……这是怎么做到的?”
……
怎么做到的?
崔采薇也有些懵。
几息之前,二人还在城外。
此刻城门还没开。
可随着几个恍惚,再次睁眼,崔采薇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跟道长一起,穿过了城门,不讲道理的来到了城池之中。
她认识禹步。
只是……从来没见过哪个道人能把禹步练到这般地步的。
简直匪夷所思!
接着就见李臻冲一个城中刚刚出摊的小贩问明了城中哪里有卖纸张书册,确定了方位后,又是几个闪身……
二人已经来到了一条散发着丝丝文气的街道之中。
“崔居士,请吧。贫道昨日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便不进去了,在这里等候居士。”
“好。”
崔采薇看着那几个正拆门板的伙计,也没多想,就走了过去。
而等她走后,李臻瞄着一条无人巷道,一步踏了出去。
四周无人。
他的眼底逐渐出现了一抹古怪。
又眯着眼感受了一下,确定这边没什么特别隐晦的气机后,这才轻咳了一声,对着眼前的空气,脸上有些古怪的低语了一句:
“小神,乃此地土地,在此,恭候大圣多时啦~”
话音落。
烟尘气。
咚咚~
咚咚~
咚咚~
李臻的耳朵里,那属于山川、河流、平原、深谷……一切源于这片大地之中的心跳声,忽然,就这么响了起来。
(本章完)第482章481.龙脉
飘忽的烟尘,伴随着李臻耳朵里那种仿佛大地活过来一样的心跳声,缓缓勾勒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它真的很矮,也就三尺不过。
虽然是雾气勾勒如同简笔画的模样,可无论是头顶的官帽,还是身上那可爱的官服轮廓都栩栩如生,甚至它的身躯都不是什么纯白的雾气,而是散发着一种土黄色的光晕。
伴随着李臻的话语,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降临,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出现在了李臻面前。
然后,在普普通通的消失了。
简单的来,简单的走。
可李臻的眉头却彻底皱了起来。
因为,耳边的那股心跳声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觉。
一种脚底有了根,与大地连通一起的亲切感。
仿佛……自己脚下所踩的大地,就是自己最亲密的伙伴,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保护自己的那种亲昵。
甚至……
他还能感觉到……那潜藏在地底深处的……那种意志。
不,说是意志也不对。
它很隐晦,甚至,李臻的脑子里可以很清晰的认识到它并非什么活物。
甚至,它还很……弱小。
可是,弱小之中,却可以让李臻冥冥之中感应到那股浩瀚的博大……
有一种浩瀚而出,生而雄伟,通天彻地的博大。
而眼前的土地,只是它微不足道延伸的一角。
就像是一颗树木上面最微不足道的一截根须而已。
而这截根须的背后,是那简直无法形容,只能在冥冥之中自叹弗如的感受,却不可言,不可视,不可亵渎的伟岸。
那是……
“龙脉……”
当他生出困惑时,与脚下这片热土连接一起的那种感觉,冥冥之中教导着他,喊出了那伟大的存在。
是的,除了龙脉,还会有什么?
这世间还会有什么,是那自西边蔓延而出,根须虬结,错综复杂却又殊途同归的伟大呢?
那……就是老师……或者说玄均观一直守护的龙脉么?
心头疑惑再起。
接着,大地再次感受到了他的疑惑,一股……怎么说呢。
浩瀚与温柔通存的感觉,突兀的萦绕到了他的心头。
在那白驹过隙一般的刹那之间……
李臻恍惚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说不上来。
可他确实看到了……就像是那蹭蹭浓雾中所流露出来的鳞片一角,根本来不及意识到那是什么,甚至根本想不起来自己看到的具体东西。
可是,确确实实,他看到了。
龙脉,察觉到了它的孩子心头那股疑惑。
于是,在刹那之间,展露出了自己模样。
你无需理会我是什么,我孩子。
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存在便好。
这不是什么意志的交流,也并非是独立个体与独立个体的交互。
而是最简单的一個道理。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你想得到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只要你开口,只要你询问。
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几十万,数百万年之间……这片大地始终如一的温柔对待着所有它的孩子。
不图任何回报。
“……”
无声无息间,李臻的双眼已经涕泪纵横,温热眼泪并非悲伤,而是由心而生。
不知喜悦,感动,羞愧,还是什么。
只是,此时此刻唯有热泪,方能问心无愧的得到它的抚慰。
《西游记》。
《西游记》中的土地公。
这是昨夜,他得到的那个瓶子中的唯一一句话。
而为什么十二金人的残片能催发这些等级很高的书籍,他不懂,甚至昨天还觉得荒唐……心说《西游记》里大大小小的妖怪那么多,不弄出来个孙悟空也就算了,好歹给个金角银角白骨精之类的行不行?
可今天,当这句来自于大圣口中“土地老儿”的话语出口,当自己感受到那属于大地母亲的温柔时……
李臻觉得……其他的,已经彻底不重要了。
一点都不重要。
因为,从今天开始,他走到哪,都可以感受到祂的温柔。
这,就够了。
……
“……道长?”
当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出来的崔采薇看到了发呆的李臻时,顿时一愣。
只见道长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哭过一场。
让她不由得问道:
“怎么了?”
“……没事啊,刚才刮风,沙子吹眼睛了。”
明明哭过,可笑的却比任何时候都开心的李臻摇摇头,问道:
“居士买完了?”
崔采薇愈发纳闷的点点头:
“嗯,买了五册,够用吗?”
“暂时够了,劳烦居士破费了。”
听到李臻的话,崔采薇赶紧摇头表示不用。
书纸虽贵,可对她而言还真不算什么。
或者说,这些粗糙纸张,能被她心中这三位大德所书,莫说纸张了,连造纸之人都应心生感激。
“咱们走吧。”
“嗯。”
李臻再次礼貌的捏住了她的手腕。
而这次,他看着自己眼中那终于开始旋转起来的八卦方位,脚下一踏。
无需多言,大地拱卫着他,应许着他,可以肆无忌惮的自己身上奔走。
你想去哪,我送你去。
一步,已是来到了城门之外。
再一步,已经来到了正喂马的玄奘和孙思邈身边。
“……”
“……”
一来一回,拢共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看的俩人眼睛都直了……
禹步……这么不讲道理的吗?
可李臻却没多言,而是看着自己身后那些升腾的炊烟,以及那正在卸粮的车马……
“这是?”
“阿弥陀佛。”
玄奘微微摇头:
“想来应当是此地县令心中存有善念吧。”
听到这话,崔采薇眼里一阵古怪,可却一句话没多说。反倒是李臻嗤笑了一声:
“有良心在咱们来之前怎么不使出来?”
他眼中,那些逃难而出之人此时此刻没有一个是往这边看的,所有人都挤到了几架马车旁边,直勾勾的看着车上卸下来的一包包的粮食。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李臻倒也没什么不满。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救你,与你何干?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终归,是做了件好事。带着心满意足的道人扭头笑道:
“不过也挺好,對吧?”
“……”
玄奘下意识的看向了道人没有一絲不满,反倒干干净净的眼眸。
他想说些什么。
许是替友人抱不平,又许是觉得众生多健忘……
可看到他的眼眸后,却又什麼都不想说了。
于是:
“南无阿弥陀佛,此言甚善,善哉,善哉。”
“哈~”
道人轻笑了一声,转身挥袖,拱手执礼:
“诸位,咱们走吧?”
作为领头人的他发话了,已经归置完了东西的孙思邈和崔采薇点点头。
“嗷呜~”
随着道人招手,大黄低吼了一声,在揽月与追雷不安的蹄子声中走了过来。
道人骑上了虎背,三人则上了车。
玄奘操控着马车:
“驾。”
马车与老虎一同朝着西边走去。
而就在這时,一直围在粮车旁边的几个妇人忽然看到了离去的马车。
有人立刻喊了一声:
“神仙要走啦!”
这一声之后,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马车和老虎背后。
“……”
“……”
“……”
人群先是一静,接着,不知谁人喊了一声:
“跪!!”
哗啦啦……
瞬间,官道两侧的人群,无论老幼,通通跪了下来。
“恭送神仙!!”
“神仙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感恩神仙垂怜!!”
杂乱的声音在人群之中响起。
马车上,靠在横木上的李臻听到了动静,扭头看了一眼那群跪在土地上的人们。
微微一挥手。
一股温柔的金光顺着大地来到了众人面前。
搀扶起了所有人后,甚至,那光芒还轻抚走了她们膝盖上的泥土。
无需跪。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愿此地风调雨顺,无人流离失所,无人冻饿饥寒。”
温和的声音响彻在所有人耳边。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句:
“南无阿弥陀佛。”
接着,又是那另外一个声音:
“福生,无量天尊。”
……
“《翔县》县志:翔县,福地,大业十二年仙人降临,谕天降福:此地风调雨顺,无人流离失所,无人冻饿饥寒。此后无虫涝旱毒之灾,后辈受佑百年。”
(本章完)第483章482.世家
“它真这么说的?!”
“……对啊。”
“你确定?”
“为何骗你?”
“这怎么可能?!河车性热有火,食之心火旺盛,恐伤脾脏……怎么可能是补血补阴之物?这……”
“……孙道长,我只是把内容复述给你,要不是你解释,我甚至不知道紫河车原来还能治风邪……你找我求解释,我也不知道啊!”
“呃……”
从翔县出走不过半日,李臻已经快被孙思邈折磨疯了。
这就是医生的职业操守吗?爱了爱了。
凡事都要刨根问底,必须得跟我一个连医学院大门冲哪边儿开都不知道的说书先生battle出一个所以然来?
不是……大哥,我连兽医都不是。
你这不是为难人么?
但不得不承认,最起码,李臻觉得自己脑子里关于祝由术的知识,是真荒唐……
你见过给鬼扎针的吗?
没有吧。
这里面有。
你见过把妖当成类似“血奴”一样的存在豢养起来,专门取其血治疗伤势的吗?
没有吧。
这里面还有。
说实在的……李臻现在都有点怀疑历史了。
他在想……妖族是不是根本不是被始皇帝撵出去的,而纯粹是不想受这份不被当人的气了,自己跑到西伯利亚的。
因为在这些知识里,几乎百分之三十的祝由术的施展条件中,都有着“妖”的存在。
在“祝由”的眼睛里,妖就不算个什么智慧生物,而是纯粹的一种治病救人的材料而已。
好家伙。
你们到底谁才是妖怪?
而这一路,别说一边记,一边和李老道抬杠的孙思邈了。连咱家唐僧和小崔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道长脑子里这些知识……委实太过血腥野蛮了些。
可是,这些人,包括李臻在内,心里也明白……以现在的眼光去衡量那些先辈是不公平的。因为在当初那個环境下,这些知识如果对妖族不野蛮,不凶残,那才是对人族最大的不公平。
只能说,前人之智是特殊时代诞生的特殊之物,可用,但不可一味的全用。
就比如俩人现在聊的紫河车……说白了,用胎盘炼制特效疗伤药……如果这方子传到什么心术不正的人那,天知道会不会有产妇遭殃。
所以,怎么用还是要看孙思邈。
李臻只需要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都告诉人家就行了。
……
就这样,一上午的功夫,等到中午该吃饭的时候,第一本书册已经写了大半。
生火灶饭时,孙思邈没搭把手,而是捧着书册在发呆。
李臻则看着前方起伏的山峦发呆。
或者说,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那片律动。
唐僧哥哥在念经,看起来佛系的一塌糊涂。
最倒霉的要数小崔了。
莫名其妙的,女侠就成了厨娘。不仅要照顾三个出家人的饭食,还得负责喂马……你说这跟着谁说理去。
“道长,吃饭了。”
又熬了一锅菜汤,小崔喊了一声。
从那股大地的律动中脱离出来,李臻点点头;
“哦,来了。”
来到了火堆旁,接过皮碗放地上,把手里干饼都丢到汤里后,趁着饼子还没变软的功夫,他说道:
“崔居士,照这路途,再走个一个时辰,应该能到河东了吧?”
“能。”
崔采薇点点头:
“过了前面那片山就到了。接着咱们往南走,如果我没记错话,大概走个三四十里,就是于栝。那边离黄河已经很近了,所产的火玉矿盐在那边,会被直接运到河口,有船顺流直下到洛阳。那边很繁华的,不管道长想要打探什么消息,那边一定有人知晓。”
“……那贫道倒是有个疑惑了。”
李臻想了想,问道:
“毋端儿几个月前闹的那般势大,依照崔居士所言,这火玉矿盐……应该很贵吧?”
“还……很贵。”
好悬说出来“还好”俩字的女侠赶紧改口,点头说道:
“火玉矿盐……孙道长应该用过吧?”
“嗯。”
放下了书册端起碗的孙思邈点点头:
“此言乃火脉所生,天然带着三分火气,若以木屑以及诸多材料混合得当,是一味很好的助火燃剂。老君观三品以上炼丹师才有资格用,用来炼丹,可缩短许多时间。味道嘛……也还可以。也可入药,对风寒之人用来熬汤最好。但不可多量,过犹不及,多有心火漫沸之险。“
他说的太专业,一般人听不懂。
李臻要问也不是这个,而是听完后继续说道:
“那此物若如此珍贵的话,毋端儿没道理不去打这个主意吧?”
“他不敢的。”
“……”
“……?”
“???”
小崔女侠这话一开口,就引来了三个人奇怪的疑惑目光。
崔采薇一阵尴尬……但还是解释道:
“火玉矿盐,自古便是太原王氏一族所有。东汉时,王允何以在董卓入主洛阳时,收获器重?一方面是他王家人的身份,另一方面……便是文儒魁首之下的那份潜在财力。世家之中,若以财力相较,王家最多,而火玉矿,便是他家所有,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毋端儿在河东势大,确实不假。可里面的世家产业,他如果想动歪心思,便等于得罪了七家之人。”
说到这,她脸上是些许的自嘲:
“而这天下……谁不知七家之人同气连枝?又有谁真的敢得罪他们呢?”
“这话倒没错。七家之人根系太深了。”
孙思邈同样一脸感慨:
“朝堂上,从后宫到前朝,江湖上,上到名门正派,下到游兵散勇……处处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不说多,贫道在老君观时,同为一品丹师者天下有十五人。十五人中,七人乃世家出身,两人受过七家救命恩惠,一人娶了一位卢氏正房之女……”
“……三分之二?”
看着李臻那惊讶的模样,孙思邈点点头:
“这还只是丹师。就如崔居士所讲,这天下间,不管是后宫还是朝堂,谁人又何尝不想能迎娶五姓之女呢?……所以,那个匪首毋端儿不敢动世家产业也属正常。要不动,或许只是他死而已。而要是动了……恐怕,连祖坟都不得安生了吧?“
这话说的挺有他个人风格的,不管是朝堂还是世家,一个从可以享尽人间荣华的一品丹师到立志济世救民的行脚郎中。
思想境界已经跳出红尘之外的孙思邈自然有资格这么说。
而听到他这话,崔采薇微微皱了下眉,却也没吭声。
李臻则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其实,河东再怎么乱,世家是没什么损害的,对吧?”
“……”
崔采薇想了想,声音低了许多:
“或许有,但不多。”
接着又说道:
“其实……道长,是这样的。河东乱起后,天下的盐价也涨了许多。毋端儿要用盐去换武器,而真正可恶的,我觉得应该是那些压低了价格收,再以高价倒卖出去的商人。世家虽然根深蒂固,但……并不都是什么坏人。恰恰相反,咱们这一路看到的盐商……我昨日想了想,觉得天下间的盐价最多三个月,应该就要回到前些年的价格了。世家取之于民,自然不会不懂什么叫竭泽而渔的道理。所以这个时候,让盐价回到正常才是智者所为……”
说到这,或许是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她又颇有些欲盖弥彰的说道:
“在下在于栝有不少朋友的,于栝产火玉矿盐不错,但同样也是官盐入河的交通要地。等到了那边,容在下去打探一番,想来应该能有所佐证。”
这下连孙思邈都听出来了这个游侠儿身份有些古怪了。
普通的江湖人……对世家可不会这般想。
或者说,天下间九成九的人对世家只有敬畏和远之,绝对不会去考虑他们对于這个天下到底起到了什麼样的作用。
姓崔……又对世家之说有着如此真知灼见。
难不成是崔家人?
而听到這话后,李臻也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
其实这玩意的道理很简单。
首先,世家是有着自己的利益的。而他们的利益,不管是怎么收取或者出让,人家有着自己的一套规则。说白了,不是身份地位差不多的人,他们都未見的会和你做生意。
而在对么反面大boss,无脑的压榨民脂民膏。要是真这么想,就有点太瞧不起这些能以家族的形式发展到如今的庞然大物了。
他们有着自己的利益,同样也有着在基于自己利益之上,保持市场稳定的规则。
市场经济不是什么一成不变的产物,他们或许现在还没有经济学这种概念,但最起码的“竭泽而渔”的道理……别说其他人了,就连李臻都不信这些人不懂。
而现在想想,当初看到那些本不是卖盐的商行在这条官道上活跃,一开始李臻还以为他们这群人在发战争财。
可仔细想来,人家未尝不是没有加派人手到全隋朝各地,稳定盐价,在保证自己的利益同时,追求延续发展,而不是把人都赶尽杀绝,盐价卖到一个连仰视都遥不可及的价格,去挖自己的根须。
不太现实。
但是,他坚信世上所有之事都有两面性。
或许站在对方的角度,世家并不坏。
可它一定好吗?也不见得。
至少……在他这里来看是不然。
但眼下说什么都没用,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端着碗,他想了想,说道:
“先去于栝吧。纸上谈兵没用,咱们先了解了那边的形势,然后早点和老杜汇合才是真的。”
他去河东,是想救民于水火。
不为别的,只为心中慈悲以及不负友人之托而已。
一非找麻烦,二非与民争利,三不是去扮猪吃虎搞世家……
在说了……一个破落道士,和世家一无牵连二无记挂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找那麻烦干嘛?
麻烦这种事情……
最麻烦了啊。
咱老李也不是主动给自己找麻烦那种人呀,对吧?
他暗暗想到。
??五一啦,求月票!!!
?
?
(本章完)第484章483.你有病啊?
吃了饭,众人重新上路。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出头的距离,终于,坐在横木上的李臻看到了属于河东郡的界碑。
界碑上的字迹都已模糊褪色,但还是能看出来“河东”的字样。
昨夜这边似乎下了雨,界碑底下阳光背阴出还有些湿。
“到了啊。”
听到他的话,赶车的玄奘应了一声:
“嗯。”
“崔居士,我们该怎么走?”
听到动静就掀开帘子的崔采薇看了看,往左边一指:
“往前一两里,就是道路分岔口,往左边走就可以了。”
说完,她似乎在避讳什么,又重新把帘子合上了。
而李臻则看向了后方的孙思邈。
道人骑在老虎上,捧着个书册埋头苦读呢。
而拜大黄所赐,一路上追雷和揽月走的都有点不安生。一向平稳的马车时快时慢,显得很是不安。
“孙道长,大黄到时该怎么办?”
“无妨。贫道带着窝呢。”
孙思邈头都没抬的回了一句。
而李臻又一次看向了他身上挂着的那个布袋。
你得承认,孙老道那布袋是有点不科学的。
它看起来就是一個普通的前后褡裢背囊,外表再普通不过。可偏偏……李臻亲眼看到的,老孙把那五本书册一本接一本的往里面塞,可那布袋依旧是那副半鼓不鼓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空间戒指?这玩意有点超纲了吧老师。”
他心里想到。
但有了这份背书,一会老孙头哪怕从里面摸出来个高达,李臻觉得自己都不会太惊讶了。
又走了一会儿,果不其然瞧见了一条分岔路。而赶巧的是,丁字路口的另一边,同样有一只队伍和李臻马车这边相同的往于栝的方向走。
一开始还没什么。
那队伍连护卫带马夫的,加起来得有一二百人,规模不小。
李臻他们的速度要慢一些,等那车马走过,跟在后面就好。可问题是马车后面还跟着一条老虎呢。
随着大黄提醒背上的道人一句前面有人而传出的低吼,那队伍之中的骡马立刻有些不安的躁动了起来。
嘶鸣声惊醒了孙思邈,同样也惊到了那群护卫。
“唰!”
为首的几个骑马的护卫抽出了兵刃。
“……”
孙思邈一愣,这时,玄奘停车了。
李臻心领神会的跳下了车,对着不远处的几个戒备的护卫作揖:
“福生无量天尊,惊动各位壮士,贫道在此赔罪了。此虎为贫道师兄之坐骑,请诸位无须担忧……还请先过,贫道自当礼让。”
说完,稽首。
客客气气的。
两边人距离大概是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而或许是见李臻面善,又或许是因为这番客气话。
在他说完后,那护卫头领,眼睛不知被何人所伤,带着个眼罩仅留一只独眼的汉子思考了三四秒的功夫,向前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而他却脱离了队伍,就顶到了李臻这边的前方。
大有对方有什么动作,要先过他这一关的意思。
同时身上升腾出了一份属于百战之将的凛冽气势。
而队伍中的人这才开始继续前行,马夫拉紧了骡马,其他人则把手都按到了腰间的兵刃上面。
哒哒哒哒的声响中,队伍速度一点不慢的越过了李臻他们。
而等走了三十步左右的距离后,独眼的汉子把目光从马车上面收回,看着客客气气的李臻点点头,并不见威压,反倒是平声说道:
“这位道长可是要去于栝?”
李臻拱手:
“正是。”
“……嗯。”
汉子应了一声:
“于栝不比其他地方,河东虽乱,和这边始终安稳,井然有序。道长若去那,无需担忧贼人侵扰,可却也要遵守此地规矩。于栝县丞有令,县城至矿脉一带方圆十五里内禁止掀起争端。而道长那位师兄的坐骑,若是到了那边不好生看管的话,恐怕会惹出不少麻烦。还望周知,言已至此,某家金鼎商号护卫统领武毕,山高水长,先行别过。”
说完,一拱手,策马而去。
李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福生无量天尊,多谢武统领之言提点,贫道李臻谢过。”
他隐下了自己的道号。
毕竟,虽然不敢说自己多有知名度,可世人知晓“李臻”这个名字的还真没几个。
汉子没回应,而李臻起身后,目光落在了那商队之中看了几眼,重新坐回了马车上面。
“和尚,看到了么?他们拉的东西。”
“阿弥陀佛。”
玄奘唱喏佛号,点点头:
“若贫僧没看错的话,上面俱是些粮食。同时闻到了一丝荤腥气,想来……应该也有些肉食。”
马车没急着走,而是想等他们走远。
玄奘说完,孙思邈也下了老虎,皱眉看着那队伍低语道:
“他们这是去于栝卖粮食的?”
“不是。”
从刚刚开始一直就没露头的崔女侠终于掀开布帘。
“金鼎商号是于栝最大盐商……崔氏商号的物资来。”
“……”
“……”
“……”
最想说话的孙思邈嘴巴动了动……
可瞧着另外一和尚一道士都跟“什么都没听到”一样,最后老老实实把嘴闭上了。
行吧。
也不知道这崔居士到底瞒个什么劲。
搞不懂。
而依旧“什么都没听出来”的李臻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就说么,这一队粮食……少说千余斤,护卫比车夫都多,要是按照正常商行肯定是赔本买卖的。原来如此……嗯,崔居士,那咱们到了于栝该怎么办?”
“找地方歇歇脚便可,其他的交给在下。”
“……好。”
李臻应了一声,扭头看向了孙思邈:
“道长,大黄怎么办?”
“……”
孙思邈想了想,手在布袋里摸一会,摸出来了一道叠成三角的黄纸符咒。
“给,吃了。”
“嗷呜~”
老虎似乎有些不情愿。
道人眼睛一瞪:
“赶紧!揍你啊!”
“……”
没了一点老虎尊严的大黄尾巴一夹,乖乖的把黄纸给吞进了肚子里。
“去吧。躲着人,别吃羊,别吃鸡,别吃人家养的东西,明白吗!”
“嗷呜~”
老虎低吼了一声,掉头往后方来路的山中跑去。
道人也不解释他做了什么,拍了拍手:
“好了,咱们走吧。”
“……嗯。”
对这位一品丹师的手段愈发好奇的李臻应了一声,想了想,对玄奘说道:
“和尚,你和崔居士挤一挤。你这光头太显眼了……我和孙道长一起赶车。”
“阿弥陀佛,崔居士,贫僧失礼了。”
玄奘没任何意见,在崔采薇让开了地方后,进了马车。
马车重新上路,沿着车队的足迹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终于,他们看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于栝,只是一介县城,按照道理来讲并不大。
可当看到那石砌而成的高大城墙,以及城墙外面热热闹闹的摊位时,李臻一阵恍惚……仿佛自己来到的不是什么小小的县城,而是某座兵家重地一般。
更何况那城外忙碌的人群,无论是车马,还是人头都在涌动,就跟赶集一样热闹。
并且李臻还看到了大批大批的人,男女皆有,等在城外专门的一片区域,也不知道在干嘛。
“驾。”
他赶车朝着城门处走去。
而这架走到哪都可以称得上“奢华”的马车似乎对于这里的人来讲,并不能引起他们的任何瞩目。
如同空气。
这时……
“脚夫!脚夫!五十脚夫!升米一日!要腿脚方便的!二十文一人!”
“……”
“……”
奇特的话语引起了李臻和孙思邈的注意力。
往声音傳来的方向一看,两个護卫簇拥着发話的男人,正在一边往刚才远处看到的那人群扎堆的地方走,一边对四周呐喊着。
而伴随着他的呐喊,很快,四周的一些……看起来蓬头垢面的人开始跟着跑,一边跑一边举着手:
“我!我!我!”
“大人,小的腿腳好的很!”
“大人!大人!看看小的!看看小的啊!”
“大人!小的出二十五文!恳请大人带上小的!”
人群开始躁动,无数人甚至从李臻的马车后面越过了马车,朝着那三人追了过去。
一边走一边还心急的举起了手,手上,是一串串的铜钱。
伴随着声音远去,跟在后面的人是越来越多,最后,彻底被“埋没”。
“……孙道长。”
嘴巴不知何时已经张开了的李臻直勾勾的盯着那在两个护卫的护持下,登上了一处似乎专门被搭建起来的高台,面对着那群跟追星族一样举着手,手上都是些铜钱的男丁在指指点点,似乎在挑人的呐喊者,结结巴巴的对孙思邈问道:
“他……他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找……找脚夫……报酬是……一升米粮食……然……然后……却要收……二十文的报名费?”
“呃……”
在脑子里饶了两圈,才明白李臻口中“报名费”的字面意思后,孙思邈同样张了张嘴……
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意识的把目光放在了布帘侧方观察的玄奘……
玄奘显然也懵了。
要说起来,脚夫出力,主顾给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
没什么毛病。
可那二十文的……报名费又是个什么玩意?
然后还有人出二十五文?
你听听……
这像话么?
这人……
玄奘还没想好,李臻就已经把他想表达的话用一个很粗俗的比喻呢喃了出来:
“这群人……有病吗?要不……道长你去给看看?”
“……”
听到这话,孙思邈无语了。
未来的药王爷忽然想一巴掌拍死他……
不留活口。
(本章完)第485章484.这城,有些怪
一升米是几斤?
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石。而一石米的重量按照后世来算,一百二十斤左右。也就是说,一升米在一斤二两左右的重量。
洛阳一斤二两米是什么价格?
托隋朝这些年风调雨顺,以及杨坚给打下的基础的福,不要说且末了,就是在粮价最高的洛阳,在三征高丽之前,粮价一直都属于一个白菜价。大概在一石200文。
是的,你没看错,三征高丽前,隋朝的粮食就是这么便宜。
均田制让百姓家里真的不缺粮。
而这也是为什么人口能在隋朝到达一个巅峰的根本原因之一。
可惜,杨坚有个好儿子。
三征高丽后,粮食价格已经开始出现了血崩。
但崩的还不明显,不管是永丰、剑南、回洛等等粮仓依旧有所储备,虽然价格越来越离谱,但产量在那摆着呢。
现如今,一石粮的价格,在一贯左右。
按照一家三口的配置,这百十来斤粮食足够吃三個月。谈不上节衣缩食,但以前有余钱而现在却没了。好在大量劳动力空缺,只要勤快点不至于找不到工作饿死。
一贯,是一千文。
换算下来,一斤粮食,价格在十二文左右。
是不是感觉出来不对劲来了?
一升米的实际价格应该是十二文,你给别人干一天活,别人给你十二文这价格还算公道。
你或许会去。
可当去了后被告知,你想要这十二文的粮食,必须还要缴纳20文的“报名费”……那么你还会去吗?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去了吧?
偏偏……
人头涌动。
甚至,李臻还看到了一群人在互相推搡,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了。
但谁都不敢真动手,就像是恪守着某个不成文的规矩一样。
这种离离原上谱的场景忽然就震碎了李老道的三观。
这群人犯贱吗?
干嘛呢?
是……贫道又穿越了?
还是咋回事。
要交钱,还要白干活……你们疯了?
这种独特的现实一时间让他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想了想,他说道:
“我去问问。”
说着,跳下了车,走了一段距离后来到了一处卖工具的摊位前。
“福生无量天尊。”
“……”
卖锤子斧头的小贩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臻问道:
“居士,能否告知贫道,那些人……是在干嘛?”
“!”
瞬间,李臻问完,就瞧见了对方警惕的眼神!
不待他疑惑,就见那小贩一挥手:
“去去去,牛鼻子,别挡着我做生意!”
似乎对李臻讨厌至极。
“呃……”
有些莫名其妙的李臻也不恼,这家不行那家来。
又朝着一个摆摊看起来是卖跌打酒的摊位走去,结果又碰了一鼻子灰。
对方一听他打听这个,又跟防贼一样。
一连去了三四个摊位,都遇到了如此对待,李臻也明白了……
问,肯定是问不出来东西了。
带着一脑门子疑惑,回到了车上,孙思邈问道:
“问清楚了?”
“……没有,一听我打听这些,这些人就跟见瘟神一样躲着我。”
李臻眉头微皱。
接着马车里响起了崔采薇的动静:
“道长,先进城吧,找到落脚处后,这些消息在下来打探。”
“……也好,那走吧。”
于是,马车前行,穿过了这片稍显杂乱的城门区域,抵达了门前。
守门的军卒装备看起来很是精良,同时眼力似乎也有。
目光从那马车上挪开后,等李臻过来时,客客气气的一拱手:
“这位道长可是要入城?”
李臻点头:
“福生无量天尊,正是。”
“请把度牒交给在下一观。”
李臻听话的把度牒递上去后,这军卒连孙思邈的都没看,又看了一眼两匹马和马车后,客气的把度牒还给了李臻后,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进去了。
“多谢军爷。”
“不敢,道长请。“
这军卒的客气与礼仪真让李臻刮目相看,而等马车穿过城门后,城中那一切井然有序,仿佛让人置身在一座安宁祥和之城感觉让李臻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飞马城。
街道皆是青石铺就,两边建筑错落有致,家家户户门前干净,恪守着一条不可逾越线条,不管是卖什么的人家都没有干扰到道路的宽窄。
城中来往之人有锦缎罗衫亦有寻常衣者,但打理的都非常干净。
在这愈发炎热的晌午,李臻还看到了一些在树下纳凉下棋之人。一边为锦衣,一边为穿着短襟儿的老汉。
街上不见马粪牛尿,一些三三两两的孩童举着玩具在奔跑,显得生机勃勃。
这……
好个宁静祥和的城池。
此地县丞……不简单啊。
正感慨着,就瞧见那树下下棋的俩人似乎结束了棋局,双方同时起身,笑着作揖,不言胜败,而是在老汉的邀请下,俩人一起进了一处人家里……估摸是喝茶去了。
好家伙……
这是河东?
彻底颠覆了李老道印象里那百姓民不聊生的景象,让他一下子觉得有些不真实了起来。
想了想,他收起了心思,压低了声音对车里问道:
“崔居士,咱们怎么走?”
“道长先找住地吧,随便找一家即可。”
“……好,那就那边吧。”
看到了一根长幡,他驾车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小伙计已经迎了出来。
一番客套,嘱咐好了喂马刷车的话语,小伙计亲自引着李臻把马车停到了指定区域后,蒙面的女侠与带着草帽的和尚一齐下了车。
玄奘手上还拎着车里那两盒贵重的丹药。
接着,崔采薇便对着三人一拱手,直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三人没多说什么,开了两间房,一间留给她,其他一间三个人挤一挤。
来到了房间中,此刻阳光正好,房间里没任何异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清香。
是香薰的味道。
小伙计殷勤的端茶倒水,最后确定了三位方外之人没什么用饭或者其他吩咐后,这才客气的退了出去。
而等孙思邈关好门后,就听看向窗外的玄奘说道:
“二位来看。”
李臻和孙思邈走到窗边,这间房子窗户是靠客栈后面的大院的。
顺着他的指点,俩人都看到了后院的景象。
几个伙计正在翻粮。
之前在河东界碑处,李臻就猜到了这边可能刚刚下过雨。
河东挨着黄河,水汽丰沛,为了保证去年的粮食不发霉,春日的翻晒是少不了的。
而看着几个伙计不停的从库房里提包出来的模样,想来,那里面的粮食应该不少。
看着他们,玄奘喃喃说道:
“说起来……无论城内还是城外……这于栝似乎是不缺粮的啊。”
“嗯。”
李臻应了一声:
“确实,这座城……虽然谈不上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但就瞧这日子,过的也绝对不差。孙道长之前来过这边么?”
“没。”
孙思邈摇头:
“这种城池贫道一般不会踏足,一看就知富庶,富庶之地医者自然也多。所以贫道通常都是去一些偏远山村给人瞧病。于栝这地方……只是听说很富,但却第一次来。”
说到这,他想了想,愈发疑惑:
“可依照贫道来看,这城中管理者相当有手段。河东乱了两年,而眼前的盛平之景绝非一日造就。想来,就算闹匪时,此地亦是个和平景象。可奇怪之地也就在此。都说故土难离,若非真的活不下去了,肯定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但距离此地不远的翔县都成了那般模样,这於栝竟然没瞧見什么妇孺,城外竟然以男丁居多……這件事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古怪。”
“……等等吧。”
看着后院,李臻想了想后说道:
“等崔家小姐带回来消息后再说。若她回来的早,咱们就去渡口看看,若晚……便休息一晚。”
听到他的话,俩人并没有任何惊讶。
这一路来,这位神秘的“崔薇”女侠暴露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了。
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所以自然没人信对方在于栝的“友人”是什么江湖游侠。
极大的可能,是某位世家之中的人物。
而能从“圈内人”那边带来的消息,想来可靠性要比道听途说强上太多太多了。
就冲这一路来商贸频繁的架势,想来对方应该对河东各地的形势了若指掌,与其瞎跑,倒不如在这等着。
打定了主意,孙思邈便重新拿出了书册,想让李臻趁这功夫,在把那祝由术给复述出来。
可谁成想……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小伙计烧了一壶熱茶刚刚端上来,三人还没喝上一口,忽然,对方又去而复返。
敲开了房门后,在孙思邈不满而疑惑的目光中,小伙计客气的一拱手:
“道长,楼下崔氏商号的崔掌柜前来拜访,邀三位前往雅间一叙。”
“……谁?”
孙思邈一愣。
小伙计满脸客气而讨好的笑容:
“崔氏商号,崔掌柜。”
“……”
孙思邈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了坐在桌前的李臻。
显然是等他拿主意。
李臻也觉得蹊跷……这不才刚到么?
屁股还没坐热,怎么忽然就来人了?
更何况,来人竟然也姓崔。
难道……是小崔女侠让人来的?……也不能啊。从来到于栝开始,小崔女侠怂的就跟鸵鸟一样,巴不得带个面具到脸上才好呢。
那种藏头露尾的模样,怎么可能直接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既然不是她……那这位崔掌柜,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想了想,他点点头:
“知晓了,还请居士回禀,我等马上就到。”
来都来了。
不见见……也不想那回事。
那就瞧瞧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继续求月票!!
?
?
(本章完)第486章485.绝计·上!
最后的决定,是李臻和玄奘一齐去见那位崔掌柜。
孙思邈没什么兴趣。
有这功夫去试探别人来的什么路数,倒不如钻研手里这半本祝由术来的实在。
这里其实就能看出来他的性格了。
药王爷比较唯我,甚至可以说比较任性。
不感兴趣的事,是真的懒得掺和。
但换个角度想想,作为世间仅有的十五位一品炼丹师之一,放到哪都该被人以礼相待的他似乎也有任性的资本。
李臻和玄奘跟着小伙计一路往二楼走,很快便来到了一处连门窗上都被裱了金纹的门前。
这应该就是这家客栈最好的房间了。
“二位法师,崔大人便在屋中,小的就不多打扰了,请。”
小伙计客气的拱手,让开了身位后离开。而李臻和玄奘对视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衫后,礼貌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和煦的声音:
“可是守初道长和玄奘大师到了?快快请进。”
“……”
“……”
带着心头的一股惊诧,李臻还没推门,房门已经被开了。
在一股扑鼻的茶香中,两名看起来身上斯文气很浓,却佩戴刀剑,且身上传来了修炼者独有气机的护卫一左一右打开了门,接着整齐的对俩人拱手相让。
同时,桌前也有一个穿着华服,看起来很是和气的微胖中年男人起身拱手:
“崔氏商行粮部主事崔长德,见过守初道长,玄奘大师。”
语气温和谦逊,身上没一丝一毫属于上位者的架子,反倒像是一個乐善好施富家翁的态度让人不说心生好感吧,可至少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管是李臻也好,玄奘也罢,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那就简单了,人家客气,自己也客气呗。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守初,见过崔主事。”
“阿弥陀佛,贫僧玄奘,见过崔施主。”
俩人的称呼不同,李臻更客气一些,但都没什么毛病。
崔长德赶紧还礼,伸手虚引,示意二人落座,同时说道:
“还请二位法师见谅,于栝城小,加之听闻几位莅临,恐一路辛苦,便亲自来访,请原谅崔氏商行招待不周。此地是简陋了些,加之午时已过,时辰也不合适。可终究要尽地主之谊,以粗茶先行招待,待今夜还请几位贵客大驾光临,崔氏商行上下扫榻以待。”
“……”
凭心而论,这是李臻从穿越来到如今,听到最客气的一段话了。
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听着都没一点毛病。
礼数、态度、风度样样周全。
虽是商贾,可却有一种儒雅之风。
这就是世家的底蕴?
李臻心里划过了一丝感慨。
可同时心里有股淡淡的不真实之感。
或许是因为后世的缘故?他始终觉得这种客气显得尤为刻意。虽然说这里面或许掺杂了一些“古人”对待贵客时的那种态度,让这个时代之人觉得理所应当。
但他还是觉得这么说话反倒有些虚。
不是说人家虚伪,而是想不到自己一个穷道士有什么值得人家如此客气。
就很别扭。
不过别扭归别扭,嘴上的话肯定还得客气。
“崔主事太客气了,贫道何德何能如此劳您大驾……”
一边客气,一边落座,礼貌的等待对方亲自给自己和玄奘倒满了茶水后,大家一起举杯相迎,一口奇香的茶水下肚后,为了防止和对方继续这么聊让自己露怯,李臻选择了主动说道:
“不知崔主事怎么会知道我们入城的消息的?”
听到这话,崔长德并不意外,笑着说道:
“实不相瞒,知晓道长与大师的行踪并不难。在洛阳时,守初道长与玄奘大师已是名满京城,一举一动皆高人风范,乃是真正的方外之人,心怀大慈悲之心。而二位出城,自然不会有人没看到。”
说着,他一拱手:
“不过,此事也须向二位法师言明,此非监视。洛阳乃京城重地,崔家虽地处山东,可洛阳城中亦有多种营生。商人重利,有时,一个消息的快慢决定的都是商行内许多人的吃穿营生,所以对于洛阳的消息,崔氏商行一直尤为看重。而恰巧有同行之人认出了道长与大师,所以在发送消息时寥寥几笔记载了一番,在此,崔长德给二位赔不是了,若有得罪,还请二位多多见谅。”
话到最后,直接要起身拱手表达歉意了。
李臻赶紧压住了对方的胳膊。
心说好家伙,这也太客气了。
“主事不必如此客气。不过……话虽如此,可我怎么觉得主事对我们的行踪特别了解呢。我们才入城不过半个时辰,竟然能找到这里……”
他在套对方的话。
毕竟……小崔女侠还在外面。
崔长德也不知听没听懂,笑着继续说道:
“说了解其实也是巧合,半日前,道长不是遇到了一队人马么?金鼎商号乃是崔氏商行下属的分号之一,那护卫统领武毕眼瞧着道长与大师乘坐的车马并非普通之物,旁边更是有那位骑虎而行的高功道长,搭了几句话后,待来时,便把消息给传过来了。再与道长、大师出洛阳的消息一对,在下便明白,是道长与大师入城了,特来拜会。”
“原来如此。”
李臻点点头,没去纠结对方说的真假,恭维了一句:
“崔主事果然心细如发,贫道佩服。”
“哈哈,道长过奖,过奖。”
姑且算是把事情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况且现在小崔女侠似乎还没“暴露”,李臻心里算是踏实了一些。
而就在这时,或许是见话题已落,又或许是心中一直有所疑惑,一旁的玄奘忽然开口:
“阿弥陀佛,崔施主,贫僧有一事不明,还请崔施主解惑。“
崔长德礼貌应声:
“大师且问便是,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适才城门口,贫僧所见闻贵行有人招纳脚夫,言出:一日升米,却需缴纳二十文费用。还请施主解惑,此为何意?”
玄奘眼里全是疑惑,可崔长德听到后却并不意外,等他问完后,脸上出现一抹很独特的悲悯。
就在李臻纳闷为何对方会露出这个表情时,就见他摇了摇头:
“此事……哎。若是其他人问询,在下一定会矢口否认。可二位品性之高,在下佩服之至,所以不敢隐瞒……”
李臻心说都啥时候了你还给我戴高帽。
就直说呗。
崔长德似乎应了李臻所想,直言:
“实不相瞒,城外那些人……本是河东郡的黎民百姓。”
“……”
“……”
李臻和玄奘都是露出了愕然的表情,脑子一时间有些没转过来弯。
接着,下一句话从崔长德那冒了出来:
“当然了,那是之前。而现在……这些人的身份,在官方上,全都是一些被拔除了户籍的……反贼。”
“!”
看着俩人那惊愕的模样,崔长德点点头:
“这些人在毋端儿兵败后,便溃逃到河东四处。他们无家可归……或者说有家也不敢回,便只能到处流浪。最后就这么聚集到了我们这边,而大师与道长所见为何我们的人要去收钱,其实原因也就在这。他们兜里并不是没有钱,恰恰相反,在毋端儿活着的时候,纵容手下之人掠夺钱财,每个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银两。有的人甚至怀揣百两之多……“
“……有了钱为何不买粮?”
玄奘忍不住问道。
这次不用崔长德说了,已经明白了一切的李臻冒出来了一句:
“从哪里买?”
“……粮商……米店、铺子……”
“谁敢卖?或者说……谁够卖?”
说着,李臻看向了崔长德:
“对吧,崔主事。”
实话实说,崔长德也挺惊讶的。
心说这道人好玲珑的心思,竟然一语道破此中玄机。
但脸上还是那副悲悯的模样,点头:
“不错,于栝虽然能在战火中保存下来,可河东诸多地方已经被毋端儿的匪军给折腾的民不聊生。莫说粮食了,卫城一役,毋端儿何德何能与李公对峙两月之久?还不是靠的在民众家中搜刮出来的种粮?整个河东,早就没粮食了。
而刚才大师所见的金鼎商号,便是打山东而来,专门为于栝运送粮食来的。陛下没有赈济之前,河东这边除了我们这些还算富庶的商号运粮进来外,普通百姓便只能去土地里刨食!他们买粮?去哪买?
更何况……大师莫要忘了,这些人……陛下可没有赦免他们。他们是反贼,而卖给反贼粮食……便是通敌,是要杀头的!”
玄奘的眉头一下子全拧成了一团。
他不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可是……
“那为何不逃出河东?反倒聚集到了城外,靠这种……给钱还要劳作,才能换来并不对等的一升米的……方式来生存?”
听到这话,崔长德更是摇头了:
“怎么逃?逃到哪?大师在城外可曾见过妇孺?”
“……并无。”
“那便是了。陛下已命剿匪功臣李公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而在李公到来,平定了河东中、北两地那些占山为王的叛匪之前,整个河东的男丁,便都脱不开叛匪的嫌疑。就算能出逃如何?不入城?不掏路引?一看人是河东来的能保证不被抓?
……就算不入城,去了一些庄子山村,难道就不会被人检举揭发?要知道……检举反贼,可是有田地奖励的!他们能逃哪去?妇孺不参与战事,其他地方之人姑且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河东的男丁出现……那可都是实实在在的田地不是?”
“……”
玄奘的眉头这会儿已经成了疙瘩,解不开了。
这时,李臻开口了:
“也就是说,贵方这么做,其实是在给这些……这些……”
找了半天,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苦命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
崔长德这次终于掩盖不住眼中的惊讶了。
这道士……
当真不简单!
真的不简单!
“不错,守初道长果然心思通透,在下佩服。”
恭维了一句,崔長德轉向了玄奘解释道:
“确实如此,若大师不信,可以去看看,给他们的粮食,可不是什麼糟粮,而是种粮。从毋端儿战败后,这群走投无路之人有人继续落草为寇,有人呢,本就是被逼的,眼下匪首倒了,自然想回归家乡。
可问题是家乡不可回,朝堂不许,河东又出不去,怎么办?只能四处游荡。而这些人里有能耐的呢,已经给了妻儿银钱,吩咐去外面讨生活。没能耐的,或者说战死的……妻儿在河东活不下去,也只能出逃去外面讨饭。
而最后留下来的这些人,便都在几个未遭战火侵染的城池附近谋生。实不相瞒,我崔氏商行自问天地,问心无愧。现在只需等待河东彻底平定,那么匪患已除,这些人想来哪怕不能回复原籍,可至少县丞开恩,也能让他们在于栝附近生存下来。而这升米,便是他们世代繁衍的希望。
几升米,万粒粮,在加上一份于栝的户籍,便可以给他们重活一次的机会。可终究,于栝也只有这么大,县丞大人有令,流民不得入城,是为了城中百姓不受侵扰,但并非是把活路给他们堵死了。待到傍晚时,每日我崔氏商行都会出城售卖一些粮食,抚慰人心。
而城中百姓也会出城卖些吃食让他们活命。如此,敢问大师,我于栝之民,对待这些苦命人,可否做到仁至义尽了?”
“……”
“……”
这话出口,李臻和玄奘消化了好一会。
期间俩人都没说话。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凭心而论,实话实说,李老道现在心里……其实就只有俩字:
“佩服。”
这个佩服是很多方面的。
一方面,确确实实于栝给了这些流民活下去的希望。而另一方面……
免费……甚至还能赚钱倒贴的劳动力。
高额的利润。
城内城外民心所向的感激。
以及等到李渊到来时后,可以直接送上门一份政绩……
一切的一切,只需要给这些城外的人开一个不大不小剛刚好的口子,让他们看到活下去的希望而已。
此计……
简直绝到家了啊。
何人所想?
(本章完)第487章486.绝计·下
这计策太绝了。
绝到让李臻都在心里忍不住为对方拍手叫好。
这里,是崔家的地盘。
于栝产的盐,按照药王爷的说法,又是国师治下炼丹必不可少一种催化剂。于情于理,杨广就算知道,都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加上……这些民众也没谋反,只不过进不来城池而已。
为何不让进城?
一方面或许会有这位崔长德主事所言什么“担忧流民侵扰”之类的借口,但更主要的原因,李臻觉得应该是这是一步可进可退棋。
进,可得民心,可得政绩,可以送给李渊一个解决河东麻烦的思路与策略。
退呢,若是有人居心不良,或者杨广哪个心情不好,想找崔家开刀。那么这些流民在顷刻之间,恐怕就会被形容成“围攻于栝”的反贼。
因为没让你入城,你却在城外逗留,身份还不明,凭什么不能说你是土匪反贼?
到时候军情奏报一递上去……一群本就是反贼之人,利欲熏心做出来攻城之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所以,这个举动简直聪明到家了。
同时,这些人怀揣的银子少说……可能都是几千上万的数目。这钱崔家本家或许不会在乎,可下人们谁会嫌银子扎手?
主家把这個机会给了他们,多赚些银子,娶个妻妾门房或者干嘛用的……不比什么都强?
能赚钱,打工族们不铁了心的继续跟老板干?
这不又是一个巩固世家地位的最好办法?
在说这群苦命人呢。若真按照设定这计策之人所想,或许无法回到原籍,可只需要待到李渊到来,把河东的事情彻底解决后,这些从于栝落户的人不管回不回到原籍,心里都得装着崔家给他们的恩惠,世代感激。
甚至没准就会彻底扎根在于栝。
到时,于栝的势力不就无形之中增强了许多?到时候娶妻生子落户生根……一代一代的传下去,崔家只要伸出橄榄枝,他们哪里有不接的道理?
那势力不就又得到了补充?
或者说,只要于栝的盐矿没有枯竭……崔家没倒台一天,崔家就能从于栝这地方得到最强有力的支持……
好家伙!
这特么不就是三星和韩国的翻版么?
噢,合计着韩国,人称小于栝,三星人称小崔家?
我滴个妈耶……
这计策……越想,李臻越觉得绝!
同时对制定这条计策的人愈发好奇。
到底是谁呢?
难不成……是此地县令?
这县令是崔家人?还是说崔家女婿?
又或者说制定这条计策的是崔家某个智者?
太绝了!
绝到离谱的那种!
这就是世家么?
……
就在李臻心里感叹的时候,我们的小崔女侠却倒了霉了。
“……崔伯,你放开我!”
被人反手擒着手腕,小崔女侠一脸委屈与抗拒。
可身后那个笑呵呵老人却跟没听到一样,继续保持一个不让她疼却也不让她反抗的力道,一直推着蒙面的小崔女侠进了代表着于栝最官方也是最权威的县丞府邸。
接着在一群仆役侍女好奇的目光中,压着不停反抗可却没任何作用的小崔女侠抵达了后院,当小崔女侠看到了在院中正对弈下棋的一男一女时,顿时那股呲牙咧嘴的气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不可置信的尴尬与惧怕。
连背后的老人什么时候松开了自己都不知道。
她嗫喏的站在俩人身边……
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而在下棋的男女也不吭声。
仿佛没看到她的到来一般。
这对男女模样有着三分相似之处,或者说……连带着小崔女侠,这三人的眉眼中都有几分相似。
男子年纪在二十六七的样子,女子则年轻些,但看着也过二十了。
可奇怪的是却并未盘妇人的发髻,反倒还梳着小姐头。代表着未出闺阁的身份。
放到后世或许还算正常。
可在这个节骨眼……连小崔女侠都算老姑娘了,这女子就更别提了。
而三个容貌相近之人两坐一站,期间院中就只有“哒哒哒”的落子之声响起。
那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院中就只剩下了三人。
小崔女侠等了一会,这会儿冷静下来后,两只眼睛就開始滴溜溜的四處乱看。
然后……
瞧着瞧着,不知道怎么,目光就放到了一截墙頭上面。
先思考。
接着……
滑步!
脚步往后蹭了一小扭扭的距离。
抬头!
诶,好像没注意到自己。
那……
再蹭!
又是一小扭扭~
再抬头!
诶?
还不看我?
那……
当她蹭了大约两个脚掌的距离后,下棋的女子在落下了一白子后,终于开口:
“回到原处。再敢动半步,家法伺候。”
“……”
瞬间,小崔女侠知道……
自己完蛋了。
不情不愿的回到原点,这时,那拿着黑子犹豫不决的公子哥才忽然叹了口气:
“输了啊。”
满脸遗憾的摇头,他指着一处黑白子:
“果然,一百四十一目,输在了这。四十六目时,我便料到了可能會败在这一手。可终究,天元处你那一子下的在我看来有些勉强,想要赌上一把。没想到……还是没收住。你呢?第几目时预料到的?”
听到这话,女子摇头,神色平静:
“比大哥早了三目。大哥欲打乱西进龙起之像时,我便预感这一盘棋,大哥杀气过重,所以才会落子天元,看似昏招,实则以退为进。”
“……啧。”
公子哥感慨了一声,笑着说道:
“两胜两败,今日便先这样吧。毕竟野孩子回来了,总要看看才对。”
“嗯。”
女子点头同意,可小崔女侠却不满了。
一把扯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巾,来了一句:
“大哥你别胡说!什么叫野孩子!我……”
话还没说完,一道目光从女子那投了过来。小崔女侠登时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彻底说不出来话了。
接着,就听女子说道:
“与兄长言出不敬,当如何?”
“……二姐!!”
小崔女侠脸有些白。
可女子却不吃这套,继续问道:
“当如何!?”
“……”
小崔女侠立刻不挣扎了,咬着牙上前了两步,忽然往棋盘上一趴……
爱咋咋地吧。
而那公子哥见状,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站起,侧身,闭目。
君子不视。
接着,一阵脚步声后……
“呜!”
有木条抽风之声响起!
“啪!”
“啊!!!”
小崔女侠的痛呼声响彻整座院子。
??求月票!!!你们猜猜后面李老道会不会被柴刀?
?
?
(本章完)第488章487.兄长说
“呜……嗤……嗤……呜呜……”
“……”
看着不停的抽泣,站在桌前低着头委屈至极的妹子,公子哥眼里闪过了一丝心疼,可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语。
抽出了袖中的汗巾,递到了小崔女侠面前,目光从她身上那套“侠女装”上上下下的扫过后,轻叹了一声:
“唉……你啊你,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呢?你知道你偷偷跑出去,爹和娘有多担心么?简直要挖地三尺了!你这孩子怎么就……”
“呜呜呜……”
小崔女侠哭的更伤心了,也不知道是疼是委屈。
这下,连公子哥都不好说什么了,看了一眼旁边桌前默默收拾棋盘的二妹妹,想了想,摆出了当大哥的模样:
“好了!莫要哭了,去,自己换套衣服去。女孩子家家的穿成这样成何体统?不准乱跑了,听到没,换身衣裳就回来!”
“呜呜……我的衣服……在外面……我……我出去换,一会回来。”
“……”
“……”
这下,收拾棋盘的女子再一次抬起了头。
公子哥赶紧摆手,生怕妹妹再动家法,本能的护在了小崔女侠身边后,哭笑不得的说道:
“你把你哥我当什么了?傻子?嗯?去外面?去外面你还能回来怎的?赶紧,不然你二姐又要抽你了!”
“……”
见计策不成,小崔女侠也不哭了。
但脚步也没挪动半分,只是一把抱住了公子哥的胳膊:
“哥!!你放我走好不好!……我不要嫁人啊!谁要嫁给卢家那个书呆子!二姐都能不嫁人,我也不要啊!!人家不要啊~~~~~~~~”
随着她晃动公子哥胳膊的动作,整个声音都开始抖了起来。
公子哥被她晃的一脸无奈,可听到后面那句却是脸色一黯。
而这时,一声咳嗽响起。
“咳咳。”
收拾完棋盘的女子清了清嗓子,似乎没听到任何出格言语一般来了一句:
“去换衣服。”
“……”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
第一句话还没动弹的小崔女侠立刻怂了。
伴随着女子指着后院的一间屋子,撒开了手,不情不愿的朝着屋中走去。
等房门关上后,公子哥才发出了一声叹息,坐回了石桌前,捧着茶杯眉宇里同样有些愁容,同时又有些欲盖弥彰不想让她聊某些事一般说道:
“虽然明知道说这些不合适,可我也不喜欢卢焕阳这个人。”
“……”
桌子对面的女子仿佛没听到一般,置若罔闻。
“儒家自废太子杨勇之后,全面没落。我看的出来,卢家是想把整個儒家显学地位抬起来。而如果做得成这件事,恐怕以后天下读书人就会变成尊孔而仕卢的样子。这一招……确实妙。卢伯父雄才大略,我心中确实佩服。可卢焕阳……他只是庶子啊!采薇若跟了他……无非就是两家亲上加亲而已,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她嫁给卢焕阳,就可以不用当卢家长子之妾室。我崔家出去女子,只为正妻,不为妾室。卢家如今卢楚备受越王信赖,得势已是板上钉钉。如今卢家子嗣中,卢焕阳虽是庶子,可也是最平平无奇的。一不争权,二无野心。卢家欲复兴儒家,成为天下学子牧首,这一招……很险。稍有不慎,满盘皆输。采薇不需要夫君多么优秀,因为她是崔家之人!可我也不希望她如同这河东出逃的诸多妇孺一样,因夫君之命而颠沛流离。”
3.
女子平声回答道。
可公子哥却不同意:
“卢楚得势不假,可别忘了!越王身边不仅仅只有卢楚,还有墨家、阴阳家、甚至还有那个包藏祸心的李侍郎麾下银钱不计,富可敌国的飞马城!……卢家这一招太险了,如果儒家复兴,首当其冲的就是越王身边那几个想要彻底把儒家踩死的诸子百家!明日便是文帝祭日,后日隋
,推到火坑里!?……不可能!”
随着话语,公子哥的眼里是一种愈发执着的坚定:
“当年我能护着你!如今我一样能护着采薇!我崔家的女子不愁嫁!我不信待到时局平定后,采薇会少了幕艾之人!”
“哥!”
听到了他的话之后,神色始终平淡的女子眼底终于出现了一丝温柔。
可温柔之后,却是坚定无比的拒绝:
“就是因为这样,采薇才必须要走……因为我已经连累到大哥了,若这次哥还要如此,恐怕会在族中彻底失势……“
“那这样对采薇公平吗?”
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公子哥自嘲的笑了起来。
也让女子哑口无言了。
是啊。
公平么?
对妹妹,就要去牺牲。
而自己却选择了逃避。
公平么?
有任何公平性可言么?
看着无言的女子,公子哥眼里尽是柔和:
“天下人皆知,山东士族尚婚娅,江左士族尚人物,关中士族尚冠冕,代北士族尚贵戚。世人皆以娶我崔家之女为荣,可谁又曾想过,我崔家的女子明明各个绰约华姿,却不能自己选择自己的心上人是何等的悲哀。”
说着,他站了起来。
来到了女子身边,把手轻轻的放到了她头上。
一如幼时那般,以稚嫩之言,发出了异常坚定的声音:
“妹妹,是哥哥的妹妹。妹妹受欺负时,哥哥会给你出头。妹妹想要什么,哥哥都会帮你得到。哥哥要保护妹妹一辈子不受半点委屈,妹妹也不要担心,出了任何事,都会有哥哥在。”
“……”
幼稚之言并未引得女子半分感动。
有的,只是无尽的愧疚与黯然。
甚至是悔意……
可公子哥却不在乎,温柔的轻抚着她的秀发:
“你如此,那个从小就跟在伱后面,最亲你的妹妹不也是如此?……好啦,既然老天爷都让咱们兄妹三人在这里见面,便说明天意如此。卢焕阳,我崔干的妹妹从不嫁平庸之人。不喜欢,那就不嫁!如今哥哥虽然受困这小小的于栝,可未来谁又说的准呢?对不对。”
“可若爹爹知晓……”
“为何会知晓?”
见女子神色还有些犹豫,崔干笑的有些狡猾:
“你以为翔县的县令当真如此听话?当年他在卢达门下因为出身不好,可是受尽了屈辱。我就算失势,可好歹还是崔家二房第三子。卢达或许不会记得他有一个出身商贾之家的笨学生,可崔家第三子却记得他,最迟明日上午他就会收到我的一封茶会书信。人,不用来。可我却记得他了,这不就够了?而这于栝,除了咱们这一房,还有其他人么?更何况……”
越说,他眼神越发明亮:
“那李守初与玄奘,一个,是在夕岁大宴上引得李侍郎相保,又被素宁法师收为弟子之人。一手和光同尘竟然能讓種子落地开花。而另一个是五百年间最有望成佛的佛子,菩提禅院三神僧座下的首席高徒。那个骑虎的道人更了不得了,天下唯十五的一品丹師中,位列前三之人。以及……你不会真以为杜家那对兄弟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吧?
河东这摊水,既然这位守初道长与玄奘法师想淌,那就让他们去淌,李渊那一房最近几年的动向……太模棱两可了。看似偏安一隅,可当年长安那一面,我对李建成眼中的野心可是瞧的清清楚楚的。我不信他家会看不懂这天下的局势。更别提……李家那二郎,比起他大哥,可是不差半分。”
而听他说道这里,女子也微微点头,顺着他的思路自顾自的说道:
“不错。一个小小的河东,其中已有咱们崔、王、卢、杜、裴几家,在加上李渊马上就要派人过来。水,是越来越浑了。”
“乱世之中,想要起勢,无非名正言顺。”
崔干的目光落在了那椴木所制的空白棋盘上:
“帝王失德,这名,有了。而剩下的,无非钱粮马匹,刀剑长弓而已。河东的盐,是块巨大的肥肉,谁都想来咬上一口。接下来只要等就好了。等看着李渊……或者说李家派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而今后的河东,明面上或许没事了,可暗地里的争斗只会比之前更凶险。
咱们,只要看着就可以了。而家里那边,窦建德与罗艺都想要在咱们家这边得到支持。说到底,咱们只是一户人家,而不是什么手握重兵的军阀。想在夹缝中生存,爹的眼睛暂时看不到这边。所以……那就等等吧。让采薇好好的在咱们身边待着。”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在这的消息早晚会传到卢家那边。到时……爹爹一定会很生气的。“
女子眼里流露出了些许担忧。
“就算能等到尘埃落定又能怎样?”
“……”
这下,崔干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而就在这时,房门传来了吱嘎一声,一个看起来温婉淑仪的女子迈着典雅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步伐走了出来。
“哈~”
崔干一乐。
“对嘛,穿这身才像话。刚才穿的那套像什么样子!对吧?婉容,采薇长大了啊……”
“……”
名为崔婉容的女子看着自己那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的小妹,应了一声:
“嗯。”
(本章完)第489章488.佳人落水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道理还真那么回事。
别看小崔女侠之前一副社会人的扮相,可如今穿上了这条衣裙后,身上那种大家闺秀的气质一下就出来了。
如果说之前,姑且算是个美人的话,那么现在的她可以说是十成十的佳人了。
让人见之不忘。
嗯,最直白的话语,原本最多75分。
可氪金了这套时装后,少说魅力值还能加十分。
美的不像话。
前提是如果能抛开她眼底的那一丝烦躁的话。
“过来。”
崔干招了招手,拿着一个空杯子给在外面野了一个多月的妹子倒了杯茶,接着才问道:
“中午可吃了?吃的好么?饿不饿?让厨娘给你备些饭食?”
崔采薇摇摇头……落座后端着茶杯第一句话便是:
“哥,你放我走好不好?”
“……”
“崔采薇,你不要太过分!”
崔婉容开口了,目光泛冷。
虽然刚才大哥把一切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可每每一想到本就因为自己受了连累的大哥如今护着妹妹也就罢了,可她还要给大哥找更多的麻烦,她心里就愈发心疼兄长,也就愈发不耐。
可崔采薇这次却鼓起了勇气,直视姐姐:
“二姐!我不是为自己的私欲!”
“你还知道这是私欲?”
崔婉容露出了一丝冷笑,可却看向了崔干。
似乎在询问要不要说出来刚才的决定。
而见到了崔干那默许的眼神后,便直接问道:
“……就那么不喜欢卢焕阳?”
小崔女侠分毫不让的凝视着姐姐:
“不喜欢!长这么大,我亲眼看到了五姐出嫁那天徐家公子上吊后的惨状!也看到了七姐嫁到了那边后是怎么疯了的!还有三姨!三姨如今在宫中可曾有过半分消息?……姐,要我嫁一個不喜欢的人!我情愿死!”
“胡闹!……”
崔婉容想要斥责,可看着妹妹那坚定不移的眼神后,嘴里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沉默片刻,瞧着和斗鸡一样的亲妹妹,她语气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柔软:
“可就算你不嫁给卢焕阳又能怎样?……继续乱跑?和个没头苍蝇一样?你知不知道你跑的这两个月,我和大哥有多担心你!?”
“我没有乱跑……我做了好多有意义的事!”
“比如说?”
“比如……”
一时间,小崔女侠有些卡壳。
可琢磨了一会,眼睛亮了起来:
“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于栝么!你知道我来于栝之前都做了什么吗!”
“在翔县给人当了一次乐善好施之人。”
“……”
小崔女侠又卡住了。
“唉……”
一声叹息从崔婉容口中发出。
都说人生如棋,可在棋局之中,她能走一步算十步。可现如今呢?算到有今日又能如何?
人……活生生的人,毕竟……不是棋子。
面对血亲,哪里还能有那落子无悔的志气?
只好耐心解释道:
“这就是你偷跑两个月的结果?让那翔县县令给hd发信,喊人过来接收这些河东妇孺?你怎么想的?你可知如果这些河东的妇孺真的去了家中,那在皇帝心里,会怎么想咱们?收留反贼眷属,崔家这是要做什么?你要把爹爹置于何地?那些妇孺流离失所非你我之罪,救人于水火心我能理解,可你想过如果真做之后,我们会何等的被动?这件事会成为所有人攻击咱们最好武器!”
“呃……”
小崔女侠愣了愣神……顺着姐姐这个思路一琢磨,忽然脸就有些白了。
“不是……我没有……我是想……”
“想救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道理你不懂?”
“我……我……我……”
随着姐姐的话语,小崔女侠努力的想要辩解着自己的本意纯粹就是想帮帮那些苦命人。
毕竟……那妇孺无助的眼神真的让她无法坐视不管。
可现如今……
而就在这时,崔婉容也不舍的说下去了。
毕竟,这是自己的亲妹妹。
于是,语气柔和了下来:
“我知晓伱的心意,可你的经验终究浅薄了些。想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明白么?终究,你涉世未深,不晓得这世道人心险恶。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每时每刻都在上演,只是从前你见不到罢了。而现在……就算大哥和我把你保下来,不去嫁给卢焕阳,那你觉得我们会让你乱跑么?嗯?乱跑后你要去哪?跑江南?跑到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还是跑去西北人烟罕至之地?你能去哪?”
“当然留在河东!”
一句话从小崔女侠嘴里脱口而出。
崔婉容一愣……
欣慰自己妹妹果然明白,待在自己与大哥身边便是最好的。
但马上觉得不对劲……
小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果不其然,只听小崔女侠一脸兴致勃勃的说道:
“我哪也不去!就在河东!跟着守初道长和玄奘大师一起!我要做好事!我要帮守初道长和大师!!”
“胡闹!”
崔婉容下意识的又要训斥,可却见崔干摆了摆手,对小崔女侠说道:
“你可知那位守初道长的真实身份?”
“知道啊!”
小崔女侠用力点头:
“道长会和光同尘,应当是玄均观的弟子!……不过,我有些奇怪,玄均观不是每代只收一人么?守初道长的年纪看起来与素宁法师差不多……难不成这一代收了俩?”
“……”
“……”
崔婉柔的手指无意识的张开,收紧,张开,收紧……
这会儿想来若不是还克制得住,这一巴掌已经落下去了吧?
而崔干则看着天真无邪的妹子,脸上是一抹……混合着“本该如此”与“不出意料”的模样:
“这位守初道长应该就是素宁法师所收的弟子。夕岁时,他便已经称呼素宁法师为老师了。”
“……啊?可守初道长很年轻诶,他不会别扭吗?”
听到这话,崔干斜了一眼马上就要忍不住了二妹妹,赶紧摇头:
“行了,莫要胡说。幼子尚为圣人之师,年龄无惧,达者为先,不可妄言。”
接着,他阻止了自己这妹妹继续发散的思维,认真的说道:
“我已经命人去请守初道长他们,今晚设宴款待了。虽然不知你怎么瞒过去的,但崔家之人所背负的姓氏,便代表着我们不可对高人行宵小之事。今夜,和我一同出席宴席,给守初道长和玄奘法师好好道个歉,懂么?”
“不行!……呃……我……我是说……”
小崔女侠先是抗拒,可看到姐姐那不是善茬的眼神后,赶紧摇头解释:
“我答应了道长要打探些消息回去……哥,求求你了行不行?我真的想和道长一起走呀!先生教导咱们人不可遇高人交臂而失之!守初道长、孙道长、玄奘法师乃是真正心有大慈悲之人!真的……他们是真的为了这天下的苍生在做事!我哪怕是道听途说,都会觉得心中佩服!更何况如今……我能掺和进去贡献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哥!姐!”
她满眼的哀求:
“我保证!我保证还不行吗?!我起誓!以崔家列祖列宗再上之名起誓!我保证不乱跑了,我只想和道长与大师他们一同,为……這些百姓做些事情。哪怕只能成爲他们的辉煌中一颗微不足道的萤火,可我不想再华發满头时回忆当初,会为这件事而后悔一生!我求求你们了还不行吗?!这件事完成……我保证乖乖的回到你们身边,再也不乱跑了!行吗!“
“……”
“……”
原本前面的话,崔婉容的心中还是很坚定的拒绝的。
可当听到小妹竟然拿出了列祖列宗的誓言来见证自己的行为时,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自己只是女儿身。
她死了,是进不去祖坟的。
在宗祠之中都没有她的位置,只能在族谱中找到。
所以,这件事,她无法开口,只能交给家中的男丁,也就是大哥来做抉择。
崔干呢,也无比意外。
他也没想到妹妹竟然搬出了列祖列宗……
他不是不清楚这几位来河东干嘛,在洛阳时,这二位法师便与那杜家二子相交莫逆。而弘农三郡之地的神仙显化,更是二人親手为之。这二位里面,抛开那位佛子才刚刚出世不谈,虽然在洛阳搞出来了不少动静,可比起那位守初道长的行为,是当真差了一些。
而河东若能稳定,他也乐见其成。
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的亲妹妹竟然也想掺和其中。
甚至还许下了如此重诺。
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见哥哥姐姐都不说话,小崔女侠急了。
她后悔无比,今日就不该去找家里人打探消息……结果被早就盯上自己的崔伯给捉了……
这会儿见俩人都不言语,脑子一热,小崔女侠又想琢磨弯弯绕绕了。
求都求不成……
那要不,我跑吧?
豁出去,拼了!
于是,就在俩人发呆思考时,小崔女侠一掌忽然推向了石桌:
“喝!”
借着一股反作用力,她直接朝着后面疾冲而去,来到了院墙处,使出了十成十的气力,脚步一踏,衣裙飘飞……静止的越过了院墙冲了出去!
可是……
谁特么在家后院修水池啊啊啊啊!……
“噗通!”
“……”
“……”
回过神来的崔干赶紧起身,和崔婉容一齐飘然上墙……看着在池水中拼命往岸上游的妹妹……
崔婉容气的都打哆嗦了。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求月票!!
?
?
(本章完)第490章489.地龙翻天
“河东之局,难不在南,而在中,北之地。南边濒临黄河,主要的河东官道,以及比较大的县城都集中在这片地方。包括毋端儿兵败的卫城在内,几处县市如今已经被抚慰大使李公所接管,前些时日朝廷已经派了官员来维持稳定,除了流民是一大难题外……局势却是安稳的。
而中之难,难在地势平坦,荒村遍地,许多不愿背井离乡的老弱都选择了留在原处。眼下是春夏之交,勤勉些,暂时不缺什么吃食。但若无帮助,就算过了春夏,待到秋冬之时,这些老弱……恐怕也挺不过这个冬天了。
最难的,是北地。太行山连绵起伏,毋端儿兵败之后,李公勉强收缴了一些降俘,可更多的人……就比如二位法师看到的那些城外之民。他们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农户,家中忽然遭灾,被人抢了银钱粮食,两手空空,不得已才加入他们。
非是罪大恶极,一切只是为了生存罢了。而毋端儿兵败,他们也不想受牵连,所以便四散溃逃至河东各处。可迟迟等不来赦免的消息,反倒成了反贼。家回不去,趁着手里有着几把刀剑,三三两两的聚众成盗……一开始其实是想躲风头,等陛下是否会有赦免的消息来。
可等了这么久都没有,那就没办法了。不想反,也得反。万幸,北地太行山为他们提供了藏身处。这些人藏于山中,靠着流窜文城、绛郡、或者渡汾水去关中夺抢过活。不过,关中那边在收到了盗匪线报后,便派出了军卒绞了两次,杀了几千人,这些人也知道关中之民不好惹便不敢再去了。
而现在……在下也不知道太行山中藏了多少人。想来一两万是有的,这些人……除非是李公亲口赦免,否则断然不会出来的。至于原因……在这些流匪欲抢夺韩城时,韩城县守用了一纸招降令,骗了一队大概有两千人马的叛军将领,把那些降俘都给抓了……唉。现在想来那边应该除了圣旨与李公,再也不会信任何人了吧?
这便是在下所知晓的全部河东之势了,不知道长还有什么想问的?”
当李臻和玄奘问起了河东的局势后,崔长德给出了一番……说粗略吧,却很明白。可明白之中却透露着几分含糊的“详细”解释。
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崔长德确实说清楚了河东目前的形势。南北中的区别,人群的分部,以及这段时间发生的一些事情等等,人家都给出了解释,让李臻不至于抓瞎了。
但之所以手含糊,也是因为……河东这几个盐矿、或者是南部流民多少,是何人在位,何人把持之类的只字不提。
能理解。
人家来,就是和你客气的。
又不是该你的欠你的。
本身说这些就属于商业机密,和你一个见面不到一個时辰的外人聊这些做什么?
能给出这些情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要是在继续问下去,就变成了李臻不知好歹,那人家就更不会和你说那么多了。
李臻自然懂这些道理,于是客气的拱手:
“多谢崔主事相告。实不相瞒,贫道几人这次来河东,其实是来找朋友的。杜家二子杜克明乃是贫道至交好友,听闻其来到河东出任此郡主簿,想到河东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为防有邪人妖言惑众,或者是克明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特来助一臂之力。可奈何人微言轻,来之前,对于河东并不了解。眼下承蒙崔主事相助,贫道感激不尽,福生无量天尊!”
诚意是相互的。
人家说了这么多,李臻也无意让人家心生警惕。
来于栝,本就是小崔女侠的提议。而事实证明,来的真不亏。从这位崔长德主事那听到了对待城外之民的计策,一方面让李臻见识到了世家那种杀人与救人皆可不见血的绝计,另一方面,也让李臻不至于跟无头苍蝇一样在这边抓瞎。
挺好的。
而李臻大概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于栝,他并没打算多留。
因为没有什么留下的意义,所以在道谢后,追加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贫道明日一早便走,早日抵达河津与贫道之友汇合。”
这句话就等同于告诉对方: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明天就走,你尽管放心就是了。”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后,崔长德便笑。
倒不是说开心,而是笑的很礼貌:
“道长慈悲仁心,在下佩服……”
话还没说完。
忽然,李臻一愣!
一股……心悸的感觉陡然而生!
这种感觉陌生至极,甚至可以说,长这么大,李臻是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无比莫名的心悸!
不是什么生死危机,也不是什么杀气凛然。
而是纯粹一种……不舒服。
就像是坠入深海之中。明明海中什么都没有,可心脏却忍不住突突突的剧烈跳动!
“?”
他愣住了。
什么情况?
这股心悸的感觉哪里来?
而一旁的玄奘也看出来了李臻的不对劲,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但也就是这一刹那!
“嘭!!!!”
雅间之外,瞬间不知从哪传来了一声爆响,犹如炸雷一般!
紧接着便是吱嘎吱嘎的木料扭动所发之音。
三人头顶,扑簌簌的灰尘伴随着摇晃的房间抖落!然后,便是一阵如同雷鸣一般的轰隆隆隆……
地震!?
李臻的这个念头刚刚晃过,可摇晃却已经停止了。
如果不是桌面茶杯四周的灰尘和水渍外……一切仿佛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让人恍惚间误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可崔长德脸色却是一变,赶紧走到了窗户边,直接推开了窗户后,随着他的动作,李臻和玄奘都看到了一股冲天的火光与灰白色的烟气在迅速升腾。
但火光并没持续多久,反倒是那一道冲天的烟尘,昭示着……那边很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而崔长德脸色都变了,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笑意。
下意识的先是用一种异常冷厉的双眸看向了李臻和玄奘,可看到俩人脸上那一丝愕然后,又把目光隐藏了起来。
只是这次,他不客气了。
“二位,在下失陪了,先行一步,告辞!”
说完,两个护卫同时打开了门,这位崔掌柜头也不回的跨步而出,带着人直接离开了。
“……”
“……”
李臻和玄奘对视了一眼。
脑中还回忆着那份心悸的道士想了想,对玄奘说道:
“去看看怎么回事?”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
“地龙翻天,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好事才更要去看,若是真有什么天灾人祸……那可真糟糕了。”
而说话的功夫,外面的街道上已经响起了各种急促的哨音,还隐约有人在呐喊着“快去禀告县丞”的话语。
李臻没理会,和玄奘直接出了屋子往楼上走。
还没上楼,孙思邈已经来到了楼梯口: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地龙翻天!?”
道人一脸凝重。
李臻心说我哪知道?
然后都不用他说,孫思邈一指外面:
“去看看!地龍翻天……那可是大事!”
“得嘞!”
俩道士一僧人掉头就往楼下冲。
而這会儿客栈的人也乱了,楼上的人叮叮咚咚的往了街道上站了许多人。
李臻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防震知识有多普及……不过他看着那些人的表情,估摸有不少是来看热闹的……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他的脚真真切切的踏入到了一楼那砖石铺就的地面那一刻!
忽然,他的心头有了一种感觉。
一种……类似于饭后不消化,吃多了导致烧心的那种灼热刺痛感。
这种感觉瞬间出现在他心头,就像是同伴发出了难过的低吟一般,让他有种迫不及待去查看的冲动。
是……
大地!
大地,正在向他传来痛苦的感觉……又或者说,是龙脉在传来疼痛的低吟!
“……”
无声无息的,道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这种灼热的烧心感,来到了外面后,却发现……那天空之中的烟尘已经消散了许多。
“走,去看看!”
无需孙思邈和玄奘多言,李臻已经把手搭在了二人手腕上。
肩膀一晃,带着俩人开出禹步的他没有感觉到丝毫压力,便被大地送到了他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
已经关闭了的城门。
而看着近在咫尺的城门口,李臻再次一踩,出现时,人已是来到了西城门外。
他没去管城门为何会忽然关闭,但想来应该是防止有人趁火打劫之举。
无所谓。
第三步!
天火同人!
第四步!
水泽节!
第五步……
一步一步又一步,带着孙思邈和玄奘几乎几个呼吸的时间,李臻便来到了那飘散着烟尘的一片区域前。
一个堆积了无数红白盐砖,箭塔车马军士样样俱全,可却只剩下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已经化作了残垣断壁被埋没在深坑之中的矿区营地。
(本章完)第491章490.金液仙降
营地看的出来,在垮塌之前一定很大。
首先它不是什么木制结构,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墙,高度的话在一丈(3米左右),厚度至少有成年人手臂的长度。而从垮塌了的半截面来看,李臻发现了至少三种颜色。
黄、白、青。
黄,就是黄土,里面夹了稻草。
白色和青色的应该是防止虫蛀的青膏泥。
有了这三样,这城墙只要不是人为摧毁,那么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存在垮塌的风险。
前提是……没有天灾的话。
而现如今,一整圈的城墙已经陷落垮塌半数,营地里的房屋建筑也一应倒塌,四周还有这一些蓬头垢面满脸泥土之人盯着眼前的深坑在发呆……
没有什么哀嚎。
这是实话。
大灾面前,这群劫后余生的人在经历了生死后,体内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暂时为他们压抑住了一切的痛感。
只有着如若梦境一般,在生死之间的不真实与荒诞。
而李臻三人的出现,也迅速的引起了一些人的瞩目。
比如说……曾经与李臻有过一面之缘的武毕。
“止步!”
独眼的护卫统领虽然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当李臻出现后,还是带着三五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护卫,抽刀横在了断墙面前。
满眼的戒备。
“……”
李臻不言。
眼神有些直。
见状,玄奘上前了一步:
“阿弥陀佛,贫僧玄奘,见过武施主。”
“玄奘……?”
武毕那独眼一愣。
显然,他是听过这名字的。
而无论是菩提禅院的名头,还是三神僧之徒的背景,都让眼前这个汉子不得不慎重一些。
想了想,暂且收刀,还是保持着戒备的姿势拱手:
“玄奘大师,此地暂时不方便各位到访,若有什么事,还请先行返回城中,找寻崔氏商行说明。请恕我等失礼!”
可就在这时,刚才一直在发呆的李臻目光里重新有了神采。
看向了武毕问道:
“武统领,
“!”
武毕一愣。
可李臻却没有继续等下去了。
因为……他感觉得到,那片心跳声中,有至少七八个人的心跳愈发迟缓!
于是,肩膀一晃,人已经消失在了武毕面前。
再次出现,已然来到了深坑之中。
大地,在共鸣。
伴随着那個矮小的雾气钻入土壤之中,那如同迷宫巢穴一般的地底轮廓,在李臻的脑海中清晰可见!
而就在他出现的一瞬间,七八个气机顿时出现在深坑四周;
“你是何人!”
“大胆!”
“什么人!”
声音,伴随着几道半空中的身影,朝着李臻扑了过来!
忽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白衣的僧人出现在道人身边。
双手合十,慈悲铸就的金光缓缓在二人的周围勾勒出了一具千手千眼的观世音菩萨像。
那几条影子见状,只听得兵刃出鞘之声,天地之炁开始迅速翻滚而动。
可就在此时,空中有雷声滚滚……
一股源自天威的威压让那几个人本能的觉得不对劲,下意识的做出了闪避的动作。
“咔嚓!”
数道雷霆落点似乎不对,包括有两个避让不及之人在内,无论闪还是不闪,那几条闪电劈落后都没有伤到任何人,只是让空气中隐约的炸裂出了几条细细的雷电丝线。
坑边,手里还攥着几颗丹药的孙思邈眉头皱了起来:
“下一次再不分青红皂白,贫道的雷丹可就没这么讲道理了。”
说着,他高声喊道:
“贫道乃是前老君观一品丹师孙思邈!现在我等要救人,不相干人等,退开!”
说完,他冲李臻喊了一声:
“救人!”
啧。
老孙意外的可靠啊。
李臻感慨了一声,同时手里的活也不慢。
“嗤~”
他的脚下,金光如同粘稠的水银一般开始涌动。
而来自于大地的共鸣,让他只需要升起念头,脚下这片深坑废墟中的土壤便自动开始变得稀松无比。
金光开始飞速朝着泥土之中渗透。
可伫立在二人头顶的那尊千手观音像却在金光的侵蚀之下,只是三四个呼吸之间,竟然缓缓消散了。
“……”
玄奘满眼的意外,却没什么惊讶。
早在夕岁之时,他就知道了道长这金光咒不同于寻常的道士,有着种种不可思议之威能。
可见过归见过,能在几息之间,那种把天地之炁重新蜕一切性质,归还于天地的能耐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贫僧这……可是世尊千手千眼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救一切苦难,度一切厄。
就这么……被化去了?
脚踏金光,感受着自己每次调动天地之炁,都会有一部分被无形化解,归于无序的制约与束缚,僧人一时间有些愣神。
但李臻没愣神。
甚至心里还在纳闷……
平常看不出来,玄奘你这孩子挺皮啊。
但这会儿暂时顾不上家里孩子淘气。
因为……金光已经在那充满了缝隙的泥土中,开始慢慢渗透到了百步之下。
他控制的稍显有些吃力了,得集中精神才行。
可是没关系。
这些金光,就像是流水一样,在大地的默许下无声的浸润到这片土地中后,整个神念所及的大地……便成“瓯泥匠”眼前那想怎么捏把就怎么捏把橡皮泥了。
抓住了!
当金光终于蔓延到第一个心跳声愈发微弱之人所在处时,伴随着道人心念,悄无声息的,一束光,照到了对方那快要窒息的口鼻之前。
这束光驱赶了泥土,带来了活下去的空气。
“哈呕!!”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不顾泥土落入口鼻之中,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而泥土表面,在所有人面临那位国师治下天下一品的炼丹师投鼠忌器的目光下,道人脚下如同粘膜一般金光……忽然塌陷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接着,伴随着金光的流转,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终,在旋转与阳光治下显得流光溢彩的金光扩大到水桶大小时……
一个全身都是红、黄土渣,脸上带血之人,被那攀附在金光之上的金光,给带了上来!
“!!!!”
这什么邪门的能耐!?
这是什么恐怖的操控力!?
这道人是谁!?
天地之炁……此人竟然能用天地之炁做到如此地步!?
这种精准的操控力……以及能感知到泥土变化的强横神念……
难不成是阴阳家的某位高足?
除了他们,还有谁能把这“金木水火土”五色五德修炼到如此地步?
可就在震惊之间,地面上已经冒出了无数一个又一个的漩涡。
废墟中间的道人似乎成了最勤劳的土拨鼠,伴随着那份地脉所赋予的掌控力,让他彻底支配了这片地脉的所有权。
金光,把一个又一个或者昏迷不醒,或者满身鲜血土渣的人带了出来。
而回过神来的玄奘则迅速的来到了那些人身边。
一指点在这些人的眉心。
强横的生命力化作了涓涓细流,续住了他们的生机后,孙思邈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还不下去帮忙!把人给贫道带上来救治!”
“……”
包括武毕在内的修炼者以及护卫们如梦初醒。
救人!
瞬间,刚刚那几个以为李臻是什么贼人的修炼者率先朝着金光跳了下去。
可刚落脚的一瞬间……忽然,他们察觉到了不对劲!
气力……
不,炁!
支持他们可以用远超普通人的身体素质行进的炁……正在飞速消散。
“噗通!”
当一个体型微胖的修炼者在没了炁的缓冲,从那麼高的地方跳下来時……脚忽然一软,脸直接朝着地上的金光重重的砸了下去……
“啊!……咦?”
金光如液,滴滴答答的在他臉上滴落。
同时又传来了一阵阵……让人不知为何心有所感,却无比安然的那种……很舒服的古怪感觉。
跪在金光中,他诧異的捧起了一捧金光。
金光无形,无质。
可却能感觉到其中所蕴藏的……再简单也在单纯不过的念头。
这个念头是什么?
胖子也不知道。
可冥冥之中又似乎懂了些什么……
而就在发呆时,心底又传来了一种如同催促一般的想法。
赶紧救人!
哦对对对,快救人!
于是,扛起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矿工,他刚要提炁而走……可体内的炁却纹丝不动。
这……
仿佛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一般。
“哗啦啦啦啦……”
就在众人警惕的看向那发声处,以为土地又要垮塌时……
却瞧见,崩塌的泥土竟然从矿坑到围墙边,形成了一个斜面。
就像是一条通往活下去的……天路。
这也是……这位阴阳家的道长做的?
这个神异而奇特的念头刚刚升腾,可心里又传来了那种谜一样的催促感。
哦对对对。
赶紧救人!
“来人,搭把手!给贫道找出来一方平地!快!能动的都动起来!”
矿坑之上,孙思邈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
于是。
当崔干、崔婉容、以及因为匆忙,只能快速穿好自己身上那套侠女服,头发还湿漉漉的小崔女侠三人三骑快马而至时,就看到了一排排……约有一两百衣衫褴褛的矿工伙计躺在平地上,而深坑处,那金光滚滚如同沸水金液一般,带着一个又一个人从矿坑中涌出来的景象。
以及,那站在塌陷的矿坑中间,闭目不语,可却与金光融为一体好似仙人降临的道士。
金光之下,道士的慈悲伴随着那抽丝剥茧一般的金丝扭转摇曳,好似惊鸿,白驹过隙一般的一瞥之中,彻彻底底的印在了三人的心房。
(本章完)第492章491.龙火
“守初道长!玄奘大师!”
小崔女侠一声低呼。
而一旁的崔婉容却顾不得前方那个如同仙人一般的道士,下马后,便直接朝着那片躺着大批矿工的空地处走去。
在一路的“掌柜的”招呼声中,她一边用那种异常平稳,稳到可以镇定军心的语气先给大家打了一剂强心针:
“大家莫慌,城中的郎中最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赶到!不要急,不要怕!此次一应费用都由我们承担,同时会发放给大家补算的银钱粮食。放心就行!”
一边呢,飞快的四下巡视着整片矿区的那几个分部负责人,想要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盐矿会忽然遇到地龙翻天!
她离去后,崔干也没闲着。
先是瞧了一眼小崔女侠,思虑几息的功夫便直接说道:
“你去帮忙,但要精细一些,莫要给人家添麻烦,知道么?”
“嗯嗯!”
小崔女侠应了一声后,直奔坑中,打算帮着底下的人继续源源不断的往上面运送伤员。而崔干自己则留在了原处,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几个负责矿区的护卫统领往这边走。
现在的情况分两头,一内一外。
内部要救治伤员,同时维护矿区内的秩序,稳定人心。而外则要防止城外那些流民趁火打劫,虽然他们一直受着于栝的恩惠,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种时候不管是矿区还是城中,都要严格看管,防止作乱才行!
于是,当几個统领赶过来时拱手尊称县丞时,崔干连客套都没有,先是给一人递上了代表此地最高官职的令牌说道:
“我刚来时,已经命令城中守备关闭城门,严加戒备。崔长成,你拿着我的令牌去城中支配五百兵马前来此处布防,一路有任何情况,许你先斩后奏!”
“得令!”
那人接过令牌拿着便走。
接着,崔干又看向了另外一个体型有些矮小的修炼者:
“崔长清,调动营地所有护卫力量,三百米一人,按照外扩南、西、北三个方向外扩,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立刻发信!”
崔长清一听,下意识的说道:
“三公子,那这矿区内……”
“……”
崔干目光看向了一旁等侯命令的武毕,又看向了那站在矿坑塌陷边缘处,几个其貌不扬但岁数都在四十靠上的中年人。
挨个数了数,确定只少了两个人后,便直接说道:
“直接去便是。”
“是!”
“其他人抓紧救治伤员,武毕,对吧?你留下。”
听到这话,几个人相继散去,而被留下来的独眼汉子则恭敬的拱手:
“金鼎商号十七护卫队长武毕,见过三公子。”
“不必多礼。”
崔干压下了他的胳膊,看着坑中那跟翻花一样上涌的伤员,低声问道:
“你是第一个把这几位的消息带回来之人。我问你,从第一次遇见到现在,他们可表现的有什么不对之处?”
他没言明,但武毕知晓三公子说的是谁,思虑一番后摇头拱手:
“回公子,并无不对之处。属下初遇这几位的时候,便是这三人。但那位……”
隐晦的指了一下正指使着几个没受伤的杂役烧水烧锅的孙思邈,他低语道:
“刚才公子未到时,这个道人言称他是前老君观的一品丹师孙思邈。而属下遇到他时,他还骑着一只猛虎,可如今却不见了。除了那头老虎外,其他的并没有任何不对之处。而刚才发生了塌陷事故之后,这三位亦是第一时间赶来的,属下想要阻拦,防止生变。但……这三位的本事属下不及,其他护卫队长也有些勉强。而后,见那位……”
往李臻那一指,独眼的汉子眼眸中第一次有了些许的佩服之色:
“是真的在救人,在加上刚才那位孙思邈道长以老君观一品丹师的名头作保,属下不敢断然说此事与这三位有关,更多是愿意相信这三位绝非坏人!”
“……嗯。”
对于手下的论调,崔干并没驳斥。
可同时也没有掉以轻心。
毕竟……他们来的这个节骨眼实在是太巧妙了。
前脚把自己妹妹带过来,后脚矿区便出现了坍塌。
崔干纵然相信他们,也无法不多做些准备。
想想,他说道:
“我知晓,你去继续救人吧。”
“是!”
武毕掉头而走,而崔干则朝着那些伤员走去。
不过却并不接近,而是来到了空地一旁后,开始一个个清点数目。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
甚至还有些感激。
若不是这几位的到来,恐怕这些矿工……便要永远的留在
崔干沉重的心情稍微得到了些缓解,可他却不知道……
站在陷坑之中的道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焚烧殆尽了。
从一开始,还在于栝城池之中时,他就感受到了那股灼烧感,可一直不解这股灼烧感是怎么来的。
而来到了这陷坑之中后,感受到了被埋藏在地底坑道之中的那些人,他只能把这种感觉先压抑下来,专心致志的救人。
把那些被埋在土中的矿工全部借助地脉的顺从给“涌”出来。
一点点深入,一点点涌动。
可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他救出来,李臻心底那种火灼一般的烧心却并没有褪去,反倒愈发让他焦躁了起来。
这片矿坑下方空间极大,纵横交错,不过李臻已经感知到了大地中所有的生命,全救出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所以他有些费解,那种烧心中还隐隐有些惊恐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他很难受。
因为五脏六腑都很不舒服。
但却真的不怕。
因为他感受得到,自己脚下这片大地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这或许是唯一能给予自己自信的本钱。
而就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的把人拉出来时,忽然,他感受到了那股从心底发出的疼痛感!
不需要去辨别。
大地,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它的深处传来了一股炙热到人身绝对无法抵抗的温度!
这股温度凭空而来,忽然出现,可出现之后,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这些千疮百孔的坑道所组成的通路中宣泄!
五脏六腑仿佛化作了那口热息,让道人不吐不快。
可是……他不能吐!
甚至在拼命的压制!
压制到金光真如同滚水一般沸腾,以至于哪怕明知道大地不会伤害自己也无暇顾及!
坑底!
还有人!
要把他们……救出来!
于是,一直帮忙稳定这些矿工的玄奘忽然听到了一声怒吼:
“和尚!帮我一把!往下压!!!!!”
话音落,异变起!
只听得周围的空气中忽然传来了鬼哭狼嚎的呜咽之声。
那动静不小,乍一听像是风声刮起来的聒噪,但却有所不同。声音杂乱,大小不一,好似有一股风吹进了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口袋。口袋想要努力膨胀,却因为周围在漏气,只能发出“嗤嗤嗤”的动静。
接着,冲天的金光忽然开始沸腾。
玄奘一开始有些没反應過来。
压?
压什么?
有什麼好压的?
他不解,可本能的却让他选择了信任李臻:
“阿弥陀佛!”
沸腾的金光中,一声佛号声与晨钟暮鼓夹杂的经文声同时响彻:
“南无波罗揭谛三哆耶……”
金光陡然转紫!
金中有紫,紫中带金!在那呜咽之声中,于塌陷处的坑道前,凭空出现了一口好大好大的紫金钵盂,钵口朝下,直接倒扣了下来!
紫金钵盂!
伏魔!
“呜呜呜呜呜呜呜……”
风因为钵盂缘故,没了宣泄的地方,变成了急促的呜咽声!
以那陷坑中原本被金液滚沸而留下的坑洞中为宣泄渠道,与金钵相遇,朝着四面八方吹了过去!
咸!
苦!
臭!
灼!
这些带着苦痛的风吹的不知多少人肌肤如同针刺一般疼痛。
可还在治病救人的孙思邈却忽然脸色一变!
不好!
当他辨认出了某种东西的刹那,直接甩开了刚刚拿捏的病
.
人手腕,一个健步冲到了坑边,同时手朝布袋中摸了过去。
紧接着,三颗丹药出现在手中,被道人朝着天空一丢:
“所有人,趴下!快趴下!……急急如律令!起!”
“啪啪啪!”
三颗丹药化作一片生机盎然的翠绿光芒,在空中陡然炸裂。
道人手掐三清印,举手冲天:
“疾!”
翠绿光芒犹如被一指看不见的手拨弄,迅速围绕着整片矿坑的塌陷形成了一个圆环!
接着,光芒开始翻滚,几个翻滚之间,那翠绿的浓雾从光中生出!
“快上来!所有人!快上来!守初道士!不是地龙!是地脉龙火!快!快上来!”
趁着光芒还没完全转化成浓雾,道人焦急的衝着
喊了一句话,光芒消散,浓雾竟然组成了一道凝而不散的高墙!
“快上来!……太上出函谷!”
道人手中的三清印褪去,双手的几根手指拧巴成了一种盘根错节在一起的玄妙指印。
仿佛有祥瑞西去!
衣衫飒飒,须发皆张,神色满是焦急同时,天地之中的炁伴随着那浓雾高墙的翻滚开始剧烈震荡!
“青牛踏云行!弟子恭送急急如律令!”
一句话,青色的云雾中,那呜咽的鬼哭狼嚎处,众人的身子仿佛化作了无形无质的纸鸢,被一股风强行推着往浓雾之中走!
而这时,一股……惶惶不可终日的惊慌感忽然降临在所有人心头。
整个河东南部,飞鸟乱走,蛇鼠狂奔!
躲避灾难的本能让所有生灵都无法直面这莫名的大恐惧!
只想要逃离!
发生了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什么情况?
为何会这样?
不解,疑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章完)
.第493章492.六韬·飞熊·神降
“嗡!!”
就在那股惶惶之中,道人身边忽然数个雾气影子陡然乍现,在那悬天而落,努力下压,却进展到异常缓慢的金钵光辉之下,钻进了土中!
所有护法伴随着李臻的信念,在松软的泥土中飞快的下潜!
下潜!
下潜!
那底下还有将近百十条人命不能交待在这!
把人……
给贫道救出来!
雾气下潜。
“和尚!压!!!给我些时间!!”
当道人睁开双眸时,两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任何黑白,取而代之的是那飘舞的金光!
“哗啦!”
一尾游鱼陡然入水!
时间……开始停滞!
逆流!
而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地底的恐怖毁灭之威后,玄奘知道……
得拼命了!
白衣僧人的脖子处,一点点比起金光之纯不差上半分的炫目金光开始蔓延!
摆袖,跌坐。
双手合十。
弟子礼敬,大日如来!
“飞御史!帮他们!”
雾气之中,形式忽然急转直下导致脑海出现了一丝空白的崔干在反应过来后,立刻隔空喊道。
其实也不需要他喊,在孙思邈口中的“地脉龙火”的称呼发出的一瞬间,一直在坑边观瞧的几个中年人脸色就已经变了。
听到他的话,几个人各自对视了一眼,分别朝着四面八方朝着坑中扎了下去。
第一目标!
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崔采薇!
一個中年人顶着四周飞快消散还原的炁,来到了小崔女侠的身边:
“走!”
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揽住了小崔女侠的腰肢,那人直接飞天,擦着金钵飞进了浓雾之中。
可其他几个人来到了坑中后却有些茫然了。
崔家不修经文,修的是家中所传的两部仙典其一。
崔家乃姜姓,齐太公姜子牙后裔。
先祖姜子牙封神点兵,帮助了周王建立周朝后,封齐太公,后传位于齐丁公,齐丁公吕伋的嫡长子传位给了齐乙公后,以崔为采邑,于此终老。后世便取“崔”为姓。
而太公本人文韬武略雄比天人,传闻一身本领乃是仙人天授,晚年时所传之功有两部,一为《六韬》,二为《飞熊》。
一文一武。
可却同样文中含武,武中盖文。
《六韬》著书立说于后世,乃兵法圣言,人皆谓“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一本《六韬》可谓道尽了世间兵法一切。后效者无论是孙膑还是诸葛亮,所著之说皆不离《六韬》之言。
书有兵谋,亦可治世,文武双全。
而最关键的是,太公晚年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学说会遭人窥视,索性,把这本《六韬》传遍了天下。以至于当年师从军者,皆以太公称师。
崔家的地位,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一点点的拔高的。
而《六韬》此书虽是兵法,可其中要求君主清心寡欲,勤勉治国,至于民众是否要这样则未必,治国的关键在于因势利导,顺应民心,此乃典型的治国之道也有许许多多。
乃文武双全之书。
大文大武,尽在此书。
天下人尽可观之。
而《飞熊》之书则只传血亲,是崔家千百年来倚仗的根本。
此书无大言大义,因为世间一切兵法权谋都已经纪录在《六韬》之中了。
《飞熊》之书中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小文,小武。
小文,乃后辈子孙启智明理之言,修习中可增进智慧,头脑清明,思常人所不能思,观常人所不能观。
崔家族中无论是否能修炼,幼时皆有先生教授《飞熊》书中的启蒙片段。而若能成为修炼者,则继续修行。若资质平平,那么靠着《飞熊》之书也足够让孩子安身立命了。
可只能安身立命却不可达兼天下,故曰:小文。
小武也同样如此。
传闻太公以打神鞭扬鞭封神,所传之武,便是当初打尽天下的《打神鞭》。
鞭中有仁,乃太公之仁,不重杀伤,化敌为友。
杀意薄弱,可论起招数运用,却是天下一等一的玄妙。用时可封锁行炁,一鞭,比一鞭重。一共四十九式,九式封炁,使敌人与寻常武人再无任何区别。而传说修到四十九鞭,便是封神之鞭,天下之物,无物不封!
千百年来崔家逢遭大难,靠的便是这《飞熊》之中所记载的《打神鞭》。
刚开始是修炼者对修炼者,可几鞭子下去,就变成修炼者对普通人。
局势瞬间逆转。
崔家血亲修炼者,人人皆可修打神鞭,而崔干呼喊的这些飞御使则是崔家本家分家修持《打神鞭》本家。
崔家势大,家族产业遍布天下,行行业业形形色色之中,都是文武双全。否则难以处理一些突发问题。
而这些飞御使的族亲,便是专门来护卫他这个崔家二房血亲的。
可问题也来了……
飞御使修的是打神鞭……
你让我和人搏斗什么还行……三公子你让我帮这和尚道士……
我们怎么帮?
难不成……小皮鞭抽他们?
修炼者法门万千,驳杂,术业有专攻。
这……
这专业不对口啊!
几个人站在坑中,一边抵御着那金光之中所蕴藏的化炁于无形的意志,一边有些不知该如何的疑惑。
这时还是孙思邈看出来了,手中还掐着太上老君印呵斥:
“赶紧回来!”
而也就是这说话的功夫,李臻的护法已经把地底那些被埋葬之人全都归拢到了一起。
无数的泥土遵循着他的意志,阔开了一个又一个安全的通道,最终,在护法的帮助下,把这百十来号人往地面上开始鼓涌。
而全身已经如同金铸的僧人口中那篇《大日如来经》已经化作了世尊佛陀虚影,佛陀之手通天彻地,按在了倒扣的钵盂之上。
玄奘的光头处,一滴又一滴,一溜又一溜金色的汗水涌出,可口中经文声却丝毫未断!
“给我……出来!”
有失有得,当李臻把散落在坑道中的昏迷矿工全都聚集在一处时,那汹涌的地火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被宣泄而出的渠道!
不在是一条又一条错综复杂的通道里翻滚喷涌,而是带着已经开始四处喷发的火灼毒烟,一股脑的朝着这条宽阔的通道疯狂的向上窜着!
来得及!
一定来得及!
掌控住了自己的时间,一点点细心的在慢速的逆流之中,把所有护法组成的丝线一点点的穿插捆绑住众人!
终于,在那些七歪八倒的众人脚下已经化作了一片岩浆时!
道人的手,握住了那道光!
拉拽!
“出来!”
好似悬天垂钓,一条金线连通着雾气组成的金丝,被道人的胳膊一拽!
丝线猛然绷直!
向上拔出!
甩!
“呼!!”
伴随着一股冲天的浓烟与硫磺恶臭,一大群人被李臻强行甩上了天空!
“帮我!”
道人睁着金光爆射的双眸,在逆流的时光中,找到了孙思邈的位置,手里的“鱼竿”带着一连串的小鱼,朝着孙老道甩了过去。
至於會不会摔死……
他已經顾不得了。
因为地火……已经在他甩出那些人的刹那……
“嗷!!!!”
犹若龙吟,金红的岩浆頓时顺着坑道汹涌而出!
孙思邈的声音同一时间,伴随着一颗紫气氤氲瑰丽无比的丹药丢入半空:
“紫气!”
太上之印化作破煞化灾八卦之印:
“东来!”
冲天的紫气瞬间包括住了此方天地!
可使出了压箱底手段的孙思邈却满眼的黯淡。
接着,雾气瞬间转紫,把整座矿坑包了进去。
也让李臻和玄奘……出不来了。
在救一人还是救苍生的抉择下,十年前不愿为一人长生而牺牲天下人造化的道人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他不后悔,因为地脉之火陡然爆发时的恐怖,没有人……比他更知晓了!
他赌不起!
赌不起这两个只是自在
.
境的后辈有什么方法,能压住这股汹涌的火龙!
而当岩浆冲出的一刹那,玄奘全身的金光仿佛融化了一般,脑门青筋鼓胀犹如一条条的虫子在皮肤
僧人怒目圆睁,合十的双手猛然分开,化作一只手掌,连带着那如来虚影一同,按压着金钵朝着
“唵!!!”
六字箴言自口中发出,振聋发聩!
金钵与那冲天龙火碰撞,紫金光华笼罩了一切毒烟火舌,势要把这喷泉之口给堵上。
可是地脉天威又岂是人力所能挡?
金钵紫金光芒陡然变得刺眼,接着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发出了“咔咔咔”的声响,一条条裂纹自那满是梵文的钵盂周身出现!
“……”
金色的血液自僧人口鼻中流出。
可那青筋已经遍布额头:
“嘛!!!”
紫光再盛!
可裂纹却愈发多了!
眼瞧着就要抵挡不住!
挡不住了,怎么办?
这地火之威若是没了钵盂阻挡,恐怕顷刻之间就会吞噬掉这方圆两里之内的所有东西!
怎么办?
拼命!
我佛慈悲,若能救众生而死,弟子死而无憾!
“M……”
当那六字光明咒的第三咒即将脱口而出时……
忽然……
天地之间,有存在降临了!
不知何时,天空,黯淡了下来。
有存在披发赤足,踏龟蛇自极北而来,拱卫苍生。
道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就在那佛陀金身濒临崩溃时,祂伸出了自己的手。
朝着那金钵,带着玄龟下潜,玄蛇出游时的阵阵波纹回荡,按了下去。
地龙?
火龙?
荼毒生灵者。
妖矣。
(本章完)
..
龙门山。
偏殿。
这座偏殿很大,伫立于半山之间,殿内四周空旷,没有什么摆设之类的,只有这一座铜炉。
巨大的铜炉。
说铜炉也不恰当,它通体椭圆,以顶部延伸自下有八条飞龙,龙口衔珠,铸造工艺巧夺天工,分外精美。
而八条龙口下方,还放着八个圆柱体模样的东西,上面刻画着许许多多的符文篆字,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而殿内没有什么其他道人,唯有一道,年纪在三十以上,续须结发,跌坐于蒲团之上闭目不语。
直到……
“咚!”
一颗铜珠从那龙嘴之中悄无声地的坠落。
落在了下方圆柱上的凹槽里。
“咔哒咔哒咔哒……”
铜珠与圆柱接触后,发出了阵阵锁闭之声,紧接着,那圆柱之上的符文篆字凭空转动,最后以圆柱顶端一个微小的刻度指针为中心,勾勒出了一排符号。
符号鲜红,鲜红如血。
当安静的大殿响彻起铜珠碰撞的声音时,闭目的道人便已经睁眼了。
来到了那圆柱面前,静静的任由其转动完成后,目光落在了那些符号上,纪录下来了所有刻度后,捏着铜球重新放回了龙口之中。
接着,他走出了殿门,一路快步来到了已经被内部凿空的某座矮山前。
矮山前有一座雕梁画栋,上面刻满了各种神仙祥云的大门。此刻正有两个道童在门口护持。
“弟子见过天罡师伯!”
不知是第几代的道童见到了道人,赶紧行礼。
而道人也没什么架子,点点头后说道:
“师父,弟子求见。”
随着他的话,两扇恐怕得有几千斤重的石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缓缓开启。
一股火热的气息冲天而起,吹的道人须发衣衫飒飒飞舞。
道人躬身一礼,踏步走了进去。
一脚便踏上了那宽绰平整的石台,犹如李臻在天君观时遇到那般,整个石台下方发出了机关声响,缓缓下降。
而每下降一尺,空气中的温度都要灼热上几分。
眼瞧着……等到石台落地时,整个空旷的室内已经火红一片,巨大的广场之中那流淌的熔岩随处可见,仿佛来到了地狱之中。
而他脚下,是一片平铺的青石路面,有一条石龙雕刻成的龙道,把青石路面一分为二。
道路尽头,是一座比起天君观的炼丹炉大上不知几倍的巨大紫金铜炉,铜炉下方,是汹涌澎湃的地火喷发,炙烤着那丝丝冒烟,烟气中有着各种香气,让人闻之便感觉精神一震。
而雄伟的紫金铜炉前,唯有那看起来不及弱冠的道人枯坐,不言不语。
降真灵尊,天下第二,张道玄。
天罡道人也不意外,显然这场景已经见的多了。
来到龙道前,并不上前,而是躬身执礼:
“师父。适才混元地龙仪艮位龙珠掉落,弟子观其刻度,河东发生地龙翻天之相。但规模不大,有龙火伴生,天元柱色鲜红,此龙火……乃上上之佳。“
“……”
青年道人仿佛没听到,依旧枯坐。
只是……
……
扬州。</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大隋说书人正文卷494.动之以情不如动之以拳听到这话,青年道人睁开了眼,没回答静明道人的问题,而是看向了无欲老道:
“河东那条龙脉为何会有龙火,起一卦看看。”
“……啧。”
无欲老道倒是没玩闹,虽然不情愿,可还是随口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
在静明道人再次皱起的眉头下,他看着那飞快消散的唾沫……
忽然一愣。
“嗯?”
“?”
“哦?”
三个惊诧的声音同时从三人嘴里发出。
“嘿,小牛鼻子……”
无欲老道眼里来了兴趣:
“你跑河东……是干嘛去了?山河共主?小牛鼻子也没皇帝命啊……“
这下,不需要其他二人说,他嘴里一阵咕哝,一口唾沫又要吐出来。
可也就是这一刹那……
“嗤~~~”
丹炉之下,那汹涌的地火不知为何,忽然上涌。
那股火苗熔岩撩拨到了丹炉底部,丹炉内陡然爆发出了一股压力,导致上面的喷气嘴中喷出了一口带着浓浓药香的雾气!
而这雾气之中,似乎还有一声充满了不甘与仇恨的龙吟晃过。
“咕嘟~”
这下,无欲老道直接把嘴里那口唾沫给咽了。
眉头彻彻底底的皱了起来。
上天示警?
于是,他直接摇头:
“不算了,你俩自己去调查吧。老道我走了……我先警告你,你俩想成仙,我无所谓。但眼前上天示警,你俩要不想折了好容易积攒起来的气运,这小牛鼻子的事情最好放一放。他肯定得到了什么奇遇,那是人家的福气。你俩要想中途再横叉一杠,可别怪我没警告你俩最后折算下来的灾厄让你们功亏一篑,身死道消。”
说着,他直接起身:
“好啦,好话说尽,爷爷我去看我那好徒弟去了。这孩子天天摆摊算命……真掉价!”
说完,人便已经消失在了这片地底空间之中。
“……”
“……”
二人沉默无言。
片刻,静明道人问道:
“道友,那地脉既然是上上之选,我便亲自跑一趟吧。好歹,我与那李守初也有着一份师徒缘分,雷法一道,玄均观所不善也,刚好给些指点,也积攒一份福德。”
青年道人想了想,点头:
“善。”
说罢,他也站起了身:
“那我便去找一趟人仙。”
静明眉头微皱:
“要把这条消息告诉他?”
“我不说,他早晚亦会知晓。况且,我也想看看,如今龙脉庇佑已经慢慢开始消散,江山易主,眼瞧着,他选的路成仙无望,那么……他也该考虑考虑与我一道了。”
“……那这李守初若真的有那山河共主之命格……”
听到这话,转身欲走的青年道人扭头微微一笑:
“不是还有淳风呢么?”
“……”
静明道人一怔。
想了想,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善。”
于是,二人同时消失,整片空间,再也没人了。
山外。
无欲老道脚步一顿,接着面露嗤笑之色。
就凭那短视的小孩?
嘿嘿。
可同时,他心里那一丝疑惑也越来越大了。
不应该啊。
作为和那小牛鼻子近距离接触过的自己……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那李守初有着山河共主的命格呢?
难不成,他想做皇帝啦?
啧啧啧……
如果真是这样,那小牛鼻子你这……可真是要自己往死路上走了。
这世间……最苦的,便是皇帝了啊。
……
皇帝苦不苦,李臻不知道。
但他觉着杨广有那么多老婆,那群少妇个顶个的漂亮,肯定不会苦的。
而他,现在却要苦死了。
别看真武帝君一片风轻云淡,只是手压住了那金钵,往下用力的压制,可能压得住这天地之威的,真的只需要力量吗?
此刻,法相化身与那残破的佛陀一同,联手按在了金钵之上。
可窜天的火龙岩浆仍然在沸腾!
无数黑灰的烟气荡漾充斥在整片空间之内,逆反的熔岩不停的冲击着四周紫气盎然的墙壁。
孙思邈手中的八卦指印似乎被一种莫名的巨力在拉扯着,逼迫他解散那箍缠到一起的手指。可道人已经咬碎了牙,任凭手掌关节已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依旧死死的没有松开半分!
他不能松!
松了,墙就会破。
就会裂开!
而裂开之后,这些烟雾便会冲天而起,夹杂着无数含有火毒烟尘飘散到四面八方。
人畜把这些烟雾吸进肺腑,便会火毒攻心,心肺衰竭、呼吸不畅,最后被活活憋死!
这是不可逆的!
他经历过,所以他明白!
这手……绝对不能放!
他是道士!
是郎中!
是天下有数的一品丹师!
郎中,要有济世救人的慈悲!
而修道人,要有拯救众生骨气!
不能松!
但他不是什么莽夫,知晓与这天地之威相比,自己一人是何等的渺小。所以,咬着牙,他在所有人惶惶不可终日的逃散之中,声嘶力竭的吼到:
“修炼者!随贫道布阵!大黄!!!大黄!!!!!!!”
不知在何处的老虎在几個呼吸之间,伴随着一股腥风陡然出现。
出现时,它的周身还带着未经消散的烟云与光芒!
这竟然是一只妖!?
而大黄出现后,咬牙切齿的道人吼到:
“四象困龙阵!大黄!带路!所有人,快跑!修炼者,去落位!”
“吼!”
老虎眼里这次没有任何委屈或者不顺从,取而代之的是百兽之王的威风!
低吼响起,它四足燃黑色的火焰,在空中闪转腾挪,以道人的位置为基点,飞快的朝着一处位置踏了过去。
“嗒~”
它踏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丝缠绕不散的黑色光火。
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解释了。
它在指点众人落位。
而听过四象困龙阵这门国师拿手的专门用来困住妖物的阵法,任凭护卫仆役四散奔逃,可却没有后退半步的崔干即刻落位,一脚踏在了那黑色光火的位置。
“飞御使!跟随道长坐骑落位!所有修炼者,不得后退半步!违者,革除族谱!”
于栝当家之人在千钧一发时,发出了自己的决断。
而第二个响应的,便是站在孙思邈一旁的崔婉容。
她跟随着老虎来到了另外一个位置,接着便是刚才救人的那些人。
一个接一个,一个挨一个。
伴随着他们的落位,在一瞬间,有一种牵引,牵引着他们调动属于自己的天地之炁,深深的扎根于脚下的泥土之中!
紧接着,便是一股巨大沉重的压迫感,拉拽着他们往孙思邈那个方向扯动。
“不要动!一步都不要动!”
随着道人的话语,这四五十个修炼者就像是深深扎根在土地之中的钉子,任凭那无形的绳索如何拉动,死死的咬着牙,硬挺着,一动不动!
而被分担了些许压力的孙思邈手中的八卦指决终于能严丝合缝的扣在一起了。
努力维持着自己灵台的清明,他透过紫色的雾气,看着里面浓烟滚滚中的巨大帝君轮廓,喃喃自语:
“都做到这一步了……一定要……坚持住啊!!!”
……
李臻确实在坚持。
其实现在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地底的龙火,要喷出来。
李臻不让喷。
怎么辦?
堵回去!
纯粹的就是靠這天地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炁,化作道人心中那最坚固的金钵,以神明铸就的理念,荡尽妖魔!
死死的堵回去!
炁,在剧烈消耗!
神念同樣如此。
可那又怎样?
吾乃此地土地!
土地当听吾号令!
制怒!
止火!
一边维持着法相,他一边在心里努力的安抚着从大地之中传来的那毁灭一切暴躁情绪。
不要发火,不要毁灭。
毁灭,我也会死。
你不会让我死对不对?
所以你消消气好不好?
别生气了行不行?
求求你了好不好?
你别发火,别生气……
甘霖娘!你没完了是吧?!
给老子闭嘴!不准发火!不准发泄!
给我……
停下!
眼瞧着对方变成了一个油盐不进的熊孩子,对付熊孩子该怎么办?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去你大爷的吧。
不打你一顿,我都对不起你爹娘!
心头火气迅速蹿升的真武帝君在过去的时光长河中,借来了自己刚刚抵达于栝时全盛时期的力量。
“嗡!!!”
天空,地鸣!
大地,震颤!
那荡尽十方群魔,褪尽天地一切苦难的震荡,与早已生死未知的玄奘始终维持着度一切苦,度一切厄的紫金钵盂一同,被这股来自过去的力量所增援,第一次,有了反推的机会!
下压!
“咪!!!!”
神念彻底衰竭的玄奘在靡靡之中,感受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机會。
无需多言。
我懂伱,道长!
“呕啊……”
任凭口鼻涌出金色的血液,罗汉金身飞速变得暗淡,哪怕破裂都无所惧怕!
只因友人相请。
只因众生落难!
南无,阿弥陀佛!
佛家六字光明咒的第三咒,从和尚口中伴随着金血吼出!
紫金钵盂光芒大盛!所有裂痕悉数被一股力量修补完毕!
大日如来的金影消散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愈发凝实的真武荡魔帝君之掌!
熊孩子,你闹够了没?
给老子……滚回去!
钵盂笼尽业火,带着一直向下,一往无前,还此地最初本真之缘的金色光辉,重重的……
砸了下去!
“嘭!!!”
“轰隆!!!!”
无数毒气撞击到了那紫色的墙上,被吞噬消耗。
接着,在千疮百孔中,帝君归北,佛陀不见,紫气东来而西归。
万般烟尘消弭不见。
只剩下了……
一片火海。
与那火海之中屹立不倒的一根石柱。
石柱之上,满脸熏黑的道人在众人的注视下,无力的跪在地上,露出了护在身后的僧人之影。
“……”
“……”
“……”
万籁俱寂。
“嘿。”
一口白牙,伴随着一嘴黑烟喷出。
道人笑着……
晕了过去。大隋说书人正文卷495.两只羊“快!快快快!把人救过来!火毒之烟不可吸入过多,否则恐有灼伤之险!赶紧把人带过来,所有人带着伤员后退百米!快!”
当万籁俱寂,只有着深坑之中的灼热,与无依无靠的石柱之上刚刚昏倒的道人时,面如金纸却具备此番救灾经验的孙思邈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还落在八卦四象方位上的众人以为他在和自己等人说。
可问题是……经过刚才那被疯狂抽走体内之炁的一轮后,他们也有些脱力。有的出尘境修炼者干脆直接晕了过去。
修炼者不是仙。
是人。
虽然可以调动天地之炁,让自己的身体在空中也不至于无法借力,但终究,他们不会飞的。
这深坑不说距离,就单说从岸边到那中间的石柱直线距离少说有五十丈,这个距离哪怕用炁,也可能因为调动不及时,失足掉落到那温度已经开始逐渐升高的岩浆之中。
怎么过去?
可他们也想救人。
因为……今日所有在场之人,都见证了一件事。
那就是如果没有眼前这俩人……
他们或许不会死,可那地上躺着的数百矿工,却一定尸骨无存。
大灾之前,生死之间走一遭,人心皆戚戚。
正发愁的时候……
一声虎吼响起。
颇有些“摊牌了,不装了”架势的大黄在半空中奔跑着,每一步的肌肉律动,都向所有人表达着它顶级掠食者的威严。
视空气于无物。
龙行云,虎行风。
虎虎生风之中,它踏着优雅而迅速的步子,来到了石柱前。
在和尚和道士之间纠结了一息……嗯,慈眉善目的和尚比那个明明在梦游,还敢对着自己飞起一脚的道人顺眼多了。
于是血盆大口一张,在众人下一刻陡然变得惊恐的目光中,把玄奘的脑袋含进了嘴里……
然后……一头老虎喊着一具人身,人身在半空中随处摇摆,活脱脱后世那个“人类一败涂地”游戏人物一般又搞笑又有些奇特画风的场面,映入了所有人心头。
给这种劫后余生的气氛里平添一份喜意。
“……”
“……”
“……”
一直到老虎吐出来了脑袋,众人这才真真正正反应过来。
这位高僧……没被吃。
接着,老虎掉头折返,在道人面前转了几圈,隐隐约约这道人的头发有些多,看起来脏兮兮的不好下嘴后,最后索性吊住了他腰间的裤腰带。
那差别对待一下就出来。
孙思邈看的心惊肉跳,生怕那腰带在半空中断裂,让这守初道士掉进火坑里炼上一炉上好的骨灰出来……
可万幸,大黄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可实际上却挺稳妥的。
安安全全的把李老道叼了过来后,不爽的砸吧砸吧嘴。
嗯,果然,还是和尚的脑袋比较好。
香喷喷的。
接着,它冲着孙老道发出了阵阵低吼。
“……”
道人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一抽……
下意识的看向了脸色同样因为刚才这四象困龙阵的消耗,而显得脸色有些苍白的崔干。
劫后余生,崔干的脑子也有些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昨日还产出来大块大块上好的火玉盐砖的火玉盐矿,今天怎么就会忽然化作一片火海……但与人交际的本能,让他瞬间回神。
无从计较损失以及以后该当如何,他下意识的问道:
“孙道长,可是有什么吩咐?”
“……”
孙思邈面露难色,语气甚至都有些心虚。
浑然忘记了自己也是拯救这片大灾大难的一份子,用一种难以启齿的语气问道:
“能……能不能……给贫道两只羊……”
“……”
“……”
“……”
包括被救上来的小崔女侠一齐,所有人直勾勾的看着道人以及侧面那口水滴落的老虎……
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种想笑笑不出来,想哭还欲哭无泪的难受。
可对崔干而言,两只羊简直都不叫个事。
虽然还对眼前那只虎妖有着千丝万缕的疑惑,以及那身为人类天然的本能防备,但他却很坚定的点点头答应下来后,借助这个话题理清了的思绪,开始迅速吩咐善后事宜:
“所有有气力之人,都动起来!检查伤患……”
……
入夜。
李臻清醒。
茫然的看着头顶的床帏,他没动,只是觉得有些渴。
连續两天的神念枯竭,讓他有种难于言语的复杂虚弱感从身体内传出。
这种虚弱是身体实实在在预警的讯号,表明他如果在这么折腾下去估计得比杨广先走。而他却没有丝毫办法,虽然不是没有力气,可却压根就不想动弹,只想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
就在这时,只听得房门開启的声音。
下意识的扭头,李臻就和手里还端着托盘的小崔女侠对上了眼。
“道長!!道长你醒了!!”
小崔女侠在看到李臻清醒后,眼中涌出了狂喜,快速上前两步,把托盘和里面的药汤放到桌子上,掉头就往外跑:
“孙道长!孙道长!道长醒了!!!”
接着,外面一阵脚步声,浑身还带着一丝药香的孙思邈走了过来。
二话不说的先把脉,脉摸完了,对小崔女侠说道:
“扶着他把药喝了,最多一炷香的时间便能恢复些气力。”
接着又扭头看着李臻:
“恢复之后,立刻行炁弥补亏空,玄奘的伤比你的重一些,我先去救他。”
李臻一听,立刻用沙哑的动静问道:
“他怎么样了?”
“不必担心,他的伤,要是在别人那恐怕是伤及本源的重疾,但在我这,最多五副药就能好。崔家人很大方,一应珍惜药材毫不吝啬,就算没有的,也被那崔家三公子百里加急去调运了。放心吧,今夜好好休息,一会我还要去伤患营里去瞧瞧,你好生调息吧。”
说话间,小崔女侠已经把药端过来了。
李臻虽然浑身没劲,可也不好让一个小姑娘喂自己喝药。
强行撑起了身子,歪着脑袋把还有些滚烫的药汁一饮而尽后,往床上一躺,直接闭上了眼睛。
药汁很苦,和苦中却有一股说冰凉不冰凉的凉意,挺舒服的。
只觉得灵台一空,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便躺着进入到了修炼状态。
宅院之中,仿佛有鲲鹏张开巨口,天地之炁在于栝慢慢鼓动,不快不慢,绵绵悠长。
。大隋说书人正文卷496.灾后,稳定高于一切一夜过去。
当太阳照常升起时,不敢说恢复如初,但好歹恢复了三四成神念的道人走出了卧房。
他有些饿。
很想吃些东西。
而刚出门,便看到了守在门口台阶上打瞌睡的小崔女侠。
也不知道单纯的娃在这守了多久。
一愣,随即赶紧喊道:
“崔居士,崔居士~”
“……啊?”
崔采薇迷迷糊糊抬头,看到是李臻后,先是有些没反应过来,眨眨眼后,思绪回归,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道长!你醒啦!”
“嗯。”
李臻点点头,问道:
“和尚在哪?”
“这屋。”
小崔女侠一指旁边的屋子,李臻点点头立刻走了过去。
推开了门,首先闻到了一股药香,接着扭头一看,便瞧见了跌坐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的玄奘。
对方根本不知道他的到来,继续保持着禅定的姿势入定,隔绝了一切。
这时,小崔女侠的声音响起:
“玄奘大师是一个时辰前清醒的,孙道长赶回来后查看了一下,给服下了药,让大师入定。临走前,道长说至少三日内,大师是醒不过来了。而醒来后,便要立刻吃下他炼制的丹药,用七日消化药力后,便可弥补本源,或许……还会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听到这话,李臻心头一松。
果然……这次能遇到药王爷可太好了。
不过……
“孙道长去哪了?”
“在矿区救人。那些矿工人太多了,而且有的伤势很重,不能奔波,道长便连夜让我们支起了帐篷,留下丹方,指挥着郎中熬药。自己则去了那地火池前,说是要做些布置,防止火毒扩散。”
“……”
听到这话,李臻想了想,说道:
“我洗个脸,咱们去帮孙道长。”
“……啊?”
小崔女侠明显有些愕然,可李臻却不多言,来到了井边后,金光一闪,一“金盆”的水就升了上来。
洗脸,洗头,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
但这必然不可能是小崔女侠换的。
不合适。
所以便没计较,里外里洗干净后,对小崔女侠说道:
“咱们走吧。”
……
小崔女侠肯定是有特权的。
出门后便有护卫招呼,随口吩咐置备快马后,不到百息的时间,两匹快马便已经到来。
今日的于栝城再也没有了昨日的祥和与安宁,街道门户紧闭,不见一个行人。
四周还有军卒巡逻,显然,应该是已经戒严了。
一下子,李臻空落落的肚子也没了着落。
没办法,忍吧。
一路来到了城门口,果不其然,城门紧闭。
可看到了俩人后,甚至都无需言明,在城墙上的军官便立刻让其开门。
城门开启,李臻走出去后,同样看到了原本繁华的城外也变得萧瑟,竟然没人了。
也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
只有这几个巡逻队在附近巡视。
接着又走了一段距离,李臻又看到了许多三骑结队的探哨在游弋。
还别说,凭心而论,这内外布防的决策,至少在李臻这个军事门外汉来看,挺厉害的。
而他一路没发言,小崔女侠显然也不好说话。
她或许是单纯了些,可却不傻。
守军凭什么自己一开口就给弄来战马?
又凭什么在戒严的城池里随意出入?
这一切,她自己都心虚,就更不信道长会想不到了。
所以这一路都在琢磨如果被道长问起,自己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沉默之中,终于,李臻看到了远处平原上的无数帐篷和炊烟。
现在时已至夏,天气已经彻底暖和起来了,所以倒不用担心住宿条件如何。而且,以李臻的目力来看,在帐篷中的人不少都可以下来走动了,显然伤势并没有那么重。
他心底一松。
同时,帐篷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二人。
想了想,李臻勒紧了缰绳:
“吁~~”
“……?”
听到动静的小崔女侠下意识的也停下了马,诧异的扭头问道:
“道长?”
“……”
李臻想了想,说道:
“崔居士,我看那边已经开始生火灶饭,不知能否给贫道拿几个饼子?”
“啊?”
崔采薇一愣,下意识的帐篷区。
不需要找,她已经看到了二姐。对方正随着几个护卫一同往这边走。
“道长饿了?那不如咱们直接到那吃吧。饭食虽然粗糙了些,但好歹能饱腹。还有肉食……”
李臻没去计较她一个“江湖女侠”是怎么说出这种跟逛自己家后花园一般的语气,而是摇了摇头:
“不去了,崔居士帮我拿几个饼子过来便好,如何?”
“为什么啊?这些人皆是道长所救,难道不去看看什么情况?”
崔采薇真有些纳闷了:
“道长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若不是道长,他们可能连命都没了。此时肯定也要表达一些感谢才对,为何不去?”
“……”
李臻心说这姑娘怎么就那么轴呢。
可对方既然问了,他还是摇摇头解释道:
“便是因为如此,才更不想去。都受着伤,听到救命恩人来了,下不下床?下,恐牵扯伤势。若不下,心中更是别扭。再者……眼下逢遭大难,这些矿工不管是那些流民也好,还是于栝城中百姓,说到底,是崔氏商行的盐矿出了问题。
不敢说有多大,但现在城中内外的民怨是少不了的。贫道现在要去,便等于让大家明白了救他们的人是贫道,而贫道只是个外来者。外来者救人,当地主政一方的父母官又在干嘛?所以,非常时期,先维稳,肯定不错。所以,这时候,贫道觉得……暂时不要露面为好。”
他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而出发点,却是为了这些矿工……或者说于栝的安稳。
诚然,他如果不来于栝,那么这一场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灾难或许还会发生。
可发生之后如何善后却是一门学问。
如果单单只是那长治久安的于栝还好,昨日到来时的那一幕,已经让李臻明白此地主政一方的县丞肯定是有些手腕的。
但问题是……李臻不相信这些矿工都是于栝本地人。
虽然提不上什么《资本论》,但城外那些抱着银子想要求个生存的流民可是上好的廉价劳动力,让他们来挖,肯定比雇正儿八经的矿工要省钱吧?
甚至更黑心一点……干脆,根本无需管他们死活都可以。
你本身就是逆匪了,死活谁会去管?
而这样一场灾难下来,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不说城池之中的人,就单说那些流民,本身他们就一起是逆匪出身,李臻不信这里面没有什么乡党同袍势力之类的。
现在死了人,别管是不是天灾,都等同于拉紧了于栝和这些人中间的那根丝线。
首先便是赔偿问题。
而在这个“谈判”之中,一个外人路过,救出了矿工,和于栝城的“官方”救人,两者概念是不同的。
前者,流民可以狮子大开口,而为了安抚情绪,于栝若答应了,便肯定要大出血。而若不答应,掀了桌子,那么两边很可能就会演变成上报朝廷的“平叛”。
而后者呢,李臻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把所有人都救出来了。而在自己救出来人之时,一个,都没有死。
奇迹么?肯定算。
这是脚下这片重新散发着安宁厚重气息的大地,与他一同缔造的奇迹。
并且他也相信孙思邈的能耐。
如果不死人,在加上“于栝官方”的救治及时。
那么倒时候只需要养好流民伤势,加之以利安抚民心,不管以后的火玉盐矿会如何,首先这场危机就会平安化解。
于栝收获了稳定,而流民也可以获得好处。
谁都不会死,谁也不会丢了乌纱帽,掉了脑袋。
除了李臻和玄奘,其他可以说两边双赢。
甚至说的更多一些,如果事情真往最坏那一步走,但凡于栝的县丞有些良心,不为难这些流民,只是驱赶……那么这些天知道有几千几万的流民若重新去河东北部落草为寇咋办?
到时候死的人不是更多?甚至还会有那些本来就很苦了的河东百姓遭殃。
何必呢?
他不敢妄自揣摩人心,可却觉得,自己这么做……
应该是没错吧?
而他不敢替和尚做决定,可却可以坚信,就算玄奘现在在这边,对于自己的观点也一定会无比赞同。
因为不管是他还是自己,俩人在救人时,根本就没想过好处。
崔氏商行能给我们什么好处?
真要好处,玄奘不说,咱老李干嘛来河东?干嘛废这力气?
随随便便跪舔李世民,不什么事都解决了么?
他不在乎别人感激不感激,或者知不知晓这一切是自己的所作所为。
因为他之前已经对玄奘说过了,也在说书时,和许多看官说了。不是成了菩萨才救人,而是救的人多了,才成了菩萨。
他不需要别人感激。
也不在乎所谓的功劳。
而顺着这条路走,自己又没什么损失,同时还能避免日后会出现的一场……不敢说会不会见血,又会填进去多少人命的风波。
至少李臻觉得……自己已经赚麻了。
人活着,大不易。
人活着,就很好了。
没有人会喜欢在自己家里被抢了风头,这是铁定的。
李臻没见过此地县丞,不敢赌对方是个什么人。但至少……只要他退让了,那么能设计出目前于栝这一出“绝计”之人,他相信对方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所以,这伤患那,不能去。
太扎眼了。
而他的思路小崔女侠懂么?
懂,但不全懂。
如果此刻能给她点思考时间或许还可以,不管咋地,她也是从小便以《飞熊》启智的崔氏女。但这会她没有时間,因爲见她还不动地方,李臻已经开始催了:
“崔居士,快去吧,贫道很饿……”
“呃……”
没办法了。
带着一丝丝不甘心,小崔女侠重新催动快马。
而看到已经迎过来的二姐,她想了想,先停了一下马,快速说道:
“掌柜的,守初道长说先不过来了。”
崔婉容没计较这个称呼。
自己这妹子显然还不死心,但这会儿不是计较这些的時候。
“为何?”
她问道。
而崔采薇想了想,给出了隐晦的指点:
“道长说,先维稳。我去拿几个饼子,便和道长一起找孙道长去。”
说完后策马而走。
而留在原地的崔婉柔咀嚼着妹妹的话语……
维稳?
“唰!”
几乎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下子,女子的眼眸亮了起来。
本能的目光落在那骑马而立的年轻道人身上,眼底是一抹如何都藏不住的神采。
此人……
好玲珑的心思!
他竟然真的知晓这最优解?
竟然如此心胸……
心中的情绪微微鼓荡,只通过两个字便明白了对方意思的女子只觉得如释重负。
只是,眼前还不是说话地方。
对方竟然能以大心胸做出让步,以诚待我。更是玄均观素宁高功之徒……果然乃人中龙凤,真是不凡!
回忆着这位道长前后之举,她眼里的情绪翻滚,最后化作了一丝真心实意的佩服。
而此人杰心思竟如此玲珑剔透……
那崔家人自然不可做那薄凉之事。
想了想,她便扭头,等着自己妹妹飞快的拿了一兜饼子,以及一罐肉汤路过时,对其说道:
“告诉道长,此恩必报。”
“嗯。”
奔行之中,小崔女侠的声音飘了过来。
很快赶到了李臻身边,她飞快的递上了饼子和一瓦罐肉汤,说道:
“道长,掌柜的说此恩必报。”
听到这话,李臻再次看向對方时,便看到了那女子的万福礼。
凭心而论,美女做万福,真的赏心悦目。
可惜……
到底咱老李胃口叼啊,看完了二师父和李秀宁……这位崔氏商行的掌柜的还是差了一分。
不过话又说回来……跟咱老李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没下马,手掐道指还礼。
接着,不在前往那边,而是重新上了官道,在小崔女侠的带领下,朝着那据说已经化为一片火海了的矿坑疾驰而去。
福生无量天尊。
崔婉容目送二骑离去,眼里的神采久久未散。
。.
骑在马上,跑到矿坑旁的功夫,李臻啃完了四个饼,喝完了这一罐子肉汤。
肉,都是大块肉。
这点让李臻对这些崔家人的认知更深了一层。
不管本性如何,最起码不是什么吝啬之人。
其实想想也对,想撑起一个世家,光靠吝啬敛财鱼肉乡里,那是不可能的。在这个德行比什么都重要的年代,这些世家无论背后是否龌龊,可人前,却必须要有让所有人挑不出毛病的涵养。
一座庞然大物,首先若不占到民心所向之地,那么等待他们的便只有自取灭亡之路。
更何况……人家是姜子牙的后裔,能写出《六韬》这种文韬武略之书的封神榜执掌者,怎么会是草包呢?
把瓦罐放到了一边,下了马,他看着那不停指挥着一些武人,把一根根木桩夯到土里,自己则手持罗盘,不停走走停停的孙思邈,直接喊了一声:
“孙道长。”
孙思邈一扭头,看到是李臻后,并不意外,而是收起了罗盘,朝着他走了过来。
旁边还跟着一个……怎么看怎么和小崔女侠有些神似的公子哥。
“……”
李臻下意识的扭头往小崔女侠那看。
而察觉到了这一目光……小崔女侠赶紧扭过了头,装作四处观望的模样。
脸也有些红。
不是害羞,而是心虚的臊得慌。
等孙思邈和那公子哥走上前来,不需要药王爷介绍,暂时无视掉自己妹妹的崔干自己便上前一步,双手虚抱,作了好大一个揖,表达了最礼遇的态度:
“于栝县丞博陵崔氏二房三子崔干,见过守初道长。谢道长大义,救于栝之民于水火,此大恩,定当刻录本地县志当中,供时后人鸣怀感恩之心,没齿难忘!”
入县志,后人供养。
这已经是好大好大的恩情了。
人活一辈子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一个名么?
这就好比或许在过一两千年,等到了后世,如果于栝这里被当成了旅游景点,有导游带着旅游的人来到这片……姑且暂定为“火山口”的景观时,导游会告诉所有游客:
“现在我们看到的这片火山呢,在过去被叫做地脉龙火。于栝最早是盐矿,盛产天下闻名,专供贵族以及炼丹而用的火玉盐矿巴拉巴拉……当时是一位道号名为“守初”的道长和那位佛门历史上著名的玄奘大师一起来到此地,先把人救了出来,几百矿工,无一人身死,而救出来后……
根据于栝此地县志的记载,守初道长和玄奘法师是真真正正的请来了北方真武荡魔大帝与我佛如来,以佛道双法,真武帝君手执佛门至宝紫金钵盂扣在了这里,才让火山没有喷发而出,保全了于栝县城里的所有百姓、矿工的生命。而他们的神仙事迹则被当时的县丞,也是山东望族崔家二房的第三子所记录下来,一代一代传于后世。
而且,大家要知道,虽然我们现在崇尚的是自然科学,对一切怪力乱神传说要抱有存疑态度。但是,也请大家知道,一地的县志,只记录真实发生的重大事实,所以,或许传说有些夸大的成分,但当初这片火海的诞生时,一定是这位守初道长与玄奘法师,包括我们的名医孙思邈这几位出了大力气的。
并且,这件事也在佛门与道教的记录中,均存有记载来佐证。由此可见,我们先人的智慧与能耐究竟是何等超乎我们的想象。“
仔细这么一琢磨……<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大隋说书人正文卷498.二十万白发征夫泪不是,你先等会。
老孙头你有点欺负人了吧?你欺负我历史学不好?
长白山不一直是我们的么?是,我承认,它确确实实被那半岛之人称为“祖庭”,但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杨广征高丽的主因了?
伱疯了?
李臻脸上是浓浓的不解,下意识的问出来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长白山是人家的?”
结果这问题一出口,孙思邈也一愣,用一种“你怕不是什么傻子”的眼神看着李臻:
“贫道什么时候说长白山是人家的了?那是咱们自己的好不好。“
“……啊?可……那为何陛下……呃……“
一时间,李臻的思绪已经有些混乱了。
最后还是崔干看懂了这位守初道长疑惑,主动解释道:
“道长可读过山海经?”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
终于,小崔女侠忍不住了。
或许是觉得道长太丢脸?又或者是因为这言语太荒唐,无语在一旁提点了一句:
“道长说的是庄子的《逍遥游》……”
而一旁同为道士的孙思邈鼻子都要气歪了。
好家伙,你也就拜了玄均观……
你要不拜玄均观,今日我非替祖师爷给你清理门户了。
还一锅炖不下……你要干嘛?
你咋不上天?
而崔干却很体贴的笑着摇摇头:
“道长说笑了。”
主动帮李臻脱离了脑子混乱而产生尬聊后,他直接吟诵道:
“《大荒北经》曰: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四翼。有虫,兽首蛇身,名曰琴虫。而所谓的“不咸山”,指的便是长白山。
肃慎自舜帝以来,便已臣服中原,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周人在列举其疆土四至时称:“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如今算来,已有千年之久了。而周武王时,肃慎人入贡的“楛矢石砮”,便是以族部祖庭圣山长白山上的一种伴随龙脉而生的矿石,所制成的箭镞。
此箭镞对妖族杀伤有奇效,可破妖族皮肉如若无物,在人族尚且懵懂时,为天下一等一的杀妖神物,为后人驱赶妖族立下了汗马功劳。而当初肃慎便常受其他同样自诩为神山后裔的部族战乱之苦,但历朝历代都深知其利弊关系,一直对肃慎保护有佳。
汉元帝建昭二年,扶余人**在汉玄菟郡高句丽县境内建国,高句丽首当其冲的目标,便是拥有祖庭的肃慎部,而自那之后,历朝历代与高句丽纷争暂且不论,就说肃慎,在南北时期,多国混乱之中,被高句丽趁火打劫,各国无暇东顾时,抢走了肃慎一族的圣山之匙。
圣山之匙为长白山龙脉号令之物,何人所铸暂不可知,可它却有号令圣山之权。而被高句丽抢走后,长白山下那天下至绝,被誉为“九龙之火”的龙火,便重新隐于地下了。而……“
说到这,他忽然有些卡壳。
倒并不是说他接下来事情不知道了,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接下来的话太犯忌讳。
甚至就连看到他不在继续下去的孙思邈,也只是来了一句:
“自始皇帝起,术士徐福走遍天下,得出了结论。若想炼丹长生,天下间唯有长白山下的九龙之火炼出的丹药才有可能。而陛下去问高句丽要那把圣山之匙,高句丽给的回复是内乱而丢失。所以……”
他也没继续说。
可李臻已经明白了。
杨广想长生,想长生,就要去长白山炼药。
可那九龙之火已经没了,必须得有钥匙才能复燃。
你不给钥匙,不让我长生。
咋办?
弄死你。
但同时,刚才孙老道不也说了么,这把钥匙是征高丽的主因之一。
以李臻对杨广那好大喜功的了解……丫孙子肯定一方面有着想长生的缘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高句丽已经在历代王朝之中反复横跳了数百年了,若能一统,他便做到了前人所不及之事,足以名垂千古……
得嘞,实际的好处、虚幻的长生都凑齐了。
那还有的跑?
就说么,之前说《隋唐》的时候,一群人也不理解,第一次征高丽的原因就很离谱了……虽然第二次第三次肯定有“我吃亏了,我要弄死你”的心态在,但第一次……肯定是这个原因!
不过……嗯?
不对。
你先等会啊。
在又知晓了一段秘辛后,李臻逐渐纳闷了:
“咱们为什么会聊起来这个?”
“……”
“……”
其他俩人也一愣。
对啊,怎么会忽然聊起来这个了?
一开始的话题是什么来着?
嗯???
恍惚之中,一时间还真没想起来刚才还说什么的孙思邈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来干嘛?”
“呃……”
李臻张了张嘴,说道:
“我来看看道长要不要帮忙。”
“暂时不需要。”
孙思邈摆摆手:
“如今这盐矿,肯定是毁了。但万幸除了几個重伤的,人皆无碍。而那几个重伤的也是皮肉伤,修养几个月便可恢复。而贫道现在要把这片龙火池附近先稳定下来,这几日便要设下阵法,防止火毒扩散。
放心,道门有一法宝,名为混元地龙仪,监察天下地脉,昼夜皆有人值守。龙火出世,龙门山诸多道友肯定便已知晓。这火……比龙门山上的要强,老君观这些年本就因为龍火之位有些不够,各方勢力角力,弄的是乌烟瘴气……而如今这片龙火池,足以让老君观在此新开山门。
虽然没了于栝的盐矿,可贫道估摸最多几个月,此地便要大兴土木,而老君觀的生意……想来崔县丞应该比贫道还了解有多好做了吧?在加上此地距离渡口不远,待到道宫落成之日,兴盛指日可待,还要多多恭喜才是。“
“老君观的人会来?”
在崔干那不露声色的还礼下,压根没听出来里面有什么隐喻的李二哈好奇的問道。
“嗯。”
孙思邈应了一声:
“贫道觉着……最多三四日的时间,便会有人先行过来查看。只是……”
忽然,他叹了口气:
“唉……”
目光落在眼前那高温炙烤的扭曲空气,与那一片火海之上:
“如此规模的龙火,道宫规模一定不会小。若要完全利用,至少八宫八台八合八闭,才能把这一池地火利用到极致。而这规模……可不比龙门山逊色分毫。恐怕……又要开始征夫了吧?”
“……”
一下子,李臻的脸色也变得凝重:
“这么麻烦?……那大概要征多少?”
“……”
孙思邈想了想,摇摇头:
“谁知道呢。若不着急,一两万民夫,十年便可成功。而若心急……人力物料充足的话,二十万民夫,不到一年便可。就看国师怎么想喽……谁知道呢,对吧。”
“……”
“……”
“……”
周围的三人都没有说话。
因为……以他们三人各自对陛下/狗皇帝的了解……
一两万?
呵呵。
二十万?
还真有可能。
一下子,李臻就感觉心里有些堵了。
河东才刚来。
就摊上了这么一档子事了么?
老杜还没瞧见……
嘿,哥们就给你送了份大礼。
天知道他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得是何等的精彩。
这乐子……
还真是搞大了啊。
他脸上一片哭笑不得的自嘲,可眼中却无比寒冷。
这天下……还能经得住几个二十万?
“呼……”
灼热的火海前,道士吐出了一口冰凉的长息。
。第500章499.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皆继天立极,开物成务,大有功于生民、后世者也。先帝以菲德荷天佑人助,君临天下,承正统,伏念三圣去世悠远,神灵在天,万古长存,崇报之礼,不可不至。是用肇新庙宇于京师……”
太庙前。
文武百官静默而跪。
整个太庙内唯有那用来祷告仙人的长香之气,与帝王那悲戚之音。
由享誉书圣之姿的孙静禅亲自所写的祭文,带着满篇的歌功颂德,回荡在众人的耳中。
不得不承认,孙静禅的文与字皆无愧这份名誉,一篇祭文帝文连最苛刻的老学纠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更别提这祭文在送与三公审阅时,便已经得到了诸多赞誉。
一手好字,一篇好文,又让她这位飞马宗的少宗主在群臣之中露了一次脸。
也同样愈发佐证了飞马宗有资格辅佐越王的最佳诠释。
而眼下的少宗主以东宫属官的身份跪在地上,脸上却是一片淡然。
戒骄戒躁,彰显着文人的那份谦逊。
同时,肃穆悲怆也是少不得的。虽然死的不是自己的爹,可好歹得配合一下不是?
君父君父,亦君亦父才对嘛。
太庙的整个祭典很隆重,由今日特别出关的国师所把持,如今已经进行了小半个时辰。
接下来等念诵完祭文后,便是念诵经文,再接着百官在叩首祭祀之类的就可以结束了。
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算熬人。
“伏惟尚飨!”
最后,当杨广念完了最后一句,把手里的祭文丢入面前的鼎中后,伴随着火光与烟气而起,祭祀最重要的一步,终于走完了。
接下来,便是国师主持的诵经声响彻在庙宇之中。
……
临近中午,伴随着杨广的龙撵出庙,祭祀彻底结束。
百官跟随而走。
跪了一上午,有些大儒身子骨甚至都有些熬不动了,刚出太庙,便被各家近人赶紧搀扶住了身子。
其中就包括全场唯一头戴斗笠的李侍郎。
李侍郎受伤的消息如今已经渐渐传开了,但真实情况是什么所知之人甚少。
但流传最广的一個消息是,传闻李侍郎去河北找诸怀打了一架。
被伤了心脉。
这消息一开始,是没人信的。
李侍郎疯了?
找诸怀的麻烦?
所以这消息很多人真不信,可除此之外,又没有任何解释……
李侍郎这几年的荣宠,是不需要说的。陛下能把监察天下的百骑司交给他,足以证明了其信任。而这位李侍郎确确实实也没辜负,无论什么消息,都可以让陛下第一时间掌握。而受伤归京的第一天,帝王设家宴款待,这份恩宠天底下除了人仙……连国师都没有过几次。
可所有人还是想不通,李侍郎到底怎么受伤的。
难不成真的是诸怀所伤?
在众人的不解中,身子似乎一天比一天虚弱的神秘侍郎被家里那位老仆搀扶着刚要上车,不知从哪冒出来了一队内侍端着托盘快步走来:
“侍郎大人,陛下赐医治心脉丹药三颗。特地吩咐,直接拿了,无需谢恩,身子要紧。“
这话的语调不高不低。
想听的人,一定能听清楚。
而这内侍言语里那股属于杨广的荣宠,已经表明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于是,哪怕身子再怎么虚弱,这位李侍郎依旧有些无力的拜谢后,才把丹药拿了,给了老仆后,又对着百官作揖告别,在搀扶下上车马,离开。
一路回到了府前,李忠便看到了两个灰衣人。
没多说什么,搀扶着女子下车,开府,女子在前,他在后,两名灰衣人跟着一路进了府邸。
正厅之中,俩灰衣人拱手:
“卯五九,丁三一,见过大人!”
女子没摘斗笠,可身子在听到了俩人编号后,却不自觉有了一个前倾的动作:
“说。“
“回大人。”
丁三一率先开口:
“翔县发报,守初道长与玄奘法师驱车抵达后,见翔县城外有河东逃难妇孺民不聊生,显圣于城外,洒出种子,落地成梁,于瞬息之间生出数千斤高粱,散于众人。翔县县城闻讯而动……最后,守初道长与在孟津相救的一个女子一同入城,自书斋中购买五册空白书本后,与骑虎的一品丹师孙思邈一同离开……”
“……”
情报刚说完,丁三一便察觉到了一丝冷意……
但并不是针对自己的。
可这份冷意也足够让人后背有些寒冷了。
接着,平平无奇的声音响起:
“那女子的身份,还没查出来?”
丁三一刚要摇头,忽然,卯五九拱手上前一步:
“回大人,于栝发报,此女子身份应当是博陵崔氏二房十一女,名为采薇。”
“……崔采薇?”
女子一愣,恍惚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后,对一旁的李忠说道:
“我若没记错的话……卢家的那个庶子……卢焕阳的亲事,好像便是和她吧?”
听到这话,李忠也琢磨了一下。
可他也忘了。
“去查查,忠叔,把这件事查清楚!把这个崔采薇……嗯,查的仔细些。”
冷意,在最后那句话的停顿中消散。
光听前面那句话,三人都以为自家大人要把这崔家女给……
而李忠仿佛什么都没听出来一般,点头称是后便走了出去。
“继续说。”
“是。”
卯五九拱手继续说道:
“大人,于栝有变。守初道长……”
“嗯????”
女子的目光又投了过来:
“李守初在于栝!?”
“呃……是。”
“……”
正厅之中,一片沉默。
片刻,一声叹息:
“唉……说吧,他又惹什么麻烦了?……那杜家二子在什么位置?丁三一,去发报,去找忠叔,让他把飞马城的商队行踪告诉杜家二子,再告诉他,八月之前,我会筹集一千五百石粮食给他,作为代价……让他赶紧去于栝把李守初给我带走!”
叹息中夹杂着一种颇为头疼的不耐与愠怒,让丁三一大气儿都不敢喘了,赶紧点头,快步就往外面走。
屋里就剩下了卯五九自己,女子却颇为疲惫的靠在了椅子上,挥了挥手,一副躺平的模样,说道:
“说吧,这个李守初……又惹了什么麻烦。他把崔家人给得罪了?”
“回大人,并无。”
“这个李守初!!……嗯?”
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女子面纱之下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丝荒诞:
“……没得罪崔家?”
“回大人,属下得到的消息是,于栝盐矿遇地龙翻天……”
“这不是得罪死了!?”
“……”
其实说实话。
卯五九挺懵的。
有些不解为何大人一直要把这些天灾往那个没见过面,却听过的守初道长身上推。
地龙翻天,和这个道士有什么关系?
尤其是听到大人那絮絮叨叨的:
“那于栝的火玉盐矿是老君观用来炼丹助火的必须之物,他怎么能……李守初!!!!你……”
这会儿脑子里已经开始权衡利弊,怎么从崔家手里把人给要出来的女子并没注意到手下脸上那一丝无语。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疼。
这道士……
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呢?
我不说了么,出了事,去江南……你倒是跑啊!
崔家……是你能得罪的起的?
更何况你还把老君观给得罪了!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刚走不过几日,竟然就能得罪天底下两个庞然大物?
哦对,你还把“李家”给得罪了。
你怎么就……
怎么就……
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厅堂内响起了一丝银牙咬碎的咯吱磨牙声。
而终于反应过来了的卯五九赶紧摇头:
“大人,此时并非因守初道长而起……道长才刚到于栝,不足半日时间,便发生了地龙翻天……”
女子生无可恋的摆摆手:
“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不知道这道人惹麻烦的本事……”
“不是……大人,守初道长遇地龙翻天,第一时间前去矿坑查看,而到达救人时,忽又遇地脉龙火自矿坑爆发……”
卯五九趕緊快速要解释,可一听地脉龙火竟然爆发,女子“噌”的一下起了身,声音都有些变型了:
“你说什麼????!!!!……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忽然,她捂住了心口开始咳嗽。
剧烈的咳嗽。
卯五九下意识的要上前,可又不敢,却见大人的手指着自己……
这意思……是让自己继续说?
于是不敢在耽搁,赶紧说道:
“大人,守初道长与玄奘法师时龙火爆发时……”
他开始讲述情报。
而伴随着讲述,心情大起大落的女子面纱之下,玉口微张……
有些听傻了。
“最后,守初道长与玄奘法师完成了救数百人,同时压制了龙火荼毒之举后,晕了过去,被崔家人救走了。”
“……”
等他说完,整个正厅中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
片刻后,李忠去而复返。
而卯五九已经离开了。
看着呆呆坐在椅子上,已经摘了斗笠的女子,李忠赶紧说道:
“小姐,已经查明,这崔家十一女确实是那卢氏九子的婚配,只是三月之前翘家逃婚,我们的人当时都调往了江南,对她的监视就给放下了。至于其他的,还需要调查。“
“……”
听到这话,女子沉默一会,却问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
“忠叔,我记得卯五九……是西北人,对吧?”
“……?”
李忠一愣。
有些不解。
但还是点点头:
“不错,乃是朔方人。”
“……把他调离吧。调去江南……找个热一点的,蚊子多点的地方。”
“……啊?”
李忠有些懵了。
这……发生什么了?听小姐这意思,这调动可不是什么正常调动。
怕不是……私怨?
卯五九自然不知道自己的顶头上司,因为自己说話的大喘气而给自己穿了小鞋。
也不知道自己将来得喂饱多少蚊子……
更不知道自家大人其实是个女儿身。
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冒出和孔圣人一模一样的话: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本章完)第501章500.我,要死了
香山。
当马车抵达道宫大门口时,宫门已经无声无息的打开了。
而当女子赶到后院时,便看到了已经摆好了茶碗等她落座的友人。
“今日不修道?”
她踩着随意的步子,一步一步的来到了凉亭前。
等着不语的女道人把茶水给倒满后,端着杯子放到鼻前闻了闻,略微摇头:
“我以为你会拿新茶来给我赔罪。想不到,竟然是陈茶。”
“我为何要给你赔罪?”
女道人语气平淡。
可女子却面露些许讥讽之意:
“你心里不清楚?”
女道人摇头:
“不知。”
“呵~”
天姿国色的女子面对容貌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友人,笑的有些戏谑,又有些嘲讽:
“你真当我想不明白在我家的那一晚,为何你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我面前,搀扶着我瞬息来到后院,看到你那弟子与我两个弟弟起冲突的用意?”
女子讥讽之意愈发浓了:
“以前到是没看出来,这出家人的心思狠起来,怕是真不比恶人差上分毫。卡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让我看到那一幕,扰乱我的心境,以维护血亲的冲动,逼你徒弟远离我?啧啧……”
话没说完,但言语里处处都透露着一个味道:
“都是本地狐狸,你和我谈什么聊斋?”
而玄素宁也不在意,手一抹,女子面前杯子中的茶水便消失不见。
接着,玉指点壶。
古怪的波动瞬息出现,又瞬息消散。
一股袅袅茶香重新散发了出来。
“……”
一下子,似乎看懂了什么的女子眉头皱了起来。
等着对方给自己重新倒满,捏着杯子放到鼻尖轻嗅。
这杯中茶水再也没一丝一毫的陈年旧味,取而代之的,是馥郁的春芳。
这茶,是新。
可她的心,却已经沉进了谷底。
端杯,她问道:
“是推陈,还是出新?”
“有区别么?”
女道人面对因为无法动炁,所以无法感知这杯茶奥妙的友人,淡淡的问道:
“亲友患难,眷属灾伤,儿女疾病,父母丧亡,兄弟离散,妻妾分张。这第六魔,自认识你开始,便一直不得寸进。而就在近日一早,我的修为忽然暴涨,你说……这代表着什么?”
“……”
听到这话,女子眼里到没什么其他的情绪。
语气甚至比女道人更平淡:
“证明……我要死了,对吧?”
呼~
风声,吹拂林间飒飒作响。
明明天已经暖和起来了,可时近晌午,这香山道宫祥瑞之地,却不知为何弥生了一股阴冷。
“……嗯。”
沉默一息后,女道人点点头:
“不错,虽然不至于现在,可至少……已经开始了。”
说完,她想了想,又问道:
“你……这几日休息了么?”
“没啊……哈~”
吐出一口热气,女子微微点头:
“这香山除了你……恐怕我最放不下的,也就那一口井了吧。用此井之水泡的茶,味道当真与城中不同,呼……”
“……”
没理会她品评茶水之言,玄素宁又为她倒了一杯茶。
这次,她没喝,只是手指无意识的滑动着杯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俩人沉默了一会,道人还是败下阵来:
“明日便要出发了,现在你却来了,可是吩咐我要做些什么?”
“……我还有多少时光?”
女子答非所问。
“……”
又是一阵沉默,道人摇头:
“一年?两年?三年?不知晓……可要我给你起一卦?”
说话间,她手指之间,已经翻出了三枚铜钱。
那三枚铜钱没有任何包浆,说是铜钱,倒更像是金子。
金灿灿的,散发着流光溢彩,在那白皙的手指尖耀的人眼有些花。
而看到这三枚铜钱后,女子就笑了。
一笑,万物失色:
“怎么?你是算准了我今日会来?所以把你们玄均观的天宝钱都舍得拿出来了?……我记得,韩信一共就给张良造了一百文吧?而这么多年过去,你们少说用了八十枚来卜算人族气运。就算伱是下一代玄均观观主,可为了我一次拿出了三钱,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些?怎么?就这么舍不得我去死?“
“……”
无视了女子口中这“天宝钱”是何等珍贵的话语,道人执着问道:
“算,是不算?”
“无妨。“
谁知女子洒脱一摇头:
“之前……我和孙静禅聊过一次天,是你的宝贝徒弟在飞马城说书时,讲过所谓的卜算之言。孙静禅告诉我,你那宝贝徒弟亲口说过:算卦这种事,就是糊弄人的。为什么?因为能改变的未来,算之无用。而不能改变的未来,你算它又能做什么?……嘿。”
她一声轻笑:
“这话,我觉得挺对的。既然要死了,那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而已。何必去庸人自扰呢?”
“……”
听到她的话,道人似乎还不私心,三枚天宝钱就这么捏在指尖,认认真真的问道:
“当真不算?”
“不啦。”
罕见的,女子脸上露出了如同少女一般的俏皮,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早晚,我都要死。没什么区别,这三枚天宝钱,你还是留着给你那宝贝徒弟卜算吉凶吧。而我今日来,也没别的事情,只是告诉你,你那宝贝徒弟又闯祸了。”
“……”
女道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接着就见女子捧着茶杯摇摇头:
“盛产火玉盐矿的于栝,他现在在那。昨儿個刚到,结果刚才我就收到了消息……于栝发生了地龙翻天,而你那徒弟联手那菩提禅院玄奘,在救人时,又遇到了地脉龙火……”
“!”
看着她眼底的那一抹担忧之色,女子一怔……
可下一刻却如同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继续说道:
“不过还好,你们玄均观东西多啊……真武法相……啧啧。他联手那十年前名震天下丹道,却非要改行当江湖郎中的丹王孙思邈,还有那玄奘一同,把地脉龙火……竟然给镇压下去了。现在的于栝矿坑一片火海,虽然还不知晓对面如何评估,可那百丈的地火可是实实在在的摆在那。老君观这些年地脉始终不够分,而这片百丈火海,规模可不比龙门山差上分毫。我估摸今日或者昨日更早,已经就有道人上路去查看了吧?……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说的话?“
她抻着头,看着友人那紧皱的眉头,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个道士,是个麻烦。你放着他四处乱跑,他就会闯祸。你真该用这天宝钱来算算,算算你那宝贝徒弟是不是扫把星转世,为什么他每次去一个地方,麻烦都会如影随形一般跟着他。他刚到崔家的地盘,崔家每年大笔大笔的银钱进项之根本,便化作了火海。
而现在虽然还不知道崔家人的反应,可道门不会放任这片火海留在崔家,两边不管怎么合作,肯定都无法达到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结果。知道为什么吗?因爲這片地脉龙火能镇压下来,变得如此稳定,是你徒弟的功劳。是菩提禅院和玄均观的功劳。菩提禅院會怎么做?国师与崔家又会怎么考虑你徒弟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或许崔家人会认倒霉,觉得地脉龙火的出现与你徒弟到于栝只是巧合之事,可我却明白……这地脉一定与你那宝贝徒弟脱不开干系。而崔家再怎么认倒霉,他们都不会允许道门、菩提禅院、你们玄均观三方全都侵占他们本来就该既得的利益。
他们最多容忍道门来,如果菩提禅院和玄均观再不走,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那宝贝徒弟?而河东已经成了一个烂摊子了,卢家在虞乡没日没夜的采盐,因为盐和粮食在那乱世之中就是硬通货。儒家好容易盼到了现在这般乱世,想要重新恢复四大显学之主的地位,而眼下道门又在于栝发现了龙火。那么龙火的出现又代表着什么呢?
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懂得……这是说明龍脉已经逐渐不认同这座王朝了。一座王朝的气运要重新回归龙脉,静待新主,而你们玄均观的任务,不就是护佑龙脉么?如今这片地脉龙火,甚至你都不需要呈报给玄均观,你就问问你自己,这龙脉的事情,你想不想让道门、崔家、菩提禅院掺和就好了。玄素宁……“
越说,女子的语气越冷:
“我承认,李守初去河东,我也默许了。这件事上面,我昏了头,没有给我弟弟交代清楚。可是……他敢如此坚决的走,我不信没有你在背后撑腰!那么你告诉我……我马上就要下江南,江南,就是我的埋骨之地。成与不成,我都会死在那。可你的宝贝徒弟……你是想让他死在河东么?!”
(本章完)第502章501.幸灾乐祸
“二位道长,请恕在下少陪,先行去查看一下那些伤员。午时,还请移步城内,城中略备薄酒,扫榻恭候。”
留下了礼貌的邀约后,看到了两名护卫自那些伤患处赶来,却不过来招呼,而是远远站在一边等候时,心中明白,肯定是妹妹找自己,告辞离去。
李臻和孙思邈礼貌的向这位县丞告别。
等对方上马后,孙思邈想了想,重新掏出了罗盘,对一旁的小崔女侠说道:
“崔居士,你也来帮忙吧。”
“好啊,没问题。”
小崔女侠并没多想,点头答应后,就随着孙思邈的指挥,加入到了运送木料的队伍中。
这些木桩的表皮都还很新,一看就是新加工出来的。
每一个至少都是碗口粗细,堆满在官道旁。
小崔女侠虽然是女子,可修炼者无论是体力还是气力都要远超寻常人,打桩、运木根本不在话下。
其实讲道理,每一个修炼者都是一个顶级工具人。
只不过……他们的比例也摆在这,想要组建一支施工队或者干嘛的,不太现实。
人家也不屑做这种活。
这個天下等级分明,普通人-武者-修炼者的等级让每一个能感知到炁的修炼者,只要过了出尘生死关,那么不管明里暗里,社会地位都不太一样了。
但眼下不是特殊情况么。
更别提……这地方是自己家的产业,小崔女侠和这些崔家的飞御使其实都一样,没什么怨言。但放到平常,想让修炼者做这种活?
做梦吧。
根本不现实。
这不是后世,讲究所有人都在岗位上发光发热。
在这个时代,儒家那句“君子远庖厨”已经足以表明一切了。
接着,道人拿着罗盘又开始探查方位,打算继续工作。
李臻呢,没离开。
只是看着崔干离开的背影,和小崔女侠那勤勤恳恳扛木头的模样,感慨一般说道:
“好人啊……涵养、气度、肚量、聪慧……一样不缺。”
“……”
刚打算走向下个方位的孙思邈胡子一抖……
扭头看着李臻那有些感慨的模样,忽然露出了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啊……唉。”
“……?”
李臻有些纳闷的看着他:
“咋啦,老孙。”
“老……”
好悬一口气没捯饬上来的中年道人哭笑不得:
“喂,小牛鼻子,我好歹痴长你十几岁,不说称伯吧?但好歹你喊我一声老哥哥,或者道长行不行?喊老孙?你不怕折寿?”
李臻一听,心说嘿,给你个亲昵的称呼你还不要?
你这道人好不识抬举。
“我是玄均观的弟子,讲道理你不得喊我一声前辈么?嗯?我喊你老孙有毛病么?让本前辈喊你叔伯?老孙头,你不怕折寿啊?”
“……”
孙思邈的胡子抖的更厉害了。
这还没咋地呢,就从老孙变成老孙头了。
于是无奈一笑……
他也不计较。
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叫做“鸟随鸾凤飞能远,人伴贤良品自高”,可通过这两次接触,他也知道……这俩人,年纪是年轻了一些,可品性,是没的说。
可为友。
天天踏山寻药,甚少与人打交道他也就没了那么多计较,自顾自的摇摇头,说道:
“你对这些人印象还不错?”
“嗯啊,抛开这个傻乎乎的小崔女侠……这兄妹俩我看出来,都不算那种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之人。也有良心。这年头,有良心的人……可太少见了。”
“……这话倒是不错。”
孙思邈并没有出言反驳,但……
“虽然这俩人心肠倒不错,可小牛鼻子你也别忘了……毕竟,他们是崔氏之人。”
一边说,他一边往前走了几步。
确定了某个方位后,用脚往下一踏。
一个凹坑便出现了。
一会后面的人只需要把木桩打尽这里就可以了。
接着才说道:
“你们麻烦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麻烦?”
李臻一愣:
“什么麻烦?”
“你是装傻呢?还是真糊涂?“
孙思邈有些不满了,可瞧着李臻那满眼的纯良,又是一怔,不确定的问道:
“你当真不懂?”
“我……”
李臻犹豫了一下,反问道:
“该……懂吗?”
“……”
这下,孙老道是真无奈了,声音也放低了一些,解释道:
“伱知道这火玉盐每年能给崔家带来多少钱的进项么?”
“多少?”
“约有百万贯。”
一贯,就是一千文,也就是一两银子。
购买力什么的不用换算,没什么意义。来到这个世界后,李臻已经习惯了把一文钱当成了一块钱来花。而之所以说现在这个时代是乱世,也是因为按照这个换算概念,一百二十斤粮食都涨到一千块了,你琢磨还能有好么?
而百万贯,就是一亿铜钱。
也就是一亿……
当听到这数字时,李老道本能的露出了肉疼的神色:
“那崔家不得心疼坏了?”
“……”
孙思邈又无语了。
心说你这道士平常看起来挺机灵的啊,这会儿怎么跟被猪给拱了得了失心疯一样:
“重点是这个么?”
“……什么意思?”
李臻更纳闷了。
老孙头这是想说啥?
而见他是真不懂,索性,孙思邈解释道:
“现在,这盐矿已经毁了,懂么?除非他们还能在这附近找到一片新矿脉……但那也没用了。当老君观到来后,这地方就不可能在去开采什么新矿,这方圆十里的土地都要被加固,以兜率天神宫为八卦八合之所,成阵法,炼新丹。”
“……然后呢?”
“然后?”
孙思邈摇摇头:
“有国师在,老君观要的东西,便是帝王要的东西。刚才没听我说么?我对那崔家三子说和老君观做生意有多方便的话。这话其实我和他都明白……这片地脉,老君观不会拱手让人。最多,就是出产的丹药分给他们一些。
他们不管是自留还是倒卖都可以,可你想想看……一个,是真金白银,稳定无比的百万贯进项,一个,只是些药丸子,无非是管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或者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作用。你说这笔买卖,崔家人是赚了还是赔了?”
“也就是说资源整合收回国有然后给些干股?”
“……啥?”
“没事没事,您老继续。”
“我不老!”
“啊对对对对。”
“……”
看着一脸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有心思玩笑的道人,孙思邈终于确定……
他好像真是个傻子。
忍不住来了一句:
“你是不是还没想透一些事?”
“想透啥?不就老君观和崔家要就这片龙火展开谈判嘛,那是人家的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等玄奘伤好了,咱们走就是了。我觉得这样很好啊,你想,如果真按照你说的,这地方要大兴土木,那么……是不是等于给了这些流民一个机会?普通人服徭役是苦,可这些戴罪之身呢?徭役出来,没准就能光明正大的回家了呢。不是大好事一件?“
听到李臻的话,谁知孙思邈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先姑且不论陛下或者国师会不会答应,我就问你,你到时候打算如何自处?”
“……自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
老孙头是真要疯了。
连方位也不找了,举着罗盘恨不得直接拍死他,吓的李臻赶紧后退两步:
“上午一罗盘,下午吃牢饭!老孙头你冷静啊!”
“……”
嘿,你还挺押韵!
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味道的孙思邈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的直接点破:
“矿脉,是崔家的不假。可这地脉龙火,不是你压下来的?龙火为何难寻?便是因为它想出现,很容易,可想要稳定下来却非常难!地脉喷发的龙火十处有九处,会在喷发後,随着龍脉之力消散,而变成
.
死火!知道为什么嗎?因为它已经喷发过了!
决定一座地脉龙火好坏的唯一之处,就在于其中所蕴藏的火炁,也就是龙脉之力是否稳定!知道龙门山的那处龙火怎么来的吗?是国师亲自把龙火勾上来,然后以一己之力给压下去的!别瞪眼,没错,就和你今天做的一样!……要么说你这牛鼻子邪门呢,连这种事都做得到,真不知道这地脉你是怎么压下去的!”
接着,他一指那片深坑之中涌动的灼热岩浆:
“现在,此地龙脉宁和,这一池好火,对于多少炼丹师来讲都是梦寐以求之地!而你看!”
他指着坑中那唯一一根,也是当初李臻晕过去的石柱:
“那地方,我刚才去看过。那是一个天然的巽风之位!只需要以阵法牵连,就是天然形成的整片龙火池最好的位置!而这一切,不都是出身自玄均观的你,和那出身菩提禅院的玄奘的功劳!?
矿脉,是崔家的,可老君观却必须要得到。可这片龙火从喷发到能形成如此上佳龙火池的根本原因,是玄均观和菩提禅院一手造成的!来,你告诉我这件事你会怎么处理?玄均观护卫龙脉,镇压此地名正言顺,想占为己有都不过分。
而菩提禅院又是天下佛宗,这么多年都在和道門争夺信仰,眼下这片上佳的龙火池,人家那边也有炼丹师啊!少林寺的大还丹为什么比道门的九九归神丹差?不就差在火候上么!而现在,玄奘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介入借口!……嘿嘿。”
道人眼里出现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坏笑:
“以后的于栝……怕是不太平了啊。虽然咱们的目的很单纯,只是想救人,防止火毒喷发荼毒黎民百姓。可莫说你了……别忘了,连我都是老君观出来的。咱们……都已经被卷进来啦!身不由己……”
(本章完)
.第503章502.整个晋西北,乱成一锅粥
“……”
实话实说,李臻是真的懵了。
孙思邈~
老孙头!
你特么在说啥?
怎么咱老李就被卷进去了?
咱们……不是做好事的吗?
可到你这,怎么就成了多方角力的一个局面?
但……
孙思邈说假话了吗?
一定没有。
潜意识里,当孙思邈提起了大家背后所代表的东西时,他就明白了……
事情,好像还真的是这样。
玄均观、菩提禅院、道门、崔家……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眼下这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啊!
下意识的,他问道:
“那……该怎么办?”
问完不等老孙回答,又给出了答案:
“要不……咱跑吧?”
“怎么跑?玄奘的身子不要了?”
孙思邈叹了口气……
“唉。你想跑,贫道不拦着,因为看得出来,你只是想救人。而贫道我也相信,玄均观不会掺和这些事情。可是玄奘不能走。”
摇摇头,他又努努嘴:
“今日下午,我便要开始炼制丹药。玄奘这次罗汉金身被破,实是因为无法驾驭那佛门六字光明咒而起。若不弥补本源,此生恐怕再无寸进。难得瞧见个顺眼的和尚,怎么走?所以,至少要在这边待七到十日才能走。而菩提禅院那边……一定会来人,道门也会来人……崔家这三子心思玲珑,这些事情我能想到,他绝计不会想不到。所以我觉着……崔家也会来人。你能代表玄均观不?”
“……”
我代表各锤子啊。
我连玄均观大门冲哪开都不知道……
而看着他那无言的模样,药王爷重新端起了罗盘,继续朝前走去。
“行啦,神魂才恢复三四成,既然想不通,就别去想了……啧啧,真武法相,道君赤松子拿手的绝技,这威力……算是见识到了。赶紧恢复去吧,贫道得赶紧布置一番,下午开始,你便不要管我了,帮我照顾好大黄就行……至于大黄的身份……记得帮我隐藏下,我已经和那崔家三子言明了。中午你自己去和他赴宴吧,我得抓紧时间。”
说完,不在理会李臻,拿着罗盘走几步一个坑的远去。
“……”
他走,李臻也没追过去。
只是在这附近找了個还算平整之地,坐到了地上,瞧着眼前的这片火海在发呆。
实话实说,这片火海很大很大。
直径少说三四百米。
黑红的岩浆在翻滚着,但空气中却没有任何之前闻到过的那种硫磺恶臭。
挺奇怪的。
可又不奇怪。
说科学点,这边可能以后会形成一座火山,可说不科学点……龙脉之火本身就是祥瑞的大地血液,怎么可能会臭呢?
直勾勾的盯着岩浆发呆,李臻觉得脑子里有点乱。
这才刚到河东,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一档子麻烦事?
虽然药王爷的医术有神鬼之能,把这些自己“钓”上来的矿工们性命都给留下了……
这本身是一件特别特别让李臻开心的事情。
可这种莫名其妙就代表了一方势力,加入到了……说瓜分不合适,说角力又觉得自己没资格的一盘棋里,心里总有些别扭。
我明明……是在做好事啊。
救了人,火山也没喷出来,除了有个深坑外,此地连草木都没损毁一颗。
可怎么就引动了一个有可能征二十万民夫的结局?
又怎么就成了……动了别人蛋糕的那个人了呢?
没来由的,他有些想老杜了。
也想狐裘大人。
老杜要在这,就凭他那果断性子,恐怕一定早拉着自己撒丫子开跑了吧?
而要是狐裘大人在这……
恐怕眼前这些麻烦,都不再会变成任何麻烦了吧?
“……”
就这么瞧着,就这么想着。
看着老孙头一圈又一圈踩坑,看着那群人抡锤把一根又一根的木桩都给砸下去。
“嘭嘭”的响动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带着几个护卫的崔婉容来到了这边,看到了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瞧着眼前矿坑在发呆的道士。
她是来邀请这二位道长赴约的。
眼下,那些伤员的情况都已经稳定了下来,该着手安稳城中内外的事物了。
她本该直接返回城中就行。
可想了想,或许……是怕妹妹偷跑吧。
便来到了这边。
瞧见妹妹了么?
瞧见了。
她看着那个傻乎乎的姑娘扛着木头,在已经遍布木桩的深坑周围在劳作着。
倒并不觉得实力或者有什么。
崔家的孩子,一定要识百事。
农耕,便是重中之重。
无论男女,皆需揭晓四时如何耕作,如何而息,皆因此为祖先遗训,晓生民之苦,不忘初衷。
所以,干些糙活,不算什么。
接着,她的注意力不知怎么,就放到那坐在地上的道人身上了。
这位守初道长,在想些什么呢?
想了想,她没有让护卫去喊,而是打了个手势,让人留在原地后,自己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来到了五步远的位置时,看着依旧在发呆,只有嘴里那跟狗尾巴草随风摇曳的道人,她万福作揖:
“博陵崔氏二房九女崔婉容,拜见守初道长。”
身段,礼仪,言谈,举止,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别提那脸蛋了。
小崔女侠比她至少差十分……不过也可能是没长开的缘故。
总之,那种气质与气度混合着这张脸蛋揉在一起。
不孬。
“呃……”
回过神来的李臻见状,下意识的起身,拍打了一下身上的草叶泥土后,露出了一口小白牙: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守初,见过崔居士。”
道人笑的很干净。
干干净净的干净。
头发虽然有些散乱,可却不影响小节,反倒让他有种游戏人间的风度。
这笑容……一时间让崔婉容有些怔怔的。
不为其他。
只是因为……好久没看到过笑的如此干净天真的人了。
她见过许许多多张脸孔,什么样的人都有。
从小生在崔家,家里人来人往,有想施展抱负的却秀外中干。有心机叵测的道貌岸然。
见的多,自然就会分辨了。
从笑容也好,眼神也罢,一切的细节,她都可以清晰的分辨出一些人的本质。
可眼前这个道士的笑容……
干净的如此纯粹。
当真是……许久未看到过了。
“……?”
见她发呆,李臻有些纳闷。
这闺女咋不说话了?
那眼神……直勾勾的。
嘿!快说!你是不是被咱老李给帅到了!?
嗯!果然,玄奘不在,咱老李不是妥妥的站稳C位!?
还有谁!
还有誰!!!
忍不住挺胸抬頭……嗯,姑娘,快看看咱老李的帅气模样。
殊不知他這做作的扮相,却瞬间打破了那种自然和谐的气质,崔婉容瞬间回神,看着那道士跟个孔雀一样展露自己……下意识的露出了哭笑不得的模样。
做作么?
答案是肯定的。
所谓的气度不是这么展露的,就如同美人的一颦一笑,都要有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与规范动作才行。
而这位守初道长一看就是没有接受过宫廷礼仪的规训,所以这动作……很做作。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有些想笑。
不觉得有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不觉得有什么自骄自傲的,就是觉得……
嗯……
还挺可爱的。
于是并不戳破,而是笑道:
“守初道长,时近午时,城中以备薄酒,还请赴宴。”
说着,她目光落在了还拿着罗盘在寻方位的孙思邈身上。
李臻也就不端着了,先是点头答应,接着帮孙思邈解释完了不来的原因。
之前就说过,老孙头这人比较任性唯我。
懒得掺和的事情,是真的懒得
.
掺和。
雖然这话是废话,但打定主意不掺和的事情,那他真就不掺和……嗯,好像还是废话。
总之,就是懒得掺和。
崔婉容也不强求。
丹王孙思邈,十年前老君观大名鼎鼎的一品丹师。
什么脾气品性,崔家人也很清楚。
“既然如此,还请守初道长大驾光临,务必不要推脱。”
“呃……好的好的。”
李臻点点头:
“咱们走吧。”
说完,又拍了拍道袍后面的尘土,在对方的虚引之下,朝着那匹马前走去。
可却又被拦住了:
“守初道长,请登车。”
“……”
李臻瞧了一眼那四面没有什么遮挡的马车。
马车规模不小,四马之车。
地方宽绰。
而没有遮挡,便不会被人猜想一些事情,显得光明磊落。
同时质地也好,装潢也好,看起来都挺高端大气上档次的。
李臻想了想,点点头:
“那贫道便失礼了。”
“守初道长客气。”
崔婉容脸上依旧是一片恰到好处的热情:
“请。”
“请。”
(本章完)
.第504章503.要不?不要
“守初道长出身飞马城?”
坐上车后,伴随着车马的行进,崔婉容礼貌的开始寒暄。
崔家对于“李守初”这个名字,第一次听到,便是在洛阳夕岁那一夜。要说起来,崔家不是没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但覆盖之处却并不算多广。
他们不是百骑司,要监察天下。
现在崔家的地位,是通过出身、名望、历朝历代担当的重臣职位,以及财力积累出来的。
他们的情报系统关注点通常都是朝堂时局的变化,以及家中产业所在之地。
而“李守初”这个名字,在夕岁时就被打上了“飞马城”的标签。
是个很好搭话的由头。
李臻却没打算隐瞒,而是笑着摇摇头:
“并不是,贫道出身于且末。”
“且末?”
崔婉容一愣,隐隐约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好像是……在哪里听过。
但却一时间记不得了。
而看着她那面露疑惑的模样,李臻往西边一指:
“西北边塞一座很小很小的小城。规模比于栝还要小。”
“原来如此。”
先是点头附和,接着,她礼貌性的恭维:
“可此座且末小城能出来道长,想来也是一座人杰地灵之城吧?”
先别管这话客套不客套,可听着却很舒服。
“多谢崔掌柜夸奖。”
李臻也客套,但客套之后,便问出了心底的一個问题:
“崔掌柜,贫道有一事不明。”
“道长请问。”
“今日出城时,已经瞧不见城外这些流民了。他们……”
“被勒令退走五里。”
崔婉容解释道:
“这次的事情兹事体大,我家兄长必须要慎重一些。所以便让他们先退走五里……但请道长放心,我家兄长并非什么不顾死活之辈,为了安抚他们,又准备了二十石粮食分于他们,让其不至于饿着肚子。而看着今日这情况,估计明日城中内外便会解除禁制,除了这片矿区外,其他一切都可恢复正常了。”
听到这话,李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见状,崔婉容想了想,依旧沿着那混合着真诚与礼貌的恭维思路,说道:
“道长果然慈悲为怀,心系苍生,并不因这些流民的身份所扰。令人佩服。”
“嗨。”
李臻一摆手,脸上没有什么自得,只是有着淡淡的感慨。
“都是苦命人,实不相瞒,崔掌柜,贫道挨过饿,天寒地冻的道观里粥米无一粒,冷到只能裹着那床破被希望雨赶紧停的滋味体会过后,便能理解他们了。”
眼里带着曾在且末时的那一丝怅然与感同身受,他语气里有些波澜:
“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谁想过上这种日子?生活所迫,并不是他们的错。这世道烂……呃……”
发觉自己说漏嘴后,李臻赶紧摇摇头:
“随口之言,崔掌柜勿怪,勿怪哈。”
崔婉容也就当没听到。
有些事情,就算是事实,也不能直接说出来。
于是转换了话题:
“道长可是拜了素宁道长为师?”
“嗯,正是。得老师赏识,传我缘法……”
虽然明知道对方在打听自己来历,但李臻也没藏着。
这些事情其实也不用藏,但凡有点势力的人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没必要。
其实他看得出来,这位崔掌柜肯定心里是有话的。
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而能让她都不好开口的事情,想来就应该是老孙头嘴里的东西了吧?
实话实说,李臻也不知道崔家这次到底算是因祸得福,还是损失大了。不好理解,毕竟,他不晓得崔家到底缺不缺钱,而在这乱世里,他们到底是图财还是干嘛的。
他不了解,所以不好猜测。
更别提……他心里现在对于自己该怎么办,也没有任何答案。
玄均观要地脉不?
缺龙火不?
缺钱不?
缺德不?
他也不知道。
之前他也没主动问过二师父“咱门派啥样”的话语。
只是知道玄均观就跟一朵白莲花似的,谁都不招惹,谁还都得敬着。
就知道这么多。
所以这些利益计较……李臻也不知道玄均观要,还是不要。
可本能的……李臻觉得,老师应该不稀罕。
老话说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过子。
从李臻这边,他觉得二师父挺单纯的。
一心向道,不喜外物。
除了有点馋嘴外……
但馋嘴不也是优点之一么?这么好看个闺女,没点可爱的癖好,哪里够的成萌点呢?
对吧。
至于炼丹……他没看到过香山里有任何炼丹炉或者关于炼丹的知识。
而对方追求的长生,也不是什么服食丹药,而是与时光融为一体。到达不死不灭,万物皆时光中腐朽,而吾永恒的境界。
二师父如此。
想来那个瞅着比自己还年轻,但没自己帅,一把年纪还在那装嫩的师爷应该也差不多吧?
如果一个门派真的想发扬光大,那么财侣法地这些玩意是离不开的。
真想壮大,玄均观没道理每代只收一人。
世间人为何会给玄均观如此高的地位?答案之一肯定是玄均观的无欲无求。
因为他们追求的内在,是超脱。而外在,是护卫人族。
这世间永远没有什么岁月静好,有的只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那群替你负重前行之人罢了。
而当你知道有人替你履行了职责,却还不图名利时,受人敬仰也就变成了理所应当。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李臻估摸着老师应该对这片地脉……兴趣不大。
应该是这样的。
而今天这顿午宴,老孙头不出席的原因,可能也有这方面。
他的身份敏感,虽然已经退出老君观了,可好歹与国师有份香火情。若去了不帮着说话,那就有点不厚道了。
但拒绝之后,依旧踏踏实实的为防止地脉火力扩散外流,而在架设阵法的话,便等于间接的帮助了老君观。
老君观只能接下这份情谊。
同时老孙头自己把麻烦还丢的远远的……
嘿!
这么一琢磨,李臻这才发现,好你个孙老滑头,心里原来憋着这个坏呢?
拉你家道爷出来顶缸!?
心里愈发无语,可嘴上却依旧和这位崔掌柜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着。
一直到马车入城,在没人的街道上抵达了县丞府邸前。
崔干竟然是亲自出来迎接的。
只是不知道是冲着李臻的背景,还是这份功绩。
可不管怎么说,礼节给足了。
下车,稽首: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崔县丞。”
崔干脸上是如沐春风的微笑,还礼:
“守初道长客气了,宴席已经备好……只是为何不见孙道长?”
他问是问,可眼里并没什么意外。
这情况他已经预料到了。
而李臻也赶紧解释了一下,说什么老孙头心系此地苍生,怀揣善念巴拉巴拉。
然后崔干在“面露遗憾”,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大家一起往府邸中走。
直接到偏厅前,开门后,便是一桌酒席。
谈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也算精致丰盛,半分礼节不差。
“守初道长,请。”
“不敢,崔县丞请。”
三人最后一同入宴,立刻便有侍女过来倒酒。
酒倒满,宴开席,崔干起身:
“在下替于栝之中的百姓,谢过守初道长与玄奘法师、孙思邈道长高义,救我一县之民于水火,请饮。”
“福生无量天尊,县丞大人太客气了。修道之人慈悲为怀,分内之事而已。请。”
说完又扭头看向了崔婉容:
“崔掌柜,请。”
“道长请。”
仰头把酒水一饮而尽,崔干便招呼着:
“道长莫要客气,快快落座。咱们边吃边聊。“
李臻其实不饿,上午那会那几个饼一罐子肉汤,已经足够了。
但这会儿也象征性的拿筷子夹菜。
而动了几筷子后,崔干看了妹妹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心中有了底,这才说道:
“敢问守初道长,不知……道长与素宁高功的关系是?”
“正是家师。”
“原来如此。果然,在下就说,除了玄均观,天底下哪里还有如此慈悲心肠之人……”
好大一定帽子扣了下来。
但李臻却没反驳。
因为,现在的他,至少有一半的身份,是代表着玄均观。
所以他只是谦虚的摇头:
“崔县丞过誉,只是希望贫道没有辱没师门之名便好。”
听到他间接承认了“玄均观驻外办事处代表”的身份,崔干脸上不见任何意外,反倒隐隐有些松了口气的模样。
只要承认,那就好谈了。
他怕的就是对方不承认,因为承认了,大家就可以聊这件事到底怎么办。
而如果不承认……今天这桌酒席最多也就是酒席而已。
除了给些感谢之物,不管是银钱还是承诺之类的,都是针对个人的。而如果变成了这样,那么该怎么拿捏崔氏与玄均观的干系,反倒需要崔干自己去猜测。
从主动变成了被动。
但承认就好办了,玄均观受人敬仰不假,但博陵崔氏同样名满天下。
不敢说地位对等,但至少不差。
你家祖宗张良,我家祖宗姜太公。
讲道理,大家都能谈。
那么……接下来便只需要围绕着一个问题展开就行了。
玄均观……到底需要什么呢?
(本章完)第505章504.满意?不满
“不知……守初道长对于这座地脉龙火怎么看?”
“呃……”
夹了一筷子乳猪正打算吃的李臻有些卡壳。
实话实说,来到这边后,他很少吃猪肉。因为确确实实,没敲过的猪腥臊味道有点大,怎么去都去不掉。
而隋朝的人也解决不掉这一点。
咋办?
简单。
吃小猪。
趁着小猪柔嫩还不腥臊的时候吃。
但又面临一个问题,乳猪虽味好,可却贵,有些划不来。今天遇到了,刚想下嘴,结果就被人又给用问题拿捏住了。
感受着筷子尖传来的那乳猪表壳的酥脆,李老道微微遗憾的放下了筷子,说道:
“实话实说,倒不是欺瞒二位。贫道若不是上午得到指点,恐怕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这地脉龙火到底是什么。所以……看法,是真的没什么看法。贫道一不精通炼丹之术,二不晓得阴阳造化之理,这地脉龙火于贫道无用。”
他说的挺含蓄的。
大家既然都遮着说,那就含蓄的表达出咱老李对这地脉龙火没兴趣的含义。
反正刚才已经认了自己代表玄均观。
这么说……这俩人应该就不会多想了罢?
可事实证明……
不多想?
不可能的。
崔干并没有因为李臻的话而松了口气。
恰恰相反,他心思一沉。
他也听出来了这位守初道长表达的意思。
“不感兴趣。”
可他信么?
他不信。
这可是地脉龙火,炼丹师最梦寐以求的炼丹圣地。并且,同样是一些铸造匠人心目中的最理想场所。
龙火的温度高,稳定,可以最大程度的祛除不管是丹药还是兵刃中所蕴藏的杂质,让主人的炁在使用时可以畅快无阻的传递到兵刃之上。
同时,它还是修行火炁的修炼者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更是一些专精卜卦的术士用来遮蔽在推演时,泄露天机带来的伤害。
可以说,它真的很万能!
万能,且珍贵。
是真正的天下修炼者的洞天福地,没有人不为之动心的那种。
而这么一块宝地,是眼前的玄均观之徒,与那菩提禅院五百年间最有望成佛的佛子一手缔造而成。
于情于理有人家的一份功劳。
而对于崔干而言……虽然他也不知道家里会怎么认定这件事。但仔细推算下来,觉得这件事至少是件好事。
确确实实,损失了几多银钱不假。
可崔家缺钱么?
真的不缺……
虽然抵不过飞马城那般阔绰,但也不差。
而现在这天下逐渐变得乌烟瘴气,狼烟四起。
但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而时局动荡,未来迷惑不见时,祖训教导我们明哲保身,藏而待动。
崔家人不可称王,因为王朝终究会随着时间而腐朽。
可世家却可以跨越一座又一座朝代,延续至今。
并且,每朝每代都要以礼相待。
事实证明,祖训并没有错。
而这处龙火可以很轻松的让崔家与菩提禅院、玄均观、老君观在这个特殊的时机,达成一个很微妙的平衡。
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别人怎么样,崔干不知道。可至少在他这里,当在乱世中习惯抱团的世家又平添了三座大山后,这個乱世任凭你何等风雨飘摇,他们……都可以说是笑看云卷云舒了。
自商周起到如今,我崔家稳坐钓鱼台,看尽天下多少英雄迟暮,美人白头,江山易主,沧海桑田。
靠的,不是什么墙头草一般的左右摇摆。
而是同中求存,存而有续,洞察明细,静水流深的淡然。
金钱随着时间而终会充满铜锈,友情会因切身利益而名存实亡。
唯有共存,方为永恒。
一座盐矿而已,若有人侵犯,崔家必定叫敌人头破血流。可此乃天灾,人力不可为,怨不得别人。
可偏偏因祸得福,能在这乱世之中,有了一份把根系更加深扎,任凭风雨摇摆却巍然不动的底气。
所以,哪怕不清楚家里人的态度,但崔干认为,在这片盐矿的处理上,得到的,远比舍去的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
得失是个很微妙的东西。
有些时候,它只在人的一念之间。
这件事,难的不是崔家舍不舍得给,而是如何,让所有人都满意。
给的太多,就是示弱。
崔家人不会示弱,因为世人没有让他们示弱低头的资本。
哪怕是王朝亦是如此。
可如果给的太少,便是贪婪。
贪婪能带给崔家的利益,太有限了。贪尽一时之欢,可后患无穷。
所以,如何让所有人都满意,才是崔干最头疼的事情。
眼下道门、菩提禅院之人都没来。可玄均观的传人却是现成的,他迫切的需要明了玄均观的态度。
因为拿到了玄均观的态度,才能去和道门、菩提禅院去谈。
你们看,这件事功劳最大的,肯定是玄均观对吧?连玄均观都只要了这么多,你们怎么说?
你们要多了,就是为难崔家与玄均观。
这样的话,崔家和玄均观就能随时变成一个攻守同盟。
而你们要的少,那就皆大欢喜,我们崔家也不会贪婪,会把大家集合起来,商讨出最合理的利益瓜分,咱们一起把这座龙火,变成搭接这世间四个庞然大物的桥梁,成为盟友,一起共赢。
同时你们还不用怕各自会背弃誓言。
一池规模如此的龙火,足够我们崔家拿出我们的诚意了。
到时会请出祖宗留下的那方封神金印,金印落下,封神九州,咱们四家,永不背弃。
违者,山河共厌之。
一池龙火,四座巨擘,十全十美。
这是崔干从昨日思考到现在,最完美的做法。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玄均观不会动心。
可是……当听懂了这位守初道长言下之意时,崔干却从心里冒出了另一个想法。
这位守初道长……有些贪了啊。
还是那句话。
他不信对方不理解这等天材地宝的重要性。
不信对方不动心。
而今天又没外人,就三人详谈,有什么话都可以掏心掏肺的说。
也不存在含糊一说。
偏偏你说你不在乎?不在乎,你为什么要来?
虽是我邀请的,可你若心中拿捏不准玄均观的主意,大可如同孙道长那般,先行推脱,拖一段时日,等待门中来人后在慢慢聊。
你来了,就代表你是来谈的态度。
而在这个态度的基础上,现在你这一步以退为进……后面的目的就简单明了了。
“分多少,我不说,你来说。”
“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底线,能给多少伱崔家来衡量。”
“给的少,那作为这件事的首功之人,你们如此对我,那就是你们崔家慢怠了我们玄均观。”
“古往今来,何人敢怠慢玄均观?玄均观护卫人族之功,在你们看来,很轻?”
“所以,你来说,给多少你来定。”
从李臻说出了那番“不感兴趣”之言后,压根就没有半分觉得李臻是在说“实话”的崔干心思开始飞速翻转。
给多少?
分多少?
给多少能让对方满意?
分多少才不会让家中不满?
玄均观有没有独占鳌头的本事?
菩提禅院和道门又会作何反应?
无数的疑惑开始在心中抽丝剥茧,大脑开始飞速旋转,交织出了无数种自己作出决定后的可能。
顿时,他沉默了。
而他沉默后,李臻却没多想。
他就是实话实说啊。
他觉得老师不会对所谓的地脉龙火感兴趣,师爷那么强,那么叼,也没道理差这一灶坑的柴禾吧?
母们玄均观都能把时间捏成橡皮泥,母们差你这一座不小心自燃的露天煤矿?
更何况……这件事,他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
别说地脉龙火了,就是普通矿难,他也会去救人。
人在受困之时,看不见任何希望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他希望世上之人永远都感受不到。
因为,他感受过。
感受过自己体内的癌细胞随着病变,可能自己明天就会死,可能自己睡下去就会死,可能自己随时随地都会死的那种恐惧。
也正是因为这种恐惧,让他明白……生命是何等的珍贵。
本是无心插柳,恰巧柳树成荫。
哪里需要去想着“这些柳树都是我种下的,我得乘多少阴凉,又给别人多少阴凉”这些事?
有病啊?麻烦不?
当初又不是什么刻意而为。
把这片柳絮如雪,随风摇曳的阴凉美景放入心中,徐徐前行不就可以了?
美好的,不应该是心中那种成就感与记忆深处的风景吗?
为何要纠结给自己多少,给别人多少呢?
所以,他压根没有兴趣。
老师……或者说玄均观要是真的有兴趣……
不好意思,忍着吧。
反正弟子已经大大方方的放弃了。
咱们的姿态这么高,总得端着一些才对,对吧?
况且……一门里大猫小猫就两三只,要那么多钱……你花的完?
没意义。
老师……弟子觉着,这么做,应该没有错吧?
本是无心,那就更应无欲。
无欲无求。
真常应物,
真常得性。
常应常静,
常清静矣。
福生,无量天尊。
(本章完)“……”
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李臻把那一口乳猪咬的吱嘎作响的时候,崔干笑道:
“道长千万莫要如此。这一池龙火能够诞生,道长居功至伟,若不是以通天手段镇下龙脉,那说不得于栝会遭受怎样的劫难。河东这两年遭兵灾,在下亦是竭尽全力,才能安稳住此地人心与流民,若这矿脉火毒真的喷发而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在下铭感五内,也请道长莫要推辞才是。”
这话听着依旧很舒服,各种高帽子一个劲的往李臻头上带。
同样,话语里的潜台词也说的很清楚:
“别客气,有什么话直说。”
“把你的条件提出来。”
然而李臻听懂了吗?……说句实话,他没听懂。
因为崔干的逻辑基点完全是建立在眼前这个玄均观出来的守初道长,在和他打机锋,藏话,想要得到更多好处的基础上而来。
可问题是……
他李老道对这东西是真没兴趣啊。
一個火山口而已,门票最多80一位。
他是真没兴趣。
于是,听到这话后,他再次摇摇头:
“不用不用,别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既然遇到了,那肯定得伸出手帮一把才是。不用客气的,在说……二位不也请贫道吃饭了么,这一桌子菜味道不赖,就够啦。”
语气轻松,甚至搭配他那耸肩的模样显得光明磊落到一塌糊涂。
可越是这样,崔干眼里的那一抹猜忌就越浓。
怎么?
我一退再退,你还要这样么?
可就在这时,崔婉容忽然开口了:
“道长高义,请饮。”
“……”
崔干扭头看了一眼妹妹。
兄妹之间的默契让他本能的,觉得这一会儿对方接过话题来,肯定是发现什么。
于是决定暂时把自己话语权移交出去。
同样举起了杯子:
“道长,请。”
“嗯嗯,好,二位请,请。”
又是一口酒下肚,崔婉容面露好奇的问道:
“刚才在马车上,就听道长说此次来河东是为了寻找一位友人,可对?”
“嗯,对。”
“不知道长这位友人所在何处?我崔氏商行在河东与各地也有些往来,眼下玄奘大师正在疗伤,道长这几日肯定要留在于栝,不如由我等去寻,捎带些消息过去?”
“唔……”
李臻想了想,觉得倒也合适。
就是不知道老杜现在在哪。
可人家既然这么说了,那么想来对河东情况应该很了解。找到人的几率比他去河津碰,要大得多。
于是便点点头:
“贫道寻的人是杜陵杜氏二子杜如晦,他是河东新上任的主簿。”
“原来是克明兄。”
李臻刚提名字,崔干便点点头,显然是知道杜如晦这个人的。
虽然杜家比不得崔家,但至少在对外时,要显得亲昵一些才可以。
而他说完,就看向了妹妹。
只见崔婉容想了想,说道:
“最近我收到有关这位杜世兄的消息,是他前去了三量山。那三量山乃太行余脉,山势虽然不算崇山峻岭,可地势蜿蜒,里面藏着不少盗匪……嗯,这样,道长,我即刻发出消息去寻,若寻到了,第一时间把道长就在此地的消息带过去,如何?”
李臻一听,顿时觉得这姑娘靠谱,赶紧起身稽首:
“多谢崔居士。”
崔婉容矜持一笑:
“道长客气了,此次于栝逢遭大难,若不是道长与玄奘法师挺身而出,恐怕于栝之民要遭多少苦难。此番恩情,于栝与崔家定会铭记于心。而这些时日,也请道长莫要客气。若有什么差遣,还望千万莫要吝啬才是。”
“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道长,请。”
“二位请。”
杯子再次被端了起来。
可饮酒时,崔干的眉头却在仰头时微微皱了起来。
妹妹这话的意思……可是不让我继续聊下去了?
想了想,在酒水咽肚后,表情再次化作了平静。
虽然不知为何,可他信妹妹。
她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是有自己的思量,不会无的放矢。
在说,今天这顿饭就算谈不拢,不是还有以后呢么。
只要道门的人还未来,那么一切就都可以谈。
来得及。
于是,他也不在聊这方面的事情,而是重新捡起了上午时聊过的长白山祖庭之事,当成了趣闻说给李臻听。
李臻确实对这些也感兴趣,在加上崔干与崔婉容确确实实博学,知晓许多平常人不知晓的隐秘,一时间边吃边聊,气氛好的真真的不像话。
而就在李老道和这俩人吹牛侃大山的时候,于栝城外,忽然凭空出现了两个人影。
这俩人如同无根之木,在世间毫无任何痕迹,陡然出现在官道之上。
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正是静明道人与他那名为“风儿”的徒弟。
只是此刻少年小道士的步伐有些虚浮,脸色苍白,就像是刚从滚筒洗衣机里爬出来一般不堪。
晃了晃身子,强行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在站定后,先朝着静明道人拱手:
“师父,弟子修为欠缺,耽误师父之事了。”
“无妨。”
静明道人神色平静,眸如星河,光芒点点落在了不远处的于栝城池之上。
“风儿,你且自行前去便好。”
“……”
少年一愣,想了想,问道:
“师父是让弟子入城?”
“不错,正是。”
“可是……要去找那位师兄?”
“去与不去,随心就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师这边忙完后自会去寻你。去吧。”
“……是。”
见师父都如此说了,那少年也就不在多话。
虽然脸上还有些苍白,步子也虚浮,但却很坚定的朝着于栝城中走去。走了几步,下意识的回头,却见静明道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
龙火池中,那被孙思邈冠以“巽风”之位称呼的石柱上,道人盘膝而坐,面前是几个锦盒,而锦盒最前方,是一个大约篮球大小的青色炼丹炉。
这些药材,都是崔干连夜从于栝周围调配的,不知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在午时及时送到。
孙思邈在检查完了全部药材的药性后,便已经按照比例炮制好,静待时机到来。
炼丹这种东西,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人和自然不需要说。
他自己本就是天下有数的一品丹师,甚至,当初在老君观时,同辈之人最多,也就是和他胜负之间。
而那时,他还年未而立。
由此可见天赋。
地利也无需说,天然的巽风之位,风助火势,这里,是这一池龙火最好的地方。
现在只剩天时了。
他在等。
等午时过去。
龙火本是天地至阳,而一日之中,
.
午时阳气又是最盛。
炼丹乃阴阳互补之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过犹不及。
所以,这会儿功夫,孙思邈就踏踏实实的等着午时过去,日光渐弱,便开炉炼丹。
这颗丹药,名为“三官续神丹”,丹方出自上古丹门,专门弥补修炼者受损本源之力,虽然谈不上是老君观的压箱底宝贝,并且材料也称不上多么珍稀。
可难就难在对细微处的把握与控制。
就像是手术一般,阑尾手术的精密程度,比起脑外科或者神经手术,多多少少还是差了些一样的道理。
所以,这颗丹药,三品炼丹师勉强,二品熟稔,一品才能得心应手。
恍惚之间,午时已过。
在孙思邈的感知中,天地的至阳之力开始缓慢褪去。
但他还在等。
因为还不到时候。
可就在这时,忽然,他眉头一皱。
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的朝着一个方向看了过去。
当看到站在龙火池边的静明道人后,他眼睛猛然睁大,里面全是不可置信的模样!
“!!!”
“???”
震惊、疑惑的情绪之中,池边观察龙火的静明道人一步踏出,下一刻已经来到了孙思邈面前。
看着眼前的孙思邈,靜明道人平靜的表情里也出现了一丝感慨:
“十年未见,妙應,你老了啊。”(注1)
“……”
当听到许多年没有人喊过的道号响彻耳畔时,孙思邈有些愣神。
可听到后面那句“你老了啊”的话语后,本能的,他仔细观察起了眼前的静明道人。
发现……对方还是与十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一点点变化。
无论是头发、胡须长度、还是眼角那一丝皱纹。
岁月似乎没有在他身上添加任何印记一般。
简直是……怪物!
可想归想,他还是快速起身,执弟子礼:
“福生无量天尊,妙应……见过国师。”
“呵~”
一丝感怀的笑声中,搀起了弯腰的孙思邈,观察着对方那饱经风霜而显得黝黑的脸庞,静明道人问道:
“尤记得你要离开前,我曾问你,若此身因寿命之限,无法寻到救世间一切恶疾苦难之方,待到寿元穷尽时后悔如何,你的回答是绝不后悔。对吧?”
“……”
孙思邈没回答。
静明道人继续問道:
“那么,现在我到想问问你,妙应,十年已过,人如树木,平添几圈年轮。你……可后悔?”
“回国师,妙应无悔。”
不需要有什么思考的时间,当静明道人把这个问题问完后,恭敬而立的中年道人便斩钉截铁的把答案……
给了他。
(注1:妙应真人,是宋微宗后面给的敕封,并不是孙思邈的道号。这里被我挪用了一下,给各位解释清楚哈。)
.孙思邈回答的异常坚决。
因为他确确实实没有悔意。
他不信长生,也不喜长生。
志不在此。
不然,若他对那长生久视真有什么期盼,当初也就不用离开老君观了。
而听到这话后,静明道人眼里到底,还是出现了一丝遗憾。
没有人比他更知晓眼前这个虽无师徒之名,一身本事却是自己亲自教授的弟子在丹道一脉的天资到底有多高了。
当真是……可惜至极。
于是,他摇了摇头:
“那便罢了。”
而听到这话,孙思邈恭敬问道:
“不知……国师此次为何亲来?”
“……”
静明道人没回答他,而是走到了这根石柱的边缘,目光落在了这一池地火上。
无数的热气熏烤着他的脸,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似的,目光透过那地火最上面猩红中翻着黑的熔岩,直达深处。
看了片刻后,他说道:
“这一池火,其实比龙门山还要好一些。”
站在静明道人的身后,孙思邈点点头:
“诚然,火玉盐矿本就是地脉伴生之物,若不是火炁汇聚之地,恐怕也没有这么大的规模。而此次龙火喷发,这矿脉百年之间被崔家开采极深,让火脉升腾时没有了那么多阻隔,火势确实优秀。”
他点评完,静明道人却再次陷入了沉默。
似乎在发呆。
过了好一会,他才问道:
“你瞧那李守初,观感如何?”
“呃……”
孙思邈心里陡然一紧。
可瞬间又变得无比松弛。
维持住了古井无波的心绪后,略微思量,他便说道:
“一般。这道人小民心思过重,目光短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被玄均观看上的。这次若不是那位玄奘法师慈悲,恐怕他早就跑没影子了。心中无慈悲,此人……小人矣!”
“……”
静明道人悄无声息的转过了身,看着脸上一片平静的孙思邈……
面无表情,就一直盯着他。
孙老道呢,同样面无表情,佐证着他刚才之言便是心中所想,坦坦荡荡。
僵持了三息的时间,静明道人再次问道:
“妙应,我给你的那块金人碎片呢?”
“……回国师。”
孙思邈恭声答道:
“在终南山。”
“为何会在终南山?你若不实时祭炼,那祝由术……不学了?”
“不学了。此术非以药理而出,而是盖以巫术为主,各种术法委实太过野蛮了些。虽可治鬼病,但祝由术能治的鬼病,妙应亦能治。况且此法普及,是以修炼者为首。妙应求的,是普世天下之药方,此法……不学也罢。”
“……”
他的回答惹得静明道人再次把目光落在了身上。
可观察片刻后,却也不多说,只是点点头:
“午时已过,妙应,开炉炼丹罢。”
“是……”
虽然答应了,可孙思邈却忽然问道:
“国师,妙应不解,为何国师会亲自前来?”
静明道人的嘴角终于出现了一抹笑容。
笑的高深莫测。
身影消失在了虚空之中,只留下了一句话:
“无他,来看看那李守初罢了。”
“……”
片刻。
孙思邈抬起了头。
眉头紧皱。
……
“二位留步,贫道先回了。”
“恭送道长。”
“哈哈,客气客气。”
喝的脸微微有些红的李臻摆摆手,坐着那辆马车离开。
而等他走远,崔干的眉头才皱了起来,扭头看着崔婉容:
“刚刚为何阻我?”
“……”
一直等到那马车消失在街道转角,崔婉容才收回了目光,反问了一句:
“兄长有没有想过,若这位守初道长说的是真的呢?”
“这不可能!”
崔干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地脉龙火,怎么可能有人不动心?
可迎上自家妹子那双眼眸后,后面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了。
想了想,他问道:
“为何你会这么说?”
“……”
崔婉容显得有些恍惚,回忆着脑海里那叼着狗尾巴草,笑的单纯干净道人模样:
“玄均观每代只收一人。而能让玄均观看上的弟子……不论本事高低,若心性没有过人之处的话……他们又凭什么让天下人礼遇有佳?”
“你这是谬论!”
“……或许吧。”
对于兄长的驳斥,她并没有任何反驳之意,只是说道:
“可这件事玄均观与道门、菩提禅院无甚不同,不是么?退一万步讲,既然和玄均观谈不来,那么和道门谈,不也一样么?……兄长,这件事,莫要操之过急为好。”
“……”
……
酒不赖。
菜也不赖。
啧啧,到底是崔家人啊,真会享受。
这厨娘的饭食,真不赖!
靠坐在马车上的李老道迎着午后的微风,眯起了眼睛,满脸的惬意。
确确实实,无论是那只乳猪,还是那一尾鲜鱼或者什么的,吃的他都挺满意的。
凭心而论,崔家饭菜的味道,比他在飞马城、洛阳吃的都好。
难道是因为崔家祖地和他一样,都是燕赵一带的缘故?
总觉得吃他们家的饭,就跟回到家了一样。
要是能有点炸饹馇,或者是豆腐丝就更好了。
哎呀……吃的真舒坦。
吃饱喝足,他就想回“家”。
不为别的,玄奘还在闭关,他总得护着才是。
至于其他的事……
兴许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的缘故吧,一概抛到了脑后,压根没想起来。
路过一颗不知道是什么树的时候,李臻瞅准了一截树枝,一把掐了一截下来。
也不管凭白受了牵连的那棵树会不会骂街,美滋滋的剥开了外皮,搓尖了树杈开始剔牙。
嗨,不雅就不雅吧。
反正这会儿还戒严呢,也没人看到。
许久没吃猪肉,这一下怎么还sei牙了?
到底是溜达猪,肉还挺韧……嗯?
“停车!”
忽然,剔牙的道人发出了指令。
.
“吁!!!”
车夫下意识的停车,不解的扭头看向了李臻:
“道长?”
“嗯……贫道要去方便,居士先回去吧。嗯,回吧,去吧去吧。”
絮絮叨叨的跳下了车,李臻一脸轻松。
车夫明显有些抗拒,毕竟掌柜的的命令是让他把这位贵客送到府上。
可却架不住人家直接就朝巷子里面走。
几步的路途,直接人就消失了。
啊这……
车夫无奈,只能重新催赶着马车离开了。
而他刚走,李臻的身影又露了出来,回到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戒严后的于栝除了巡逻队外,什么都没有。
而这会儿,这条街上也没有队伍巡逻,空荡荡的,一片寂寥。
寂寥中,道人一步一步的来到了大街中间,看着一处方向,喷出了一口酒气:
“嘿……还藏呐?嗯,挺奇怪的啊。明明气机诡谲,但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阴仄,反倒有种……很奇怪的清新气息。喂,朋友,你滴,什么路数滴干活?”
话音落。
在一处酒肆旁的小巷里,走出来了一个人影。
李臻登时就愣了。
来的人吧……
好像是個同行。
身上穿着白蓝的道袍,不过比起李臻这一身粗布道袍不同,他身上的道袍料子上乘,一看就挺值钱的。
并且岁數不大,李臻估摸最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樣。
竟然是个青少年。
青少年小道士容貌也不丑,算的上是眉清目秀……当然啦,比咱老李还差了些。
这世间除了玄奘比咱老李差一些,比咱帅的……嗯。手指日月摘星辰,世間无有这般人!
但实话实说,这小道士模样也不丑了。
活脱脱像是某个名门正派里面出来降妖伏魔小师弟的揍性。
此时,这小道士背着一把木剑,同样光明正大的来到了街中心,直勾勾的盯着李臻:
“你就是李守初?”
“……啧。”
一听这语气,称谓,李臻就有些不乐意了。
反问了一句:
“你是道士?”
虽然是答非所问,可小道士也不在意,光明正大的点点头:
“不错,我是道士!”
“……那你知道不,我也是道士。”
“……?”
小道士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心说这道人难不成是个傻子?
我会不知道你是道士?
我连你道号都知道,会不知道你是道士?
而就在他的古怪眼神里,李老道摇摇头,发出了一声源自内心的感慨:
“果然……只有同行,才是赤裸裸的仇恨呐……”
“……”
小道士脸色一僵。
后知后觉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唰!”
瞬间,背后木剑出鞘,剑指李臻:
“废话少说!今日找你,便是要先做过一场!”
“哟哟哟~啧啧啧~”
一听这话,李老道乐了。
这孩子怕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疯?
这气机……嗯,仔细感应感应。
小盆宇,你好像才是个出尘啊。
哈哈哈哈哈~
区区出尘境的蝼蚁……
不知道怎么回事,李臻自然而然的就把自己带入到了那些“反派”的角色情景之中。
发出了怪笑:
“桀桀桀桀桀桀……”
没辦法,他实在有些想笑。
小伙子。
你好勇喔~
可是,你这种行为……你知道属于什么吗?
属于寿星公上吊,你嫌命长了啊!
而当这小道士看到李臻脸上的那一丝幸灾乐祸时,不可避免的,把这表情和“蔑视”挂上了等号。
轻蔑于我?
好!
“岐州李淳风,向阁下讨教一二!五雷!起!”
话音落,木剑迅速被一抹黑光包裹。
随着他的一记撩斩,那黑光如同蛇一般,朝着还在那幸灾乐祸的道人……
扑了过去!
..
光天化日之下,这一条条黑蛇黑的是那般纯粹,狰狞,扑向了十几步开外的道士。
但李臻心里那股古怪更多了。
李淳风?
妈耶,这是见到名人了么?
那么问题来了,袁天罡在哪?
你俩不是好基友么?
而放下这熊孩子竟然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李淳风不谈,就光说眼前这玩意。
这玩意……实话实说,不弱。
源自修炼者的本能,让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感知到这些飞舞如蛇一般的玩意中,那一抹……玄而又玄的毁灭之意。
而在搭配这种诡谲蜿蜒的模样,乍一看,这小道士可是邪门的很。
可是偏偏……看到这些黑蛇,李臻心里没有任何不适感,没有什么阴冷或者是恶心之类的情绪。
它很纯粹。
哪怕模样丑陋,可却是这片天地中最纯粹的某种组成。
嗯……这熊孩子刚才怎么说来着?
五雷?
雷?
这玩意……难道是雷法?
真的是雷法???
他有些不确定。
而就在这刹那之间,黑蛇已经铺到了他面前三步的距离。
再无寸进。
无论它何等的诡谲,在道人脚下那如若黏液一般沸腾的金光中,悉数被瓦解,化作了天地间最原本的炁,消散的无影无踪。
在怎么样。
也只是出尘境而已。
而站在金液之中,李臻歪了歪头,好奇的问道:
“这是雷法?”
他见这黑蛇干干净净,而那熊孩子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这场中途拦截与其说是搏杀倒不如说是斗法,所以也就不着急还击,而是想涨涨见识。
毕竟,雷法这东西……在道门会的人可是真不多。
据说都是国师亲传的弟子,才可修行,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他一个九品道门弟子不清楚上面的大佬是什么规矩,可眼下既然瞧见了,就想多问问。
毕竟这东西……威力当真不弱。
可谁知听到了他这话后,李淳风却冷笑了一声:
“呵~不错!此乃阴五雷!来吧,让我见识见识你的阳五雷!我倒要看看,胜负阴阳,孰弱孰强!”
“……啊?”
李臻一懵。
他说啥?
下意识的左看看,右看看。
身边没人啊。
这孩子……怕不是有什么失心疯?
“不是……你和我说话呢?”
指着自己的脸,李老道一脸疑惑。
可他那疑惑的模样实在是有些憨,以至于从拜师后心气儿就颇高的少年道人脸色忽然涨红。
还敢装傻?!
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结印!
三清道指出!
“弟子恭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座下护法神将雷鼓力士!”
“咕噜咕噜……”
忽然间,随着这声话语,李臻就看到了对面那熊孩子脚下出现了一滩黑水。
黑水和自己的金液差不多,同样的粘稠,同样的如若实质!
但与他那外放三尺不同,这黑水从出现开始,就开始飞速翻滚,一点点的开始扩大,增高,最后,竟然化作了一只通体黝黑,生有双翅,漂浮在半空中的纯黑护法神将!
而最惹人注目的,是神将背后扎靠的那三面飘飞翻转之鼓。
鼓身黝黑,圆润,好似太极阴阳鱼。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
扬州。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游湖泛舟的无欲老道躺在一个怜人怀里,忽然发出了开怀大笑。
怜人被这笑声吓的一个哆嗦,刚想问自己这情郎道长发生什么了,可无欲老道已经是一步窜到了船舱外。
抬头看天,眼里全是好奇与笑意,嘴里还在不住的念叨:
“没学?……哈哈哈哈……不应该啊……小牛鼻子……爷爷可是给你了一场大造化……你怎么没学呢?哈哈哈哈哈……”
操持着船只的船夫,奏乐的乐师,还有那刚刚走出船舱的怜人们脸上全是不解,听着无欲老道的自说自话,一时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只有无欲老道自己知道……
李臻你个小牛鼻子……
哈哈哈哈哈~
……
“你没学?”
眼神不再平静的道人皱起了眉头。
可看着李臻似乎并没有撒谎,他又觉得有些荒唐。
这可是雷法!
你竟然没学?
“没学啊。”
李臻继续实话实说。
光明磊落。
“……那玉简现在所在何处?”
“丢了。”
“……”
“……”
当听到他口中的处理结果,静明道人与李淳风都沉默了。
片刻,空旷的街道上,道人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李臻:
“丢哪了?”
“河里。”
“……为何要丢?你可知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觉得是个麻烦,就给丢了。”
“……”
这下,静明道人是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一股名为“无语”的情绪萦绕胸口,陌生又熟悉的味道让他忽然觉得有些上不来气。
道门中,杀伐之术,雷法为尊。
这是世间所有人都公认的。
作为代表天地至刚至阳至正至威的雷霆,不知是多少修炼者梦寐以求的术法。
破一切邪魔,恶煞、妖魅、污秽。
堂堂正正,威力绝伦!
用一句后世的流行词儿来概括,就是“强力到批爆!”的术法,你说不学就不学,说丢就丢了?
更别提,那是静明道人亲自撰写的玉简,里面种种大道涵盖,使人修行事倍功半,乃是重宝之中的重宝!
这么宝贵的玩意……你不学,也就算了。
还给丢了!?
丢河里了!?
就不提李淳风心里是何等的荒唐,单说静明道人的眉头已经彻彻底底的拧成了一团麻花。
他能视能闻之事,无语与道玄亦能。
都不用刻意猜测,他现在都能想出来,无欲肯定在狂笑吧?
事情,忽然脱离了掌控。
朝着一个最不可知的变量而去。
而就在这时,忽然,静明道人露出了聆听的动作。
大概过了两息时间,只见他微微点头,向前踏了一步。
李臻只感受到了一股……他无法理解的波动。
接着就见那道人消失了。
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剩下了他和李淳风大眼瞪小眼。
“……”
“……”
几息之后,李老道看着眼前的熊孩子,没头没脑的忽然问了一句:
“你尴尬不?”
“……”
要么说年轻人脸皮薄呢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
隔了好久,李臻重新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源自一种危机预警,还是说本能反应。总之,在他看到那个中年道人的瞬间,心头就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警兆盘旋不散。
远离他。
离他远远的。
可问题是……
怎么远离?
玄奘还在这,他能丢下这和尚自己一个人跑?
坐在玄奘静坐的那间屋子廊下,他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实话实说,李淳风没在他眼里。
虽然这孩子看起来有点中二病一样,但归根结底,从一些细节就能看出来,其本性不算坏。
怎么说呢……就像是争夺谁是爸爸妈妈最喜欢的那个孩子一般。
各种小孩子心气儿。
问题是……那中年道人也不是咱老李的爹妈啊。
而且,只是光看到对方,李臻就觉着自己仿佛面对着某种……天敌。
不是玄奘那种和自己帅到伯仲之间的惺惺相惜。而是纯粹的一种敌意荡漾心头,根本不加掩饰那种。
警惕、慎重、甚至隐隐有一种厌恶感……
第一次还没这种感觉,可这次就忽然有了。
没头没尾,摸不清头绪。
甚至,连他都不愿意承认,他心头还有一种莫名的惊惧。
不是单纯的惧怕。
而是一种特别特别模糊的不祥预感。
就很烦。
“飒飒飒飒~”
苦恼的挠了挠头皮,感受着屋内的僧人那有些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气机。
“唉……”
一声长叹后,李臻也没了去找老孙头的兴致,就这么在台阶上盘膝而坐,提玄奘护起了法。
恍惚之间,天,暗了下来。
一阵脚步声让李臻从静思中清醒。
抬头一看,后面跟着两个仆役的小崔女侠正对着他笑:
“道长,饿了吧?吃饭啦。”
说着,一指院内的石桌:
“把饭食放到那吧。”
“是。”
俩仆役恭敬应声。
把两托盘,四个菜摆放好后,快步退了出去。
小崔女侠不觉得有什么,招呼着李臻落座。
“道长,快吃吧,今天干了一下午的活,在下要饿死啦~”
“……嗯。”
李臻起身,坐到了她对面。
看得出来,小崔女侠下午应该出了不少汗,有些暗淡的灯笼下,她的肌肤呈现一种微红的质感。
一看就是晒的。
这姑娘也是个实诚人,大是大非不含糊,就是细节处总觉得处处透露着一股子傻气。
但李臻也不戳破,而是问道:
“阵法都布置完了?”
“嗯!”
正端着碗扒一碗谷物饭的小崔女侠点点头:
“日落时,一共三百六十根木桩都钉进去了。孙道长的手段真的好神奇,落下了木桩后,我们就感觉……那边的火气更盛了,但却没了那种炙烤的刺痛感。就燃烧的很舒服,飞御使……大人们有几个修火炁的,干脆就在旁边修炼起来了。
而且刚才回来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一下那些伤员,好多人已经可以自己下地行走了。一些伤势重的也在孙道长的丹药下稳定了伤势,已经可以被运回城里。如果不出意外话,明日这城中就会开禁,大家就可以自由活动啦。“
了解了情况,李臻又想了想,旁敲侧击一般问道:
“这么说,情况都挺好?没什么意外发生?”
“没呀。”
小崔女侠耸耸肩:<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大隋说书人正文卷510.紧身衣黑色的水潮犹如一道幕墙,横亘在小崔女侠面前。
视线愈发模糊的女孩只看到了有一个掌型的轮廓欲冲破幕墙,刺向自己。可下一刻,自己前方又出现了一个通体黝黑,背生双持的影子,拦住了那一刺!
三颗滴溜溜绕着影子旋转的小鼓,伴随着那人影的敲击……
“轰隆!!”
黑水产生了阵阵波纹,带着巨大的响动,也让那幕墙犹如一张巨网,朝着前方包裹而去!
是……谁……
恍惚之间,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住,然后在一阵颠簸中开始逃跑。
有股……很阳光的味道被闻到。
耳朵被……头发撩擦,让她有些痒。
可更多的,是惊讶!
是……谁……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黑水被一种莫名的东西所击溃,一个一人高的巨大孔洞轰然炸开,穿透了那双持黑影的半个身子,一股危机再次袭来!
危……危险!!!
她努力想要说话,可颠簸之中,口中的鲜血却再次堵住了话语。
但不需她说,李淳风也感觉到了!
下午,师父忽然消失,他觉得羞臊,快步逃离了那街道处后,本来想找个店家投宿。可谁知敲了几处客栈的房门,人家都不接待。
说什么县丞有令……
没办法了,跟个野孩子没人要了似的李淳风只能找了一个犄角旮旯等着师父。
可没想到忽然就碰上了这么一档子事。
当察觉到这一切动静,赶过来时,就只看到了一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子满口鲜血的倒在地上……
而冥冥感应中,她对面似乎还有个人。
不管了!
尊崇本能,他召唤出了雷鼓力士。
可一经接触,他就明白……自己打不过那无形之人。
仓促之间,计划已经设定好了。
救人,闹出动静!
就像是下午那般,引得城中其他人来救!
然后……
跑!
而当那一丝危机感弥漫心头时,虽然看不到自己怀里那个女居士的表情,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运起了炁。
既然选择了救人。
那就救到底!
这一击……
贫道扛了!
周身七零八落的黑水开始沸腾,迅速的攀附到了他的背后。
挡得住么?
他也不知道。
可……总比见死不救强!
咬着牙,绷紧肌肉,抱紧怀里的女居士!
刚出家门,就接连受挫的道士紧咬牙关。
来吧!
希望听到贫道这雷鼓之声的那些人……动作能快一些!
而就在他思考时,一只无形的手掌,已经点点刺破了背后那浅薄的黑水。
无视了其中的腐蚀与灼烧,朝着道士的心口,刺出了几根手指的轮廓!
可也就在这一瞬间!
忽然,对于李淳风来讲很陌生,可对于崔采薇却无比熟悉的波动,从二人身边处冒了出来。
在放慢的时光中,脸上还带着丝丝疑惑的李臻在山河拱卫之中,踏着时光凭空出现。
咦?
是他?
刚才在院中忽然听到了那熟悉的雷鸣声,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用禹步追出来的李臻一眼就瞧见了咬着牙奔跑的李淳风。
目光落在黑水,和那无形的指印上。
又看着这小道士拼尽全力的表情。
再看着小崔女侠那绝望中带着惊喜的表情……
最后,他看向了面前的虚空。
哦,原来是这个哥们啊。
孟津渡口,和尚念的经看来没超度他?
竟然还敢追到于栝?
好家伙……你不知道这里是崔家的地盘么?
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缓慢流速的时光中,李臻摇了摇头。
金光,取代了黑水,从李淳风的后背与那指印的纤毫缝隙,钻进去。
紧接着,白雾组成影子持剑而出。
“破掌式!”
独孤九剑之中破尽天下掌法剑式递出。
无穷的金液一点点的,在他面前完成了对感知之中那个人的合围。
如同一只猛兽的深渊之口。
在李臻跳出时间的刹那,瞬间包裹住了一切!
剑破利掌!
金光化牢!
“……”
李淳风一个趔趄,步伐不稳,眼看着一头戗到地上脸先着地要破相的时候,被金光包裹,把小崔女侠压在了身下。
哎呀~
那画面……
看的老李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庶子!
连你都能走桃花运!
贫道的桃花呐!!
带着无语,他看着金光包裹的茧中,那飞速褪去了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看起来异常纤薄的紧身衣,浑身上下不露半分肉,却把自己的姣好身材展露到淋漓尽致的头罩女……
下意识的脸一红,扭过了头。
乖乖……
竟然是个穿瑜伽裤的小姐姐……
还带着头套。
啊这……
诸位变态们先别激动,先坐下,给贫道个面子,先坐下……
看着眼前不停的挣扎,却因为金光中所蕴藏的消弭一切炁的道理,最后只能变成如同普通人一般试图冲破封锁的头罩女,李臻想了想,暂时没去管她。
桀桀桀桀桀桀。
挣扎吧。
你越挣扎,贫道这金光就越……啊呸!
摇了摇头,他看着已经从小崔女侠身上下来了的熊孩子:
“没事吧?”
“……”
李淳风视线第一时间同样看向了那金光之中的头罩女,估摸着也和李臻想法差不多,挪开了视线后,看着李臻,脸上又露出了尴尬的模样。
尴尬中还掺杂着一丝劫后余生余悸……与不服气……
李臻看的一乐。
不用他回答,快步走到了小崔女侠身边。
果不其然……
小崔女侠又双晕了过去。
检查脉搏……微弱,但还算稳定。
“呼……”
李臻松了口气。
而这时候闹出来的动静,也让城中的其他人闻讯而来。
“什么人!”
“嘟嘟嘟!”
哨音和军卒,以及几个踩房踏地飞驰而来的飞御使,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福生无量天尊。诸位居士不必惊慌,贼人已被擒获,只是崔居士受伤了,请带去医治!”
那几个人还没开口,李臻就把情况给说明了。
而这时候区别对待就出来了。
一听崔采薇受伤,那几个飞御使立刻往这边跑。
踩在金光上,忍着那股无力的虚弱来到了崔采薇身边。
同样先是检查脉搏,接着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一人横抱起来小崔女侠后,在李臻刻意的消退金光下,瞬间朝着县丞府邸的方向冲了过去。
而余下的几个人这才和李臻打招呼:
“飞御使崔霍敏,多谢守初道长对我家小姐救命之恩!”
一句话,把小崔女侠的身世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李臻还礼:
“崔居士客气了,此番贫道能察觉,还多要感谢这位淳风道长之功。若不是他这一声雷鸣,贫道可能还不会察觉。”
听到这话,崔霍敏赶紧对李淳风拱手:
“崔家飞御使崔霍敏,多谢淳风道长高义!”
“呃……”
李淳风赶紧想摆手,可刚摇摆了一下,动作就收住了。
照着李臻的葫芦画瓢:
“福生无量天尊,崔居士客气。”
崔霍敏点点头,目光落在了那已经无力到瘫软在金蛋里的头罩女身上。
“这就是贼人?”
他眼里杀意沸腾。
李臻点点头:
“不错,之前在孟津渡口时,她就是袭击崔居士那几人中的一员。”
“孟津渡口小姐遇袭了?!”
“……”
好家伙,小崔女侠嘴可真严啊……
一看崔霍敏那模样,李臻就知道这事情一准儿那丫头没说。
于是点点头解释道:
“这刺客有些邪门,刺杀时无形无质,若不是贫道对气机感应敏感,恐怕还抓不到她。”
“……无形无质?”
崔霍敏又一愣。
可这时,他的同伴在听到了李臻的言语后,目光在这头罩女身上观察了一番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走到了崔霍敏身边耳语了几句。
肉眼可见的,崔霍敏眼中的杀机化作了一抹凝重。
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头罩女,冲着李臻一拱手:
“有劳二位道长把这刺客送到县丞府上一趟!”
“嗯,好。”
“贫道就不去了……”
李臻刚点头答应了下来,听到这话后,又看了看金光照耀下,多多少少显得道袍有些脏的李淳风。
一瞅这孩子身上的土,李臻一下就明白了……
那中年道人难不成没把他带走?
这小子……不会是在外面野了一天罢?
顿时无语了。
好家伙,小蝌蚪没妈了?
虽然明知道自己不该和那中年道人产生什么牵连,可瞅着这品性不坏的孩子,李臻也没法坐视不管。
于是说道:
“走吧,救人救到底,总要去看看才是。“
“贫道……贫道……”
“小小年纪,你身上的衣服都赶上别人一年花销了,贫道个屁你贫道。”
一听他用这称呼,李臻直接翻了个白眼:
“赶紧走,别墨迹,贫道还有事呢!”
说着,他冲崔霍敏一拱手:
“还请崔居士请几位居士抽出身来,替贫道护卫玄奘法师。”
崔霍敏赶紧应声:
“应该的。”
说着,对俩人一指,不需言语,那俩人立刻朝着李臻的住处赶去。
“咱们走吧。”
手一挥,金球飘飞。
李臻和崔霍敏在那群军卒的护卫下朝着县丞府邸走去。
而刚走了几步,扭头见李淳风还在那头铁。
李臻瞪了一眼:
“赶紧的!磨磨唧唧的!”
“你……”
熊孩子头一梗,立刻就想叛逆。
可一想着那顶漂亮顶漂亮的女孩安危……
抿了抿嘴,快步跟了上去。大隋说书人正文卷511.天衣李臻的金光中,涵盖着的是他自出尘入自在时,便给自己立下的道理。
还炁本真。
这道理,古往今来头一份,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所以,狐裘大人在看到了这种道理后,才会断言李臻这一生恐怕悟道无望。
因为这份道理……太难走了。
看不见更上一层次的路。
不过这方面先不说,就说被金光包裹住的头罩女,此时此刻已经使出了各种手段来试图冲破金球的包裹。
掌噼,脚踹。
要不是头罩没嘴,估摸着她都要上牙啃了。
但是没有任何作用。
李臻其实也看出来了,她身上这件衣服应该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在感知里,这件紧身衣给他一种……明明只是衣服,却如同活物一般的错觉。
法器?
想了一会儿,他估摸着唯一的可能就在这里了。
法器这玩意……怎么说呢,太高端,他老李接触不到,也用不起。
况且这东西怎么炼制出来的,也一直没人对他说过。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孙老道的布袋应该是法器,狐裘大人的宝石长剑应该也是。至于自家二师父……总觉得那从不离手的拂尘是有点说道的。
哦对,还有老杜的判官笔。
也就这几样了,其他的,李臻没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所以……嗯,你们就当咱老李好奇吧。
这一路上,他的眼睛始终落在想要挣扎却无力挣扎的头罩女身上。
咱先说好啊。
贫道看的衣服,你们别多想。
贫道真不是瞧着她那长腿水蛇腰顺带猜测她有多大。
谁想歪谁自己去抄经!
总之……反正……嗯,对,这衣服很奇妙。
至于多奇妙咱也不懂。
但就是想研究研究。
就酱。
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咱老李自己都信了。
至于飞御使老崔之前变换的脸色,李臻也没多问。虽然他看得出来,老崔似乎知道这头罩女的来历,但有些时候客人就是客人,这头罩女袭击的是小崔女侠,自己擒获归擒获,有些事情却不方便多问。
等对方主动说就行。
于是,这一路上,李臻一言不发,带着裹的严严实实的头罩女,一路来到了崔干的县丞府。
到大门口时,崔干已经在等待了。
看到李臻过来,躬身一礼:
“多谢道长对舍妹救命之恩!崔家定当铭记于心,不敢……”
话还没说完,李臻赶紧搀扶起来了他,主动把身子让开了:
“崔县丞,要谢,就谢他吧。”
指着李淳风,李臻说道:
“若不是他发现的早,闹出动静,恐怕今夜……崔居士真的危险了。这位乃是道门弟子李淳风,今日刚到于栝与我汇合。”
听到这话,已经从刚才抱小妹回来的飞御使那知晓了情况的崔干赶紧一拜:
“于栝县丞崔干,谢过淳风道长!”
李淳风赶紧回礼:
“福生无量天尊,县丞大人客气,贫道只是凑巧遇见,不敢受如此大礼。”
“嗯。”
崔干应了一声,但却没了客气的心思,而是终于把目光落在了那金球之中的头罩女身上。
眼里升腾起了一片杀机。
“飞御使,把她先捆了,压到大堂之上!”
“是!”
几个飞御使应了一声,走上前来。
李臻刚想出言提醒这人有些邪门,用绳子怕是捆不住,可却见几个人自腰间一甩,长鞭落地,双手一抻,瑞白色的微光便在铁鞭上闪烁起来。
见状,明白了应该是崔家的手段后,金球一阵变换,从头罩女的头顶一点点的向下消散。
《控卫在此》
不过为了谨慎起见,金光始终死死的固定住她的脚。
让头罩女只能在调动不了炁的状态下束手就擒。
而几个飞御使也很有门道,几条铁锁长鞭也不知道怎么配合的,这交叉那转弯,似乎是一种合击之术,最后组成了一个很奇怪锁扣,把头罩女上身直接给反擒锁死。
接着,便是双腿的一条八字鞭。
上下锁死,最后俩人把铁鞭箍成了一个环,卡在了头罩女的脖子上后,手腕一拧,铁鞭绷紧,一把把这姑娘给叉了起来:
“走!”
头罩女的头罩不见鼻口,不见双眸。
除了一声闷哼外,在无半点声响。
而那有限的闷哼,以及伴随着身体动作本应该摩擦到的铁链声,也在金光消散后,随着那紧身衣散发的一阵波动,化作了无声。
声音,再次被吞噬。
“?”
李臻惊讶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她身上。
啧啧……改成捆绑系了?
带着感慨,目送几个人而走,崔干眼里的冷意这才稍稍褪去。
接着对李臻和李淳风说道:
“二位道长,请。”
“……”
李臻想了想,问道:
“贫道的马车可在此处?”
“在。”
“那刚好,车上有药,都是在洛阳时准备,贫道去拿了,一会看看崔居士需要什么。”
说完,扭头对李淳风努努嘴:
“走吧,去看看。”
而这次,熊孩子似乎老实了些。
也不叛逆了,点点头:
“好。”
……
等李臻拿了药赶到小崔女侠所在的房内,一眼便看到了两个花白胡子的郎中一人正在给小崔女侠把脉,一人正在行针。
而旁边站着崔干、崔婉容、李淳风三人。
“情况如何?”
把红缨给准备的药箱放到了桌子上,他一边问道。
“贫道这里有凝骨霜玉胶……”
听到他的话,那把脉的郎中松开了小崔女侠的手腕,看了李臻一眼后起身恭敬的对崔干与崔婉容说道:
“公子,二小姐。三小姐的伤势并不重,当时想来有过阻挡之举。手臂上的淤青应该便是这么来的。咱们携带的药品里虽也有续骨之方,但这位道长既然有凝骨霜玉胶,那么便是最好。而后内府也受了些震动,但好在有飞熊术护体,并不严重,只需熬几幅排淤的方子,把肺腑之内的淤血排出来即可。”
“呼……”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兄妹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而崔婉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找哪瓶才是凝骨霜玉胶的道士……又看了看那目光落在自己妹妹身上的淳风道长。
想了想,对兄长说道:
“兄长,既然采薇无事,那便由我来照顾她吧。夜已深了,还请兄长与二位道长先行回避。”
听到妹妹的伤不是很重,崔干心思也彻底踏实了下来。
立刻点头:
“嗯,好……不过也不能大意,明日还得请孙道长过来仔细检查一番。”
放到平时,他肯定不会说这种摆明了对俩白胡子老爷爷抱有存疑态度的话语,可事关妹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嗯。”
崔婉容也应了一声:
“那兄长先行安顿二位道长吧。”
“好。二位道长,咱们……先出去吧。”
李臻自然没什么意见。
只不过……他瞧见了李淳风那直勾勾的眼神后,下意识的嘴角一抽。
你俩……
不会吧不会吧……
带着一股荒唐,他点点头:
“好,那就有劳崔掌柜了。”
说着,拍了拍李淳风的肩头:
“淳风,莫要自责了,眼下崔居士无事便是最好,咱们先走吧,留在这也不方便。”
帮李淳风的发呆找了个借口后,也喊醒了这熊孩子,看着对方如梦初醒一般的浑噩状态,李臻不由分说的把他给拉走了。
“诶……你……”
崔婉容瞧着被守初道长拉着还一步三回头的年轻道士……
下意识的眉头皱了起来。
……
“孟津遇袭了?”
当崔干听到了李臻口中,自己三人在孟津时遇袭的事情后,眉头彻底皱了起来:
“道长之意,是有血雾书院的杀手袭击舍妹,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不错。”
李臻点点头:
“一共四人,皆是自在境之人。三人被玄奘超度,而她的气机本身就极难寻觅,那天……和尚闹出的动静有些大,加上我们匆忙赶路,就没在意她,想不到今日竟然出了这档子事……”
“……”
崔干眼神一阵变换闪烁,最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呼……那就请二位道长一起与我去看看吧。”
“好。”
李臻答应了一声,与李淳风一齐跟着崔干往于栝县衙走。
但不是从正门进的,而是从侧门。
刚走进后院,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管家服的老人正在院中等待。
李老道的脚步下意识的顿了一下。
这老头……
不简单啊。
感受着源自心头的那股压力,他暗自正想着,就听崔干一声:
“崔伯,人在哪?”
“公子。”
崔伯躬身:
“就在大堂上押候。”
“嗯,走,去看看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
“公子。”
崔干正说着,忽然,崔伯打断了他: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崔干脚步一顿,看向了老者:
“什么意思?”
接着就见崔伯摇摇头:
“这女刺客的身份,有些古怪。”
说完,他想了想,声音也压低了一些:
“无声无色,无影无形,千变万化,踪迹难寻。刚才我已经在近处瞧过她身上那件衣服了。若猜之不错……她身上穿的,可能是妖鳞天衣。”
“……你确定!?”
惊讶的声音从崔干处脱口而出。
而听到这话的李臻看着对方那惊讶的表情一阵迷湖。
妖鳞天衣?
这是个什么玩意?
内衣品牌吗?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大隋说书人正文卷512.是妖莲不是碧莲“妖鳞天衣是什么?”
带着对这个新鲜名词的疑问,李臻好奇的声音在后院中响起。
脸上已经逐渐出现了慎重之意的崔干一愣:
“道长不知道?”
“……不知道啊,那是什么?”
一边问,李臻一边看向了李淳风。
结果看到了这熊孩子脸上也是一阵疑惑后,心里顿时舒坦了。
你看看,我就说,傻子不只我一个吧。
而瞧着俩人的表情,正需要一些时间思索的崔干便趁着这个功夫解释道:
“妖鳞天衣,上古先秦隐杀门至宝。”
“……”
没来由的,李臻想搬个凳子坐下来听,顺带有点薯片可乐就更好了。
而看着李臻那表情,崔干估摸着守初道长可能连什么是隐杀门都不知道,索性给出了详尽的解释:
“道长应该知晓那天下第九的血隐客罢?”
“呃……不熟。”
“血隐客的影血暗杀之术,便是隐杀门的绝学。而要说起来隐杀门,他们几乎可以说是刺客杀手的老祖宗。被何人所创已然不知,但历史上人们所熟知的那些刺客,几乎都出自隐杀门。血隐客的影血暗杀之术亦是如此。
隐杀门自上古时,便一直为人族行壮举,追求的是隐匿袭杀,以一命换多命的换命杀伤。上古时,妖族之兽与人族不同,在出尘化形前,需要经历开蒙启智阶段,而个阶段通常是以十年、二十年为数。但人族不同。人族一岁站立,二岁能言,三岁习武修炼……
曾经的隐杀门甚至有一批由十岁左右孩童组成的队伍,专门用来以身饲虎,吸引妖兽过来,设下陷阱屠戮它们。可以说……在当年人族对抗妖族时,立下了汗马功劳。”
“……”
娃娃军……
当从崔干口中听到了这娃娃军的时候,不知为何,李臻心里有股……又酸又难过的悲伤。
但他没吭声,继续聆听:
“隐杀门在当时,花开两支。内枝为隐,外枝表杀。血隐客的影血暗杀术,便是外门的绝学。这术法以杀戮为尊,杀的人越多,越强。甚至听闻修到高深处,那些被影血术所杀的人便会化作脚下之影活了过来,带着生前的绝学与招数与人搏杀。不过血隐客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亲自出手,所以他是否到这个境界暂时不可知。
而内门,为隐门。与现在内门外门弟子不同,当时内门外门并无什么区别,只是大家负责的东西不同。隐门,专门是埋伏在妖族那边刺探动向、情报的隐匿者。他们不以杀戮擅长,可却极善隐忍。相传,如今道门修长生者必修持的那门《龟息功》,便是从隐门的功法中改良而来。
隐门之人不善暗杀,可弟子们却通过以妖族血肉、鳞片,通过秘法合炼而成的战衣。而这战衣,便是我们刚才说的妖鳞天衣。此衣物如何炼制,除了隐门之外无人知晓。但所取材料一应皆出自妖族之身。隐门之人埋伏时,先行饱食数餐,配以内门心法,搭配这件妖鳞天衣埋伏在某处数日,乃至数十日不吃不喝获取情报。
无声无色,无形无质,妖族根本察觉不出来。方便刺探情报、传递消息。为当时的人族提供了不知多少先决之机。而传闻此衣还有种种妙用,刀兵难伤只是其中一种罢了。甚至据说此衣物还有噬血疗伤之用。若隐匿者受了伤,或者找不到食物,它便会自动吞噬其他血肉弥补隐匿者本身……乃是隐杀门重宝。
而后人族胜利后,隐杀门先是代替始皇监察天下,就如同百骑司一般。而后秦二世继位,接手隐杀门,秦国灭亡后,隐杀门最后在楚汉相争时,站在了项羽一边,最后于战乱中毁于一旦。影血术虽有传承,可隐门的妖鳞天衣炼制方法却不知所踪。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四年前……”
“这玩意又出来了?”
听到李臻的话,崔干点点头:
“不错。而它现世的消息,道长应该也听过。那就是……四年前的惊天奇桉---洛神盗丹。”
“……”
李臻一怔……
“你说洛神不会是……那个天下第一的不要碧莲……”
“……?”
听到这形容,崔干有些纳闷。
谁?
谁不要碧莲?
而听的同样入神的李淳风这时候却清醒了,无语的看了一眼李臻,说道:
“是倾城妖莲!”
“啊对对对。倾城妖莲,那个什么美人榜第一的倾城妖莲……”
“第二!第一是皇后娘娘!”
“……”
熊孩子,你找抽是吧?
就你懂?
就你明白?
你懂你个小蘑孤!
在李老道那嘴角狂抽的模样下,崔干点点头:
“不错,天下第二的倾城妖莲---洛神,在她盗取补天丹的那一晚,穿的就是这件妖鳞天衣。也只有妖鳞天衣,才能让她可以悄无声息的穿透皇宫夜晚开启的一切阵法禁制,抵达了内宫,盗走了国师为陛下炼制的那一颗可增寿五载的补天丹。
掌香大监与国师合力抓捕,洛神凭借那在月空下的倾城一舞,让世人铭记不忘。可同样的,那也是妖鳞天衣时隔五百年后的第一次现世。当时的天下第一名捕,号称草蛇灰线无物不查,追踪术天下第一的段无迹追查到了城门之外,便直接跟丢了。如今已过四年,可洛神的踪迹却再也无人发觉。”
“……”
“……”
李淳风皱眉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李臻,见他没说话的意思后,略微思索,问道:
“所以,崔居士你的意思是,这个刺客,与洛神有关?”
“……不知。”
崔干摇摇头:
“可她身上的若真的是妖鳞天衣,那么,想要让她开口,恐怕很难了。”
“为何?”
“因为妖鳞天衣本就是为了掩藏隐匿者的一切声型所炼。它的材料为妖族血肉鳞片,防御力惊人。又无口无眼。寻常的严刑拷打根本无用。而若以水火伤之,就算妖鳞天衣可破,可等衣破之时,里面的隐匿者就会被天衣反噬其主,自己身亡的同时,这件衣服也会化作尘埃。这是当年隐杀门为了防止隐匿者被妖族所抓而留下来的最后一手。被发现,就只有死路一条,因为只有死了,才能保全天衣不被敌人所得,隐匿者死的也会痛快些,少受些磨难。”
“……”
得到了这个解释,李淳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想不到先辈的智慧如今却变成了一个铁王八,让人难以下嘴……
这该如何是好?
而就在这时,李臻纳闷的问道:
“这个……崔县丞觉着,这女刺客是不是血雾书院的人?”
他这话问的有些突兀,但崔干却听懂了,先是摇头:
“未见的。实不相瞒,道长,当年我们崔家与血雾书院的吴秀才也有过恩惠。这几十年来,就算有宵小欲谋害我崔家,血雾书院也不会接这一单生意。更血雾书院如今能在江湖上站稳脚跟,眼线遍布天下,亦未尝无有我等默许之意。所以,世家的恩怨情仇,血雾书院向来是不掺和的。况且……若妖鳞天衣真的重新现世,血隐客恐怕早就找过来了。怎么可能放着这个女刺客在外面乱跑,还把麻烦找到了我妹妹头上!!”
说到这时,他眼里闪过了一丝杀意。
可马上就烟消云散,恢复了理智。
而趁着这一会儿功夫,他对于这个女刺客该如何也考虑的差不多了。
便说道:
“不论如何,咱们先去看看吧。今日之事……并非在下把二位道长当做了外人。只是一切事关舍妹,一会无论如何,还请二位道长作壁上观,在下自有分寸!”
这话的潜台词其实就是“你俩看可以,但不要管”。
李臻倒没觉着有什么。
这种事情换到自己这,恐怕也这样。
那头罩女虽然看起来身材不差,可要是自己有个妹妹,被这娘们给弄成这样……
不说其他,这妖鳞天衣在怎么厉害怎么珍贵,他老李都得先泼一瓢大粪上去在说。
先出一口恶气。
更何况……这是性命之忧!
于是点点头,而李淳风似乎有些不忍……不过他倒也不是不明白是非,
没点头答应,但也没吭声。
见状,崔干点点头:
“那咱们走吧。”
他带头,包括崔伯在内,四人朝着县衙大堂走去。
到了前厅时,看着与电视剧里差不多的陈设,李臻并不意外。
只是目光落在了被几名飞御使押着的头罩女那。
这会儿大堂上已经点燃了灯火,很是明亮。
而透过这些烛火,李臻眯起眼睛逐渐也观察到了她身上这件紧身衣的不凡之处来。
确确实实……抛开身材什么的不论。
这件在光芒下好似在自主呼吸一般,有着细小鳞片在蠕动的衣服……
可真像一只活物。
而原本的美感,也因为这种细密的蠕动,搭配明明有着姣好的身材却偏偏无口无面无鼻无眼的头罩……
畅想中文网
一下子,李臻就不敢看了。
原因无他。
密集恐惧症犯了。
瞅着这衣服,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
心里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让他立刻想要把对方大卸八块……
“呕!!”
崔干还未发话,威压深重如海的县衙大堂上,突兀的响起了一声干呕……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
“……”
“……”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动静给惊住了。
真正意义上的惊住。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捂着嘴弯腰干呕的道人身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守初道长在他们眼里一直是高人来着。
无关境界,主要是那份济世怀慈的德行与风范。
哪怕穿着朴素了些,哪怕平常看起来颇有些玩世不恭放荡不羁,可那不也是游戏人间的高人所应当有的洒脱么?
所以,不管怎么样,守初道长在这些人眼中都是高人。
可是……
你咋吐了呢?
这是怎么了?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中毒了?
“守初道长!?”
虽然没穿官服,可已经坐到堂上的崔干忍不住站了起来:
“可是受了伤……”
“呕……”
一边干呕,李臻一边扭过了身,对着众人摆摆手后,直接绕到了堂后。
站在通道里,他脑子里一边想着一些快乐的事情,一边在那念清静经……勉强把那股呕吐之意压下后,有些艰难的说道:
“诸位勿慌,贫道只是……见不得一些细小密集的东西。见之便呕,止都止不住。所以便在这里听了,诸位继续,当贫道不存在便好。”
“呃……”
一屋子人,甚至包括那个女刺客的头罩都忍不住移动到了李臻消失的方向。
看不得细小密集的东西?
本能的,其他人把目光又落到这女刺客身上。
唔,确确实实,衣服上有些密密麻麻的鳞片嘛。
但那不是妖族的鳞甲么?
有什么的?
更何况……这鳞甲在律动的时候,反倒让这女子的身段展露出来。
这身段和这鳞甲搭配,反倒有种奇特的韵味。
守初道长竟然看不得?
……嗯,嘿,要么说人家是世外高人呢。
不着眼于红粉骷髅,反倒对妖族鳞片充满了厌恶。
道长果然高人也。
所有人心头一股澹澹的敬佩流淌其中。
……
没了李臻,这场审判依旧要继续。
可却并不顺利。
那女刺客油盐不进,无论崔干说什么,迎接他的都是一片沉默。
无声无色。
所有的话语,不管是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全都泥牛入海,翻不起半分浪花。
甚至,崔干都用了刑。
李臻不知道是谁抽的,可空气中的沉闷声响却是实实在在的响起。
可也就只有沉闷声响了而已。
没有打击声,没有呼痛声。
油盐不进的女刺客被这一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古董的妖鳞天衣,给保护的好好的。
其实崔干要是想,杀了这个女刺客是很容易的事情。
但他却动不了手。
一方面是这个线索断了后,很可能以后妹妹那边都会始终有危险。而另一方面则是他想不到刺杀自己妹妹的价值。
妹妹,只是个不接触家族核心的女孩而已。
年岁也不大,在家族里也算不上钟秀,更谈不上什么万千宠爱集一身。
说句有些难听的话,山东氏族尚婚亚的风气,就是自己家带起来的。而当联姻已经成了一种必然的命运后,每一个出生在崔家的女子,对爱情的向往都注定成了一场空。
妹妹呢,修炼天赋一般,纵横方略也一般。
除了自己兄弟姐妹外,其他人那边也就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妹妹而已。
不是一个妈生的,不远不近的维持着距离。
而若妹妹真的很优秀,那么她也就不至于嫁人只是嫁给那卢家的一个普通庶子了。
所以,如果抛开心中那份亲情来看,崔干实在是想不到,除了“崔家血脉”这个身世,妹妹有什么被杀价值。
完全理解不。
或者说,线索不足让他把握住这场刺杀背后阴谋一角。
《六韬·垒虚》武王问太公曰:何以知敌垒之虚实,自来自去?
太公答:将必上知天道,下知地理,中知人事。登高下望,以观敌人变动。望其垒,即知其虚实。望其士卒,则知其去来。
此事,敌在暗,我在明。
他不信一个身负妖鳞天衣的刺客,是接受了血雾书院的指派,有人出金买自己妹妹的命。
所以,他更愿意相信,血雾书院在孟津渡口那三个刺客只是眼前这个刺客的幌子。
或者说替罪羊。
而对方要做什么,他暂时还看不出来。可只要料定自己妹妹没有“被杀”的价值后,登高而望,这件事,他觉得……自己妹妹很可能只是一个阴谋……一个针对崔家的阴谋开始。
这件事,不得不防。
而这个刺客……
看着那跪倒在地无声无息的刺客,沉默片刻的崔干挥了挥手:
“把人压入牢房,以鞭条固之。不喂食水,飞御使两人一组,一日三班轮换严加看守。这几日密切留意城中一切动向,待到咱家人到来前,不得松懈!”
“是!”
周围的飞御使得到了命令后,压着从头到尾都没出声的女刺客下去了。
而等脚步声远去,李臻这才从后面的通道处走了出来。
看了一眼眉头紧皱的崔干,想了想,说道:
“崔县丞,夜深了,若无其他事情,贫道先行告退。”
“……嗯,今夜多谢二位道长了。”
听到这话,李臻摆手:
“还请崔县丞为李道长寻一住处,贫道担忧友人,先行少陪。”
“嗯,应该的,李道长,请。”
一直没吭声的李淳风这次也没拒绝,只是看了李臻一眼后,对着崔干稽首:
“福生无量天尊,多谢县丞大人。”
……
女刺客的事情,李臻不愿去想。
如果放到平时,他可能会开动那优秀的小脑袋瓜思考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现在他只要一想到那女刺客,就会想到那密密麻麻的鳞片……就觉得脑子转不动,只想吐个昏天暗地。
所以他不敢去想。
而回到了住处时,几个飞御使看到他后,便礼貌的打了个招呼,整齐退走。
李臻进屋看了一眼还在打坐的玄奘,拉着个蒲团坐在门口,眼睛缓缓闭合。
……
大清早。
洛阳城门洞开。
御林军自皇宫开始,每隔二十步,便是两卒站定,拱卫长道。接着等到那豪华龙撵经过时,恭敬的低下了头颅。
百姓们不敢围观,甚至昨日时,洛阳几处坊市都发出了通知,今日延迟开门两个时辰。
为的,就是不在陛下出游时,不小心惹出了什么麻烦。
此刻,长长的车队笔直的朝着尹阙而去。
在那边,帝王将会登上自己的豪华大船,一路下至扬州。
而这次出行,他带的官员并不多,大多数官员都留给了杨侗。
以及那三千殿脚女。
作为无风拉纤的绝景,三千脚踝保养的粉嫩纤细的殿脚女,可是必备之物。
而除此之外,只是带上了自己的一些心腹和妃子。
比如……那坐在龙撵之中饮茶的儒生。
再比如……坐在马车上,头戴斗笠的女子。
赶车的人是从扬州特意赶回来的薛如龙。
在外忙碌几个月的汉子皮肤似乎又变黑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威压也愈发沉重。
赶着车,沉默的好似一座铁山。
跟在队伍之中有条不紊的出了城,沿着御林军拱卫的官道一路行进,最后,隔着尹阙对望的香山与龙门山映入眼帘。
而彷佛福至心灵一般,龙门山上陡然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直冲云霄的金光搭载着那福德共降的祥瑞韵味,伴随着国师的声音飘然入耳:
“恭送陛下!”
龙撵中,听到这话后的杨广看了一眼龙门山上的衝天光柱,对一旁饮茶的儒生问道:
“化及,这丹药还需多久?”
“回陛下。前日晚,臣就想到陛下会问,便亲自去了一趟龙门山。在地火龙殿中特别去瞧了瞧这颗丹药……按照国师的话来讲,这丹药的药效,恐怕要远超那颗补天丹……”
随着儒生的话语,杨广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喜色。
而端杯的儒生语气依旧平稳:
“所以肯定要多需一些时日。但陛下放心,依臣看,最晚,也不过一月而已。一月后,丹成,国师自当持丹下江南献礼。不然,臣便要亲自回来一趟了。”
平澹的话语下,是坐稳天下第一宝座数年的人仙气魄。
寒冰真意现世,冰封山河!
杨广一乐:
“哈,看来化及你心情也很好啊。倒是许久没见到你这般模样了。”
“一切只为陛下而已。”
宇文化及恭敬举杯。
而源自友谊的默契,让杨广同样举起了杯子。
一旁静默的黄喜子添满茶水,两个杯子相互一敬,碰到了一处。
喝了口茶,杨广换了一个姿势,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皇后萧氏,见妻子似乎有些神情恍忽,便主动问道:
“怎么了?可有什么不称心的?”
萧氏回神,听到这话后,摇了摇头:
“回陛下,臣妾就是有些担忧侗儿,不知他……能否稳住朝堂内外。”
“哈。”
一听这话,杨广笑了。
“皇后放心便是,给他留下的,都是可用之人。眼下他手里钱粮人才一应不缺,又有诸子百家的鼎力支持,怕什么?”
“臣妾怕的就是诸子百家……万一有不臣之心……”
“还有素宁呢,皇后放心便是。”
目光落在近处的香山方向,杨广摇了摇头。
“有她在,这洛阳……谁能掀起什么风浪?对吧,化及。“
“回陛下。”
儒生略微思索后,点点头:
“确实如此。”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香山顶,云鹤亭外。
站在山顶,玄素宁无视了对面的通天金柱,低头俯瞰那山下的一字长龙,眼里无悲无喜。
只是若有旁人瞧见,便会发现,她身上那股气机愈发晦涩了。
从昨日到现在,只是一夜的功夫,她似乎又寸进了许多。
可也正因为如此,当她看到了那一架由薛如龙赶的马车时,才会不自觉的抿起了嘴。
十魔印,她已经过了第五层。
而这第六层,伴随着她功力的增进,昭示着封印的破损。
距离……那至高的境界,又要近了一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有些开心不起来。
但也不悲伤难过。
只是觉得……莫名的,心有些空。
甚至,她现在特别想下山亲自问她一句:
“你追求的这些,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但她没有。
因为注定问不出答桉。
恍忽间,她没来由的想起来俩人第一次见面。
就在香山脚下。
那时她奉师父旨意下山,初入洛阳。
来迎接之人,便是她。
而看到她的第一眼,玄素宁就觉得,她活不长。
那是天地与龙脉带给她的独有感应。
亦或者是与她那独一无二的缘分。
就觉得,她活不长。
但因为关系生疏,所以自己并未多言,甚至都没戳破她的女儿身,只是由着她把自己带到静真宫后,在对方离去前,问清楚了名字。
李禾。
她不信这个名字。
可却没有继续追问。
那是俩人的第一次交际。
忽然间,她有些后悔了。
为什么……当初要问她的名字呢?
如果不问名字,甚至不产生交集……那么,她的命运,是否会改变呢?
香山之上,道人下意识的捏紧了拂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有几次,她的脚步都在微微挪动,在一种一步踏落悬崖与收回之间反复试探。
最终,眼睁睁的看着那长龙抵达了尹阙,许多人下来,开始分批进入到船舶上。
这一步,终究是没跨过去。
……
“咳咳。”
带着几分虚弱的咳嗽,在薛如龙的搀扶下,女子下了马车。
与其他跟随的大臣、殿脚女不同,她的船舱,就在那艘帝王行宫上面。
这种安排,在许多大臣那看上去是恩宠,天上的恩宠。
但实际情况也差不多。
杨广,没把她当外人。
不然,当初的皇后也不会想代替父母行那媒人之事。
禾儿是自己人。
是内臣、近臣。
在“家”里住,也是理所应当。
所以,下了船后,她就等在一旁,等着那些嫔妃皇子上船后,最后上去。
薛如龙是上不去的,等大人上船后,一应用度都是那边的内侍宫女来负责,而他的船则在最后,很小的那一艘。
这会儿,队伍泾渭分明,四下也无人。
汉子四处看了看,忍不住对自家大人低语道:
“大人,素宁道长不来相送么?”
“她来做什么?”
斗笠之下的女子随口来了一句,接着还不忘嘱托道:
“这沿途的消息接收人手可都安排妥当了?”
“嗯,前些时日从忠叔那拿到了沿途停靠点图卷后,就已经安排好了。”
“那就行。让在瓦岗控制区的兄弟们小心些,保存自身为主。让张须陀那不要在固守了,加大压力,否则运河的那段水道很可能不太平。”
“是。”
“嗯,其他没什么了,你去罢。”
“……是。”
虽然还想说些什么,可薛如龙却没拒绝她的命令,默默的跟在了仆役的队伍之中。
“呼……”
没任何行李,一身清净的女子看着这四艘船只下的人头,眼神归于了平静。
很快,轮到她登船了。
踩着牢固结实的甲板,一步一步登船后,早就有两名侍女等在一旁:
“侍郎大人,请跟婢子来,婢子带侍郎大人去船舱。”
如果平时,女子肯定会照做。
但……
怎么说呢。
或许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或许……是因为一些莫名的不舍。
这次,她却拒绝了两个侍女:
“把牌子给我就好。你们俩下去吧,一会我自己回去。”
“这……”
两个侍女一阵为难,可女子却走到了一旁的船舷边不再理会这俩人了。
没办法,她们只能恭敬的把牌子交给了女子后,礼貌的退到了一边等候。
女子的目光没有看向香山,而是低头看着船下那日夜奔腾不息的流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一直等到所有人登船完毕。
一直等到甲板收起。
低沉的号角声传来,风帆在水手的操控下,发出了沉闷的展开之声。
她回过了神,下意识的看了香山脚下那登山的青石路一眼。
空空如也。
“……哈。”
不知为何,她发出了一声轻笑。
没来,就没来罢。
你成全了我,我也成全了你。
也挺好。
不遗憾了。
而收回了目光后,不知为何,她又看向了西边的方向。
若隐若现的官道上空空如也。
也对。
那道人……这会儿在河东估计撒欢撒的正开心呢吧。
若真的出现相送,恐怕才是最奇怪的。
只是……
为什么会有些不开心呢。
一阵摇晃中,帆船开始行动。
缓慢的行进中,一直转过一个水道弯后,终于,女子看不见那官道了。
“……”
无言,这次,她终于收回了全部的目光。
转身对两个等在一旁的侍女说道:
“带路吧。”
“是。”
侍女恭敬点头,在前面领路。
而女子一路行走,在即将踏入甲板一层的船舱时,脚步忽然一顿。
站定,回头。
两岸边,空空如也。
“……”
她一怔,随即似乎觉着自己多想了,摇摇头,走入了阴影之中。
遗憾么?
不知道。
只是……她觉着,如果此刻能看到她,或者……他。
应该会很开心的吧。
再见,朋友。
我将启程,奔赴死亡。
可步入阴影中的女子却不知晓,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那香山脚下出现了一抹素白的身影。
看着那消失在廊道之中的背影,女子手掐道指,稽首驻足。
久久不曾离去。
一直到那船帆化作了模湖的光影时,她才终于抬起了头,望着那天水一色的孤舟,喃喃道:
“再见,朋友。”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第516章515.不老之师(二合一)
那夜从县衙回来,李臻就再也没有出门。
踏踏实实的守着玄奘,一直守了两天。
这期间,他没去管那女刺客,也没打听于栝城里发生了什么,每日除了吃饭,就是打坐,耐心等着玄奘苏醒。
而就在他们来到了于栝的第四天上午,玄奘还没醒,一身烟火气的孙思邈却手里拿着个瓶子走了进来。
“老孙。”
“……”
听到这个称呼,三天三夜没合眼的孙思邈胡子抖了抖……
他有点心累。
所以懒得回应这“逆子”,直接把瓶子跟抛球一样,往李臻脸上一丢,接着就要往另一个屋子里进。
“诶诶诶~”
稳稳的接住了散发着一种很古怪波动的瓷瓶,李臻站了起来:
“老孙,生气啦?”
“没有。”
孙思邈摇了摇头:
“算上矿脉崩塌那一晚,贫道四天四夜不眠不休,这会儿要去卧眠。”
一听这话,李臻也是知道心疼人的,一把攥住了孙思邈的胳膊:
“别啊,和尚还没醒呢。”
“……”
孙思邈更无语了,一直玄奘静坐的那间屋子:
“别告诉我你感知不到里面浩荡的佛法。”
“我当然感知的到,但这丹药怎么吃什么的,你不给交代交代?万一吃错了药,被毒死了咋办?”
“……”
孙思邈的道袍都开始鼓荡了起来。
王八蛋!
你可真敢说啊!
“呸!”
无语的挣开了李臻的手,孙思邈连吹胡子带瞪眼睛的:
“没良心的道人!亏贫道还多炼了一颗给你预备着!”
“哎哟,老哥哥心疼我还不成么。”
李臻一乐,心说老孙果然知道心疼人。
可还是没打算让孙思邈睡。
这会儿已经快中午了,崔家的人一会儿便要来送饭。他之所以不让孙思邈睡觉,也是因为对方的精神头确确实实有些不济。这时候还真不如吃了饭在去睡個饱。
“行了,来,你坐这。”
把他拉到了石桌前,又端茶又倒水的:
“你先喝口水,这都中午了,一会吃饱了在去睡。放心,有我在,保准让你和和尚一起睡的舒舒服服的,我给你俩看门!”
“……?”
总觉得这话有些古怪的孙思邈疑惑的看了李臻一眼,可这会儿确确实实是有些饿了。
老君观为什么能成为天下炼丹师的圣地?
抛开一切外在的天时地利不谈,就说这人和,天下间便无人可敌。
炼丹,是一门很枯燥的活。
时间长,特别熬人。
炼丹师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也要吃喝拉撒。
毕竟不是仙人,这些凡事是少不了的。
而如果是炼丹师自己要开炉炼丹,老君观在得到了报备后,会给炼丹师派一些辅助之人。
比如孙思邈自己在炼丹的时候,按照丹药的品级来分,普通丹药不说什么,但诸如李臻手里那瓶三官续神丹,正常情况下,孙思邈开炉,老君观便会派两名炼丹师作为辅助。
通常是炼丹师自己来挑选,挑选一些趁手的,机灵的,关系好的,或者是有意提携的后辈来辅助。
这俩人只需要在炼丹师疲惫需要休息时,按照交代帮助稳定火候,或者按时投放药材就可以了。
而他们收获的则是一些上手的经验。
不得不承认,老君观在老带新方面,其实做的很棒。
可问题是现在孙思邈是一个人炼的丹,本身之前先是救人,再是熬夜,接着不眠不休的开炉炼丹,三天三夜时时刻刻要专注于丹炉内的种种药材的变化,这会儿确实有些熬不住了。
又饿又困。
原本想睡醒再说的,可一听李臻说马上放饭,索性便点点头,打算忍一忍,吃饱喝足后再去休息。
而坐下来喝了一杯茶,趁着李臻打算打开瓷瓶研究研究里面的丹药时,他一把把瓷瓶抓了回来:
“好奇心那么重做什么?这丹药被封在瓶子里,药效最足。平常时候不要去打开研究,不然药力泄了后,效果就不行了。知道么?”
“噢~~~”
看着李臻那一副了然的模样,孙思邈端着茶杯想了想,试探性的问道:
“你这几日……过的如何?”
李臻随意的耸肩:
“挺好啊,天天守着和尚,挺清净的。”
听到这话,老孙头心里一松:
“那就好……嗯,这几日你还是别乱跑了,老老实实给玄奘护法吧。”
“……?”
他不说这话,李臻也就把刚才的问题当做了对方的关心。
可是,在经历了前两天的事情后,本能的,他问了一句:
“怎么了?你碰见谁了?”
“……”
孙思邈的眼睛一下子就变的认真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啊?”
“啊什么啊?这几日……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
见他反应这么大,李臻也迷糊了。
想了想,他纳闷的问道:
“什么意思?”
孙思邈也不知道他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索性直接问道:
“你是不是碰见了什么人!?”
“呃……”
这下,李臻也觉着……老孙头有些不对劲了。
试探性的问道:
“你……指的是……?”
“少装傻!你……碰见没碰见一个……道士?”
“!!!!”
当孙思邈看到李臻那瞪大的眼睛一瞬间,他心里直接有了答案。
果然……
国师……真的是为了他而来?
……
还未到午时,可太阳已经升的老高。
照耀在小院的绿树之上,映衬出了一片摇曳的光影。
树下,李臻惊讶的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孙思邈:
“你……你是说……他是国师!?”
“……嗯。”
不知为何,脸色有些凝重的孙思邈微微点头:
“正是。”
“……不对啊!我见过国师,国师是个很年轻很年轻的道士,我在夕岁上亲眼见过,祭天的时候也见过。国师……不长这样啊!”
把自己与李淳风以及中年道人遭遇的场景和老孙说了后,当从老孙头嘴里听到了那中年道人的身份时,李臻懵了。
可孙思邈却摇摇头:
“那就是国师。”
“……你哪来的自信?”
见李臻还不信,老孙露出了略带讥讽的笑声:
“呵呵~贫道这一身本事,半数都是由国师亲自交的。若论起来,我得喊国师一声师父才对。伱觉着我会认错?”
接着在布袋里一抹,摸出来了那已经变成了一条凡铁的十二金人残片:
“连这残片,都是国师亲自交给我的,你觉着我会认错?”
“可……可夕岁的时候……可是皇上与人仙在场。”
李臻的眼底也出现了一抹不解:
“国师如果真的是个中年道士,怎么敢在帝王面前还带着伪装呢?……比起老君观,在帝王面前失仪可是大罪。”
“……唉。”
孙思邈忽然一声长叹:
“这也是这么多年,我一直不理解的地方。你可知……我第一次见国师,是什么时候?”
“……进老君观?”
“嗯,或者说……准确而言,我第一次见国师,是在进入老君观的三个月小比中。老君观新入门的弟子,会在入门三个月后,进行一次小比,展露自己的天分。而天赋高者,被其他丹师选中,成为童子,熟练火势、辨别药材……天赋低的,直接退出。”
眼神有些飘忽,带着对过去追忆的老孙头语气有些感怀:
“而那一次小比,我以一颗专治修炼者神魂过渡思虑而有损的“凝神丹”,成为了第一。没错,就是你手里这两颗三官续神丹的前身。这丹药,是我以凝神丹的方子改出来的,现在以列入老君观的三品丹药之列。“
“嘶~~~”
“……你抽什么气?”
“倒吸一口凉气啊,代表我对老孙你的实力感到震惊
.
。”
“……”
见他又开始没个正形,孙思邈翻了个白眼,但也不搭理他,继续说道:
“而那次……便是国师亲至。看到了我的丹药后,特意把我挑选出来,让我成为地脉龙宫的侍火童子。而我在地下一待,就是大半年。期间国师教了我许多东西,甚至让我亲自执掌过一炉丹药,炼成后受到了颇多赞许。接着,在国师那一炉丹药出成后,我已经有了五品丹师的实力。”
“嘶~~~~~~”
这次,李臻是真正上的倒吸一口凉气了。
丹师分九品。
一品最高。
大半年,跨越4个品阶?
好家伙。
果然是药王爷啊。
强的真的是不讲道理……
可听到了这一声抽气,孙思邈却摆摆手:
“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在十年前,我见到的国师,便一直是中年道人的形象。而不是什么年轻道士……”
“呃……”
“并且,我在和你说一个让我……有些不敢细思的事情吧。”
回忆着前几日在那巽风之柱上的十年一面,看了不知多少生死岁月的孙思邈眼底没有任何平静,只有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疑惑与不解:
“三日前的国师,与当年我刚拜入老君观时的国师……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是指?”
在李臻那逐渐有些荒唐的眼神下,孙思邈摇头:
“一样的面皮,一样的皱纹,一样的眼神,一样长度的头发与胡须……这十多年的时间,他没有变老,衰弱,甚至身体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当年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你不觉着……”
看着李臻,药王爷认真且荒谬的语气溢于言表:
“你不觉着荒唐吗?”
荒唐吗?
这是必然的。
不管这个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有着怎样的妖魔鬼怪,或者多么扭曲的历史。
但有件事是做不得假的。
那就是在汉代玄均观的创立者张良道君晚年破碎虚空后,天下间便再也没有了任何“成仙”的记载。
甚至,包括李臻也不信张良真的“成仙”了。
因为这种东西,总觉得太过于盲目了些。
不排除玄均观自吹自擂,或者是一些古人的记录有所偏颇。
而只要不成仙,就还是人类的范畴。
别的不说,就连二师父也要上厕所……你就想吧。
所以,人是会衰老的。
这是自然规律,一定的。
哪怕缓慢一些,可该有的会有,该来的也会来。
十几年毫无变化,李臻肯定不相信。哪怕在翔县的时候,他看到的“师爷”也是个年青道人形象。
而看着老孙头那样,他应该也不信。
可那个中年道人也正是因为这份不信,才显得有些……渗人了。
想了想,李臻问道:
“照你这么说,若他真的是国师……那夕岁之上的那个年轻国师……是假的?”
“不,我觉得也是真的。”
“……”
“或许你以为我在胡言乱语,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年轻国师……与国师……是同一个人呢?”
“……”
李臻一怔,接着一股本能让他的表情迅速变成了嫌弃:
“诶~~~~~”
撇嘴,带着浓浓的无语:
“你当国师是什么?蚯蚓吗?能一分为二?老孙啊,你是医生,你得实事求是才行。咋能胡说呢~“
见他满脸的不信,孙思邈也知道,这个在自己心里许多年的猜想得不到什么论证。
毕竟……说出去也太过于惊世骇俗了。
对方信呢,这件事就能多聊一些。可若不信,在怎么聊也只是一纸空谈而已。
但他今天既然主动把这个事情聊起来了,为的肯定不是把心中的猜想告诉李臻,而是另外一件事:
“国师,应该是知晓你的事情了。”
一句话,让原本还满满嫌弃表情的李臻瞬间凝固,似乎没有听清一般问道:
“什么?”
老孙头摇摇头:
“是真的。因为我与国师碰面时,他亲口对我言:这一趟来于栝,只是为了来看看你。”
“我?”
“没错,你。”
“……我????”
“你。”
一下子,道士脸上全是荒唐,指着自己的脸:
“国师?我?”
虽然已经回答了两次,可孙思邈还是不厌其烦,认认真真的点点头:
“没错,你。国师亲口对我说,这次,他是来看你的。”
说着,他拿起了那块金人残片:
“而我所料不差的话,很可能,他已经知道了你能吸收十二金人里面的知识这件事。”
“……”
李臻心头一凛。
可马上又开始疑惑……
“不对啊。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国师,那么确确实实我俩已经碰过面了。”
“啥?!你俩已经见过了?“
“对啊……”
把他和李淳风碰面的事情说出来后,孙思邈也傻眼了:
“国师传了你雷法!?传的还是阳雷?……然后那个会阴雷的小道士也在这?!……他……是要选你当天师?“
“……啊?”
“不是天师为何要传你雷法?还是阳雷!?”
“……啊?”
“啊什么啊!?”
“不是……”
虽然不知道怎么的忽然俩人就开始对不上频道了,李臻赶紧摆手:
“老孙,我不是和你说了么,我对道门的东西不了解,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纳衣道士,连法坛都没拜过。你和我说的这些我也听不懂啊,不是……怎么着我就成天师了?”
听到这话,孙思邈直接问道:
“你知不知道当代天师是谁。”
“知道啊,是国师。”
“天师是干嘛用的?”
“号令天下道门啊……你当我是傻子?咱不是说的雷法么?怎么又扯到国师身上了?”
看着迷糊的李臻,孙思邈终于露出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头说道:
“说你傻吧,大是大非你分的比谁都清楚。可说你精……你怕不是个傻子?我问你,这天下道门弟子那么多,除了国师,你有听说过谁会雷法么!”
“……很多啊,包括《天通箓》上都还有一门叫做掌心雷的术法呢。”
“那是招式!蠢货!”
眼瞧着自己这个后辈学艺不精,熬了几天夜,动了肝火的孙思邈也终于忍不住爆粗了。
“那是招式啊!那是修炼者的招式!以心中正气,催发天地之炁,形成掌中之雷,降妖伏魔!这是从上古雷修门派之中延伸过来的招数!它和雷法压根就是两个东西!现在道门的所有关于雷法的修行记载,你我能接触到的,都是招式!掌心雷只是最粗浅的术法,而再往上的五行雷法,比如东甲太乙巨木神雷,说是雷法,倒更像是物与炁的运用,用出来时,可召唤一根巨木携带万钧之力碾碎敌人!这能是雷吗?!这些,都是招式!而雷法,是真正意义上的可以召唤天雷的法术,道门历代只有天师以及天师钦点的弟子才能修习!分上下两部,懂吗?!”
“还有这说法?”
虽然身为一个说书先生,首先要求的就是博学。
而前世的李臻对于佛、道、儒这些显学也都做过了解。
但他那个时代压根就没有什么法术,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修道修佛是为了支撑心灵。
而术法什么的……压根就是封建迷信。
没了实物参照,他其实也不知道所谓的各种符法、雷法这些是什么。
就更别提那一直不存在于普通人之中,只是在道教内部流传的甄选天师或者寻找活佛转世之类的神秘仪式了。
不是不想了解,而是压根没有渠道去了解。
而现在听到了孙思邈的解释,虽然搞清楚了招式与功法的区别,可李臻还是忍不住问道:
“所以这就是……国师让他那弟子喊我师兄的原因?……不对啊,在夕岁的时候,国师就该知道我和玄均观的关系了。怎么还会……这样呢?”
“我哪知道。”
孙思邈摇头:
“但我更好奇的是……你从哪弄来的那半部雷法?又为什么不学呢?……那可是雷法,至
.
刚至阳至正至威的雷法!还是阳雷!”
“……就是没学,因为觉得事情不太对,好像有阴谋的样子,就没学。”
“阴谋?”
“嗯,主要是我觉着这件事我把握不住,你懂吧?至于怎么来的,我只能告诉你是个叫无欲的老道给我的,但我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觉着事情不对,打开后,我就给丢洛水河里了。”
“无欲?无欲道人!?“
李臻是真无语了。
老孙头这会儿怎么一惊一乍的。
但他还是点点头:
“你知道他?”
“听说过……没见过。但据说他在道门里……是个很独特的存在。具体的不了解。不过……”
说到这,孙思邈变得沉默。而李臻也不催他,只是任由其目光闪烁,思虑。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
从偏屋之中传来的浩荡佛意,一点点的蔓延到了院子之中。
甚至透过院墙,让整片街道都有股无比祥和的意味。
玄奘,就要醒了。
虽然马上吃了丹药又要“睡”,但好歹这一片祥和代表着他的伤,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这样就好。
正想着,就听对面的道人一声叹息:
“唉。守初道士,贫道就这么和你说。你能汲取金人碎片中的知识,光冲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不凡了。你是有大福缘之人,汲取知识只需瞬息,而不像我们这些人,需日日祭炼,才能每天获得些只言片语。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天底下……除了你,我就只知道国师有这种能力。这世间的道理便是如此,不患寡,但患不均。你这种能耐会不会遭外人恨,我不敢说。但国师那……你本是道门中人,却被玄均观收入门墙,偏偏又有着这种能力。
我的建议……就是你以后一定要小心些。国师怎么想的,我不敢揣测,那是不敬。但我觉着,既然你有这份能力,国师肯定是发现了之后,才想传你雷法,与你有一份师徒之缘……或许他是不想你拜入玄均观,以后传你衣钵也说不准。
可偏偏,你没学,甚至错过了……我不可妄言国师是否慈悲,但你也要明白,门户有别。你是玄均观的高徒,却和国师有着同样的能力。这其中的计较……你还要仔细思量一番,才是。”
孙思邈说的语重心长。
他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个道士很对他的胃口。
因为二人之间的交流,就像是朋友一样。
你打趣我,我埋汰你。
幽默而风趣。
孙思邈自问自己前半辈子其实是没什么朋友的,自幼苦读,别的小伙伴在玩的时候,他在读书。而别的小伙伴们开始读书时,他又染了病。
后来得异人治病,跟随采药,修习医术,拜入老君观展露天分后,周围之人的交际中自然不会多么纯粹,或多或少都带着一份奉承与谄媚。
后来离开老君观,心怀天下之仁的他便终日穿梭于山间。
能作伴的,只有大黄。
谈不上孤僻,但至少偶尔也会感觉到孤独,渴望与人以心换心的交流。
而现在好容易碰上一个对胃口的家伙……
身上却又埋藏着一个怎么都想不透的疑云。
他想不透,也猜不出。
可却真的不想……这年轻的小道士出什么意外。
这世间的烂人够多了。
难得碰到俩好人。
三清在上,可得保佑这俩人……不要出什么差错才是。
(本章完)
..
老孙头说完,就跟卡着时间点一样,小院中荡漾的祥和之意猛然一收。
李臻下意识的站起身来,直接往玄奘那屋走,孙思邈紧跟其后,俩人进屋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的玄奘正看向这边。
实话实说,表面上,玄奘看起来没什么,似乎伤势已经痊愈了。
但李臻和孙思邈都看得出来,他眼眸是有些暗淡的。
不复之前的光华。
“二位道长……”
“别说话。”
夺走了李臻手里的瓶子,孙思邈上前一步,拔开瓶塞,把一颗馥郁馨香的红色丹药倒了出来。
“吃了,行炁!”
“呃……”
玄奘明显比较懵,可还是听话的捏着丹药放进了嘴里。
闭眼,运炁。
瞬间,李臻就看到了他脸上出现的一抹红潮。
然后……刚刚苏醒还不到一分钟的和尚就再次不动了。
“这就……好了?”
听到他的话,孙思邈点点头,把仅剩下一颗丹药的瓶子递给了他后,说道:
“开始行炁,三官丹就会开始弥补他的本源。这丹药药力足,想要化开的话,最少七日。在这期间他是醒不过来的,放心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动作是不是太快了?你好歹……让他喝口水,吃点东西啊!”
看着嘴角都出现了些许干皮的光头帅哥,李老道哭笑不得。
而孙思邈瞥了他一眼后,嗤笑了一声:
“怎么?你心疼啊?”
“……”
嘿,牛鼻子,你可忒不是东西了。
李老道心里开始骂街,而孙思邈则摆摆手:
“行了,就这样吧。我真得去休息了,这一觉……你也不用吵我,睡醒,我就起来。我不醒……别搞些馊主意听到了没?”
“……不吃饭了?”
“不吃了。这会儿头疼的厉害~”
药王爷说完就直接出了屋,也没问李臻住哪,就直接往东厢房那屋一走,关门的时候,还特地看了李臻一眼。似乎有什么不放心的事情,关门后,李老道就听见门栓从里面插上的声音。
“……”
这是把咱老李当贼了?
嘿你个老孙头,可真下作!
不过,好歹玄奘也把丹药服下去了。
走出屋,同样把房门关上,感受着身后的屋子那缓缓重新升腾的祥和,与对面东厢房里那一丝初生的道韵,李臻重新坐回了石桌前。
刚才和老孙头的聊天,其实本质上就是吹牛打屁。
与其说是探讨,倒不如说是逗贫。
跟哥们逗闷子嘛,聪明来糊涂去,开心就好。
可这会儿没人了,他却幽幽的叹了口气。
这件事……有些麻烦了啊。
年轻国师。
中年道人。
以及……那个神秘无欲老道。
实话实说,归根结底,这件事其实是无欲老道撺掇起来。
如果不是他那个盒子……李臻觉着自己一个说书的应该入不得国师的法眼。
但这件事又有些古怪。
国师怎么知道自己能吸收金人?
他不解,同时,他也没去深思这件事。因为这会儿,心底一个更荒唐的可能,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无欲道人,凭什么能拿着国师的传承交给自己?
而且还是在自己拒绝进入所谓的“宝库”后,用一种……强行塞给自己的态度。
他自问,他看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大隋说书人正文卷517.与君得见,三生有幸一个多月前,就在于栝外面的流民刚刚汇聚时,崔婉容便从商队的情报中得到了一条消息。
崔家的产业不敢说遍布天下,但至少沿着山东外扩,一直扩到了江南。每处郡县都有着自己的产业,这些说是产业,可同时要肩负着一些情报运送的工作。
通过这些商队,把一些不甚重要,但却可以掌握时局动向的情报过手后,各地的崔家子弟便可以晓利害查是非,及时作出应对。
崔家这个庞然大物不是事事都需要家里边做决定。
下放的这些血亲弟子拥有自己的主见,具备丰富的经验也是维持家族长远非常重要的一环。
于是,在一个多月前,崔干和崔婉容都看到了弘农“神仙显灵”的消息。
一开始看到这情报的时候,尤记得兄长还啼笑皆非的说:
“这乱世将至,真的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还神仙降世……简直愚昧。”
因为商队脚力的缘故,二人收到的消息,是二十多天以前的。
确确实实,崔婉容也是这么觉着的。
别的不说,就说崔家的藏书楼时记之书中,为了让家族子弟们明辨忠奸,就纪录了不少每朝每代乱世时的怪相。
而这些荒诞、野蛮、或者愚昧的怪相之中,十中有六,都是一些修炼者趁着山高皇帝远,时局动荡,对着普通人搞出一副所谓的“神仙下凡”的戏码。借助那群百姓的愚昧,来完成自己的目的。
或者举兵起势,或者大肆敛财。
最简单的例子,三国时期那位大贤良师张角,不就是打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帜,以“仙师”的身份,招纳了黄巾军么?
所以,这种情况在兄妹二人看来并不稀奇。
甚至看到了那记载的两位神仙显灵下凡的事迹后,崔婉容也想过。
这贼人,可真够笨的。
别人搞出来的东西,不是什么点石成金,就是所谓的什么长生久视。可这俩贼人在干嘛?
两个修炼者,去给别人当牛做马的耕地?
耕地谁不会?
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俩人的心思很机敏。找准了陛下为了清淤,在三郡之地征了十万民夫,导致农家耕作之人锐减。而他们这番举动,还真有些切入要害的味道。
找到了这弘农郡的最难处下手。
但是同样的,男丁都去服役了,你们找一群老弱妇孺又能干嘛?
还真是蠢到家了。
于是,这消息直接被兄妹二人当做了笑柄,抛在了脑后变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是随着流民安抚计策的落实,于栝对于商队的需求程度一下子繁忙了起来。得到了家族允许后,盐出、粮入的计策,让通往于栝的水陆商道最起码比往常频繁了一倍。
商队多了,消息的时效性就提前了。
接着,俩人看到了更多的“饭后谈资”。
弘农之地的神仙,从一开始二人的嗤笑,变成了猜疑。
因为这俩“神仙”似乎真的不图什么。一不知名,二不晓姓。什么都不要,到了一处后,便会联系当地通晓农耕之事的人,无需废话,带他们转一圈附近耕地就好。
然后,不知多少还没来得及耕耘的土地被翻出整齐的垄沟。
按照商队那些人的话来讲:
“这俩神仙,莫不是什么牛马仙下凡?真的是为了解决人间疾苦而来的?”
除这个,也没别的解释啊。
俩修炼者不图任何东西,就为了给一些农人耕地?
这怕不是什么失心疯不成?
崔干和崔婉容还是不信。
可事实已经摆在面前。
一个多月的时间,弘农与上洛,被这俩神仙耕了一个遍。
而且是昼夜不休的那种。
可能上午还在某处村子,下午就到了某个城池,而晚上又来到了另外一处庄子……
好家伙,就是牛仙下凡,也得歇歇吧?
这俩神秘的修炼者跟不知疲惫一样,一股脑的功夫,竟然真的完成了两郡之地的耕地壮举。
而不知何时,虽然大哥还是钻进阴谋论里没出来,总觉得这俩修炼者肯定是有什么目的……可崔婉容的心里,在这些消息中统一的“耕完即走,无论何人挽留,不予理会,且不言名姓”的事实面前,她彷佛真的看到了两个心怀黎民的修炼者,或许本事并不高强,可却实实在在靠着一个纯粹的目的,完成了一次……奇迹。
天下间真的会有这种修炼者?
不图名利,心怀苍生?
崔婉容愈发不解,愈发不信,可却丝毫不影响,当收到了“弘农上洛二郡今年粮食预计丰足”的推论时,心中升腾的那种敬佩。
到底是什么样的高人,能有这种心胸?
又是怎样的慈悲,才能让他们如此辛苦,却不图任何呢?
她想不透。
甚至想要追查一下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可因为这俩人的行踪……怎么说呢,行动的过于迅速,同时也因为消息的后知后觉,两郡之地中,唯一的线索,就是有几个村子的百姓听见那位神仙喊着那与他一起到来的座下童子“克明”这个称呼。
就这么点线索,其他的没了。
哦对,还有,俩人骑的马很脏。
脏,能理解。
今年风调雨顺,初春时,可是下了不少雨,禾苗一定会长的很健康。但如果天天行在路上,难免泥泞缠身。
可除了这点,就只剩下了“克明”一个线索。
崔婉容查而不得,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倒不是说她想干嘛,而是纯粹想结交一番这二位品性高洁之人。
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才能怀揣此等大仁大义。
可就在刚才,她听到守初道长和那位杜家世兄,名如晦字克明的杜家子,一起去过弘农和上洛时,不知怎么的,这个“克明”和那个“克明”忽然就这么连在了一起。
于是,脑子里升起了一个念头。
难不成……弘农与上洛的那几座神仙庙里的两个泥塑之身……是守初道长与杜家世兄!?
而听到她的话,李臻纳闷的问道:
“什么是我?”
“……”
崔婉容沉默。
不语。
只是不知为何,心脏跳的有些迅速。
试探性的问道:
“道长与……杜世兄……去那两郡之地做什么呢?”
“哦,忙活了点事情。”
正扒饭的李臻随口来了一句后,继续干饭。
可崔婉容却继续刨根问底:
“什么事?可否告知?”
“呃……”
听到这话后,李臻也没打算瞒着,只不过说的没那么夸张:
“今年上洛、弘农、京兆三郡不是征夫了么,那时候刚好春耕,就想着去那两地看看,有没有谁家需要帮忙的。”
说的简简单单,搭配他说话时快子也没停下的动作,显得是那样的随意。
就像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却让崔婉容呆住了。
“真的是你?”
“……啊?”
“真的是你!???”
“什么是我?”
看着忽然语气有点不正常的这位崔掌柜,李臻纳闷的问道:
“崔掌柜,怎么了?”
“……两月往返弘农、上洛二郡,召唤天兵下凡,帮助百姓耕耘土地,让二郡之民无有耽搁春耕,甚至开垦的土地之多,还让家家户户增产至少二成的那位神仙……就是道长!???”
她的眼睛已经完全陷入了震惊过大的呆滞。
语气甚至都乱了方寸,再也没了之前的温柔舒婉。
可却见对面的道人愣了愣神后,又呲起了那一口看着……让人眼花的小白牙,用一种……近乎于窘迫的尴尬迅速摆手:
“没有没有,崔掌柜言重,言重了。哪里有那么夸张,这件事确实是贫道和克明做的,但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没有没有。”
他摇头,否认。
伪装么?
不。
崔婉容毫不犹豫的否定了这个可能。
如果她如此浅薄的表情都看不透,那么才是真正的有辱门风了。
他是认真的。
认认真真,真心实意的觉得……这种壮举,根本就不算什么。
他真这么想!
他……真这么想!?
以二人之力,使两郡之民承一年之恩,果腹温饱,丰衣足食!
甚至,以她对杜家修炼之法的了解来看……那位杜世兄在这两郡之地的壮举中,可能出力最多不到三成。
最大的功劳,一定在他身上!
可如此之伟功,在他面前竟然真的……不算什么!?
这怎么可能!!
可是……
她转念一想,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眼前之事,不就是弘农上洛的翻版么。
同样的百姓遭难,同样的挺身而出。
事后,就如同那两郡之地一样,前者,任凭两郡百姓如何询问,立生祠神像,可始终却不留半分姓名。而现在,明明这一池龙火,乃是天大的利益交织,可眼前这个端着饭碗扒饭的男人……却依旧半分不取。
世人皆晓名利之诱,何等诱人。
可眼前的男人,不求名利,视如尘土,澹泊致远。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一定不信,不信这世间真会有这般君子。
可今日得见。
她却再没了其他念头。
只是不知为何,心中好生欢喜。
与君得见,
三生有幸。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
大隋说书人正文卷518.你的名字李臻忽然发现,这位崔掌柜的耳朵尖有些红。
不过他没在意,只是觉得有些尴尬。
就像是……自己做了坏事被老师抓包一样。
想来想去,只能快速把饭扒了干净,放下了筷子。
“有劳崔掌柜了。”
他礼貌道谢。
而这一声,才让崔婉容回过神来。
可瞧着道人那喝茶清口的样子,心里又觉得有些奇怪。
但下一秒当道人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她又本能的把目光挪到了别处。
好像很心虚。
然后……这位崔掌柜就溜了。
.x63.
留下了一句“请道长留步,小女子先告退了”的嗫喏话语。
嘿,还别说。
从这位看起来巾帼不让须眉的御姐嘴里,冒出那句“小女子”的自称,李臻听着还真有点觉得有意思。
……
三量山。
“呼……呼……大人,伤势无碍吧?”
一名捕头打扮的官差喘息着,来到了杜如晦面前问道。
捂着胳膊上那被擦出来的一道伤口,手上的金铁判官笔鲜血滴落的杜如晦微微摇头,指着那亲自被自己斩杀的匪首说道:
“把那盒子拿过来,看看这两拨人争抢的是什么。”
“是。”
捕头应了一声,走到了那个死不瞑目的大胡子匪首面前,踩着他的手腕,把他手里那到死都没有松开的长条木盒给抢了过来。
“大人,给。”
“嗯。”
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杜如晦目光先落在了这盒子上。
盒子……平平无奇,似乎就是寻常木料做的。
没什么稀奇。
但盒子上面却封着一张灵符。
这灵符着实不凡,乍一看,只觉得是寻常笔墨所书,但气机感应之下,杜如晦却能感受到这灵符所书的笔迹上面有着一道又一道内敛而道韵悠然的气息在运转。
而盯着灵符看的越久,越能觉得……每一笔都散发着流光溢彩。
这符……
杜如晦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简单啊。”
无意识的摸索着木盒那有些粗糙的质感,他目光落在了前方那五六十个逆匪上面。
他来三量山,主要是想看看此地的流寇到底有多少,甚至如果可以,他还希望能诏安一批人,给其他藏在深山之中的流寇一个讯号。
不管陛下如何,也不管那剿灭了毋端儿的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如何,此地的郡守最起码对他们抱有怀柔的态度,希望他们能放下武器,走出山林,为今年的河东从零开始做些贡献。
至于结果如何,杜如晦还不敢说。
但至少,他对这里的流匪分布,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于是便打算先回河津。
因为他总觉得道长他们应该过来了。
此地郡守,是他的兄长。而兄长虽仁慈,可终究方略差了些。
自己虽然能谋,可……面对这种乱局,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如果道长能来,那么他的压力就会小上许多。
而正打算回去的时候,谁知还没出三量山,就遇到了这两波流匪。
两波流匪似乎在争抢什么东西,而有人发现他们后,这两波人天知道怎么想的,直接同仇敌忾一般,抽刀子就杀了过来,连交流都没有。
百步之外时,杜如晦道出了自己的身份与来这的目的,希望双方冷静克制。可这些人似乎跟没听到一般,直勾勾的就往这边冲。
没办法了。
遇到悍匪……仁慈,就只能白给。
于是,战做一团。
还行,这几十逆匪虽然看起来凶悍,可却都是普通人,对于他这个自在境修炼者,有些不够看。但其中竟然藏着一个出尘境的修炼者,就是那个大胡子匪首,他一个疏忽,胳膊被划了一道。
不过没关系,归根结底,是赢了。
所有流寇尽数被斩杀。
而那大胡子匪首见势头不对想要带这盒子逃跑,最终被自己一笔戳穿了心脏。
所以说……这两波人,就为了争抢这个盒子?
这盒子难不成是什么宝贝?
想了想,他那鲜血还未流尽的判官笔,落在了灵符上面。
灵符划开,他的头稍微偏离了一些,同时随时做好了暴起的准备后,手缓慢的推开了木盒。
一点点的推。
慢慢的推……最后,当看到里面只是一个非金非铁的长棍时,他眼里逐渐出现了一丝疑惑。
这是……什么东西?
确定了毫无危险,把它从里面拿出来放到手里摩挲……
质感平平无奇,只是微微有些凉。
看不出有什么,可莫名其妙的,他却觉得……这东西……值得研究。
?
杜如晦的眼里逐渐升腾起了一丝疑惑。
可却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山林间,静明道人嘴角含笑,看着那低头研究十二金人残片的杜如晦,就这么一直确定他把那十二金人残片收入行囊中后,才满意的点点头,一脚走入了虚空。
……
县丞府邸门口。
崔伯走出来后,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道人,眼底闪过了一丝诧异。
但表面不动声色,走过去后见礼:
“原来是淳风道长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勿要怪罪。”
听到这话,李淳风赶紧还礼: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崔管家。”
崔伯微笑:
“不知道长前来,可是有什么需要?若有的话,还请但说无妨。”
“呃……”
李淳风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又有些尴尬。
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而就在崔伯因为他的表情有些纳闷的时候,忽然就见这年轻的道士往怀里一摸,摸出来了一个折叠好的黄符:
“崔……崔管家,贫道……画了张符……就……请崔伯交给那夜受伤的崔小姐。她伤好了么?”
“……?”
崔伯有些疑惑。
心说这位道长怎么胡言乱语的。
正常寒暄,不是应该先问我家小姐伤势如何么?
可看着他那有些慌乱的眼神,忽然,他又一愣。
难道……
心里陡然冒出了一个猜测,可还来不及细思,就瞧着这位淳风道长似乎窘迫至极,索性直接把黄符往他手里一塞,说道:
“贫道这就告辞了……”
掉头就走。
“……”
一直等到李淳风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崔伯这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折叠成三角形的黄符,摩挲着那有些粗糙的质感,忍不住一乐。
可笑着笑着,他嘴角又一僵……
最后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可惜了啊……
微微摇头,他捏着黄符走入了县丞府。
刚好碰到了刚从后院走出来的崔干:
“公子。”
“嗯,崔伯……手里拿着什么?”
崔干的目光落在了那黄符上面。
“回公子,刚才淳风道长来了一趟,送了这道符来。说是……给三小姐的。”
“哦……嗯?”
崔干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变作了愕然:
“给采薇的?”
“是。”
“……还说什么了?”
“其他便没什么了,这位淳风道长似乎就是来问问三小姐的伤势,送了这道符后就走了。”
“……”
崔干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想了想,他接过了这道黄符,小心翼翼的拆开了三角的折边后,展开。
“敕令:福禄寿仙君。”
“保身平安。”
笔走龙蛇的符箓写的极为潇洒。
赏心悦目。
简简单单一张福禄寿平安符。
看完,崔干又细心的按照折痕把符咒折了回去,小心的塞好了折边后,就听崔伯问道:
“公子,要不要给三小姐送过去?”
“送是肯定要送的……”
崔干先是应了一声,可想了想后,却又问道:
“这位淳风道长,那日……守初道长怎么说的来着?是来寻他的?”
“呃……”
崔伯想了想,摇头:
“没有吧。道长只说这位淳风道长为道门弟子……但听上去俩人似乎认识。可没说这位淳风道长是来找道长的。”
“……”
崔干再次沉默,露出了思索之色。
片刻,他摇头:
“我刚才想了想,这一代道门里的优秀弟子,没听过有淳风这么一个道号。而看这位道长修为也不过是个出尘境……”
“要不,查一查他的背景?”
“……”
又是一阵沉默,最终,崔干摇摇头:
“算了吧。就算师出名门又如何?难不成……还比得过卢家?唉……”
一声叹息,他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摆摆手:
“崔伯,你把符送过去吧。采薇要问……就说守初道长给的。“
“……这不妥吧,公子。”
崔伯说道:
“那不是把麻烦推到了守初道长那?”
“呃……也对。”
这会儿实在没心思考虑妹妹这边的崔干点头:
“那就实话实说吧,反正外面这么危险,她也不能出去……随便吧。”
“是。”
崔伯答应了一声,拿着黄符便往后院走。
走进了院门后,一眼,他就看到了正坐在石桌前发呆的二小姐。
她的眼神很空,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面前还摆放着一个已经落了许多子的棋盘。
崔伯没去打扰。
他以为二小姐是在思考一些重要的事,所以便放轻了步子,绕开了崔婉容后,来到了住着崔采薇的房间门口。
礼貌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崔采薇有些无力的声音:
“谁呀。”
“小姐,是我。”
“崔伯?进来吧。”
“是。”
推开门走了进去,老者看着在床上躺着,气色有些蔫的崔采薇,把手里的符纸递了上去:
“三小姐,这道平安福,是淳风道长送来的。”
“……谁?”
女孩一愣。
可反应过来后,立刻脸上呈现了一种微红的神色。
原来……他叫淳风。
。/
大隋说书人正文卷519.我身子干净……“呼……二姐……快来扶我一把……哎呀……”
“……?”
茫然不自知的崔婉容隐约中,听到了有人在喊自己。
回神后下意识的扭头,一眼就看到了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的妹妹。
“你……”
几步窜到了妹妹面前,她有些无语:
“瞎跑什么!你伤还没好!”
“……屋子里待的闷。”
手里攥着平安符的女孩嘿嘿一笑,在姐姐的搀扶下,来到了石桌前落座。
忍者疼,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后,小崔女侠看着眼前的棋盘,问道:
“二姐,你又在自己弈呀?……我陪你?”
首发网址.x63.
“……不用。”
这会儿没什么心思下棋的崔婉容摇了摇头,同时也看到了妹妹手里的那个玩意。
“这是……”
“……平安符,嘿嘿,淳风道长给我的。”
“淳风道长?”
崔婉容一愣,左右看了看……
“他什么时候来过?”
“?”
这话一出口,崔采薇也一愣。
二姐这是怎么了?
“刚才崔伯送过来的呀,你不知道?”
“……”
不知为何,脸有些红的女子摇头:
“没,我在想其他的事情。”
“哦,那我就不打扰二姐了呗。没事,二姐,你想你的,我想我的,嘿嘿~嘶~”
随着笑声不小心牵扯到了伤口,小崔女侠抽了口凉气。
可崔婉容却“又没听到”,眼神又有些空了。
见状,觉着二姐肯定在思考什么重要之事的小崔女侠也不在继续聊,而是目光落在了这道平安符上面。
凝视片刻,她不再满足于只是单纯的看,而是小心翼翼的抽出了折边,把整张符箓铺展开来。
那龙飞凤舞的字迹瞬间显露。
小崔女侠的耳朵似乎被什么东西摩擦了一下。
瞬间,微红。
他叫淳风?
……挺好听的。
一边想,一边不知怎么的,她就闻见了那一晚的味道。
不是香味,也不是什么其他的味道。
而是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鲜活气息。
那一晚的一幕幕开始在脑海之中闪回,同时又好似放慢了动作,从那黑水出现,到那一声“雷鼓力士”的呼喝。
从被他抱起,到感受到对方绷紧肌肉,要替自己硬生生抗下那穿心一击。
越想,小崔女侠脸越红。
不知不觉的,脸已经红成了一朵桃花。
可就在这时,察觉到妹妹呼吸声有些粗的崔婉容回过神来。一眼就瞧见了脸红如桃花的妹子那两眼含春的模样……
“!”
崔婉容先是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可马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底就有股奇怪的想法。
她不会……是在想守初道长吧?
而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她就忍不住来了一句:
“崔采薇!”
“!!啊?”
从记忆中猛然回神,脸上还带着燥热的小崔女侠本能应声。
可看到姐姐那……很奇怪的眼神后,下意识的欲盖弥彰:
“不是我真没想他……啊不对……”
“……”
看着慌乱的妹妹,不知为何,崔婉容心底一沉。
想他?
想谁?
难道……
藏在衣袖之间的手不知何时悄然捏紧。
俩姐妹谁都没说话。
气氛有些僵硬。
可是,就在这股沉默之中,当崔婉容看着妹妹那慌乱中带着绯红的表情,没来由的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卑感。
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可是就觉得……很自卑。
而这股自卑中又有种保护欲在酝酿。
这股保护欲,迫使着她嘴里冒出了一句话:
“就……那么不喜欢那卢家庶子?”
“不喜欢!”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小崔女侠就直接摇头:
“我不要嫁给他!我才不要嫁给一个我没见过的人!我不喜欢他!”
“……”
看着坚决到几乎可以称之为决绝的妹妹,心思逐渐收拢后,崔婉容幽幽一叹:
“唉……那你可知,你若不去,咱们,就等于折损了卢家的颜面?”
“……”
小崔女侠说不出来话了。
而崔婉容心底那股保护欲却越来越强。
这是她……最疼的妹妹啊。
一时间,她无言以对,心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之感。
而俩人的话题,注定是无疾而终。
可她的心却愈发纠结复杂了起来。
……
又是一日过去。
入夜,坐在书房之中的崔干听到了敲门声。
“笃笃笃。”
“谁?”
“兄长,是我。”
“婉容?进来。”
崔干有些诧异的说完,房门便被推开了。
看着走进来的妹妹,他把笔放到了砚台上,问道:
“怎么了?商号里出了问题?”
“……没有。”
崔婉容摇了摇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兄长,眼里闪过了一丝羡慕的神色。
不过崔干没发现,而是纳闷的问道:
“那这么晚不休憩?明日应该有三支队伍抵达吧?这次的粮食运的很多,明日你得亲自去监督卸货,保证这些粮草都进入库中。“
“我知晓。”
崔婉容点点头:
“就是看兄长这屋灯还亮着,来看看。”
“……婉容啊。”
听到这话后,崔干忍不住问道:
“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
可这话问完后,取而代之的却是女子的沉默。
崔干愈发奇怪,看着妹妹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瞅着自己……正琢磨对方到底要干嘛的时候,可却见她忽然做了个万福:
“无事了,夜已深,兄长请早些休息吧,婉容告退。”
“……啊?你……”
崔干明显不信这套说辞,想要挽留。
可崔婉容却已经扭头而走,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已经走出了后院。
“……?”
他愈发纳闷了。
可耳朵却忽然一动……
“嘻嘻~”
“嘿嘿……”
“?”
听着笑声是从三妹妹房间里冒出来的,崔干更无语了。
这俩人是搞什么?
想了想,他来到了院中,对着崔采薇那边呵斥了一句:
“采薇!赶紧睡觉!这么晚不休息,伤势不想好了吗!”
瞬间那笑声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崔干又在院中站了一会,确定听不见任何笑声后,也没去管大半夜的妹妹在那鬼笑个什么,重新回到了书房里,拿起了笔。
夜,越来越深了。
……
孙思邈睡了一天一夜,然后在第二天早上时准时醒了过来。
出门时,正好,李臻也才刚从玄奘那屋里走出来。
“……哟,老孙,早啊。”
看着他挥手打招呼的模样,孙思邈点点头:
“嗯,我去城中的药铺看看。”
“好,早点回来啊,一会人家该来送饭了。”
“知晓了。”
应了一声,孙思邈直接就往门外走。
而李臻则摇摇头:
“啧,这老孙可够埋汰的,好几天不刷牙,嘴里得什么味儿啊?当医生的怎么还能不讲卫生呢。“
……
“……那是孙道长?”
清早,收到了商队已经快要抵达的消息后,崔婉容乘车而出,没成想刚好就看到了走进一家刚开门的药铺里的孙思邈。
想了想,她下达了命令:
“停车。”
马车和护卫纷纷停下,没用别人搀扶,自己下了马车后的崔婉容直接往药铺里走去。
很快,屋中响起了她的声音:
“崔婉容见过孙道长。”
……
“哈……唔。”
修炼了一晚和光同尘,同时守了玄奘一夜的李臻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
还别说……天天在这跟个牧羊犬似的看着玄奘,李臻还真待的有些无聊,本能的就在想老杜现在在干嘛……连带着心里有股想出去撒欢的冲动。
接着,他就听到了外面的车马声。
看了看时辰,有些诧异。
好家伙,连送饭都得坐马车来?
贫道这接待规格是升级了嘛?
正想着,忽然感知到了两个熟悉的气息。
接着,孙思邈和崔婉容一起走了进来。
“守初道长。”
当看到坐在院子里,似乎没睡醒,眼睛都有些恍惚、全身散发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慵懒道人时,崔婉容的目光本能的集中到了他身上。
而正在那琢磨这位崔掌柜怎么又来了的李臻下意识起身: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崔掌柜。”
打完招呼,他就看向了老孙头。
你不是去买药了么?
结果就见老孙头摆摆手:
“你们聊,贫道去看看玄奘。”
说完,还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眼李臻,然后没头没脑的来了句:
“这都几天了,你也不换个衣裳?”
紧接着就不搭理李臻了,直接走进了玄奘那屋。
“?”
李臻也挺无语的。
你能三四天不刷牙,眼角还有眼屎就出门,不兴贫道我几天不换衣裳?
我是修炼者,还是修道人。
我身子不比你个中年单身老光棍干净?
我……我还是处男呢!
老孙头你真的越来越没礼貌啦!
妹子还在这呢,一点面子都不给留?
嘿,等着,一会吃饭肯定有石头子把你牙硌掉。
正想着呢,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扭头看去,就见这位崔家的二小姐举止优雅而端庄的掩嘴轻笑,同时说道:
“守初道长,今日是崔氏商行过来运粮的日子,一共有四只队伍,两只是从关中的方向来,可能会带来一些消息,不知道长要不要与小女子同行去看看?”
“哦?”
李臻眼睛一亮。
。.
“打关中来……这么说,他们可是穿过河东郡到的这里?”
“正是。”
这一声回应,算是戳中了李臻的心窝。
正愁没地方打听老杜消息的他立刻点点头:
“多谢崔掌柜!那……”
看了一眼玄奘那屋的方向。
有老孙头在,肯定是稳妥的。
心中了然后,他立刻说道:
“咱们这便出发?”
“嗯……”
崔婉容先是点头,可看着李臻的道袍后,却同样说道:
“道长先用饭吧,然后……道长不去换件衣裳么?”
“?”
这下李臻是真纳闷了,本能的低头瞧了瞧自己那松垮的道袍,这才发现……原来,他道袍的前胸有着几块油渍。
倒不大,应该是昨晚吃的那碗面条不小心甩上去的。
不算特别脏,只是穿出去显得有些不修边幅。
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尴尬,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让崔掌柜看笑话了。那这样……先吃饭,然后咱们再出发。“
“嗯。”
两名侍女提着食盒摆到了桌前。
……
吃饭,是李臻和孙思邈一起吃的。
不过比起老孙头那文绉绉的细嚼慢咽,李臻吃的比较快。
两个饼子一碗糙米粥,几乎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下了肚。又喝了口水清口后,对一旁的崔婉容一拱手,往自己屋子里走去。
进了屋,首先就看到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
肯定是孙思邈早上起来时叠的。
啧。
还别说,老孙头真有些精致单身中年人的品味。
什么都干干净净的。
从柜子里翻出了包袱,看着那几套道袍……
身上这件衣裳,是从洛阳城出来时在布庄新做的那件。而其他三件有一件是红缨用那轻飘飘的卷云绢制的道袍,最上档次,最不凡,穿着最帅。
而其他两件,则是自己穿过的旧道袍。
他原本没想着穿那么招摇的卷云绢,可却瞧见了另外两件道袍的领口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磨损。
没办法,这个时代普通人的衣裳就是这样。
因为纺织工艺的问题,布料决定了一件衣服的寿命。
像李臻这种一件衣服七八十文的布料,属于最差的那一类麻料,特别不耐磨。
几个月就会磨的开线、断线。
而这两件道袍则是去年做的,一来有些厚,二来穿的时候多了,也就看着破烂了。
没辙了,他拿起了那套轻若蝉翼的卷云绢。
……
“吱嘎”一声,房门开启。
寻着声看过去的崔婉容与孙思邈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同程度的愕然来。
黑色的底衬,白色的收口,黑白相间的道袍随着迈步而出的道人,好似一片片云朵在飘飞。
显得这年轻道士整个人都极为潇洒,犹如画中之仙。
瞬间,看的崔婉容眼睛就亮了起来。
一时间竟然有些挪不开眼神了。
而孙思邈在愕然之后,却猛然露出了一股哭笑不得又有些嘲笑的古怪表情,接着重新低下了头继续吃饭。
“崔居士,咱们走吧?”
踏着轻盈之风的道士问道。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大隋说书人正文卷521.像求偶的动物一般展露羽毛在听到李臻的这句话之前,崔婉容并不相信他能想得到自己的用意。
因为这条计策,是她和兄长一起制定出来的,双方讨论了几日的利弊,最后才制定出来的一条……在二人眼里无比完美的计划。
而之所以说这条计划完美,便是因为,此计并非什么阴谋诡计,而是正儿八经的阳道之谋,无论是细微、还是大义,都牢牢占据,没有半分遗漏可言。
所以,崔婉容的本意,并不是来考校李臻,而是一种……
怎么说呢。
说炫耀也可以,毕竟如果不存在这份心思,她就没道理和对方把话题提起来。
可更多的是一种自我展示。
就像是面对异性,展露出来自己最鲜艳的羽毛一样。
而她这么做的原因也有着自己的一份思量。
或者说,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试问,如果家里人知晓了二房九女与玄均观素宁道长之徒情投意合,会是何等反应?
再问,家中之人是否还会怪罪自己当初擅自做主,连累了兄长之责?
最后,家中之人是否会明白,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世间的婚事未见的一切只从利益出发,真心实意相爱之人,未尝不会走出一条自己的康庄大道?
以及,她想向家里的其他人表明一件事,崔家的女子,就算不遵从家里的安排,结成利益婚姻,也可以通过自己的聪慧,为家族挑选出来一位最合格的夫婿。
所以,请你们放过采薇,也放过那些还不到年纪的妹妹们。
不要让一些悲剧,再次上演了。
这就是她的想法。
自从知晓了守初道长的品性,她便有所钟情。可钟情归钟情,她钟情的,是这个人。
是心中的情愫。
可情愫之外,她还明白自己身为崔家儿女的责任。
她并非任性,但也不是什么允许被人随意拿捏的性子。感性的喜欢虽然大于理性,可她也明白,哪怕是两情相悦,若不是门当户对,家里人还会百般阻挠。
其实喜欢一个人这种事,崔婉容的看法一直很简单。
若不遇到心动之人,纵然生的何等丰神如玉,亦不过是过眼云烟。
而若遇到心动之人,若对方门当户对便是最好。可若身份落差过大,那就夫妇相互扶持,不敢说超越本家,可至少,逢年过节回到家中时,可以让自家夫君挺直腰杆。
都说男女之情本该纯粹,但崔婉容却觉得,再怎么纯粹的情爱,也无法逃脱世俗的桎梏。
人,要做的不是打破它,而是应该超越它。
若我的夫君身份卑微,那么就拼尽一切,让其成为人上之人。
因为,我所钟情的男子,绝计不会是什么庸碌之辈。
而万幸的是,她心底钟意的男子,并非是什么俗人,而是一位肯为天下生民弯下腰肢,躬身天地,为众生开太平的大慈大悲之人。
心有所向,不负昭华。
遇到他,便知晓了心意。
而知晓了心意后该如何?
很简单啊,展露自己的优秀,让对方明白,自己,是可以配得上他的。
所以,她今日出城后,才会特意选择这一条路,并且肆无忌惮的展露着自己的优秀。
可没想到,她迎来了更多的惊喜。
他是何等的玲珑心思,竟然只是略微思考,就明白了自己的用意!
于是,她笑了。
笑的明媚,好看,彷佛万千的色彩都汇聚在了那随着微笑而绽放的梨涡与腮红之中。
“道长,猜到了?”
“……嗯。”
没觉得对方笑容有什么,只是心里满是佩服的李臻发出了一声感叹:
“原来这就是世家么?……崔掌柜的心思当真是让贫道……不知该用何等言语去称赞。”
是的,李臻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
虽然他不清楚这一次的计谋到底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兄妹俩一起想出来的。
什么?
你问为什么不考虑小崔女侠是不是也帮了忙?
大哥咱别闹。
小崔女侠胸那么大,你觉得她有脑子么……
而俩人的计策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啊,用两个字就能概括:
“聚人。”
同时,也是让李臻摒弃了之前种种想法,忽然找到了河东最优解的一条康庄大道。
这些流民是什么人?
是流匪。
是当初的反贼头子母端儿手下那群逆贼。
先姑且不去管他们到底是生活所迫,还是怎样走上这条路的。
可结果就是,这些逆贼就是一群皇帝没有赦免的杀头罪人。
但同时也别忘了……
于情于理,他们,都可以称得上是军卒。
不论战力如何,就单说那几万的数目,在这河东就已经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了。
只不过现在是群龙无首而已。
但如果……有人发出了号召呢?该怎么办?
别忘了,当时那位崔长德主事可是说过一段话,原话是:
“现在只需等待河东彻底平定,那么匪患已除,这些人想来哪怕不能回复原籍,可至少县丞开恩,也能让他们在于栝附近生存下来。而这升米,便是他们世代繁衍的希望。几升米,万粒粮,在加上一份于栝的户籍,便可以给他们重活一次的机会。”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于让这群在河东土生土长的人,于栝早在之前那条计谋出现时,就有了宽容度。
河东大么?
很大。
可说小,它也就那么屁大点的地方。
这就相当于后世大家都是燕京人,只不过一开始户籍所在地是朝阳区,而在一场“变故”之后,大家的户籍变成了密云区而已。
归根结底,燕京户口还在,不算背井离乡,不是么?
只要归于良人,那么就有回归家乡的机会。
而于栝现在提供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这一池龙火,需要征夫。
征夫,你干活,我管饭。
给谁干活?
给老君观。
给老君观干活是为了什么?
给陛下炼制长生丹药。
所以,给老君观干活=给陛下干活=良民。
于栝,把这一份珍贵无比的户籍,摆在了所有逆犯面前。
到时候,只要把这些消息扩散到河东全境,那么那些不管是藏在深山里日夜思念家乡的逆犯,还是渴望与妻儿团聚,回归正常田园生活的人们。又或者是在母端儿那捞够了银子却没地方花,只能空守金山银山望洋兴叹的人们,若不想不明不白的掉了脑袋,那么等待他们的就只剩下了这一条路。
除了来于栝,当几年建筑工人后回归正常生活外,还有其他选择么?
没有了。
这是最优解。
而这仅仅是对流民的。
那么对于崔家而言呢?先不说老君观这个甲方爸爸富不富,又或者是崔家这个基建方能在这些土建工程上获得什么样的利润。
就单说这些流民。
这些流民是什么人?
是拿过刀的军卒。
他们想活命么?
肯定啊,到时候只要是来于栝的人,肯定都是想活命的人。
而现在,于栝给了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们要不要回报?
先不管你们要不要,于栝其实暂时用不上你们的回报。你们只需要踏踏实实干活,到时候落户于于栝就好了。
可是,这对外界而言,却会释放一个讯号。
河东的这少说四万到五万的流匪,大部分都到时都集中在于栝之中。如今乱世,莫说四五万了,如果山高皇帝远,一两万军卒都称得上是“拥兵自重”。
而现在于栝一个小小的城池,崔家治下的城池,拥有四五万下可出力干活,拿上刀就是一群当初在卫城和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李公治下的军卒鏖战过月余,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卒。
在加上老君观、以及菩提禅院,甚至……玄均观三方的“支持”。
谁敢动于栝?
就是皇帝想动,都得权衡一番。
而这权衡最后的结果一定是“默许”,毫无疑问。
那么,于栝这座城池的主人是谁?
是崔干。
是崔婉容。
是崔家。
乱世之中,一个世家手里忽然多了几万军卒。
本来势力就够庞大了。
现在又多了这么多军卒。
多余的不讲,就问一句:
“你,怕不怕?”
就更别提,崔家这种提前动工,甚至不需要批预算就开始提桶进场干活的态度……老君观能得到这种省心的乙方,在原本就是人家地盘的位置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它会允许崔家受到威胁?面子和威信往哪搁?
就算崔家会受到威胁,那也是在这道宫建成之后,大家合作结束后才肯让别人来试探吧?
这还是两边都对对方不满的前提之下。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条计谋之中,被瓦解了。
崔家这一波,得到了民心,得到了武装力量,得到了“官方”支持,还得到了那一池龙火后续产出的好处。
可以说……
赢麻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
是谁想出了这条多方共赢,可自己却光明正大获利最多的计策?
想到这,他把目光再次落到了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同样满眼欣赏的女子身上。
这就是崔家子弟么?
这就是……世家么?
他心里是一种惊叹与佩服混合的感慨。
于是,浑身衣衫飘舞如仙一般潇洒的道人满眼佩服,而那目光灼灼的女子眼中的欣赏同样如若实质。
李臻是佩服至极。
而崔婉容看着他,却愈发觉得……
他就像是一块稀世美玉,让人赏心悦目,倾国倾城,见之……难忘。“听道长之意,之前似乎对世家有所成见?”
崔婉容不知道李臻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对方这句话似乎表露出了对世家的看法。
让她不得不深问。
“没有。”
李臻笑着摇摇头:
“崔家自商周起传承至今,又是姜太公之后,贫道怎敢妄语。”
“……那在道长心中,对我们这些人的看法又是什么呢?”
事关自己,崔婉容不得不问清楚。
她其实最不想的就是从对方口中说出什么言不由衷的话来。因为,这世间,人人皆畏世家,他们把持着这片土地最上层的资源,无论是寒门士子的登科之路,还是商贾之事的千金大利,一切的产业之中都有着他们的影子。
不遭人恨,是不正常的。
但世人最庸碌的地方也就在这,总有人觉得世家势大,该被削,或者不该存在,可却没有想过,这些产业、势力、地位、人脉……都是世家一代又一代之人辛苦耕耘出来的,或许崔家的传承确实久远了一些,但其他一些世家先祖也有白手起家之人。
这些人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而得到的回报,凭什么不能心安理得的继承?
怎么?一个这一代才开始发迹的寒门,又凭什么奢望可以赶超世家那一代又一代之人的努力?
但这些道理,和一些人是讲不通的。
也不用去讲。
这世道,就是弱肉强食。
多说无益。
所以通常崔婉容不屑于去解释,或者说家里人也都懒得和圈子之外的寻常人交际,因为没必要。
大家站的高度不同,看东西的角度也不同,没有共同语言,怎可称之为知音?
但眼前的男子是她钟意之人,她必须要纠正他心中的偏颇。
让他明白,崔家的势大,是一代又一代的崔家人承继祖业,发扬光大,拓展而来。享受了崔家的好处,就必须要为家族的传承与发展做出贡献。这是每一个崔家人、攀附崔家的人、崔家的附庸们需要履行的义务。
给了你们庇护,帮你们在商业路上大展宏图,帮你们在仕途上青云直上。
而作为回报,你们必须要主动或者被动给予崔家需要的东西。
买卖公平。
她必须得让这个男子明白这个道理。
因为,这就是这个世道残酷的真相。
她不介意与他成为道侣,也允许他心中怀有苍生的慈悲抱负,只要他想,那么自己就会努力的成为他背后最坚强的支持者。
可却不允许他看不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的慈悲,在知晓了这个世界残酷的生存法则后,才会变得更加熠熠生辉,更加清晰明澈。
不然,这慈悲也只是大梦一场罢了。
身为崔家的儿女,御妻与训夫的道理从很小的时候,家里人就会有人专门来传授。
但并非什么自私自利的贴补崔家,也不是什么房中欢愉的一晌贪欢。
而是一种让家里的男丁女孩知晓何为小家、何为大家、何治小家、何兼大家的深奥学问。
婆媳关系、岳婿之论,为夫、为妻之道等等。
崔家之人必须要学,因为这同样是他们以后生存下去的保障。
所以,哪怕她还未表露心迹,可……训夫,从这一刻却可以开始了不是么?
而李臻听到她的问题后,也没想太多,只是给出了自己的观点:
“其实世家只是为了延续而已。”
“!”
崔婉容眼里一抹惊喜立刻升腾。
可还来不及说话,就听他又说道:
“只是自私了些。”
“……”
面对沉默的女子,兴许是第一次被人问起这个,又或者是因为眼前的她是一位真真正正的世家子。
已经很久很久没升腾起倾诉欲望的道人难得的打开了话匣子:
“当然了,我也不是说你们不好,甚至于,我可以理解你们在朝代更迭时做的一切。而一些史书之上乍一看便是奸人所做之事,比如大名鼎鼎的王允送貂蝉这些事情……现在许多人不都还在说王允等一众士大夫乃是自私自利之徒么?
可实际上,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代入到当年那个朝代,以王允为首的这些世家豪强在做的,也只是为了在乱世之中保全家族地位而已。从自我身上,这种事情并没错,但天下之公谓之大公,大公之下,世家的行为多多少少有点自私。可要说你们错了……也倒不尽然。
毕竟,如果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砸到了自己的手上,那么到时候九泉之下,又有什么脸面去面见祖宗?是吧……我不觉得世家多好,但也不觉得世家多坏。你们在与民争利,又还利于民,是个很矛盾的存在。
纵观历史,其实自东汉开始,世家与王权的结构就已经相互组成了。谁能得到你们的支持,谁就能问鼎天下。而同样的,你们需要的无非也就两点,一是足够的土地,二是朝堂有足够的话语权。至于其他的,其实也不过是这两样东西的延伸而已。而一座王朝在兴盛时,有你们的影子。在衰退时,也与你们息息相关。
可以说成也是世家,败也是世家……”
说到这,李臻忽然摇头一叹:
“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的。因为它太大了,你明白么?
如果我说世家不好,那你们确确实实不好。你们占用着天底下最好的资源,有着可以决定一个家庭乃至王朝兴衰的权利,你们还有着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与人脉资源……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你们的存在,其实对普通百姓而言都是一种制约。
可是呢?没人明白么?没人讨厌你们么?肯定是有的。
甚至,我敢保证,这几百年间的统治者肯定有人在打你们的主意。可当他们想要实施时,却才发现……原来,皇权与世家,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动你们,就会迫使有着太多太多面对皇权制约经验的你们开始抱团。我想,这也是五姓七家同气连枝的由来吧?
而同样的,也正是因为你们是一个整体,所以动你们,就等于倾覆自己脚下的这座江山。所以,在这种平衡之中,你们的地位才能在几百年间保持如同山岳一般的稳固。可同样的,在一座王朝即将腐朽时,你们也可以及时抽身而走,站在皇权的对立面。
所以,要我说,你们才是这个世道上面最顶尖的那一批人。所以才有了那句“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的由来,对吧?而纵览全局,如果以大的方向来评价你们到底是好是坏,我想……除了你们自己,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来给出这个定义。
任何人评价你们都只能从某种角度的小方面去说你们到底是好是坏。
可放到大面上,在让人评价时……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可至少在我这,我对世家无法全部定义。你们……的根系太深了。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见证了不知多少兴衰。而每一段历史中,你们都在以自己的角度去扮演不同的角色。所以,这些历史有好,有坏。至少在我这里,崔掌柜见谅,我无法给出一个公正客观的评价。”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没看到女子眼里的惊讶与若有所思,以及那份简直要化作实质,流露出来的欣赏。
骑着马,看向前方那在阳光下竟然出现了一道彩虹,彩虹之下人声鼎沸的渡口,道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说辞,用点头来左证了他的想法:
“嗯,便是这样。”
而崔婉容听懂了么?
她听懂了。
虽然,有些地方她不赞同,可心里却和明镜一样,自己的不赞同,只是因为自己是他口中的“世家”一员。
站在自家人的角度,必须要反驳否定。
至于其他的,她真的认为对方说的一点都没有错。
他,有大才!
有着超越这世间九成九庸碌之人的大才!
站的足够高,看的足够远。
所以,才会对于世家,或者说这个世道有着自己独有的真知卓见!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考虑过,除了家中的长辈外,能从一个外人口中听到这种……除了个别言论,其余的简直与自家人看待这个世道的角度一模一样的言语!
如此清醒的头脑!
如此……绝顶的洞察力!
更别提对方心中那符合自家人对“英雄”所有评价的美好品质!
世家有错么?
曾经,她问过族中的长辈。
得到的回答是“一切都只是为了无愧列祖列宗而已”。
崔婉容不信佛,不信道。
可此时此刻在心中却对那从不敬畏的神佛仙君发出了真心实意的赞美。
.
她庆幸,当年大哥保下了自己。
也庆幸,她的执着没有错!
终于,让她遇到了可以满足自己心里所有渴望的意中人。
这是何等的……幸运。
于是,女子的脸儿变成了不胜娇羞的红色。
在和煦的阳光中,她的眉眼中流转的眼波好似一池春水,含情脉脉。
虽然道人没看到。
可是……
不要紧。
因为……
她会让他明白的。
而就在她张口想要说话时,忽然,一股祥和的韵味搅碎了二人世界中的含情脉脉。
突兀,且平静的自渡口那边的彩虹之下,蔓延而来。
“南无阿弥陀佛。”
不知是李臻与崔婉容,在渡口处忙碌的工人们心底,也都听到了这一声佛号:
“诸位施主,贫僧乃菩提禅院监院,法号空寂,特来拜会于栝县丞,不知诸位施主可否行个方便,代为通传?”
情愫如梦幻泡影一般,化作无声。
只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诸多凡尘之欲尽数消退,只留下了灵台处清澈明净的崔婉容下意识的看向了渡口的方向,神情不自觉的变得肃穆起来。
可就在这时,忽然,一声轻笑又打破了她那种无欲无求的状态,让那被退散殆尽的情绪重新回归。
“哈~”
骑在马上的道人双眸之中金光闪烁,看着远处那逐渐与彩虹融为一体的祥和佛光,轻笑着来了一句:
“秃驴。”
.名为“空寂”的秃驴使的手段,李臻可太熟了。
当初的玄奘怎么用的,他现在就怎么用。
甚至,比玄奘用的要更为纯熟。
前几日旅途无聊时,李臻曾经和他聊过这些事情。
这种祥和的韵味招式,在菩提禅院中,有一个称呼,名为“净土”。
取自西天净土之意。
或者说更直白点,“所踏之处,皆为西天净土”。
你要说效果……无非是让人保持一种头脑清醒,无欲无求的清澈明净状态。
让身处其中的人可以感受到佛法的浩瀚与伟大。
而得到了这个解释的李臻,还问过玄奘一个有些缺德的问题:
“总觉得你们这招数,好像是专门针对道门的水陆道场而存在的。”
道门之中有没有类似这种净土的招式,李臻不知道。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正经道士,满打满算除了金光咒,也就只会一个禹步而已。所以他不知道……但从飞马城往洛阳走时,他遇到过一次同行们正在给某个不知身份的大户人家做水陆道场。
当时尤记得在路边看热闹时,一群同行念经时,天地也会出现那种慈悲清净的韵味。
不过没这“净土”的效果强。
也不知道是无为呢,还是被佛家针对了。
毕竟,佛道之争,从来就没停止过。
不可否认,无论佛道之中都有高人,比如玄奘这种名利看澹,一心追求的是大解脱的得道之士。
但自己是自己,公司是公司。
佛家和道家在这世道里就是两大利益集团,在怎么清静无为,慈悲为怀,可总要争个高下的。
于是,面对李臻的问题,玄奘就当没听到。
他也不计较。
朋友嘛,得知道分寸。
开玩笑可以骂街,但指着鼻子骂娘,那就是另一说了不是?
而如果说玄奘的净土,是一种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只让人感觉到无边佛法的祥和通透的话。
眼前这个空寂秃驴的净土,可要霸道的多。
当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的隔绝了这心底的声音后,察觉到了崔婉容那有些木然的状态时,他就明白了。
对方的净土,不仅仅是什么祥和通透。
还有这一份……不属于出家人的霸道。
霸道到当人身处净土,就只能聆听佛法奥妙,不可心有杂念。
嘿~
轻笑着,帮崔婉容解脱了这份霸道,眼眸中金光闪烁的李臻想了想……
忽然。
金光自东冲天而起!
澎湃如潮,一股脑的朝着前方的渡口方向开始侵蚀。
崔婉容一愣……
看着那好似天神下凡一般的男子,脑子里先升起了一份不解。
他的性子……不像如此霸道之人。
可眼下怎么……
金光,如同潮水一般,一层结一层的向前铺。
可实话实说,比起渡口之中那已经快要和彩虹融为一体的佛光浩荡不同,他这层金光,终究是弱了一些。
但没关系。
山不向我走来。
那我就向它走去。
“驾。”
策动着胯下的良马,马蹄踏着如同实质的金液潮水,一步一步向前走,而无穷的金液也随着他的移动,一点点的开始朝着渡口蔓延。
接着,已经对那如同海潮一般翻涌的金光起了反应后,这所谓的净土韵味却一点点的在消散。
只是消散之时,无穷的金光也似乎遇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卡在渡口的入口处,再也无法寸进。
接着便消散了。
见好就收的李臻停住了马,站在原地,似乎在等。
而已经走过来了的崔婉容一路面,渡口大门处的四名军卒立刻就认出来了她,快步往这边走。
崔婉容一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过来。
接着扭头看向了金光尽褪的李臻:
“道长,为何要……”
“只能这样。”
李臻摇摇头,看着眼中已经出现的一抹金红,澹澹的说道:
“不然和和尚没法交代。”
崔婉容下意识的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和玄奘法师交代?
交代什么?
刚才,她已听清楚了来者的身份。
菩提禅院监院。
这来头……可不小。
监院,是一座寺庙中负责行政事务的和尚,权利,说是二人之下也不过分。
这二人,指的是仅在方丈、住持之下。
菩提禅院的方丈,是统领天下佛门的渡厄神僧。
住持为释厄神僧。
化厄神僧为达摩堂首座。
不过,真要说起来,化厄神僧的职衔,其实并没有这位空寂和尚高。
方丈和住持之下,监院的权利才是最大的。因为他是负责寺院之中大大小小一应事物之人,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不过怎么说了,天下人谁都知道三神僧打单挑就是三个打你一个,群殴就是三个打你一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哪怕化厄神僧只是一堂之主……可是,达摩堂可是天下佛门武学修炼者的圣地,在加上三人的名头,就算空寂的职位比化厄高,那也没人敢小看。
而菩提禅院能派负责一切事物的空寂来,本身就代表了态度。
这一池龙火不是什么小事,非同小可之举,但三神僧是不能亲来的。因为如果他们过来了,会显得菩提禅院有些小家子气,端不住。
更别提万一到时国师不来,那折损的可是菩提禅院的面子。
所以空寂这个职位来是正好的。
就如同崔家在这件事上,不会让爹亲自过来,而是派了两位平日里同样负责具体事务的族老过来,是一个道理。
想来道门那边应该也差不多。
所以,空寂的到来,算是合理。
可他为何要说没法和玄奘法师交代?
他这番举动,可是在这位空寂法师亮出了手段后,进行……嗯,可以说是反击吧。
你有净土,我有金光。
有了他的反击,净土才逐渐收拢。
可这和玄奘法师又有什么关系?
玄奘法师现在不是在疗伤么?而这位空寂法师找的就是兄长,并且眼下自己在这,是可以接待的。
并不失礼……嗯?
瞬间,看着那越走越近,穿着镶嵌着金丝的红衣袈裟,容貌大概在四十来岁的僧人,崔婉容忽然觉得不对。
空寂来,自己肯定要接待。
因为自己的身份摆在这。
而这空寂的净土铺展开来的动作……你说是叩门礼吧,可以。
人家毕竟通知了,告诉大家伙菩提禅院之人来了,请去通报县丞。
可问题是,在这净土之中,虽然不知道他如何抵挡的,可自己的神志却不可避免的受到了空寂的影响。
如果空寂影响的是其他人还好,只需要顺从吩咐通传,自己在来就好了。
可现在自己却直接受到了影响……
这就有点敲门砖的意思了。
下马威?
先礼后兵?
不管怎么说,她本身都受到了影响。
这就是失礼。
可刚才他把自己的思绪拉离了净土影响,同时用金光还击……不就等同于帮自己保住了颜面么。
而保住了自己的颜面,等一会空寂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后知后觉的道歉是不知者不怪,但如果道长没帮自己拉离这片净土,那么,等空寂自己解除时,事情就是另外一说了。
是崔家女本事不济呢?还是菩提禅院行事过于霸道?
菩提禅院刚到于栝,就用净土影响到了崔氏商行掌柜的心智。
这到时候……如果被利用起来,可真就不好说是个什么结果了。
所以,他才这么做的?
而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让玄奘法师的师门不至于……失礼?
因为如果失礼了而他没有出手解围,便会不好对玄奘法师交代!?
因为俩人是朋友。
相互解难?
瞬间,了然了一切的崔婉容眼眸里再次亮起了一团光!
连自己都要思虑一番才能想清楚的利弊关系……
他就这么几步路的距离,就想明白了?
不,不是几步路。
当金光升腾而起的那一刹那,他的心里就应该已经有了这些计
.
较!
所以他才会发出无穷金光,驱散那片净土,提醒着还在渡口里面的空寂出来找自己!
这这这……
哪怕,在之前,崔婉容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是何等的玲珑。
可是,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段路,从轻而易举的了然了自己与兄长的计策,再到对世家的独到见解,再到现如今那瞬息之间,便想出了万全之策,让双方化小为无的手段……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他的心性与心胸是何等的玲珑剔透,何等的海纳百川,何等的聪明绝顶!
崔婉容只觉得自己的浑身都有些麻酥酥的感觉。
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
虽然明知道他很是优秀……和优秀到这般地步……
果然……我没有看错人!
真的没有看错人!
他的优秀,足以让世间九成九的男子沦为平庸。
也足以让世间九成九的女子心生倾慕!
真的是……好生令人欢喜!
她的呼吸有些乱,心脏的血液发出了澎湃的声音,迅速的涌入脸颊与耳朵。
心,乱了。
再也不复清澈。
可是……
不知为何,就在她愈见欢喜时,心底却悄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这念头来的空,来的快,来的突兀,来的莫名其妙。
甚至消失的都很快。
可在消失之后,却让崔婉容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呆滞与错愕。
因为……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心里会出现的想法。
那就是……
“我真的能配得上他吗?”
这想法……
从哪儿来?
我乃崔姓之女,地位尊贵。
崔家女,颍川臣(陈),琅琊王卢晓纲伦。
崔家女子,莫说寻常人家了,连皇家子女都要暗然失色的身份。
可配天下英雄。
为何……会配不上他?
这想法……
从哪来的?
又怎会出现在……
我心里?
.崔婉容的异样,老李没看到。
他的注意力这会全都落在了前面走过来的僧人身上。
这袈裟可真够晃眼睛的……
又是金线,又是大红。
难不成是观音大士所赠?
他脑子里展开了漫无边际的思考,一边等到对方来到了近前后,才翻身下马。
实话实说,他不是很喜欢这位空寂秃驴这种行事霸道的风格……哪怕他只是在净土之中添加了一份定人心神的韵味。
但总归这会儿的主角不是他。
金光不入渡口,而是把对方叫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接下来就是这位崔掌柜与菩提禅院的事情了。
于是,礼貌侧身。
而心思一直挂在他身上的女子,看到他侧身后,便知晓了用意。
“崔氏商行分部掌柜崔婉容,见过空寂大师。”
没等空寂开口,崔婉容便率先招呼。
空寂的年纪四十来岁,皮肤稍显黝黑,脸生的是那种正气凛然的国字脸,一路踏步来行时,身上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刚正气质。很像李臻前世见过的那些领导。并且此时此刻身上半点气机不露,乍一看以为只是一个普通僧人一般。可细细体悟,又能感受到一股如海一般的压力。
不简单啊……李臻心说。
而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后面还跟着两个提着行囊的僧人。
岁数在三十左右,身躯魁梧。
虽然谈不上凶神恶煞,可这体格子要是脱下僧衣穿上西装,倒也算比马东锡本锡还锡的社会大哥。
这三人组听到了崔婉容的自我介绍,后面俩僧人即刻双手合十表示礼仪。而空寂则单手撑在身前:
“阿弥陀佛,贫僧空寂,见过崔施主。适才还想让人通传,想不到缘法忽至,竟然能在此地遇见了崔施主,此乃我佛慈悲,南无阿弥陀佛。”
听到他这话,瞬间,李臻就懒得搭理这人了。
和玄奘不同,这空寂和尚倒也真应了释迦牟尼的那句话。
还真特么是天上地下唯吾独尊。
虽然说菩提禅院为天下佛门正宗……但空寂这种说话方式,别人那会怎么样,李臻不知道。但在他这,真的不讨喜。
但这时候就体现出来崔婉容的厉害了。
女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仿佛没听见这稍显霸道,把一切都归功于佛祖的言语一般,笑着说道:
“久闻空寂大师之名,如今得见高慧,一番妙语便让婉容心有所悟,大师佛法高深,实在令人心生仰慕。而菩提禅院能来于栝,使我于栝蓬荜生辉,实在是令人欣喜。只是大师忽来,家兄还未收到消息,不能亲自来迎,还望大师不要怪罪崔氏失礼。”
“阿弥陀佛,崔施主言重了。”
空寂脸上依旧一片郑重:
“贫僧来的确实突兀,之前又未提前知会,实是听闻贫僧师弟受伤,心中担忧,才失了礼数。还请崔施主勿怪贫僧。”
“岂敢岂敢……”
实话实说,听着俩人文绉绉的互相给对方捧臭脚的谈话方式,李臻脚趾头都要把鞋子扣烂了。
就怎么听,怎么觉得矫揉造作。
虽然明知道这是人家正儿八经的官方社交礼仪。
但这种说话方式……他还是听的尴尬癌快犯了。
两边就拼命的把莫须有的过错往身上揽……何必呢?
而当两人初始的寒暄之后,空寂和尚忽然目光一转:
“敢问这位高功可是守初道长?”
“呃……”
李臻拱手:
“不敢自称高功,空寂大师客气。三位大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刚才大师也说了担忧玄奘法师,此刻玄奘法师正在城中疗伤,想来若能得知师门来人,肯定会很高兴的……崔居士。”
说着,话锋一转,李臻看向了崔婉容。
他知道,商队的事情,肯定是去不成了。
菩提禅院乃是天下佛宗,这会儿来了监院,崔家要是不想被人说失礼,那么作为于栝的“二把手”,崔婉容肯定得陪着回去。
而他却不想回,而是打算去渡口那边看看。
一来看看这专门贩盐的渡口什么模样,心中好奇。二来……他觉得这一路和这俩人待在一起肯定会很累。
估摸着得打一路的机锋,先是试探龙火池,再试探崔家的态度,在试探道门来人了没巴拉巴拉的。
一想到这他就脑壳疼。
于是索性一拱手:
“多谢崔居士一路指引,那贫道便先行去渡口办事了。”
“……”
崔婉容目光闪烁。
她想么?
肯定不想啊。
今日在她的计划里,本应该是二人互相增进了解的过程。
可谁知半路冒出来了菩提禅院的人……
但她却同样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一丝……疏远。
为何疏远?
是对自己么?……不,不是。
想来,是空寂吧?
是了,这些世俗之事,他若真想牵扯,也就不会放弃这一池龙火了。
想明白此处,她露出了通宵人心而善解人意的笑容:
“守初道长请便,若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渡口之内的官差即可。”
“多谢。”
李臻一拱手,又对空寂一礼后,牵着马朝着渡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二十几步后回头,看着那身穿大红袈裟,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的和尚,他摇了摇头。
和尚,你这师兄看样子,不是什么善茬啊。
啧。
……
“师叔,咱们到底在看什么啊?”
翔县城外,一个年纪大概不过十岁的小道童看着蹲在田地边的天罡道人,有些不解。
小道童似乎并不怕这位师叔,语气里还有些不耐烦。
“咱们这个时候不是该赶紧去于栝吗?万一叫那群和尚抢了先,咱们不就吃亏了?”
“急什么?”
面色沉稳的天罡道人并没有因为他的不耐而恼怒,反倒是轻笑着反问了一句:
“难不成,那池龙火会飞走么?”
“龙火肯定不会飞走啦……可咱们……不是去谈判的吗?早去,便能先入为主。如果去晚了,崔家先和菩提禅院谈妥了,那咱们的利益不就受到了损害?“
小道童说的头头是道。
是非利弊似乎计较的非常清楚。
可怪异之处也就在这。
看他的年纪,还不到十岁。
这种年纪的小道童本应该是天真无邪的时候,怎么会来考虑这些事情?
偏偏,天罡道人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抓住了面前那已经被砍断了的高粱杆根部,用力一拔。
高粱杆那还未腐烂的根须夹杂着土壤便被扯了出来。
“玄英啊。”
他起身把高粱的根部展露在道童面前:
“你看到了什么?”
“……”
道童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一抹不符合年纪的哭笑不得:
“师叔,除了这烂根与泥土,还能有什么?”
“只是烂根与泥土吗?你在看看。”
天罡道人微笑而问。
小道童一愣,下意识的脸色变得认真了起来。
他眯起了眼睛。
忽然间,从他幼小的身躯里升腾出一股独特的道韵,紧接着,这道童的双眸竟然出现了些许的变化。
就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
遮盖住了瞳仁后,那云雾翻滚中,似乎有两条蜿蜒的影子在其中游动。
而面对道童自身的变化,天罡道人没有丝毫意外,只是举着高粱根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几个呼吸之后,那两条蜿蜒的影子消散。
回归清明后的道童满眼意外:
“师叔,这些高粱……是何人所种?这……本不该属于天地之间!怎么会……”
听到这话,天罡道人脸上浮现的笑意更甚。
丢下了手里的高粱后,目光落在了那翔县城外正在忙碌的一众人群。
看着这些妇孺脸上并无菜色,虽然谈不上什么红光满面,可至少每人脸上都有着一种……对生活的期盼后,他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玄英啊,你知晓当时为何我要把你从天目那要过来,给你取了道号后,又不让你拜师,而是只让你以师叔称呼我么?”
“因为我的师缘不在师叔这。也不在天目师叔那。”
“哦
.
?”
天罡道人忍不住扭头,看着道童的目光里有些意外:
“算出来了?什么时候?”
“半年之前呀。”
小道童咧开了嘴,露出了少了一颗虎牙的好玩笑容:
“半年前,学会了六爻算时,就给自己算出来了。”
一边说,他一边摇头:
“但就算师叔不收我,可为人师者,传道受业解惑。师叔传我易学,在我心里,师叔就是我的师父。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你这孩子。”
天罡道人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弄乱了道童那有些整齐的道髻后,主动的拉住了他的手,悄无声息的沿着官道往西边走去。
一边走,一边说道:
“你认我是师父,可我却不能认你为徒。而这,也是我这次要带你出门的原因。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通过相术,师叔我就算出来了很多很多东西。那些,是你的未来,可亦是你的桎梏。你的未来有很多种,师叔我啊,一共为了你,算了三次相。第一次是心有所感。第二次呢,刚出门,便被一片落瓦砸到了头。而这第三次,则是带你出来的前一日。师叔受了些伤。”
“师叔!?”
道童的脸色立刻变得紧张了起来。
可天罡道人却摇摇头,笑道:
“无妨,有你师祖的丹药在,已经无事了。只是……师叔想告诉你的是,你我的缘分,等到了于栝,便缘尽于此了。”
“!!”
道童脚步一顿,拉扯住了天罡道人。
等对方回头时,就看着孩子的眼睛里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师叔……你……你不要我啦!?”
天罡道人一愣……
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
他并没有因为孩子的恸哭而难过,反倒笑的更开心了。
一边笑,一边蹲在了道童面前,温柔的抹干了他脸上的泪水后,认认真真的说道:
“傻孩子,师叔不是这意思,之所以带你出来的原因也很简单。知道刚才为什么让你看那些高粱么?”
“……”
小道童只是哭,不答话。
可道人不在意,只是认认真真的说道:
“那,是你的老师所留的手笔。你这一辈子,与天下任何人无有师徒之命,但三教却与你皆有师徒之缘。师叔能教你的,已经教过啦。现在,你要去见你的另外二位老师了,你我师徒缘分已尽,而只是想告诉你……你要开启下一段人生啦。”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
.于栝的渡口并不大。
甚至都不是民用的渡口。
身处黄河岸边,它的唯一作用,在之前就是把产自于栝矿脉的火玉盐矿顺流而下,运到老君观。
所以,它的规模虽大,可却没有什么生人。
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依靠这片盐矿而生之人。
但现在盐矿没了,渡口那些大的仓库就有些空了。
李臻所过之处,基本都是空空荡荡的。
但靠近渡口的几处仓库却有着许多堆积的货物,都是一些就近开采的石料。而来到河边时,他还看到了两艘装着不知从哪运来的木料,正在由力工卸货的场景。
崔婉容确实没骗他。
哪怕现在老君观的人还没来,可前期的地坪工程就已经要开始了。
到时只要等到这渡口装满了木料石料,那么想来工程就会开始动工,而只要流民足够,那么想来倒是这于栝附近肯定都是夯土的号子呼喊声吧?
在渡口这边待了好一会,一直看着两艘船上的工料被卸完毕,他才打算起身离开。
他改主意了。
现在要回城,找人替自己跑一趟河津,把老杜喊过来。
因为他逐渐觉得,整个河东的最优解,其实是在这。
老孙头所说的什么二十万民夫一年即可完成的话,在他看来就是放屁。
现在是上半年,你等着吧,下半年天下一定大乱,上哪给你弄二十万民夫去?
天下大乱,首先就是粮食成为紧俏货。
而如果真乱起来,按照崔家兄妹二人的计策,想来这工程也不会停止。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可能白养这四五万人。
而这四五万人在乱世之中,不仅仅是民夫,更是四五万军卒的战斗力保障。
所以,哪怕明知道自己只需要静待潮起潮落改朝换代就可以了,李臻打赌,崔家也不会停工。
必须要养着这些人,才能给乱世的家族添加一份安稳。
毕竟,在乱世之中,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了。
有了这些人,就等同于有了乱世安身立命的底气。
同样的道理,除了这些世家,李臻也想不通谁能在乱世之中,能有如此能耐,让这战火荼毒的河东郡安稳如常了。
想明白此处计较,站起来的道人目光落在了那平静流淌的黄河水前。
这算什么?
天无绝人之路?
还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可不管怎么样,至少,他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这不比老杜抄着那百十来米的绝户网,天天下河摸鱼强太多了?
先人的智慧啊……
他感慨着。
世家的能耐,他算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或许,崔家人现在还看不得那么远,并且不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最多只能说是个模糊的推算。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李臻才会愈发感慨。
当后面的事情发生时,当人们研究历史,发现崔家早在真正的乱世到来之前,就已经提前布局,把这一切做到了天衣无缝水泄不通,会是怎样一种惊讶。
姜太公之后。
千年崔氏。
果然……真的不简单。
……
“回来了?”
“嗯。吃了没?”
“刚吃过,你吃了没?”
“没……晚上吃吧。”
走进了院子,看着孙思邈正在拿着天知道从哪弄出来的铡药刀在摆弄一捆枯枝,李臻好奇的问道:
“这是在做什么?”
“把药材都炮制好。河东郡天知道会遇到多少身上有着刀兵伤、或者是遇到外邪侵染之人。天热,伤口就容易溃烂,提前做些膏药,到时候不至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受脓热之毒而死。”
听到孙思邈的话,李臻不自觉的竖起了个大拇指。
老孙头不知道这手势什么意思,可却听到道人说道:
“要么说老孙你是活神仙呢。“
“……”
孙思邈翻了个白眼,手上的那不知道叫什么的枯枝也铡的差不多了。
他又一指另一边的一些看起来跟土疙瘩一般的玩意,让李臻递给他后,来了一句:
“和崔家女如何啦?”
李臻一愣:
“什么?”
“……”
老孙头的手一顿,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瞧着道人那满脸不解其意“老孙你在说啥”表情的蠢笨模样,他忽然叹了口气:
“哎……”
但也不戳破,只是换了话题:
“对了,刚才菩提禅院的空寂和尚来了,来看过了玄奘。留下了几颗丹药,说是一会再过来。”
“……我怎么听你的语气,你好像认识他?”
“谁?空寂?”
“嗯。”
“肯定啊。”
孙老道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大概是七八年前?少林寺的大还丹因为得不到龙火,想要改进丹方。他们家的方丈凡性和尚和我有些交情,让人去终南山把我喊了过去。那时候,这空寂和尚也在……不是,你见过空寂了?”
“见过了啊。”
李臻点点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后,孙思邈便微微摇头,来了一句:
“这脾气还真是没变……这么霸道也不知道他修的是什么佛。不过……小牛鼻子,你别小瞧他,知道么?菩提禅院号令天下佛门,能坐到监院这个位置,他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小瞧他……你会吃亏的。”
“我当然知道。”
手里攥着个土疙瘩,发现这土疙瘩似乎是某种果实,外壳竟然可以剥开。于是,老李用指甲扣着土疙瘩外面那层皮,一边说道:
“就是看在玄奘的面子上,我都不能小瞧他,对吧……话说你俩有过交际?我瞧他有着几分释迦牟尼那种天上地下唯吾独尊的气势,少林寺的大还丹改丹方,把你这个道门一品丹师弄过去……他能给你好脸色?……哎哟!”
一巴掌拍掉了李臻那不安分的手,从他手里抢走土疙瘩的孙思邈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后,才说道:
“他当然没给我好脸色了。少林寺那群丹师呢……嗯,水平一般般吧。但那大还丹的精妙连我都要惊讶到自愧不如,他们那群伙头和尚想改进,不就是自不量力么。我开始说了,这空寂和尚还不信。我当时年轻啊,也来了脾气,就和他赌了一局。”
“……赌什么?”
“赌这群和尚一定会失败。如果我输了,我会把我自己研究出来的一品丹方千金固魂丹的丹方给他。我赢了,我要大还丹的丹方。”
“……”
看着孙老道那轻描淡写的模样。
李臻心说好家伙……
果然,老孙头这性格刚的很啊。
于是忍不住问道:
“然后呢?”
“然后?你觉得呢?我会输?”
“……”
老孙头愈发“风轻云淡”,可这逼王气质已经满到不能在满了。
“他们改进的大还丹失败了,当时我看那丹药就不对劲,有人想以身试药,我给拦下了。我说你们找个别的活物来试,一群和尚和我在那讲什么出家人不杀生。后来我让大黄把一只猴子咬了个半死抓过来,强行把药喂了。那猴子死的时候尸骨无存,骨头都被药毒给侵蚀化了。他们这才肯认输……”
“啊这……”
跟听故事一样的李老道忍不住来了一句:
“那你这算不算杀生?”
“……你没见过猴子吧?”
“呃……”
“那畜生最是愚蠢,欺软怕硬。我在秦岭里采药,最烦的就是这些无处不在的猴子。你不招惹它,它来撩拨你。我让大黄咬死了几只后,这群猴子还记仇,拿那腌臜之物丢我……”
说到这,老孙头或许觉得自己有些丧失了“高人”的风范,又很做作的解释了一句:
“当然了,更多的原因是因为猴子的奇经八脉与人相似……人嘛,不就是这样。虽是自私了些,可总比拿人试药好。”
“行……行吧。”
忽然觉得老孙头挺腹黑的李臻点点头,试探性的问道:
“这么说,你能炼大还丹了?”
“能啊。前提是有和尚帮我的话……嗨,和你说了你也不懂,炼丹这种事很复杂,学识不够之人很难理解的。”
不是,你说谁没文化呢!
李臻无语了。
.
但觉得老孙头的故事有趣,又忍不住问道:
“然后呢?你就走了?”
“没啊。走什么?我看了下那丹方后,好歹我和凡性交情不错,当年豫南瘟疫,我去借药,凡性二话不说就给了我。我又不是什么不知好歹之人,看完了丹方后,花了半日的时间改了改,给他们炼了一炉丹药。虽然比不上大还丹那般神妙,可胜在炼制手法简单,药效也更加普适。就当还人情了嘛……
后来,凡性把这丹方留下了,取名为“小还丹”,而当时那空寂和尚脸黑的跟锅底灰一样。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和尚或许有小智,但终究比不得高僧大德,成就有限。但我说的是佛法啊,他可不是什么实力简单的货色,很强的。你到他那嘴巴可得管住了,明白么?”
“诶”
李臻一脸嫌弃:
“说的跟我是那种喜欢惹是生非之人一般。啧啧……老孙啊。”
“怎么?”
“果然,老一辈人的故事听起来总是那么令人惊心动魄。你这前半辈子,要是能出书立说,我估摸得热血的爽到不行。”
“……”
孙思邈翻了个白眼。
老一辈?
小牛鼻子果然……
嘴太损了。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
.“淳风道长?”
听到了门口有人找,崔伯再次出来时,又看到了李淳风。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崔管家。”
比起昨日,今天的李淳风似乎不跟昨天那么紧张了。连给他见礼的动作都自然了许多。
可看到他这模样,崔伯的心里却又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中各种各样的情绪都有,但要说最多的……可能便是惋惜了吧。
上午,他看到了小姐在绣香包。
内外双衬的那种。
而刺绣的时候,那枚叠成三角的平安符就在香包旁,他看到的时候小姐正在拿那符箓合尺寸……
意思不言而喻。
一道平安符,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可却要绣到香包里随身携带,那后面的含义就值得深思了。
那这算什么呢?
抛开这所谓的救命恩人不提,俩人这是……郎有情,妾有意?
如果是寻常女子,崔伯可能还会很高兴。
可问题是……
唉。
心底又是一声叹息,但表面不露声色:
“淳风道长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嗯!”
李淳风点点头,先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张便签说道:
“崔管家,这是一张丹方,家师曾言,这方子上面的汤药合水煎服,对于脏腑内伤效果通达,还请转交给崔居士。”
听到这话,崔伯礼貌的接过了便签,却不甚在意。
崔家不是没自己的郎中,更何况那位孙道长也给了一剂方子,一品丹师的药方肯定要比你的方子强吧?
但嘴上还是说道:
“多谢淳风道长恩惠。”
“不敢不敢。”
李淳风赶紧摇头,可接下来却有些古怪了。
喉结微动,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一时间,那股窘迫之意便再次回归。
见状,崔伯问道:
“道长可还有事?”
“呃……”
又张了张嘴,眉宇之间还留着一分稚气的道人就像是一直被戳破的皮球,不知道怎么的,就漏气了。
一抹懊恼逐渐出现在脸上。
可嘴上却很是社会一般的说道:
“无事了,有劳崔管家,贫道先回了。”
说完稽首,在崔伯那声“恭送淳风道长”的送别声中,走路都显得有些懊恼的道人一步一步离开了崔家。
崔伯也只是把那张方剂看都没看,收到了袖子里后,扭头而回。
可却没看到,快要走到转角的时候,那道人忽然回头……盯着县丞府邸的大门凝视了片刻……好似在纠结什么。
最后忽然一跺脚,掉头照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
老孙头处理药材很细心,李臻自认为这其中有着不少自己的功劳。
毕竟……他不添乱,药王爷家祖坟就算冒青烟了。
崔家人照顾的周到,今天送午饭时,还送了一篮桑葚过来。口感酸酸甜甜的,确定孙思邈不用自己帮忙后,他就坐在石桌前吃桑葚。
至于老孙头那句“少吃点,小心肾火上来流鼻血”的话,他纯粹当放屁。
咱老李是金刚柱好吗!
怎么可能上火!
你老孙头不吃,那就肯定是肾亏。
虚不受补。
嘿嘿,羡慕咱老李去吧~
一篮子桑葚,一壶好茶,这下午的悠闲时光让他忘记了所有的烦心事,甚至情不自禁的开始哼起了西皮流水。
没办法,老孙头的铡药刀的声音实在是太有节奏了。
“嗡~嗡~嗡~嗡~”
“嘚儿~隆咚~隆咚哩哏儿咚~军爷~做事礼太差不该调~戏!咱们好人家~……“
“……”
没听过的小调从李臻嘴里哼出来的时候,闷头铡药的孙思邈抬头看了一眼手拄着下巴,歪着脑袋闭眼哼歌的道士……
没说什么,只是端起了自己那一碗有些凉了的茶,喝光后,从篮子里捡出来了俩桑葚投到碗里,又给自己泡了一杯后,继续在那若有若无的陌生小曲儿中继续忙碌。
时光,似乎都在小院之中静止了。
只有这那虽然都是同样的节奏,可却变换了许多故事的哼唱声,与那铡药刀稳定如一的摩擦之声应和。
在这院落之中荡漾的佛意里,显得舒适,安然。
但这股安然并没持续多久。
忽然,哼唱声一断。
李臻睁开了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淳风。
眨了眨眼,他以为他眼花了。
接着,意外便浮现在脸上:
“你怎么来了?”
“……”
把院中的一切收入眼底,李淳风忽然不想进来了。
总觉得有些尴尬。
但李臻没管他,而是看向了孙思邈:
“就是他。阴雷那个。“
“……!”
孙思邈一愣。
第一时间眯起了眼睛,细细端详着这个站在门口却不进来的道士。
而李臻这才回过了头,冲他招了招手:
“来来来,过来喝茶。”
他对这孩子的印象挺好的。
好歹也是历史名人,更别提……这孩子除了喜欢端着这点外,其他方面还真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少年心气儿嘛,能理解。
而听到了这话,李淳风却更显得犹豫了。
李臻见状,又一指篮子:
“还有桑葚呢。赶紧的,找我有事啊?”
这话出来,要是在没什么反应,可真就是失礼了。
于是,脸上带着犹豫之色,小道士进了门,可却没来到院中,而是站在门口的廊道尽头,看着李臻,用一种犹犹豫豫的语气说道:
“贫道……贫道有些事……想……找道长说说。还……还请借一步说话。”
“怎么还婆婆妈妈的,有事你就说。”
李臻翻了个白眼,一指孙思邈:
“这都不是外人,你得喊他师兄,知道么?他是孙思邈,曾经老君观的一品丹师,你师父手把手教的。”
“……?”
李淳风下意识的看向了孙思邈,眼里是一抹疑惑。
而见李臻都给自己的底子交了,孙思邈也不藏着掖着,反倒是大大方方的点头:
“贫道妙应,曾经拜于老君观国师门下,国师虽未收贫道为徒,可一身本领多是国师所授。喊贫道一声师兄无妨。”
“妙应?……”
李淳风想了想,客气拱手:
“淳风见过妙应师兄。”
“老孙你叫妙应啊?那个妙?禾字旁的秒还是女字旁妙?……要是禾字旁,那你这道号挺别致啊……哎哟~”
一片被铡下来的药材片被老孙头弹到了他脑门上。
李臻无语的揉着额头,扭头又对李淳风说道:
“听见了吧,没外人,你有什么事找我?直说就行。”
面对俩人的“打情骂俏”,李淳风却显得愈发尴尬。
听到了他的话语,喉结又开始动弹。
这下,孙思邈也不继续工作了,俩人四目,直勾勾的盯着他。
终于,李淳风被看的有些受不了了,不自觉的把眼睛看向了别处,问道:
“这几日……怎么……没看到道长你……去县丞府?”
“?”
李臻一脸疑惑:
“我去县丞府干嘛?”
“就……看看那位受伤的崔居士……”
“受伤……谁?崔薇啊?”
“是采薇。”
一听李臻喊错了名字,李淳风忽然很认真的说道。
但马上又觉得不对,脸一下就红了。
“呃……”
李臻忽然眉头一皱。
可孙思邈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眉头同样皱了起来。
他看出来了些东西,但这玩意就和上午那崔家掌柜来这的道理是一样的。
看透,却不说破。
有些东西,自己明白,比别人说,要更好。
原本他是这么打算的,可事与愿违,他却忘记了他旁边坐着的是个什么品种的道士。
只见李臻跟个白丁一样,睁着个眼睛一脸一窍不通的模样:
“她怎么啦?不是伤势不重么,崔家又不是没大夫,安心养伤就好了。去看她干嘛?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人家在闺房里养伤,我去看?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
“……”
别说李淳风了,这下连孙老道都忍不住扭头看向了他。
小牛鼻子,这孩子的故事就快写脸上了。
你不挺机灵的么?怎么会说出这种……愚夫之言?
不过……
眼瞧着这道士跟得了失心疯似的,听不懂人话。身为师兄,已经逐渐摸清楚了这位第一次碰面的师弟心里的打算后,孙思邈没来由的想起了前几日特地来见他一趟的国师。
他其实一直都摸不清楚国师到底在追求什么。
从一开始,就不懂。而随着在老君观的地位越来越高,冥冥之中,他对国师那从不言明的追求,心里没来由的多了一份恐惧。
这也是他脱离老君观的另外一个原因。
他是真的不清楚,而也正是因为这份不清楚,所以才会觉得恐惧。
老孙头不觉得修道之人心生恐惧有什么不对的,人啊,如果心中没有恐惧,那么便是无畏。
而当人无畏一切时,世间便没了任何能够束缚住他的东西。
到时,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谁都无法预料。
所以这么多年,他始终保持着恐惧,以及那份对恐惧的敬畏。
而现在,亲眼看到了国师的亲传弟子后,他却又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疑惑。
国师,不是那般随意收徒的性子。
收了这个……道心都还不清净的弟子,却又传了雷法,是为了什么?
他有些想不通。
国师的心思太深了。
深如大海。
他为何收徒,自己猜不透。但是,却并不妨碍他忽然心里生出一种帮助李淳风的冲动。
而这股冲动的根本原因很简单。
晓情,知爱。
便是人。
而只要是人,就不会变成如同国师那般的“怪物”。
就冲这点,孙思邈都觉得……
自己该帮一把。
小小年纪,便掌握了雷法,天资已经不必多说。
而不说多,二十年,三十年后,这天下若再出个国师……
其他人怎么想,他不管。
可在他这里,总觉得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替师弟出头,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活站起身来,拍打了一番身上的土,看着李淳风说道:
“刚好,我要去看看崔家小姐的伤势,咱们一起吧。”
说完一扭头,看着李臻:
“好好看着玄奘,知道吗?”
“……???”
不是,你把贫道当什么了?
李臻无语的翻了个大白眼。
。孙思邈和李淳风走了。
可李臻却有点无奈了,看着俩人离开的大门口全是满中满到不能再满的无奈。
他能不知道李淳风的打算?
从那一晚这孩子盯着小崔女侠发呆,他就看出来了点眉目。
可也正是这样,他才不能掺和。
小崔女侠凭心而论,优秀么?
肯定啊。
模样又周正,家世又好,放到后世不妥妥的白富美?
而这孩子能成为国师的弟子,要说般配吧,肯定也配得上。
可问题也就出在这。
小崔女侠的家世在这摆着,李淳风又是国师的徒弟,俩人若说门户,肯定对的上的。但问题是……他总觉得国师这个人有蹊跷。
就很不对劲。
从在洛阳时,对方从盒子里走出来,到和李淳风的初遇,他总觉得国师在算计着什么。
而在国师走后,李淳风又不明不白的留在了这。
按照道理来讲,当师父的带徒弟出来,是不是也得带徒弟回去?没道理把徒弟放在这就不管了,甚至连个交代都没有吧?
他就觉得这事很蹊跷。
而现在李淳风又喜欢上了小崔女侠……小崔女侠的背后可是崔家。
道门,庞然大物。
崔家,庞然大物。
这俩凑到一起……他就觉得很不对劲。
是国师安排的图谋不轨?
还是真就单纯的男欢女爱?
先不管李淳风和小崔女侠会不会情投意合,他总觉得任何沾染到了国师的事情,最好自己要离的远一些。
敢赌吗?他不敢。
所以才装傻充愣,把这件事褶过去。
谁成想一向雷打不动的老孙头这次忽然热心了起来。
“唉……”
一声叹息,李臻摇了摇头。
搞不懂。
虽说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就怕是段孽缘啊。
他有些苦恼。
……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留步,贫僧就先回去了。”
走出县丞府,空寂对着崔干与崔婉容客气执礼,看不见任何霸道的模样。
崔干同样客气:
“恭送大师。”
双方道别后,崔伯亲自护送着菩提禅院的监院往安排的住处走,而一直等马车走远后,崔干看着那即将消失在街道转角的车马,对旁边的妹妹问道:
“你怎么看?”
“……”
崔婉容没直接回答,而是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后,说道:
“从目前来看,菩提禅院的态度很温和。其实……能理解,这么多年,道门垄断了天下间的地脉龙火,就丹药一道,菩提禅院至少在国师在位时,已经没有了争夺的资格。那三位神僧在怎么样,也比不得天下第二,更别提道门里的中坚力量了。
所以,他们现在的目标,应该就是合情合理的占据这龙火一片,就足够了。大还丹需要改进,改进就需要龙火。而有了龙火,才有了和道门争的资本。所以这位空寂大师虽然不露声色,但言语里却全是一副:该拿的我们会拿,不该拿的一概不要的模样。我想,这应该就是菩提禅院的底线了。”
崔干点点头:
“嗯,和我想的一样。不过……我现在却担心一件事。”
“什么?”
“……”
迟疑了一下,他才说道:
“非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这位空寂法师回去后肯定会去看玄奘法师。而守初道长也在那……我不怀疑守初道长的为人,但我更怕他看出来了守初道长的态度后,利用玄奘法师……或者是一些其他方面的东西,吃掉本该给玄均观,却被守初道长放弃的份额。”
崔婉容一听这话,立刻就想要否定兄长的想法。
她看中的男人,不会错。
可转念一想……
“我替兄长走一趟吧,原本,上午就答应带守初道长去找来的几个商队打听下消息,中途被空寂所拦,也算是失约了。”
崔干一听,便点点头:
“嗯,你去正合适。如果遇到了空寂,上午你们二人便同行,刚好也有借口……把我的意思转告给守初道长,玄均观说到底,与道门有些渊源。此事守初道长为首功,这一池龙火的份额,就算道长不要,可我也不会擅自做主。道长高风亮节,崔家佩服,所以,一应出产所需,该是玄均观的,崔家会代为保管,玄均观何时要,何时开口便是了。“
他的意思崔婉容听得懂。
就两点。
一,不管你要不要,我都会给你留着。不会给别人!
而同样的道理,别人想要,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哪怕提出了什么条件,也不行。想要,请玄均观那边出了态度后,崔家原封不动的奉上。
二,既然给玄均观留了,那么,这一池龙火,仍然是四家人分。不接受任何所谓的“交易”。
这是底线,否则,如果因为玄奘的关系,菩提禅院真的拿了玄均观的份额,那么崔家的态度不提,道门,一定会不满意。到时候大家面上都不光彩。
崔婉容点点头:
“嗯,知晓了。”
“辛苦你了啊,婉容。”
“应该的,兄长。那我这就去了。”
“嗯。”
崔干应了一声,就往回走。
可刚走了两步,突然疑惑的扭过了头。
看着紧步跟随自己的妹妹,他纳闷的问道:
“不是去守初道长那么?”
“去换身衣裳,补些妆容。”
女子脸色如常的说道:
“这衣服上午骑马中午用饭,说到底是穿过了。刚吃饭胭脂也有些花了,重新补一下,不好失礼。”
“……嗯,有理。”
崔干显然没多想,点点头后夸赞道:
“还是你想的周到。”
说话间,俩人已经来到了后院与偏院的分岔口,崔婉容直接去了自己的偏院,而崔干则心里拿捏着刚才饭局上的言语,细细思量着,看自己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可刚踏入后院,他就听见了一阵笑声,下意识的抬头一看……脚步一顿。
院子角落处,那位一品丹师孙道长正坐在碳炉旁边,碳炉上还坐着一锅散发着药香气的瓦罐,显然是在煎药。
而自己的妹妹和那位淳风道长正在石桌前下棋。
明明今日上午还说自己肋骨痛的妹妹此时此刻捏着棋子,一边笑,一边把棋子放到了棋盘的某处,直言:
“你又输啦。”
而对面的淳风道士则满脸苦恼,似乎在思索破局之机。
“……”
崔干瞬间眉头就皱了起来。
但马上就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如沐春风的得体笑意,冲着看过来的孙思邈躬身一礼:
“见过孙道长。”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崔大人。今日贫道心怀崔居士伤势,特地前来查看一番,还望大人勿要见怪。“
心思通透的孙思邈都没给崔干询问的机会,直接把话给堵死了。
今天是我带人来的。
而崔干则微微一笑:
“能得到道长救治,是舍妹的福气。”
说完,他又看向了起身的李淳风:
“见过淳风道长。”
“福生无量天尊,李淳风见过崔大人。”
兴许是因为面对的是未来的大舅哥?总之,这孩子还真是规规矩矩的。
等李淳风招呼完,崔干便点点头,忽然目光落在了小崔女侠身上:
“你身上的伤好了么?就来下棋,不好好回床上养伤?!怎么如此胡闹!”
“已经不疼啦~”
小崔女侠跟个没事人一样,也不知是逞强还是干嘛,忽然抬起了左胳膊。
结果……
“哎哟~”
“你没事吧!”
随着一声痛呼,李淳风先紧张了。
可崔干的眉头却再次皱了起来。
也顾不得孙思邈在场了,冲着妹妹呵斥了一声:
“胡闹!伤劳筋骨,连孙道长都特地来照看你,你竟然还胡闹!赶紧回去躺着!”
“我没事……”
“嗯?!”
看着哥哥那忽然充满了不悦的眼眸,小崔女侠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
她平时不怕兄长,可如果兄长发火了……那可比姐姐还吓人。
立刻就不敢吭声了。
这时,孙思邈笑呵呵的声音响起:
“呵呵,也好。刚才给崔居士检查伤势,虽说无碍了,可终究还需要静养。崔居士就先行休息吧,师弟,来,帮我看着这锅药……崔大人,府中可还有药材?不知能否带贫道一观,再挑选一幅膏药。”
师弟?
听懂了孙思邈言外之意的崔干深深的看了李淳风一眼后,点点头:
“当然可以,道长请。”
“崔大人请。”
离开了药炉,孙思邈走到了崔干身边俩人一起往外走。
刚走了几步,他又忽然回头看了李淳风和一旁满眼抖机灵的小崔女侠一眼。
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之意。
又像是在叮嘱着什么。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书客居“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崔施主。”
“空寂大师...”
崔婉容欲言又止。
虽然察觉出来了这菩提禅院的监院肯定会来这里,可如今在门口碰上,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喜。
她本想着来找他的。
不过,虽然心里不喜,可脸上还是如常。
大家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吧。
于是,李臻就瞧见了一齐进来的俩人。
“二位找贫道可是有事?”
他起身相迎后问道。
空寂和尚摇头:
“阿弥陀佛,贫僧是来看师弟的。”
“原来如此。”
李臻点头,又看向了崔婉容。
“守初道长,我来是通知一下你,商队已经到了城中,现在可要去看看?”
“……”
李臻犹豫片刻,摇摇头:
“不了,今日时候也不早了,我便不去了吧。”
他有些不放心玄奘。
要是自己和老孙头,那没什么,甚至哪怕是外人来帮忙看着,也没什么。
可菩提禅院的人来了,他却总想防着一点。
或许是宫斗剧看多了?
他总觉得玄奘这次受伤越重,那么菩提禅院可能得到的东西越多。
当然了,也可能是他多想。
但既然和尚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自己,那总得尽职尽责才是。
而听到这话,崔婉容心底流过了一丝遗憾,但却也没直接离开。空寂在,她肯定有些话是没法聊了,可却不代表她就能走。
自己不聊,那空寂也别聊。
彻底杜绝这种可能才是最优解。
于是,空寂去房间里面看玄奘,李臻的气机也悄无声息的和玄奘融为一体,祥和之中带着自然清净的韵味,在小院里升腾。
崔婉容则坐在了他对面,见茶壶里面没水了,对着空气拍拍手,外面走进来了俩丫鬟,一人刷壶,一人烧水。
很快,茶香升腾。
崔婉容这才开口说道:
“道长今晚想吃些什么?”
……
和崔婉容的叙话没什么营养,其实就是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聊,但话题多是围绕李臻自己而说。
李臻也是知无不言,无论是飞马城的风物,还是且末那人情味,亦或者是洛阳的繁华。
虽然他不信这位崔掌柜没去过洛阳。
但人家问,那就聊呗。
一边聊,一边喝茶。
而空寂僧人的佛经已经在屋里响了许久了。
一直到黄昏时分,天快黑了,空寂的经文声才结束。
也没多说什么,和气的起身告辞。
崔婉容依旧陪同,似乎丝毫不介意表露出来一股监视的味道。
只是走的时候,对李臻说道:
“守初道长,不知小女子明日可否再来?”
李臻心说这里都是你家的,不是想来就来?
但脸上还是不露声色,客气了一声:
“贫道静候。“
女子温婉一笑,扭头看向空寂和尚:
“大师,请。”
空寂和尚也没多说什么,合十一礼后,俩人一起离开。
而等俩人走后,李臻就关门了。
等晚饭送来的时候,孙思邈也没回来。
见状,李臻升起了碳炉,把食盒放到了碳炉边上保温后,来到了玄奘那屋,看着依旧宝相庄严的和尚,眼瞧着他身上的气机愈发凝实后,直接往蒲团上盘腿一坐,进入了修炼状态。
……
深夜,官道旁一处火堆前。
“什么人!”
“呛啷!”
这一声呵斥,让几个躺在地上的汉子本能的来了个鹞子翻身,从地上蹦了起来后,抽出了兵刃。
值夜的捕快看着自己十步远的距离,悄无声息出现的灰衣人,神色警觉。
而身后那些惊醒的同伴也迅速的在黑暗中挪动脚步,试图完成对灰衣人的包围。
可这灰衣人并不惧怕,直接出声说道:
“不用紧张,我有信物为凭。”
说着往怀里一掏,掏出来了一面腰牌,直接抛给了对面的捕快。
捕快接到一看,发现这是块木制的腰牌上面是一头……不知是狼是虎的猛兽,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地方是猛兽的眼睛。
基础的两只兽瞳中间眉心处,还多了一只刻画的栩栩如生的眼眸。
“!”
捕快第一反应是愕然,但马上反应过来了这是什么人的腰牌,迅速收刀拱手:
“小的见过百骑将军!”
天下人对百骑司的称呼皆不同,江湖人称他们为朝廷鹰犬,老百姓拿他们来吓唬不听话的孩童。而“公务员”们,则称呼他们为“将军”。
不是说职衔,而是敬称。
因为这些人的身份神秘,就哪怕以真面目暴露给你,你都查不到任何他们的名字。
而百骑司这个部门呢,又属于兵部禁军体制内部一介营校,论起官职,可以说小到不能在小了。
可偏偏,没人敢小看他们任何。
所以,哪怕官职小,严格意义上而言只是寻常军伍,但还是被冠上了“将军”的敬称。
而一听这名号,周围几个抽刀的捕快也都是一愣。
接着就听着灰衣人说道:
“杜大人可在?”
“本官在。”
官差后面,杜如晦迈着沉着冷静的步子来到了他面前。
“本官杜如晦,不知将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灰衣人一拱手:
“午七一,见过杜大人。此次前来有消息呈报,请杜大人屏退左右。”
“……”
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灰衣人一眼,杜如晦对两边人说道:
“后退二十步。”
“是。”
黑暗中的官差们散开,而灰衣人也来到了杜如晦身边,低声说道:
“首领让在下知会杜大人,八月之前,飞马城的商队会抵达河东,倒是会有约一千五百单粮食抵达,请大人做好接收准备。”
“!!”
杜如晦的眼睛瞬间瞪大。
可马上又涌出了疑惑。
但这些疑惑却同样在下一刻悉数褪去。
一息之间,他便大概想到了为何飞马城……或者说那位李侍郎要这般帮他了。
想来,应该是和道长脱不了干系。
没来由的心里一暖。
“本官知晓了。请转告侍郎大人,本官代河东一郡之民谢过侍郎大人与飞马城雪中送炭之情。”
杜如晦的语气变得很是客气,但却并不虚伪。
因为话语里那股子真诚是能被感知到的。
而午七一也点点头:
“嗯,还有,首领命我通知杜大人,守初道长眼下便在于栝,请大人速速前往,把道长带离于栝,不得耽误。”
“……?”
杜如晦眼里冒出了一团惊讶:
“道长在于栝!?”
“正是。”
“他去那做什么?!”
“……杜大人见谅,非职权之内,在下不敢回答。但首领既然发话了,那么还请杜大人以道长安危为重,早日前去才是。”
“……”
安危?
道长有危险?
杜如晦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而午七一把该转达的都转达了之后,一拱手:
“如此,在下已奉命完成,先行别过。”
转身而走,来到了那官差处拿走了自己的腰牌后,灰衣与黑暗融为一体,再也瞧不见了。
而等他一走,几个官差迅速围了过来:
“大人?”
“……”
眉头紧皱的杜如晦回过神来,直接说道:
“齐飞,过来。“
一名官差走上前来:
“大人?”
“本官要先去于栝一趟,你和弟兄们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赶回河津后,把我的去向告诉郡守即可。明白么?”
“……属下和大人一起去!”
听到这话,杜如晦摇摇头:
“你们的马太慢了。在说,身上还有伤,莫要逞强。行了,就这样,你们好好休息。”
说着,他便已经走到了自己那匹取名为“踏川”的乌龙骓前,整理好了马鞍,直接翻身上马,多余的废话一句不说,策马奔腾。
吃饱喝足,也休息够了的踏川立刻爆发出了一股强劲的冲击力,带着频率极快的马蹄声,载着他走远了。
这里距离三量山,已经走了大半日的路程,而于栝与绛州接壤,其实距离不算近。
但乌龙骓乃是上好的千里马,全力奔跑,算上中途休息,他应该能在明日午时左右赶到。
事关友人安危,他不得不急迫。
“道长……”
黑暗之中,杜如晦耳边的风躁鼓动。
看着黑漆漆的前路,他皱眉喃喃自语:
“千万莫要有事啊!!”
……
李臻有事么?
自然没有。
不仅没有,这一晚,他还过的挺舒服的。
这时间长河之中大鱼小鱼就四只,而不知为何,这一晚,属于二师父的那条鱼竟然不在。
让李臻愈发怀疑她在外面是不是有别的狗子了。
而在翔县那次之后,自己那位年轻的“师爷”也没在找过他玩耍。
李臻也不敢皮了。
那位的本事他可是切切实实的有了体会,在去瞎莽,那是纯粹作死。
于是,大家各玩各的。
遨游在时间的长河之中,没了拘束,李臻逐渐也喜欢上了这种……明知道周围是沧海桑田的变化,可自己却始终可以站在一个旁观的角度遨游时间的感觉。
不知觉,不知时。
恍惚之间,旭日东升,天光大亮。
睁眼,出屋。
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浑身劈啪作响的关节声中,耳边聆听着院外树上的清脆鸟鸣。
嗯,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正打算去洗脸,可却一愣……
门外,来人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而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机,李臻嘴角一抽。
是李淳风。
这算啥?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一道金光代替了手,拔开了门栓后,看着走进来的李淳风,李臻一时间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哥,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咋了这是,大清早的饭还没吃,你就往这边跑?
小崔女侠又不在这,你去找崔干崔婉容行不行?
而兴许是他的眼神太过于奇怪,李淳风也觉得尴尬,只能干巴巴的说道:
“贫道……是来找师兄的。”
李臻干脆翻了个大白眼。
行吧,你说啥是啥。
反正我也不管。
于是点点头留了句:
“你自便。”
端着木盆来到了井边自顾自的洗脸、净口。
正一嘴盐沫子的时候,“吱嘎”一声,孙思邈从东厢房走了出来。
看了李臻一眼,直接翻了个白眼,那模样好像说“懒得理你这蠢货”一般,让咱老李好悬没压住这一口盐炁水来喷死他。
接着,老孙头对李淳风说道:
“走吧,咱们去弄两条鱼,鱼骨胶对骨伤有奇效。”
少年道人神色一喜:
“好的,师兄。”
“嗯。”
脸也不洗,牙也不刷的孙老道带着自己这小师弟出门即走,而把嘴里的盐吐干净后,头发上还带着水珠的李臻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知道老孙是咋想的。
但他估摸着逼王有他自己的想法。
那就随便吧。
洗漱完毕,他见天光正好,索性搬了个椅子出来,就这么在廊下晒着太阳。
守玄奘其实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但也算得上是忙里偷闲的事情。
对吧?
晒着暖暖的阳光,他眯起了眼睛。
而就在李臻忙里偷闲的时候,于栝城外,打扮朴素的天罡道人拉着那名为“玄英”的小道童的手,正站在一边,看着不远处在卸车的队伍。
车上的都是一些木桩石盘,这是用来打夯用的。
一共三十来车,一百多人在拆卸,看起来声势不小。
天罡道人就这么静静的看。
说来也奇怪,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一般,他看了这么久,周围的一些巡逻兵卒愣是没人上前来盘问。
“师叔。”
童音响起。
兴许是无聊,又或者是没怎么睡过荒郊野外,打了个哈欠的道童揉着眼角的泪珠,问道:
“咱们在看什么啊?”
“你都看到了什么?”
天罡道人反问道。
“唔……”
道童想了想,说道:
“看这样子,他们似乎要大兴土木,而且看规模还不小。不过这一池龙火的发现,崔家人肯定知道咱们会过来。而若要利用龙火,此地便要用那八合八闭的锁龙大阵,师祖不是说那位名为妙应的师伯在么,他肯定应该也知晓这些,不会和崔家隐瞒的。所以……我觉得他们用这些东西,是为了给咱们做准备呢。”
“呵~”
聆听着道童如此聪慧之语,天罡道人点点头:
“确实如此。那……玄英啊。你是想先去看看那一池龙火呢?还是先去看看你的那两位老师?”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到道童攥着自己的手忽然用起了力气。
抓的很紧,抓的很死。
就像是怕自己跑了一样。
“师叔……咱们……去看龙火吧!”
“……嗯,也好。”
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出来一般,天罡道人点点头:
“走吧,师叔也刚好带你看看……你老师的手笔。”
说着,他脚步一踏,踏在了一处玄妙的方位,一大一小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几十步开外。
接着肩膀又一晃,再次消失。
……
龙火池旁,两个身影悄然出现。
在那热意滔天之中,二人的出现似乎同样没有引起就在二人旁边三四十步距离的一名飞御使任何察觉。
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一大一小俩道士站在这池龙火边缘,齐齐向
“好大!”
道童明显有些震惊:
“比咱们的规模还要大!……而且……竟然这么浅?师叔,为何会如此之浅?地火乃是地底深处龙脉显像,龙脉深藏与地底,就算龙火诞生,也不该如此浅薄才是!……为什么会这样?”
岩浆距离俩人所站之处,最多也就二十来米的距离,比起龙门山或者且末天君观那种深埋地下,要依靠机关阵法才能抵达的海拔落差,确确实实浅薄至极了。
而面对道童的惊讶,天罡道人却看着这一池龙火,慢悠悠的说道:
“这便是你老师的能耐了。虽然……他如何做到的,我也想不透。可若能想透,他又有什么资格教你呢?”
“……”
这次,道童眼里终于对那位未曾谋面的老师,产生了一丝兴趣。
同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这一池龙火中,唯一孤零零冒出来的那根石柱之上。
不需要什么罗盘方位,只是用眼睛看了看,道童的眼眸就亮了起来:
“师叔,那处,是天然形成的巽风位呢!风助火势,楼登九天!这石柱便是风水最好的位置!炼丹事半功倍!“
“嗯。”
早就看到了那根龙火点睛的巽风柱,天罡道人并未有任何意外,而是把目光看向了四周那些耸立的木桩。
只是看了两眼,他便喃喃说道:
“师兄……多年未见,倒是让天罡愈发觉得可惜了啊……”
“……师叔说的是师伯吗?”
“嗯。”
眼底满是感慨唏嘘之色,和道童一起看着这些木桩,他语气飘忽:
“玄英啊,你那位师伯,和你一样,同样的是天纵奇才。甚至……要真说起来,连你都差他一筹。他虽是以丹道入门,可无论是阵法、符箓、亦是万中无一的天骄。你看这三百六十根只是用平凡木料组成的黄天戊土固阳针,就明白了。这本是医术,却被你这位师伯活用成了阵法,巩固住了这一片大地……唉。”
“师叔为何叹息?”
“因为可惜呗。”
天罡道人微微摇头:
“明明可有大成就之人,却忽然退了下来,做了一介行脚郎中……唉。”
“那师叔想让我以后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听到他的话,道童忽然目光灼灼的看向了道人。
这是他第一次问道人这种问题。
显然,天罡道人有些错愕,目光里满是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想了想,他的神情忽然温柔了起来。
再次把手放到了小道童的头上,柔声说道:
“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这样啊……”
道童想了想,说道:
“那我觉得,那位师伯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吧。可能……修道炼丹什么的……让那位师伯不开心呗。所以,他也想开开心心的,才选择了自己喜欢的?”
“……”
天罡道人一怔,随即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依旧没被那飞御使听到。
他一直笑,一边笑,一边点头。
笑了好一会,就在道童都露出了奇怪神色的时候,他收住了笑声,接着盘膝往龙火池边一坐,说道:
“过来体悟一番吧,这龙火之中,你老师残留的东西不多了。好好体悟一番,等到中午,师叔带你去尝尝那火玉盐做出来的饭菜,再买一些礼物,下午带你去拜见他们。”
“师叔竟然没带拜师礼吗?”
道童听话的盘腿而坐,有些惊讶的问道。
天罡道人摇摇头:
“没有,现买吧。”
“……可老师……他会看的上吗?要是龙门山出来的东西,不管哪一件,肯定都比这里的好吧?这样……会不会有些失礼?”
“不会。”
“……师叔起过卦啦?”
“也没有。”
“……啊?”
看着疑惑的道童,盘膝而坐的道人目光温和:
“我啊,只是听过他的事情。总觉得他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性子,对于一些外在的东西,不像是那般在乎之人。所以,这次我选择送我的心意,而不在于礼物的珍贵程度。”
“……那师叔打算送什么呀?”
“……”
这次,天罡道人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目光落在了下方那灼热的岩浆之上。
瞳孔倒映那若隐若现的橙红之中,忽然出现了两条游龙!
如果说这道童昨日的眼眸里,只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模糊影子,那么今天的道人眼里,就是真真正正端坐天空的神龙!
两条游龙,如若实质的在他的眼眸之中游荡。
整片龙火池的周围,那火灼之炁猛然躁动了起来!
“哗啦~“
灼热的岩浆似乎被一股看不见的手拨弄了一下,无数岩浆倾摆,好似海浪一般撞击到了四周岩壁,发出了阵阵声响。
龙火,开始暴躁!
道人,在借助这一池地脉祥瑞,进行要送出的礼物最后的推算!
忽然,天黑了。
原本的晴空万里,似乎在瞬息之间,就变成了乌云密布的压迫!
这变化让不知多少人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包括城内的李臻和孙思邈皆是如此。
所有人都察觉了这片天象的异样。
可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唯有天罡道人自己眼中,那两条游龙的转速越来越快,快到似乎随时都能冲破眼睑飞出,翱翔九天!
“轰隆!”
一息,雷鸣声起!
“喀啦啦啦~”
二息,闪电自天空炸裂。
天空之中的压迫感陡然而生,有人,触怒了天威!
三息!
“咔!!”
九天之上,好似三十三重玉楼落星雨,一道赤红的闪电猛然落下,朝着这一池龙火劈了过来!
“师叔!!”
道童满眼惊恐与哭腔的声音响起。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都没反应过来。
可却明白这是什么。
这是……
天谴!
可道人却不为所动,只是那两条游龙越转越快!
最后竟然化作了三尺金光,伴随着道人猛然抬起的头颅,高高的直冲天际!
没人知道天罡道人在干什么。
甚至,连道童自己都不知道师叔到底在算什么,才触怒了上天!
可一切都在这瞬息之间,道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红色的闪电朝着俩人炸响……
生与死的大恐惧根本无从在心头荡漾。
取而代之的只有这一片……后知后觉的茫然。
甚至,根本无法思考。
可也就是在这瞬息之间……
“哗啦~”
龙火,再次翻滚。
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捉住了那红色的闪电。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擦着俩人的身影,重重的击穿了那好似沸腾一般的岩浆!
“嘭!”
“轰隆!!”
火雨冲天,鲜红坠落。
双眸重新恢复了清明的天罡道人手一挥,头顶一片青光抵挡住了那散落的岩浆。
噼里啪啦的响动中,他看着那脸都吓白了的道童,满眼皆是如释重负的欣喜:
“无事,我已经看到了。”
“……”
道童呆呆的看着道人……
“看……到了什么?”
可道人却摇头:
“不可说。”
“……”
在道童那茫然的目光中,乌云散尽。
好一个……朗朗乾坤。
------题外话------
其实我也知道前几章有点墨迹……但是吧,小崔女侠和李淳风的线是有用的。不得不多费些笔墨~理解理解。这章二合一,过渡剧情算是彻底结束啦~
。“……”
天空之中的乌云尽数退却,那消散的速度就像是有人在密闭的空间之中抽了根烟。一开始是烟雾缭绕,可等烟抽完,排风扇一开,翻滚的烟雾几个呼吸间就被排了出去一样。
不正常。
这云聚的不正常,散的同样不正常。
是谁?
回忆着刚才在那几声闷雷中感受到的惶惶之意,原本还晒暖的李臻皱起了眉头。
国师么?
莫非……国师一直没走?
还是说……这于栝又要出什么事情?
别吧,大哥。
他下意识的感受起了脚下那片地脉平稳的律动。
没有任何危机,也没有任何躁动与不安。
大地,一片祥和。
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难不成……我真的是什么天煞孤星转世?
或者是什么大隋第一炸B?
走哪哪爆,去哪哪炸?
别吧,我又没个穷酸吸血鬼或者是拿着火之高兴的二哈朋友。
没道理这么巧吧?
他不解。
可这会儿守着玄奘,他也走不了,只能把满肚子的心思化作了一声叹息:
“唉……三清保佑,可别出什么麻烦了啊。”
……
“福生无量天尊,请掌柜的给贫道拿十条干肉。”
“福生无量天尊,老人家,这青果怎么卖?”
“福生无量天尊,掌柜的,请为贫道的师侄丈量一下衣衫尺寸,制成道袍两套,布鞋四双。”
于栝城中,引起刚才天象的天罡道人带着道童,来到了市集之上,从布行里出来时,手里已经拎了用麻绳扎起来的干肉与一篮子青果。
这下,他的手牵不成道童了。
可小道童却依旧捏住他的衣角,脸上是一种……即将面对茫然未知的忐忑。
而走出来后的天罡道人似乎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柔声说道:
“玄英,说个字。”
“……”
道童一愣,抬起头来看着师叔那柔和依旧的目光,不自觉的抿起了嘴。
想了想,他说道:
“洄。”
“那个回?”
“……洄游的洄。”
“噢~”
就当没听懂道童以这一个字所表达的心意,他又问道:
“那这个字,该怎么拆解?”
“……三水为三,双口为六。离三、坎六。”
“现在是什么时辰?”
“辰时。”
“那便走吧。”
这似乎是个卦象,在拆解完了所有天罡道人需要的要素后,忽然,他后退了一步。
而小道童却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抬头看着师叔:
“师叔……我要是拜了他……那……师叔是不是就要走了?”
天罡道人点点头:
“嗯。或许还要忙些时日,但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道童的眼圈瞬间红了:
“可我不想让师叔走!”
“好啦~”
道人的语气愈发温和,说道:
“命数该如此,天意难为,你我皆修此道,便该知如此。”
“……”
道童不回应,只是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他本就模样周正,可爱,唇红齿白的小孩子这会儿金豆子往下落的模样,看着还真叫人于心不忍。
可道人却不为所动,依旧温和的看着他。
直到孩子的肩膀不在抽动,情绪平复后,他依旧用温和,可却不近人情的催促之言说道:
“走吧。”
听到这话,道童似乎生气了,赌气的跺脚,撒开了抓着道袍的手,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后,手指掐算。
离三、坎六,地支为辰巳加一,乃兑柱丁酉九天辛兼西。
大利西南、泽山咸卦。
数三而回……
算清楚了方位,他再也不理师叔,辨别了方位后闷头往西南方走去。
而手里提着一篮子青果与十条干肉的天罡道人则发出了一声叹息,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俩人的脚程不慢,别看这道童年幼,可却似乎同样熟知某种术法,几步就是好长一段距离。
出了集市,上了大路,他每一步都非常有目的性,遇到特定的巷道就会拐入,继续走到另外一条路上,然后在这么七拐八拐的,最终,来到了一处一看居住环境就有钱人家的巷子里。
道童放眼数去,当看到了一户半遮着门的庭院时,对着后面跟随的天罡道人说道:
“就那。”
“嗯,不错。”
道人颇为欣慰的点点头,这次无需道童带领,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很快,他就感受到了一股自院中荡漾的祥和之韵。
并不意外,而是看向了眼里已经充满了疑惑的道童:
“你这位老师,如何?”
这下,道童也顾不得心里那股小性子的不舍了,而是用一种……“师叔你疯了”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天罡道人:
“师叔……是和尚!?”
“师叔不是和尚,你的二位老师其中之一才是。”
说着,他忽然蹲了下来,把那一篮子青果放到了地上后,干肉却始终拿在手里,与那青果未有半点沾惹。
空出来的手,替道童好好的整理了一番身上那件道袍后,温和说道:
“师叔我呀,帮你算过。你这一辈子,需要三位老师。师叔我是第一位,助你修道入门。但光修道,是看不清这世道的。我们修道人修的是道,可同样也要帮后人看清前路。所以,你还需要两位老师。师叔想让你明白儒、释、道的区别,又要你知晓,这三教,归根结底,是同宗同源的。为何不收你为徒,便是如此。玄英啊……”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语重心长:
“你乃道门百年难出一个的天骄,可对于这世道而言,天骄无用。你更应该去做那破而后立的指引者,哪怕……走上这一条路后,你会命运多舛,可你却必须要这样做。所以,师叔哪怕再舍不得你,也必须要让你明白三教的差别,与三教的共通之处。而通晓何为同宗同源、殊途同归后,你才能明白,你到底被赋予了怎样的使命。”
在道童那愈发疑惑的目光下,他温和且认真的对道童说道:
“所以,答应师叔,好好和你的二位老师学,行吗?”
“……”
道童并非不懂事,甚至,他明白的东西要远超许多成年人。
此时此刻被师叔一番语重心长之言洗礼后,情绪愈发稳定的他脸上依旧是浓浓的不舍。
可又看着师叔那无比期盼的目光,心里的话却再也不能说出口了。
因为,他怕说出来后,师叔会伤心。
因为……他不想学这些,他只想天天跟着眼前这个……让他感受到父母之爱的师叔,为其尽孝、为其养老送终。
可是现在,他却只能把心里的想法压住,用点头来回应着眼前这位受自己尊敬与爱戴的长者。
“嗯……”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师叔也没阻拦我跑回去看他。
只是短暂的分别而已。
他不停的对自己说道,直到……一阵脚步声响起。
“吱嘎”一声,那半掩着的房门里,有个模样打扮看起来极为年轻的道士探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洗衣服用的棒槌。
道士似乎很疑惑,盯着自己与师叔的方向一直在看。
他似乎没发现自己与师叔,但看了两眼后又好像笃定了什么,忽然双眸亮起了一团金光。
那金光带着一股很古怪的道理,直接破除了师叔设下的迷障。
“?”
这是什么奇怪的光芒?
成玄英不解,可他更对这个道士的身份有些好奇。
师叔说,教我的二位老师,一佛、一儒。
僧人,还在屋内。
可那位先生又在哪呢?
这道士……莫不是那位先生的仆役?
能力奇奇怪怪的。
他正琢磨的时候,忽然就见师叔起身,执手一礼:
“福生无量天尊,道门弟子天罡,见过守初前辈。”
前辈?
道童一懵,可比他还懵的却是李臻。
晒不成暖了,他就打算赶紧把衣服浆洗了。没想到正拿着棒槌捶道袍呢,忽然就感觉外面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顺着心头的疑惑,他来到门口,开门一看……空空如也。
可心里却有预感,有人正看着自己,并且……就在这空无一人的门口。
于是,运起了金光,破除了障碍,当他看到一大一小俩道士扮相的人时,就听到了这声招呼。
可再听到了道号后,他下意识的来了一句:
“你姓什么?”
“晚辈姓袁。”
“袁天罡!?”
看着道士那惊讶到瞪大眼睛的模样,天罡道人温和见礼:
“正是晚辈。”
“……”
“……”
李臻沉默,不语,眼神震惊。
可看着眼前这个仆役似乎听过师叔的威名,露出了震惊的模样后,小道童却心里有些骄傲。
我师叔的名号,就该如此响亮!
老师的仆役……看起来还挺伶俐的。
被师叔语重心长的嘱托抚平了心里的躁动,逐渐升起了对那二位老师的好奇后,他暗暗想到。
可下一刻,却见师叔主动的双手捧上了手中那捆干肉:
“请前辈笑纳。”
“呃……”
下意识的接过来肉干,心里正琢磨这位大名鼎鼎的袁天罡来串门还知道送礼,没空手来,可比别人礼貌多了的李臻还没开口,忽然……
“玄英,还不过来见过老师。”
李臻和成玄英同时看向了袁天罡,眼里全是疑惑的神色。
老师?
谁啊?
哪呢?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书客居左看看,没人。
右看看,也没人。
李臻下意识的低头,目光落在了自己手里的干肉上面。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所谓的“束脩”,说的就是孔子收徒,只要学生送上干肉,他就不会不给予教诲。
而眼下这干肉送到了自己面前……是啥意思啊?
李臻自认为自己是道士,所以压根就没往别处想。
正儿八经的道士收徒,是需要奏表书符,弟子宣誓,师父训诫等等,肯定不会如此草率。
而送干肉收徒是儒家孔圣人留下的规矩。
应该不是拜自己吧?
那么问题来了……不拜自己,给自己这干肉干嘛?
他不解。
不过别说他了,连成玄英也有些懵,呆呆的看着师叔……
师叔不会是让我……拜他吧?
如此年轻,师叔却喊他前辈,难不成辈分比师叔还高?……那岂不是……和师祖是一个辈分的?
我要是拜了他,那还怎么喊师叔你师叔?
一大一小俩人都懵了。
可袁天罡却轻轻的推了一把道童:
“还不快拜。”
“……?”
在李臻疑惑的目光下,道童虽然发蒙,可却因为刚才师叔的一番话而未有违背,被推了一把后,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膝盖一弯就要跪。
可跪到一半却跪不下去了。
一个金光组成的光球已经托住了他。
“不是,你等会。”
李臻皱起了眉头:
“敢问天罡道长,莫不是……找错人了?”
“回前辈。”
袁天罡颇有些谦逊的味道,哪怕比李臻岁数大,可身段依旧很谦卑:
“并无。贫道这次来寻的,便是前辈与那位玄奘法师。”
“……”
看着李臻那皱的越来越紧的眉头,袁天罡却一把搀扶起了道童,说道:
“前辈,不知可否入内详谈?”
“……”
李臻是真猜不出来这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可看着他那平和的目光,又看了看那唇红齿白的道童,最终,他点点头:
“好。”
……
院内,就着刚才泡好的半壶茶,给俩客人一人倒了一杯后,李臻指着桌子上的干肉与青果:
“天罡道长,明人不说暗话,还请说明来意。”
虽然明知道这位是袁天罡,可刚才那一出不知道怎么唱的戏,还是让李臻升起了一丝防备之心。
总觉得不太对劲。
而袁天罡也不瞒着:
“回前辈,贫道自龙门山而来。”
“!”
顺着李臻惊讶的眼神,他点点头:
“正是奉师命,前来与崔氏沟通龙火一脉之事。”
“……敢问道长师承是……”
“家师道玄真人。”
“……”
好家伙。
国师的徒弟?
又一个国师的徒弟?
????
在李臻那古怪而震惊的眼神中,袁天罡却并未就这件事多聊,而是一指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道童:
“而此次出行,贫道只带了我这师侄一人来此,为的,就是想让我这师侄拜得道长与法师门下。”
“你先等会……”
见他越说越荒唐,李臻忍不住打断了他。
一双眼睛就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这中年道人:
“拜我?”
“是。”
“还有玄奘?”
“正是。”
“拜俩人为师?”
“是。”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
“正是。”
“大哥你疯了?”
他下意识的张大了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听袁天罡解释道:
“前辈,此中缘由还请允贫道细细道来。”
“呃……”
“我这师侄,乃是孤儿。于三年前,被我一位师弟自一村落所救,带上山来。我初见他时,算准他与我有缘,便带回了修行之处。可这孩子的命格之中,却只有师徒之缘无有师徒之实,故而这么多年我便让他以师叔相称。而今日来访,亦是并非拜师父,而是老师。拜前辈与玄奘法师为师,于贵门之下修习道理,铸身己用。“
“……”
李臻下意识的看向了这个道号为玄英的道童。
这孩子眼光清澈,隐隐能看出一道内敛的金光存于眸中。
显然,他已经是一名修炼者了。
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会啥?
和光同尘?不能教,教了二师父得活剐了自己。
金光咒?李臻不信龙门山的人不会。
护法?……他都搞不清这护法是咋来的。
他能教啥?
顺着疑惑,他纳闷的看着袁天罡:
“道长觉得我能教他什么?贫道所会的术法就那么几样,皆是道门之中品阶低微的普通道术,而若论起来道经研习,贫道真说起来不过是一介小小的纳衣弟子,哪怕不是师父只是老师,又何德何能敢言?”
谁知袁天罡却摇摇头:
“若修道法道经,龙门山自然是最好的去处。可晚辈想让玄英学的,却不是这些。不然直接传箓授法即可,又何必以儒门之礼呈于前辈?”
儒门……?
李臻又把目光落在了桌上干肉处。
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以儒门弟子礼进承的么?
答案是有的。
说书人凭什么敢自称先生?
便是如此。
说书先生虽不敢高台教化,但至少是在劝人向善,此举暗合儒家之道,故可自称先生。
啥意思?
袁天罡这是让……我教他说书?
想到这,他的心头起了一阵波澜。
如果要是别的,那估计他肯定会摇头拒绝。
一来是掂量的清自己的斤两。
收徒这种事情,别管是老师还是师父,都是为人师表的活,不敢乱来。
误人子弟,便是最大的过错。
所以,他自认为德不配位,不敢应承。
可要是说书……
实话实说,他是真的心动。
倒不是说想做所谓的“说书人祖师爷”,而是单纯的一种……替祖师爷传道,后继有人的使命感。
因为,当初他的师父就是这么传授给他的。
而来到大隋之后,他书也说了,银子也赚了,却唯独没遇到什么想要拜他为师之人。
虽然说书先生收徒,也要谨慎,都有一个观察考核期,来查看其心性品质。而早年间被徒弟伤过一回的他更明白这个考核期的重要性,所以尤为慎重……
但却并不代表他不想收徒。
这也是为什么在洛阳时,柳丁和他忽然说想要跟他学本事,在听到了对方不是要学说书,而是要学修炼一途后,他会失落的原因。
他在骨子里,仍然觉着自己就是一个江湖落命之人。
身背手艺,替师传道,传承后代。
这是每一个说书人的责任。
难道……袁天罡是要给自己送来一个徒弟?
学说书的徒弟?
他的注意力缓缓落在了这模样最多七八岁的道童身上。
是不是修炼者或者干嘛的已经不重要了,他此时此刻更想看看这孩子的口齿是否伶俐,清楚……
所以,他有些心动。
可心动之余,不可避免的,又有几个疑惑冒了出来。
按照道理来讲,俩人应该八竿子打不着的吧?
怎么就会忽然找上自己了?
袁天罡图的又是什么?
对方是国师的弟子,如果真心喜欢这孩子,哪怕没什么师徒之缘,可安排飞黄腾达也不是难事吧?
怎么偏偏还要带出来跟着自己遭罪?
越想越疑惑,他忍不住问道:
“那道长到底想让这孩子学什么呢?跟我学……给人家说故事,可对?”
“对,也不对。”
袁天罡摇头:
“和前辈学什么,或者前辈教什么,并无干系。同样如此,能从玄奘法师那学到什么,也是玄英自己的造化……至于为何如此说,晚辈只能说,晚辈粗通相术,推演之时,看到了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有好,也有坏。贫道孑然一身,不舍外物,可唯独与这孩子有半段师徒之缘,心有牵挂,舍不得让他随波逐流。而前辈与法师皆乃大智大悟大澈大净之人,玄英这一生命数的最优解,晚辈所能推算的极限,便在二位这里。这是其一。
其二,不瞒前辈,晚辈与前辈在龙门山时,曾有过一面之缘。虽当时不敢妄用相术,可这几月每每便可在冥冥之中得到些预示,皆与前辈有关。但这些预示混乱,不可解、亦不可言。只能说……若前辈心有顾虑的话,那么,晚辈欲以一位与前辈息息相关之人的命数之言,交换前辈护佑玄英命运之情。“
“呃……”
听到这话后,李臻第一反应是愕然。
但第二反应却是摇头:
“那到不用……”
袁天罡一愣……眼里有些意外。
可李臻想的却很简单。
收徒不是交易。
虽然他也不知道袁天罡在说什么,可却不愿意让这件事中间掺杂了利益纷争。
况且,人家说的也挺明白了。
历史上袁天罡的卜算能力就很出名,虽然不知道他推算出了什么,可如果这孩子的命运多舛,唯有跟在自己身边才能改变……那他也愿意。
前提是这孩子无论是心性还是人品,都符合一位劝人向善的说书先生该具备的美好品质。
前路君子可不争。
却不可不修身自持。
他承认,他心动了。
目光再次落在了这道童身上。
兴许是模样可爱?
又或者是这孩子那份上人见喜的特质?
又或者是那双灵动的眼睛……
还别说,袁天罡解释完了缘由后,李臻心里对这孩子的好感还真就越来越多了。
想了想,他同样用一种温和的语气问道:
“你可会背书?”
“……”
道童先是看了一眼面露鼓励之色的师叔,接着才点点头:
“弟子……识字读写皆会一些。平日师叔亦会让弟子读书默背,皆为《道藏》经书,算经易学。不敢说都懂……但都背下来了。”
“哦?”
李臻眼前一亮,问道:
“那能不能背一篇给我听听?”
听到这话,道童又看了一眼袁天罡后,稚嫩而清脆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一卦,乾:元亨利贞。初九:潜龙勿用,九二:见龙再田……”
大段大段的《易经》一字不差的脱口而出。
而李臻的眼睛则越来越亮。
口齿伶俐,思维聪敏,最关键的是……能说会道中还夹杂着一份谦虚。
这孩子……
可以啊。
。“好了,可以了。”
清脆伶俐的童音儿戛然而止。
就见李臻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同时忽然起身,来到了道童身边后蹲了下来。
在道童那夹杂着几分好奇与胆怯,又有一种新鲜感的目光下,蹲在地上平视道童的道人问道:
“是不是舍不得你师叔?”
“你怎么知道!……呃……”
似乎觉得自己回答的有些失礼,道童赶紧低下了头。
而李臻则轻笑了一声:
“哈~那……想不想知道我能教你什么?”
“……”
成玄英先是好奇抬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位未来的先生,看着他那目光里的和煦与慈祥,忽然心里那股不情愿逐渐开始消弭。
又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坐在石桌前的师叔。
见师叔只是含笑不语的望着他……
眼神里有所期待,有所期望。
本能的,他抿起了嘴。
大概犹豫了两三秒,他用力的点点头:
“想。”
“好~”
听到这个回答,李臻一点头,起身,后退了几步后,一道金光如同绳索一般钻进了东厢房。
很快,从东厢房里扯出来了被白布包裹的一把扇子和一块醒木后,在成玄英那好奇的目光中,抓着包裹,另一只手往下一抚。
哗啦~
如海潮一般的金液凭空而现,在他身前开始聚集。
这些金液如若实质,眨眼之间便凝结成了一张在杨光先波光邻里的金色长桌,以及道士身后的一把太师椅。
提摆,落座。
端坐与金桌之前的道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呼~且听好!”
气压于丹田,抄起醒木,“啪”的一声,砸在了这金桌之上。
道士神色肃穆,目视道童,金言玉口!
“醒木一方口一张,道尽古今说端详。
无道昏君有道讨,奸臣祸国终被亡。
列国春秋东周梦,一统江山秦始皇……”
说到此处时,袁天罡的目光忽然一凝。
只见道童身边,不知何时悄然无声的出现了一团无形无质的雾气影子在翻滚。
这雾气翻滚的悄无声息,可其中却隐隐有着一丝后背的冰凉自心头而起。
还在在思索这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忽然,就见这一团雾气缓缓化作了一个手持短剑的人影,静默的站在道童面前。
接着,只听得那金桌之后的道人继续唱道:
“中原纷争汉不保,三国两晋争豪强!”
“嗒嗒嗒嗒”的马蹄声起,三骑自虚空踏马而行至将到!
左面之人身披箭袖袍,腰挎弓囊剑鞘,手里提着一杆杀意凛然的长枪,挎弓勒马,踏步而行。
右面,那将军手持水火无情棍,身穿千锤龙鳞甲,头戴鎏金虎贲冠!人高马大,威严而行。
可最惹人注目的是中间。那雾气人影骑着一匹比左右两匹马都要雄壮、威武,鬃须好似火龙长燃,浑身线条矫健欲飞的绝世之马,手提一把偃月刀,刀身似有青龙盘旋,色灿如霜,刀芒如火!凛冽锋寒中只需看一眼,便知晓这古今往来不知多少英雄豪杰被斩落此刀之下!铸其不朽锋芒传于盛世!
而此人身穿非甲,好似寻常衣袍,头戴巾帽,那雾气勾勒出来的眉眼虽是虚无,可却犹如一只丹凤,武威至极!
下蓄长髯,雾丝飘飞,坐稳三骑中军,策马步步踩踏虚空,来到已经看呆了的道童近前。
同时,那道人声音再起:
“三分天下平安世,又入江湖曲流觞!”
“唳!!”
天空之中,巨凋俯冲而下,狂风阵阵之中,有人影于凋背翻飞人落,足尖点地之时,俯冲巨凋夹风一阵冲天而起,钻入云层,再不复回。
此人影独臂,负重剑,身型稍显落寞暗然。
可下一刻,又有龙吟之声炸裂耳畔。
这龙吟之声并不高亢,反倒显得低沉回转,好似男儿心中万般豪情尽在这一声之中。
同时,龙吟声内,有凌厉破空之声炸开。
道童只见自己眼前空中,有一汉子双掌翻飞,每一掌便是一条金龙低吟,大开大合,至勐刚烈!
而他所对之敌,却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消瘦人影。
那人影任凭金龙如何冲击,坐于椅子上不动如山,一双雾气勾勒的手上下翻飞,无穷形状各异的雾气犹如牛芒,丝丝入扣的落在那冲击而来的金龙之上。
金龙一条溃败,三条再出!
细密之雾一波刚落,三波再起!
两团雾气在空中斗成一团时,有人似乎看不过去,耳边尤得一声洒脱长笑,白雾凭空而落,手中文人剑一剑点于金龙之前。
破气声响!
金龙溃散之际!
“嗖!”
七寸金芒破空而至,眼看那破气之剑招式用老,不及还力,椅子之上,丝线延迟时……
“嗡!”
一把菜刀准确无误的拦在了那长剑之前,手中菜刀高高举起,带着出刀头断的决心,把那七寸薄雾一分两半!
金光雾气再次消散,下一刻出现时,已经来到了那在空中负手而立,好似背负大情大爱大忧大愁的大醉之人前。菜刀丝毫不讲道理的欲噼斩其项上头颅。
而那负手而立之人好似一无所觉,动也不动!
因为,无需动。
当菜刀落下时,被一只手分毫不差的拿捏住了。
明明身型句偻,可出现刹那就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一样,出手,不动如山,拿捏一切的人影自他身边出现,捏住菜刀后还不算完,朝着前方,包括这手拿菜刀之人、坐在椅上之人,破开金龙之人,三人囊括,一拳击出!
此乃南天神拳!
天下第一拳!
此拳一出,裹挟五岳之重!至刚至阳!
无物可挡!
可是……
“儿女情长英雄短,豪气干云空梦徨。”
道人脸上带着几分看罢无数英雄儿女的感慨,语气显得多少有些唏嘘感叹。
但马上语气一转:
“阴阳同德参天地!”
这半句诗说出口时,在那两波人之间,凭空出现了一个穿着宽大道袍的虚影。
当他现身的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便不自觉的忽略掉了所有人。
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他们都是修道者。
修道者,自会对修道者生出感应。
而顺着感应,袁天罡与成玄英皆从那虚影之中,感受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道韵。
浑然天成,阴阳流转,生生不息,玄虚自然。
这是谁!?
哪位高功?
心头疑惑将起,就见这虚影面对那一拳,以及另一边铺天盖地的招式,他只是抬起了双手。
双手一阴,一阳。
抱元守一!
一个……很古怪,很独特,从来没见过,却忍不住痴迷的缓慢招数在瞬息之时,卸掉了那一拳的力道,也打偏了所有牛毛细丝。
一左一右,一偏一沉。
泥牛入海,消散无形。
而这时,道人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道炁常存万古芳。”
接着,他忽然手一挥。
那满院子充满了各式各样气机的云雾忽然炸裂。
“彭!”
好似绵绵细雨,无数星星点点的星光,冲天而起,缓缓落下,最后洒落于无形。
成玄英本能的看向了前方。
就见年轻的道人“唰啦”一下展开折扇。
折扇轻摇,目光含笑,彷佛刚才的一切犹如大梦一场的空幻。
可他的目光却在那金星落雨之中闪闪发亮:
“段段出彩字字精,句句揪心声声亮。”
“言文戏武三千载……”
“通古晓今这正道~”
“啪!”
醒木再落,折扇闭合。
“沧桑!”
这一声醒木,好似到达了那金桌所承载的极限,随着醒木的落下,桌椅悉数退却成了那流淌的金液,渐渐的消失在了院子之中。
而对于成玄英而言,刚才的一切……已经足够他震撼了。
那些……凭空而生,又凭空而现的影子。
那似乎身上有着无穷故事,可供后人传唱的事迹,以及那一幕又一幕如梦似幻却又无比真实的过往……
他看呆了。
彻彻底底
.
的看呆了。
而同样满眼惊叹之意的,还有袁天罡。
只见道人眉眼微闭,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又似乎在品评着什么。
逐渐的,脸上的表情化作了惊叹一般的感慨。
就在这时,李臻却拿着那折扇与醒木,仔仔细细的重新把两样东西包裹进那白色的手绢之中后,来到了小道童面前。
面带微笑,问道:
“如何?要不要学?”
成玄英抬头,看着站在阳光下,浑身似乎都在发光的道人,本能的点点头……吞了一口口水后,干干巴巴的说道:
“……要!”
“嗯。”
李臻点点头,脸上的喜悦彷佛和阳光融为了一体,深深的烙印在了成玄英的心头。
“我教你。”
“……”
无需多言,当听到这一声“我教你”时,小道童膝盖弯曲,下跪。
而这一次,没有金光阻拦了。
他跪了下来,冲着李臻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响头,稚嫩的声音响起:
“老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李臻坦然受礼后,弯腰把他搀扶了起来。
先是温柔的给他揉了揉额头,又细心的拍打干净了蓝色道袍上的尘土,接着把手里手绢包裹着的醒木与扇子交到了他手上。
虽无师徒之名……
无妨。
只要肯用心学,有了这份传承……
李臻便觉得……
自己无愧于祖师爷了。
既然入江湖,便是薄命人。
江湖多风雨,燕过云留痕。
不管你的师叔作何打算,可你这弟子,今天我认下了。
.“道长。”
“前辈。”
听到李臻的话,袁天罡起身便要施礼,可李臻却摆摆手后说道:
“这孩子,自今日起,便跟着我了。虽然有时候,我这日子过的亦是朝不保夕,但我能给的保证便是,在我死之前,无人能伤他一根毫毛,如何?”
袁天罡还是站了起来,手掐礼印,稽首而言:
“福生无量天尊,有前辈此言,贫道便放心了。”
“嗯。”
李臻应了一声,扭头又看向了自己的弟子:
“还记得刚才为师问你是不是舍不得你师叔么?”
“嗯!”
“为师答应你,你只要想你师叔了,随时可以去看他,如何?”
“!!!”
成玄英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二话不说,躬身弯腰:
“多谢老师成全!”
“哈~”
心情大好的李臻忍不住捏了捏孩子那柔软滑嫩的脸颊,同时又对袁天罡说道:
“至于玄奘那边,这篮青果我自会给他……我大概能想到你为了这个孩子的打算了,所以……我亲自去说。”
“多谢前辈。”
袁天罡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放松的神色。
而就在这时,忽然包括成玄英,三人的头同时扭到了门口的方向。
“吱嘎”一声,脸上带着疑惑的孙思邈与李淳风一起走了进来。
而当孙思邈看到了袁天罡那一刻,忽然,老孙头愣住了。
李淳风则满眼意外。
显然不认识这俩人。
接着,就见袁天罡上前了两步,对着孙思邈稽首:
“师兄,好久不见。”
说完,不等孙思邈回答,他又看向了李淳风:
“师弟,初次见面。”
“……?”
李淳风眼底满是疑惑。
可却听孙思邈一声叹息:
“唉……”
与微笑的袁天罡不同,孙思邈的脸上尽是一些回忆过往的神色,可同时盯着袁天罡的眼神不知为何,又有些欣慰。
接着,他点点头:
“虽然已经离开了老君观……可你既然喊我一声师兄,那我便应了就是。师弟,好久不见。”
“师……师兄……”
一旁的李淳风满眼不解,本能的想要找孙思邈做解释。
而老孙头也不瞒他,直接说道:
“这是我的师弟,同样是你的师兄。我俩入门时间伯仲,我比他早几个月。道号天罡,乃国师门下第六位弟子。”
“是第七位。”
袁天罡平声说道:
“师兄是第六位才是。”
老孙头摆摆手,而李淳风则赶紧见礼:
“淳风见过天罡师兄。”
“嗯。”
袁天罡似乎早就认识李淳风,对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只是温和说道:
“师父此次已经回到龙门山内,小师弟若是想要离开于栝的话,直接去洛阳便是。为兄临走前,已经吩咐弟子收拾出来了一处房间。不如……早日归去?”
“啊……?这……”
李淳风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忽然说这种话,下意识的看向了孙思邈。
而果不其然,老孙头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着袁天罡,他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了,你这喜欢云山雾罩的毛病还是没改。算术之说又不是十成十的准确,何必此时出口,扰人心思?”
“师兄训戒的是。”
袁天罡并没有什么不满,反倒坦然接受了老孙头的训戒后,忽然反问了一句:
“可是,师兄,这么多年,师弟的相术可曾失手过?”
“……”
孙思邈无言以对。
因为,对方确实没说谎。
易数相学,这么多年,自己这位不修道法,不修性命却专攻易学的师弟所处卦言从未失准过。
这么说……
就在他琢磨的时候,却忽然听李淳风摇头:
“天罡师兄,我并不打算现在离开。”
他语气里有着一分莫名的坚定。
袁天罡一愣,下意识的眼底那两条金龙浮现。
可也就在这一刹那,孙思邈挡在了李淳风面前:
“师弟,同门之间妄用相术,不合吧?”
金龙消散,袁天罡欠身一礼:
“师兄说的是。那便顺其自然罢,我亦想看看,这一卦,到底准不准。”
李淳风不明所以,而孙思邈却忽然扭头对他说道:
“你先回去吧,今日便不要过来了,明日早些时候来,我带你去采药。”
“呃……”
李淳风看了看他,目光又环视了一圈,很明智的点点头:
“是,那……二位师兄,我先行告退。”
“师弟慢走。”
袁天罡笑意不减,目送他离开。
而孙思邈则看着他,一直等李淳风走远了,才皱眉问道:
“你来,做什么?……难不成这次负责与崔家相谈之人是你?”
“回师兄,正是我。”
“……那这孩子是……”
孙思邈指着一直没说话的成玄英问道,而还不等李臻回答,袁天罡却率先说道:
“他名玄英,师兄,我这次来,一半是奉师命,一半,亦是为了他。刚才,前辈已经收了玄英为弟子。玄英这孩子天资还算钟灵,若师兄喜欢,教他些医术傍身亦无妨。”
“?”
老孙头不可避免的脸上满是疑惑与无语,看着李臻。
难不成玄均观没告诉过他和光同尘不能私自传授他人?
刚要说话,可却见袁天罡转身看着李臻:
“前辈,时辰亦差不多了,晚辈要前往县城府邸,与崔家之人一会。玄英便托付于前辈与师兄身边了。而后今晚子时,晚辈会于龙火池边等候前辈,有要事相告,请前辈务必不要错过时辰。因为这件事……对那人,以及对前辈,都很重要!“
他说的认真,恳切。
而说完后,他的目光则落在了成玄英身上,脸上的温和再次浮现:
“和你的老师好好修行,知道么?莫要玩闹,莫要使小性子,既然前辈已经开口答应你,那……想来看我,便拿上这个于山外焚烧,我自会过来寻你,切忌,不要再入龙门山半步,明白么?”
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箓,递到了成玄英面前。
而也就是这一席话之间,小家伙的眼里又涌出了泪花:
“师叔……你……不回来啦?”
“哈~”
把符箓塞给了他,袁天罡不再看他,而是看着李臻,再次用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
“今晚子时,前辈不可耽搁,一定要来。玄英不要带,师兄也不能跟着!请一定要来!”
“……好。”
见他两次说这件事时,语气都极为郑重,李臻点点头:
“定会提前赶到。”
“……希望如此。”
袁天罡喃喃一声后,稽首施礼,肩膀一晃,下一刻便消失在了院中。
而在下一秒,整个于栝便响起了他的声音:
“道玄真人座下弟子天罡,特来拜会崔氏崔仁、崔礼二位族老及菩提禅院空寂大师。”
崔仁崔礼是谁,李臻不知道。
可此时此刻崔家县城府邸,刚刚抵达不到一炷香时辰的两个老人,却在崔干、崔婉容的面前站了起来。
俩人似乎是孪生兄弟,苍老的容貌极为相似。
听到了这一声后,同时又很默契的皱起了眉头:
“来的是国师门下排名第六,号称通晓阴阳的天罡道人?”
一名老者说完,另外一名便直接吩咐:
“小干,出门迎客。婉容,你回后面吧。”
“……是。”
崔婉容应了一声,掉头而走。
而崔干虽然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恭敬点头:
“这就去。”
同一时间,正在另外一处屋舍里静坐的红衣僧人睁开了眼。
天罡道人么?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无声之叹。
可惜了,若是师弟能醒来,此事,可能会更好办吧。
还是说……这天罡道人已经算准了师弟不会醒,才亲自而来的?
他有些想不透,但人,已经是走出了厢房。
对着两名双手合十的健壮和尚点点
.
头,三人一齐走了出去。
……
“……”
袁天罡那一声之后,孙思邈的目光便落在了李臻身上。
“怎么回事?”
“……”
李臻暂时没回答他,而是问道:
“崔仁和崔礼是谁?”
“……我哪知道。”
“你不是刚从崔家回来么?”
“对啊,我刚带着淳风熬好了药,就被下了逐客令。崔家说有些事要商谈,我俩不太方便待着……左右药也熬好了,我就带着淳风离开了。”
“这……他们三家的谈判要开始了?”
“应该是。……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没和李臻继续纠结在龙火的事情上面,显然,孙思邈对成玄英更感兴趣。
听到这话,李臻想了想,说道:
“去屋子里拿笔墨纸砚过来,多拿一些,老师我先教你一些有趣儿的。”
“……老师和师伯的话弟子不方便听吗?”
“……”
“……”
成玄英的话让俩大人同时沉默了。
“……哈。”
李臻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能听不能听的,你去拿吧,老师我要用。你想听,一会就坐在这大大方方的听。”
可这孩子却摇摇头:
“老师和师伯若有顾虑,那弟子便不听了。弟子先去拿纸笔,老师稍待。”
说完快步就往厢房里面走。
而李臻却满眼笑意的看向了孙思邈,刚想问一句“老孙,咋样,我这弟子聪慧吧?”的时候,忽然,他心底传来了一股饥渴!
“曾”的一下,道人本能站了起来,看向了北边的方向!
“……怎么了?”
孙思邈不解的刚问出口,忽然就瞧见了道士的喉结耸动的模样。
他……似乎很饥渴。
饥渴的渴望着某种……出现在北方的东西。
------题外话------
月底了,勤勤恳恳求一波月票!
.这种感觉可太熟悉了。
十二金人!
北面,有十二金人!
身体里那股饥渴几乎要泯灭李臻的神志,让他想要不顾一切的往外跑,去找到,然后……吞掉它!
这完全就是身体的本能,根本不受任何东西束缚,甚至连意志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当站起身后的下一秒,他的肩膀就已经矮了下来。
抬起的脚让整个人好似走路有些瘸拐的跛子,马上,那脚就要落到踏遍山川河流的方位之上。
但也就是这一刹那!
“嗡!!!”
金光忽起!
无数金光直接包裹住了道人,也同样裹住了他那落下的脚步!
这一步没踩下去,人就走不了。
接着李臻二话不说,咬着牙对身后的孙思邈低吼一声:
“老孙,困住我!”
说完,金光托举他凭空而坐,李臻身上猛然出现了一种古怪的疏离感。
在意志不能左右身体后,他第一时间选择了跳进时间的长河,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孙思邈不敢怠慢,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这小牛鼻子的情况明显不对劲。
上一秒还在好好说话,可下一秒那脸上的表情……说句夸张点的话,就跟狗见到了屎一样,那种贪婪几乎溢了出来。
他不懂对方为什么失控,可他不信小牛鼻子会凭白失控。
明显不正常。
于是二话不说,直接单手擒住了李臻的肩膀。
他的手势很古怪,像是抓捏某些草药那般,又似乎是模仿某种动物的擒抓。
扣住了肩膀后,照着李臻的膝盖窝就是一脚。
倒反天罡!
镇尸脚!
专门用来镇压一切精怪的脚法揣出!
可金光却阻拦在二者中间。
见状,孙思邈加大了力度,可他力气越大,那本能护卫住李臻的金光就越雄厚。
“……”
孙思邈有些苦恼,可这时候意识已经离体了的李臻却已经不受控制了,就像是那一晚一巴掌扣住了他的大腿根一样。
任凭孙思邈怎么扣住自己,道士的身子都不停往前挣扎着,想要冲出去。
“别怪我啊,小牛鼻子!”
见蛮力使不得,孙思邈也没办法了。
单手掐了一个灵官指决,高高耸立的中指冲着李臻的后脑,发出了一声低喝:
“镇!”
只见李臻的肩膀忽然一歪,好似背上被压上了某种沉重的石头,挣扎的动作一缓。
可马上金光就要反扑,推走那块看不见的石头。
这个节骨眼,解放了双手的孙思邈直接在布袋里一摸,竟然摸出来了五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头,朝着李臻一丢,那五颗石子便落在了他的脚边,而他那灵活的双手这次直接双手弯折,扭曲,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直接变成了双手的拇指、小指分别在两侧,而两根中指合并耸立在中间的奇怪指决,口中再低喝:
“镇!”
随着这声低喝,那五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子之上忽然升腾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好似山岳巍峨,又似亘古蛮荒的厚重感。
而李臻身上的金光忽然变得暴躁,反扑之势更凶了。
院子之中的炁开始暴躁,转化成了带着消弭一切炁意志的金光,在李臻的周身汹涌鼓荡,但仍然突破不了那五颗石子的范围。
这时,满是震惊的稚嫩之音在院中响起:
“五岳指?……五岳镇神决!?”
手里拿着笔墨纸砚的成玄英看到了孙思邈的指决,以及那五颗石子后,满眼的震惊与不解。
接着就听一句:
“离的远一些!”
“……是,师伯。”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明显看出来老师不对劲的小道童也知道这种时候,自己没法掺和,乖乖的躲到了屋子里。
不过他的目光里倒没什么恐惧,反倒是惊叹居多。
从跟着师叔学易数开始,他就已经正式入门,而平日里和师叔在一起时,也聊过一些道门的术法之事。
在师叔的嘴里,道门的阵法深奥难懂,非天资聪慧者不科学。而这些阵法之中,有几门阵法之中的“镇”决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困术。
五月镇神决就是其中之一。
施术条件是取五月之精布阵,镇压一切邪祟。
在上古时,此术多用在那些体格庞大的妖族身上,那些体型庞大的妖族往往怪力无穷,搬山移海。人族为了与其争斗,发明了这种五月镇神决,以五岳江山之重,镇压妖族。
入阵者连一根头发丝都动弹不得。
据说,妖族当时有一只妖龙,欲血祭飞升时,就是被这五岳镇神决给压住了身子,丝毫动弹不得,导致飞升失败,元气大损……
不过成玄英对这种故事存疑。
飞升……不是成仙时才会出现的神迹么?
妖族……又不是人,也不修仙,怎么可能飞升?
但不管怎么说吧,这五月镇神决都是道门之中一等一的镇术……他问过师叔,师叔说他不精此道,并不会这门术法。可没想到今天竟然见到了……
师伯果然好厉害!
这是他的主要想法。
不过马上这个想法就被另一个想法所取代……
虽然这应该是简易版的五岳镇神决,但师伯竟然要用这么厉害的镇法来困住老师……老师不是更厉害?
带着一丝向往,小道童眼里冒出了一抹光彩。
但他想的对么?
对也不对。
如果现在知道他的想法,那么孙思邈一定会解释一句:
“不是你老师厉害,而是你老师很邪门。”
虽然被困于阵中,可那金光之中所含的化解掉一切炁的意志与道理却没有丝毫消融。
如果说自己的五岳镇神决是一块坚冰,那么里面那光蛋就是一颗烧的通红的铁球。
铁球的热度虽然无法直接把冰块蒸发,可却不停的在利用自己的温度将其融化,这就逼的孙思邈不得不继续加大“进炁量”来维持阵法不会溃散……
这个王八蛋的牛鼻子……
老孙有些想骂街了。
好好的你这抽哪门子的风!?
看着那努力沸腾翻滚的金光,药王爷一咬牙。
行,比谁的神念强是吧?
今天爷爷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金光够使的!
来!
我和你杠上了!
……
“咚咚咚咚咚!”
“……?”
感受到包袱里的响动,杜如晦下意识的勒停了踏川:
“吁~”
无视了停下后,便开始喘粗气的骏马,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于栝城,直接把背后的包袱翻了过来。
“咚咚咚咚……”
包裹里就像是有只大老鼠,不停的在冲撞着什么,想要破出牢笼。
什么玩意?
他不解的解开了包裹,瞬间就瞧见了声音来源处。
那只在三量山的逆匪手里得到的盒子。
这盒子此刻就像是一直暴躁的野兽,里面有东西不停的冲击着盒子四壁,发出了这股声响。
但这还不是最古怪的。
最古怪的时上面贴的那道符,这会儿正散发着流光溢彩,而每次盒子受到撞击,那灵符上面的流光都会明亮一下,接着迅速黯淡,再次受到撞击时再亮,再暗。
弄的跟呼吸灯一样。
杜如晦有些不解,下意识的就想把盒子推开……
可手刚放上去,却又拿开了。
不太对。
这莫名其妙得到的东西一路都风平浪静的,可唯独到了于栝却开始躁动起来。
怎么了这是?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行进城。
不管这于栝是龙潭虎穴也好,卧虎藏龙也罢,道长还在里面。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摒弃一切有可能引出意外的因素,先去和道长汇合!
想到这,他直接用衣服把木盒裹紧,甚至打了一个死结,同时把包袱也给系死后,直接把那传出“咚咚咚”沉闷声响的包袱单手压在了马鞍之上,拉动缰绳:
“驾!”
还未喘匀气的踏川再次开始奔跑。
而杜如晦没看到的是,其实刚才就在他观察时,那灵符上面的墨迹就已经开始飞速变淡了。
每一次冲击,都让上面的字迹黯淡一分。
那股流光溢彩,也越来越弱了。
……
杜如晦的入城没有任何阻拦,毕竟这个时代不是人人都敢喊出那句“本官杜如晦,乃是河东郡主簿,速速带本官前往此地县衙”的话语来的。
百姓不敢阻拦,卫兵同样也不敢,只是在他穿门而过后,有人快速从旁边牵出了马,一边上马,一边带领着放慢了速度等他的杜如晦往县衙走。可一边走,这军卒一边听着从这位上官主簿身上传来的“嗡嗡”的动静……
心说这位把什么东西带身上了?
怎么动静这么奇怪呢?
可杜如晦却已经从踏川的布袋里面掏出了那杆判官笔。
这震动声……越来越频繁了!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而在走了大概两条街的距离时,忽然,包袱里传来了一声碎裂的动静!
“咔!”
策马狂奔的杜如晦目光一凝,下一刻……
一道在阳光下金色的光影已经破开了包袱,直接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给本官回来!天网恢恢!”
早就做好了准备的书生手持铁笔,冲着那速度极快的影子虚空两横两竖,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疏而不漏!”
“井”字型的轮廓瞬间在前方的半空中,形成了一道好似由云彩组成的大网,已经在半空中朝着金影倒扣了下来。
但是没用……
与杜如晦心心相连的法网在罩住金影的刹那,就被冲破了。
可杜如晦却丝毫不慌,因为冲破的法网之中,一道丝线已经牢牢的缠住了它。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你跑!
你跑!
我看你能跑哪去!
抓住了那根虚无的丝线,书生一拍马鞍,整个人飞马而出,就像是一个在放风筝的人。
任凭那金影飞的速度有多快,飞的多远,但那丝线却始终都被他牢牢的抓在了手里。
诏狱司从古至今,便无人可逃脱!
只要被缠上了这“挠曲之绳”,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跑!
于是,书生追随金影上下翻飞,穿屋过舍,不知惊吓到多少人。
甚至引来了几个在城中巡防的飞御使在朝着这边合围。
而就在这时,那金光之影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朝着
“嗖!”
破空声起!
手掐五岳指决的孙思邈立刻起了反应。
不清楚那是什么。
甚至还有些眼熟。
但这会儿那忽然狂暴起来的金光与那金影,已经在孙思邈心里划上了等号。
这就是引起小牛鼻子异样的东西?
好家伙,那还能留你?
无需分说!
五岳指决散尽,老道从包袱里一摸,再次掏出了一颗丹药,往空中一丢,手指盘根错节,那代表着道家至高的破煞化灾八卦之印重新出手。
双手手指交叉的唯一孔洞对准了丹药,伴随着孙思邈的一声低喝:
“太上授法乾坤伏魔阴阳环!”
“嘭”的一声,丹药爆裂,化作了两根木质结构却紫气盎然的嵌套圆环,圆环直接朝着那金影套了过去!
可面对那紫气圆环,金影却避都不避,无视了那代表着“阴阳为二,太极为一,一分为二,二合为一,周而复始、返本还原”的锁闭之环,光明正大的……竟然直接穿孔而过,已经来到了李臻近前!
“!!!”
孙思邈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半是因为这东西竟然无视了那抚摸阴阳环,另一半则是……
金人残片!?
已经看清楚了这飞来之物是什么东西的他瞬间一懵。
怎么是金人残片?
这又是哪里来的金人残片?
难道是国师送来的?
还是……
可这会儿他已经没法思虑太多了。
因为那金人残片来到了李臻近前后,似乎撞到了一股无形无质的山岳之上,行进速度竟然有了一个停止。
而这时外面响起了杜如晦的声音:
“给我回来!”
话音落,那金影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拉扯向后飞了一段距离。
可也就是这一段距离被拉开后,那残片周身瞬间爆发出了一道金光,金光消泯了一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化作了一道金光,割开了绳索,穿透了那五岳之重的镇决,刺破了金光……
最后“咚”的一声,撞向了李臻的脑门。
孙思邈亲眼看到那金人残片在与李臻脑门接触的刹那,便化作了一股说是液体不是液体,说是烟气不是烟气的东西,被对方尽数吸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时,院外的杜如晦衣衫飘飞的走了进来,本来还是满脸凝重,可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时,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惊呼了一声:
“道长!?”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书客居“当时那位守初道长与玄奘法师听到了孙道长的话后,便察觉不对,而孙道长显然是对龙火有所了解……”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当于栝的半空中响起了这一声爆喝时,原本还在说起龙火诞生来龙去脉的崔干话语一顿。
而天罡道人却忽然把手归拢在了袖口里。
一直留意他动作的崔仁老者这时开口道:
“天罡道长,可是算出来了什么?”
袁天罡点点头:
“诸位放心,这人,是来找守初道长的。放心便是。”
崔仁似乎对袁天罡的话语很是笃定,听到这话后便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继续吧。守初道长乃是玄均观的高人,逍遥洒脱,非咱们这些俗人可比的。”
崔干这才点点头,开始继续复述那日发生的事情。
可一旁的崔礼老人却看着袁天罡那依旧拢在道袍里的手,微微的皱了下眉头。
……
“你是……?”
当听到这个书生扮相的人喊出了“道长”俩字时,孙思邈下意识的问道:
“你认识我?”
可这话刚问完,就看到老杜脸上出现的疑惑……
“尊下何人?”
“……”
“……”
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看。
哦,原来你(我)认错人了啊。
因为皮肤常年曝晒,显得有些黝黑的孙思邈也瞧不出来脸红了没,直接问道:
“你认识李守初?”
“……在下杜如晦,乃守初道长之友。”
“你就是杜如晦?”
孙思邈一愣,杜如晦反问一句:
“这位道长知晓在下?”
“……小牛鼻子经常提起你。”
听到这话,杜如晦脸上先是升起一丝笑意,但马上就看着李臻的目光里又充满了担忧:
“这位道长,刚才……”
“……应该没事。”
孙思邈想了想,摇头:
“刚才那物,是你的?”
“算是吧。”
杜如晦微微点头:
“无意中所得,本来待在身上是想慢慢研究,可谁成想,它来到了于栝之后忽然开始异动……不过现在那东西去哪了?”
“……”
见杜如晦似乎不知道这玩意是什么,孙思邈却并不解释,而是皱眉反问道:
“无意中所得?”
“……正是。”
“在哪得到的?”
“……”
实话实说,杜如晦也有些摸不清他的身份。
可……他总觉得能和道长待在一起的,不该是什么坏人才是。
犹豫了一息,便大大方方的说道:
“在下乃是河东郡主簿,此物于三量山两伙贼人相争时,被在下遇见,止戈消战后所得。敢问道长高姓大名?”
“贫道孙思邈。”
“原来是孙道长。”
杜如晦好像没听过孙思邈的名头,拱手见礼后,又问道:
“那东西去哪了?看这样子……孙道长莫非知晓那东西是什么?”
“……”
孙思邈犹豫了大概三息的功夫,最后点点头:
“嗯,知道。”
“还请告知。”
“……暂时不好说,等小牛鼻子醒了你问他吧。”
归根结底,还是他和杜如晦不了解,虽然冲着李臻,孙思邈能说。但人没清醒,没确定清楚之前,他还是得给小牛鼻子留个心眼。
因为……他已经察觉出来了这件事的古怪之处。
于是,他奔着确定的心思,看着杜如晦问道:
“你确定这个东西……你是在三量山拿到的?”
杜如晦点头:
“正是。”
“方便把当时的情形跟我说下么?”
“……好。”
看着双目紧闭的李臻,杜如晦开始复述那日的情景。
怎么从三量山出来,怎么遇到了那两伙争夺宝物的贼人,又怎么剿灭贼人,得到这东西。
而说话间,成玄英已经很懂事的烧上了茶水。
杜如晦没问这小道童的身份。
在他看来,这位孙道长估摸得三四十岁了,身边跟着个道童或者收个弟子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这孩子也乖巧,并不多言,送上了茶水后,就待在一边……
一双灵动的眼睛静静的聆听着这位杜先生嘴里,那从龙门山听不到的故事。
可孙思邈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等杜如晦复述完,孙思邈彻底陷入了沉默。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作为国师曾经的弟子,哪怕没有师徒之名,可他身为老君观的一品丹师,他见过的、知道的也远比别人多的多。
十二金人,早已经被国师集齐了。
这是肯定的。
因为……
他见过!
十二具金人,自那地火之中升起,出现在他面前。
而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就算这么多年国师把十二金人又分割了,交给了一些同门,参悟道理,拿去炼丹。可就算这些金人的保管者出现了什么意外,这种宝物也没道理被一伙逆匪得到。
金人出现损失,道门一定会出动高手追回。
这是肯定的。
而这位……杜先生竟然说他只是带着一些捕快,就打赢了那两伙逆匪。
那这群人的实力就可想而知了。
金人会被他们得到?
老孙头不信。
那么问题来了……
这金人还有什么可能,被其他人得到呢?
又怎么偏偏就被这位杜先生得到了,带来了于栝,然后……又被这牛鼻子吸收了?
他的本能在疯狂提醒着他这是一场阴谋。
针对小牛鼻子的阴谋。
但问题是……
这金人无外乎蕴含了一些先秦时流传下来的知识。
还有什么?
没了啊。
知识被解惑干净后,这金人除了有能自行复原的功能外,其他的……也就没了啊……哦不对,还有。
那些江湖人说集齐十二金人,就是武林盟主……
快别逗了。
一个武林盟主算什么?
挡得住几十万军卒?
挡得住国师?
所以这个假设基本也不可能。
可现在……孙思邈却觉得有一只大手,在背后推动,推动着这些十二金人的残片一片又一片的往这小牛鼻子身上找……
谁会这样做?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国师。
可问题是……国师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不透。
但直觉告诉他……如果在这样下去的话……
小牛鼻子……可就危险了啊。
你说你得罪谁不好,怎么就偏偏得罪国师了?
得罪了国师……
那你还有好?
那你……还能跑的了?
------题外话------
勤勤恳恳求月票!
.“老而不死曰仙,仙者,筋骨至坚,众邪辟除,正气常存,累积长久变形而仙……”
“后辈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不休而误方术,终不得长生……”
“卢生说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类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恶鬼辟”
“夫欲免夫患者,莫若体夫至道。欲体夫至道,莫若明夫本心。故心者道之体也,道者心之用也。人能察心观性,则圆明之体自现,无为之用自成。不假施功,顿超彼岸。此非心镜朗然,神珠廓明,则何以使诸相顿离,纤尘不染,心源自在,决定无生者哉!”
“炼五芽之气,服七耀之光,注想按摩,纳清吐浊,念经持咒,噀水叱符,叩齿集神,休妻绝粒,存神闭息,运眉间之思,补脑还精,习房中之术,修身之道,率皆灭裂,故施功虽多,而求效莫验……”
……
一段,一段。
一段又一段。
内观星河之内,李臻听着这大段大段的文章,反复听,听的烦不胜烦。
可偏偏,他不听还不行。
此时此刻,星河之中那保存的几扇门中,原本只是开了拳头大小缝隙的属于“道家”的门,已经彻底打开了。
无穷无尽的繁杂知识就如同这些似乎被一人念诵,又似乎被众人念诵的文章一般,弥漫在整个空间之中。
“道门”洞开,无需去探寻。在这片星河之下,只要他想,那么他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在脑子里多出无数……很奇怪的知识。
丹法。
符箓。
术法。
降妖捉鬼。
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可声音最大的,却是一种修炼方式。
好像是一种……练成之后,可以成仙的练炁术法。
很古怪,又……挺少儿不宜的。
他估摸着搞出来这套修行方式的人,应该是黄帝的忠实粉丝。
特别羡慕对方那种后宫佳丽三千的尿性,所以特别搞出来了一门房中术。
专对女子使用。
强调阴阳同调,男女互补,但却并非什么淫邪之物,而是一种……通过结合来共同参悟大道的理念。
当然了,也不仅仅只是这些……在李臻看来,它更像是《悟真篇》的一种总结,又像是一个崭新的阶段,告诉他该如何开启下一阶段,也就是“修真”的方法。
这个修真,说是修仙可以,但也可以说是“修真我”。
教修炼之人如何认清自我。
很唯心,很哲学化。
但问题是……至少在李臻看来,太虚无缥缈了啊。
它的要求是“以念化神、辟绝五谷。真我为神,褪去凡壳”的意思。
通俗点来说,就是不在吃东西,而是餐风饮露,让身体摆脱凡物的沾染,变得纯净通透。然后……就跟心理暗示一般,认为自己就是神仙,接着通过练炁,把自己的身体练的轻盈无比,最后乘风登仙。
明白了吗?
李臻明白了。
但问题……他信么?
他信个鬼。
不管真假,他都不信。
先别管科学与否,就问一句:
“成仙有什么好?”
不老不朽,不死不灭,可证长生?
长生又有什么好?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女死去,徒子徒孙闭眼。然后走哪都被人当做怪物来看待……别人天天惦记着把你抓起来研究你……
神经病啊?
好好的日子不过,当这种仙人?
或者真的能飞升到天上去?
别吧。
飞到天上去又能干嘛?三百六十正神在位,你就算升仙了,无非是个在别人手下打工的打工人而已。
还是社会的最底层。
所以,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大家都修仙,大家都一起飞升。抱团取暖了,才能在上面那成千上万年间阶级固化的社会中有着自己的一片小天地。
可问题是……大家都成仙了,那还是仙么?
这本身也是个悖论。
所以,归根结底,咱老李……
绝不成仙,好吧?
然后问题也就出现了。
这次的金人碎片和往常的……似乎是有些不一样。
往常的金人碎片无非是让他脑子里多点东西罢了,看过,知道,不管记不记得,最后都会化作那漫天星斗吸收的养分。
一开始他还挺期待的……这土地老儿都出来了,下次会不会弄出来个齐天大圣啥的给自己……
先别管咋地,给个金箍棒都行啊。
咱老李缺的不就是这一根可长可短可粗可细的大宝贝儿么。
可这一次的碎片不同。
有着明显的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金人碎片都是一些小蝌蚪,找到了自己,就找到了妈妈。他这个老妈可以随意安排,爱咋咋地。
那么现在这洞开的道家之门中,明显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志。
不死不灭的成仙意志。
而这股意志,似乎抗拒了星河的吸收,并且,铆足了劲,想要通过那如同当初《悟真篇》帮助他从出尘过渡到自在境界一般,让他接受这股修行方法。
出尘期时,杀了丘存风,得到了第一块金人碎片后,他就开始借助《悟真篇》修行。后来得到狐裘大人的提醒,搭配这篇经文,顺理成章的来到了自在境。
而自在境后,因为悟真篇没有修炼神念的篇幅,并且“悟道境”也并非修炼,而是明悟己身之道。偏偏他在破关自在时,给自己定了个“还炁本真”的规矩,所以悟真篇无用,他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后来拜了二师父为师,会了和光同尘后……玄均观又不讲究什么悟道不悟道的。
二师父的意思是,你先练,把和光同尘的基础打好了之后,我传你十魔印。
十魔十关,不用搞什么悟道不悟道的幺蛾子,你按部就班的过,过了之后,搭配和光同尘,自然能证不朽。结果呢……《和光同尘》刚入门,他老李出发去河东了。
别说十魔印了,和光同尘他才算刚玩明白。
所以,李臻对悟道境压根就没任何概念。
但现在不同了。
这篇不知何人所创的功法,与悟真篇几乎是一体同源。
明悟己身,就是悟道。
而要悟的,就是修仙之道。
听着星河之中荡漾的人声,李臻几乎可以肯定,只要自己按照上面的方法修行,就等于把《悟真篇》重新接续起来。
现阶段就开始辟谷,修仙,那么估计等他真正完成了所谓的“身如轻盈之风”时,应该……就悟道了。
他对《悟真篇》是有感情的。
甚至,同样他也觉得……就普世而言,这些提出来“出尘、自在、悟道、超脱”四境的前辈,其实要比玄均观这种晦涩难懂,更加唯心的“十魔印”要成功的多。
因为他适合更多数人。
可问题是……他现在认同《悟真篇》却不想修仙。
觉得十魔印太苦却又要修《和光同尘》。
这就来到了一个两难之地。
“要是会分身术就好了啊……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全都要啦,对吧……大帝。”
站在那仿佛亘古时,便扎根于北方的真武大帝之影旁边,看着那道门,李臻喃喃说道。
他原本只是无奈之语。
可是,当话音落尽时,忽然,他便感受到了一股炫目的光芒自头顶亮起。
抬头一看,天空之上的星星竟然同时爆发出了一抹光彩!
“……?”
什么情况?
李臻有些愕然,可下一刻,忽然,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低头又看向了那扇属于“道家”的门。
只见门内,青光如烟,徐徐飘散。
如同雾气,一点点的,充斥在了整片星河之中。
“???”
……
龙门山。
“咚咚咚……”
“咕噜咕噜……”
巨大的炼丹炉里似乎有滚水在沸腾,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急促的撞击声响彻在空间内,一下比一下急促。
可每一次敲击声后,那丹炉之上九条攀附在炉身上的金龙双眸之中的红光便会多一分。
九条龙,十八只眼睛。
如今已经亮起了十五只。
第十六只,里面的红光如同流水一般,已经蔓延过半。
眼看,亮起来的时间不远了
.
。
而面前坐着的年轻人依旧不为所动,闭目跌坐,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可就在丹炉那有节奏的撞击声持续响起之时,年轻道人的双眸忽然睁开了。
他的双眸之中亮起了一团青光,仰头朝上方看去。
青光穿过了重重山峦,落于虚无之中。
片刻,他的嘴角陡然上扬。
看起来只是微笑,可此时此刻若有他人看到,一定会认为这微笑绝对不是什么随随便便流露而出,而是一种莫名的狂喜弥漫心头。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声好字后,静明道人忽然踏出虚空,来到了年轻道人面前:
“道友。”
“嗯,道友,可感应到了?”
听到这话,静明道人眼里亦是一抹狂喜之意。
重重的点了一下头,他说道:
“嗯,不会错的。虽然……有些不同,但确确实实,如今,倒是可以喊他一声师弟了。”
“哈~”
年轻道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但又摇摇头:
“还稚嫩的很,这声师弟,什么时候悟道了,什么时候再喊罢……”
话音刚落,忽然,俩人同时做出了侧耳聆听的模样。
片刻,静明道人难得的发出了一声满是讽刺的嘲笑:
“当初自作聪明,如今自食恶果。还与我有师徒之缘?……呵,你活该。”
也不知在说谁。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
.“原来如此……想不到竟然是道长与法师合力而为。那如今菩提禅院、道门、崔氏凑在一起,倒也说得通了。只是……道长本该居首功,为何今日他会留在这里?”
“唔……要贫道猜,小牛鼻子应该是不稀罕这份功劳吧。”
“……那倒也说的通,道长确实对这些身外之物不甚在意……孙道长,道长的情况如何?”
“无碍,一片平稳……一会应该就会醒来。”
“那就好……呼,那就好。无事就好啊……”
松开了把脉的手,孙思邈看着长吁了一口气,坐在石凳上肩膀都有些塌下来的杜如晦,心里倒是暗暗点头。
心说小牛鼻子看人倒挺准。
虽然摸不清这人的路数,但至少眼下这位那发自内心的关怀是掺不得假的。
嗨。
这小牛鼻子的朋友倒是个顶个的靠谱,遇到事就恨不得给他抛头颅洒热血的。
玄奘这和尚如此,眼前这个……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出自诏狱司的书生也是如此。
啧啧,以后可得离这小牛鼻子远点,不然估计得给他把老命赔进去。
正感慨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了动静:
“崔氏女婉容,前来拜会杜世兄。”
……
片刻,东厢房内
“道长真的没事吗?”
“……”
听到了这一声带着担忧的惊呼,目光锁定在崔婉容脸上的杜如晦一愣……
可孙思邈却摆摆手:
“无事,在修炼而已。一会就能醒来……倒是崔居士这会儿前来……”
“呃……”
崔婉容听到了孙思邈的确定后,心思才压了下来。
脸上的担忧缓缓收敛,解释道:
“听闻杜世兄前来,在加上刚才城中又闹出来了些许动静,特地前来查看。世兄可是刚到?”
“嗯,倒是刚才有些失礼了,希望世妹不要怪罪才是。”
杜如晦也赶紧赔礼。
同时把心里那一声嘀咕压了回去:
“崔家世妹那眼神……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不过这会儿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想了想,问道:
“世妹,为兄多问一句,刚才为兄已经从孙道长那听到了于栝地龙翻天一事的来龙去脉,非是怪罪,只是不解既然此事守初道长当居首功,如今却为何三家会面,却不带守初道长?”
崔婉容温婉一笑,知晓当初是这位杜师兄与他一起去的弘农上洛二郡后,她心底对这位杜世兄的印象已经极好了。
“世兄莫要误会,此时之前我三邀守初道长,可道长却言明拒绝。所以……”
“原来如此。”
老杜这下心里更舒坦了。
他一开始虽然听到了孙思邈的解释,可总觉得崔家这么做太小家子气了。但现在一听确实是道长亲口说的,那就对了。
道长确实不是这种贪图利益之人。
一不贪财,二不好色,高风亮节。
虽然已经知晓了这些品性,可每每想到这,杜如晦自己都觉得尤为敬佩。
接着,既然私事已了,那就得来说说公事了:
“世妹,你我之家本是世交,为兄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此时河东之事尚不平稳,抚慰大使不日便到,这一池龙火之事,可有什么眉目了?”
“……世兄见谅,我本是女子,今日商谈并没有受到族老传唤,所以还不知晓。”
“这……”
杜如晦眉头一皱,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动静:
“崔掌柜,龙火池之事,贫道不掺和,可贫道今日只有一点要求,那就是既然决定动工,那么……至少在今年,或者河东有其他破局之法前,此地一应营造不可停工。如何?”
“!!”
“道长!”
“……”
不知何时悄然睁眼的李臻看到了杜如晦后,先是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但马上就看向了崔婉容。
他其实刚才就醒了。
不过却因为一些原因睁不开眼。
而这会儿睁眼后,立刻就把自己的底线说了出来。
这是他刚才想到的,给河东上的最后一道保险。
因为老杜说了这件事自己“居首功”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有资格说出这个要求。
我什么都不要,不管多少利润,你们去争。
但我就一点要求,工地绝对不能停工。
因为不管乱世盛世,这些河东的流民,都是他的最后底线。
而看到了眼神有些疑惑的崔婉容,他又补充道:
“还请崔掌柜跑一趟,替贫道把这件事和大家说了。贫道虽然人微言轻,可若这件事论功行赏,那贫道就希望把赏赐化作这个约定。那日,其实便和崔掌柜聊起来为何来河东时,贫道没说全。贫道来,是与贫道之友的约定……”
一指杜如晦,他继续说道:
“但归根结底,还是心忧这些河东之民。不管是法不责众也好,还是随波逐流也罢,毕竟毋端儿已经死了。但河东这个烂摊子却还要我这友人来收拾。眼下崔掌柜与崔县丞之计,在贫道看来,乃是河东的最优解。所以……贫道也就斗胆提出来这个要求。接下来一段日子,贫道可能会和老杜一起出去游说,游说这些流民前来于栝担当民夫,不敢说全都喊来,但一切外部隐患都由我二人解决,只请崔家、菩提禅院、道门三家能看在贫道费心费力的份上,给贫道一个承诺。这一池龙火的锁闭大阵至少在今年内,一不可缺物,二不能停工。一直干下去最好,但如果不行,哪怕只这一年,如何?”
“没问题。”
崔婉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意。
说到底,无非就是怕今年河东在秋冬之后,遭遇粮荒,导致饿殍无数罢了。
他求的,就是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想到这,她的眼神一片柔软,甚至带上了些许痴迷之意的望着他:
“我先答应你……然后现在我便和他们去说……你放心便是。”
“如此,贫道多谢崔掌柜大恩大德!”
他立刻从蒲团长坐了起来行礼,可崔婉容却上前一步,有些紧张,又有些脸红的把手压在了他的手臂上,止住了这一礼后,问道:
“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崔掌柜关心~”
“……嗯,那便好。我这就去说,你放心!我这就去!”
说完,崔婉容迈着莲步便走,而李臻则稽首一礼: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恭送崔掌柜。”
“……嗯!”
来了不到一盏茶时间的女子瞬间就走,带着心上人提出来的那心怀苍生的要求。
而等他离开后,杜如晦立刻上前一步问道:
“你有没有事?”
“……”
李臻没回答,而是先看向了孙思邈。
老孙头一瞧他那眼神便明白了意思,点点头:
“没错,金人残片确实是他带来的……你这次又得到什么了?”
“金人残片?”
杜如晦满脸不解。
见状,李臻说道:
“是这样的……”
花了一会儿的功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后,他看了一眼规规矩矩站在石桌前烧水的道童后,才继续对杜如晦说道:
“而刚才飞来那个,同样是一块。”
“……”
杜如晦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你能汲取里面的知识?”
“嗯,能。而刚才你带来那片碎片里面……纪录的都是道门的东西。孙道长可听说过《悟真篇》这本经典?”
“《悟真篇》?”
孙思邈想了想,摇头:
“没有。是什么样的?”
“……不好说,说是修炼心得可以,方法也可以。这块碎片里面的信息多是一些天人之说,深奥晦涩,我得仔细研究一番才是。”
给孙思邈解释完,李臻又看向了杜如晦:
“走,咱们出去说。我跟你说一下刚才的事情,以及带你认识认识我新收的弟子。”
起身后,他走出了屋,对着成玄英招了招手:
“玄英,来。”
从刚才问出了“我是不是不方便听”后,便一直保持着一个很有规矩的距离,不听不看不闻的小道童这才快步走来,来到了厢房门口后,冲着杜如晦恭敬行礼:
“福生无量天尊,弟子玄
.
英,见过杜居士……”
“喊叔叔,这是你老师我的好哥们,和你孙叔叔一样……哎哟!”
“……”
见这小牛鼻子清醒后就开始皮的老孙头气的胡须都飘起来了。
“我是他师伯!”
“诶”
李臻一脸嫌弃:
“都被逐出师门了,咋还占孩子便宜呢。”
头被挨了一瓢,李臻开始给药王爷添堵。
“……哈哈。”
似乎是见到了什么熟悉的场景,杜如晦忽然笑出了声。
接着蹲到了成玄英面前:
“在下姓杜,名如晦,字克明。玄英小道长,若不介意,便喊在下一声克明叔叔吧。我和你师父是至交好友,亲近些无妨。”
“是老师,克明叔叔。弟子的师叔说弟子这辈子与人只有师徒之名却无师徒之缘,所以只有老师,无有师父。”
“唔……无妨。”
听到这话后,杜如晦摇摇头:
“老师就老师,只是你需知晓。你老师……乃是真真正正的大好人。跟在他身边,得用心学,不可靡费光阴,知晓么?”
“弟子谨记。”
看着行礼的小徒弟,李臻一乐:
“嘿嘿,老杜,我徒弟乖吧?”
说完,一摆手:
“少爷,去泡茶,我和你两位叔叔好好聊聊……哈哈,打不着,诶,气死你!”
“……”
又被这小牛鼻子占了便宜的药王爷满脸紫气。
要不……
渡了他算了。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
.说笑归说笑,友人重逢的喜悦本该畅饮一番,可李臻也看出来了杜如晦那有些疲惫的模样。
这会儿还不到时候,便早些休息更好。
坐在了石桌前,李臻的手放在那几页宣纸上面无意识的摸索着。
杜如晦一看就知道,道长肯定是有事跟自己说,于是老老实实坐在一边,手里捧着茶水等待对方开口。
而孙思邈似乎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自顾自的拿个小马扎坐在井边,处理着一些叫不上来名字的药材。
最后,成玄英很懂事的在李臻身边侍候着。
小院就此宁静了下来。
但并没持续多久,等杜如晦一杯茶喝完时,李臻问道:
“这几日,跑了几个地方?”
“就跑了三量山周围……”
刚才崔婉容来的时候,已经把杜如晦的马和行囊都拿了过来。杜如晦说着,从那破烂的包袱里拿出来了一份折叠成四方块的图纸交给了李臻:
“你先看下,这是河东的地图。”
“好。”
李臻查看地图的功夫,杜如晦又从包袱里掏出了那破裂了一个大洞的盒子。
当他看到那盒子上已经化作空空如也,什么字都见不到的灵符时一愣。
接着就主动走到了老孙头身边:
“孙道长,这便是当时用来承载那金人碎片的盒子。这张纸本来是一道符,看起来流光溢彩。只是不知为何现在成了空白……”
一听这话,孙思邈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确定之前还有字?”
“嗯,我还能临摹出来大概的笔画。”
说着,他沾了点旁边装着各种草药的木盆里的水,用手指在路面上大概勾勒出了一个说像很像,但在懂符箓的人眼里是鬼画符的轮廓。
可孙思邈的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想了想,他说道:
“你俩先聊,容贫道想一想。”
“好。”
老杜这才坐回了石桌前,而已经看清楚了河东郡的地势地貌后,李臻一指上面中部偏北写着“三量山”的山包轮廓:
“这边很大?”
“很大,它本是太行余脉,虽然谈不上山高林密,但却多是陡崖峭壁,通行困难,很多没得到陛下赦免的人就躲在里面。说是盗匪……其实要我看,这些人就是一些吓怕了的人报团取暖罢了。真正有野心的并没有多少。所以,在我走时,已经和他们说了我的态度。我和家里兄长的意见皆是怀柔为主,陛下的心情说变就变,没准过一段时间就把他们忘了。先安抚住,让他们知晓迷途知返才是。”
“嗯。”
李臻先是赞同了他的做法,不过还没言明崔家的事情,而是继续指着北边的群山问道:
“这里你去了没?”
“没有。还没来得及。”
“嗯……那我觉得下一步的计划,咱们得去这边了。”
敲了敲以“万徽山”为首的河东北部,李臻说道:
“咱们现在的计划得变一变,不用再依靠流民的自力更生,而是把他们都集中到于栝来。三个月内吧,用三个月的时间,把这些惶惶不可终日之人都叫来于栝。只要还想活命,只要想踏踏实实过日子,而不是看到乱世到来揭竿而起之人,都给喊过来。”
“……是因为这一池龙火么?”
杜如晦皱眉问道。
“嗯。”
李臻点点头,开始复述崔氏兄妹二人的计划。
从在翔县的见闻,到来到于栝时的见闻推算,再到从崔婉容嘴里听到的计划。
全都复述一遍后,杜如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所以,现在只需要让这龙火池大兴土木,就足以养活这几万人?”
“不错。”
李臻点点头: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计划有变的原因。崔家能得到这几万上过战阵的步卒……不管战力如何,至少,心里有份底气,别人也多了一份忌惮。而这世道里……也只有世家,能养的起这么多人。况且,还有老君观。这一池龙火是老君观的必须之物,菩提禅院也需要。我……”
一指自己:
“玄均观也需要他们开始建造。所以,这龙火附近的那什么巴拉巴拉大阵就必须要建成……”
孙思邈嘴角一抽。
……行吧。
就巴拉巴拉大阵吧。
和你这小牛鼻子待在一起,太较真容易得心病。
“而对于咱们来讲,只要建造开始,那么就等于大家都有了一口饭吃。今年的河东颗粒无收,基本上已经确定了,所以,想让一个人都饿不死,来于栝是最好的办法。于栝挨着黄河,有水道。崔家又在这,加上老君观,这地方哪怕是陛下来了都得慎重一些。这是最优解,明白吧?”
“明白。”
杜如晦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头。
他当然明白。
只不过……
“若有人不肯来……”
李臻反问了一句:
“先只管说,说完……不肯来的人,你觉得对河东来讲,还是好人么?“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想说有些人是身不由己……但是,老杜,你要明白一件事。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是所有跟随母端儿的人都是被迫的,他能成事,祸害一郡之地。光是靠他自己,肯定做不到。所以,他,是有帮凶的。而对待这种人……当他对别人失去怜悯之心时,别人亦不再会同情他。便是如此,咱们不可能救的了所有人的。”
“……唉。”
一声长叹,杜如晦点点头:
“我懂了。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等玄奘法师恢复伤势后便走?”
他觉得李臻肯定是和他一起的。
可却见道长忽然犹豫了一下……
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又没说,只是点点头:
“到时候和玄奘商量一下。”
“也好。那……”
抬头看了下日头,这会儿天已经有些燥热了。
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的杜如晦直接起身:
“我去休息会,晚饭时候喊我。”
“嘿,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哈~”
觉得肩膀轻松不少的书生伸了好大一个懒腰,砸吧砸吧嘴,说道:
“用道长之言,便是咱们哥们弟兄,不分你我……去睡了。”
“嗯。”
李臻点点头,目送他进了厢房后,丝毫不介意自己的东厢房已经成为了大通铺,谁逮住都能睡一觉的他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水滴到了砚台里。
一边磨墨,一边看着自己的弟子说道:
“刚才和你杜叔叔聊的事情,听懂了多少?”
他有心考校,而成玄英在听到后,想了想,说道:
“道祖曾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皆知善,斯不善矣。弟子……没见过大恶之人,所以不知道人会恶到何种地步。但却是赞同老师的观点的,师叔之前也对弟子说过,相术,无运者不算,恐伤人心。凶暴者不算,助纣为虐。命将尽者不算,算之无用。亲近者不算,埋怨落身。
而老师与杜叔叔所言,便是凶暴者不算之言。对于他们来讲,活命并非第一,心中之欲才是第一,人为欲望所迷,便是着眼于相。着相者,执迷不悟,救之助纣为虐,救不好,落得埋怨,所以最好便是不言,任由他去,到时不管发生什么,亦是命数使然,怨不得别人。“
“……”
“……”
这下别说李臻了,连在那边摆弄盒子的孙思邈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看着这唇红齿白的孩子,满眼的惊讶。
“……哈哈。”
李臻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自觉的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好……好啊。”
他确确实实对于自己这个徒弟的聪明刮目相看。
只是……
“少爷啊……你说的呢,可以说对,也可以说不对。我问你,你这番话,是对自己说的呢?还是对那群你口中的凶暴者所言呢?”
原本被老师夸奖后,脸上有些喜色的道童一愣……
在老师那清澈的双眼下陷入了思考。
接着……皱起了眉头。
“老师觉得弟子说错了?”
“说对也对,说错也错。”
李臻摇了摇头:
“对,也不对。对的呢,是你的观念其实是正确的,明明知道这个人可能助纣为虐,那为什么还要去给他算卦?但你之前也说过,《道德经》上说:天
.
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天下人为什么知道美好?便是因为恶的存在。
因为恶的存在,才会诞生美。有了阴,才有阳。可你却分的太清楚了,忘记了这世间虽分阴阳,但却同样阴中有阳,阳中存阴。咱们修道也好,做学问也罢,归根结底,是为了这个世间变得更好。不是一味的劝人向善,也不该一味的助纣为虐。
劝人向善,有可能让人以伪善行私欲。助纣为虐,也有可能是咱们浅薄了,没理解对方真正的目的。所以,咱们修道呢,身在红尘,可心却要在红尘之外。你明明知道它是恶,可就好似那海精(海胆古时称呼)一样,外面全是毒刺,可它的芯却是软的。
咱们修道,要做的并非是在遇到善恶美丑时,区分的那么干净,而是应该知晓大善之人心中亦有兽欲,而大恶之人心中未尝不存美好。需一视同仁,先而为之,为之后无用,才是不为。这便是阴阳共济。修道如此,算卦如此,善恶如此,人生亦如此,明白了吗?”
坐在石凳上的先生用最浅显的道理,告诉了道童,他自己心中的道理。
听的药王微笑。
听的书生哈欠。
而到了道童这,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刚拜了不足一日的老师,看到了他目光的清澈,亦看到了满眼慈祥。
“……”
执礼,躬身:
“弟子谨遵,老师教诲。”
.“好了。”
把徒弟扶起来,李臻的墨也磨好了。
拿起了一根细毫,展开了宣纸,他直接说道:
“老师呢,给你写几个故事,并且,是按照话本的形式写出来的,你需要把这故事背熟,回头要考校的,知道么?”
“故事?”
成玄英似乎有些迷惑,但还是用力点点头:
“弟子知晓了。”
“嗯。”
李臻开始书写。
成玄英以为先生会写一些名人轶事,可抬眼看去,首先却是一手好字……
“!”
他先是惊讶,接着一股不由自主的惊叹发了出来:
“老师的字……”
“好看吧?”
写下了“关羽关云长”五个瘦金之字后,李臻带着几分得意:
“想学么?”
“嗯嗯!想!”
“好,以后慢慢教你……你岁数还小,手腕力度不够,要学这个还有些难。不过有炁在,倒也足够支撑。”
一边说,他一边继续写。
他今天要给弟子写两个故事,一个叫做《霸桥挑袍》,一个就是相声、评书、大鼓等等曲艺行通用的锻炼唇齿的《八扇屏》。
《霸桥挑袍》是讲述曹操送别关羽的一个离别小段,讲述的是曹操厚待关羽,赐宴赠马,关羽从汝南归来,知道了刘备的去向,决意辞曹寻兄。曹操肯定舍不得啊,就有意回避不见。关羽不得已,挂印封金,留柬告辞。带着俩大嫂上路出许都。曹操知关羽去志不可夺,率众将送行,至霸陵桥,见关羽横刀立于桥上,赠以锦袍。关羽恐其有诈,以刀挑袍,扬长而去。
《八扇屏》也是如此,以“人”为概念,一共32位历史人物。
上到东汉、下到民国,什么大刀王五之类的都有。
主要是用来锻炼唇齿喉舌牙的伶俐,人人必学。
不过这里面有些人不符合朝代,诸如“苦命人”王左,那是宋朝人。再比如湖涂人张定边,那是朱元章时期的,肯定是不能加在这里的。
所以李臻主要写的都是隋唐之前的,诸如《莽撞人》张飞,《鸟人》公治长,《忠厚人》鲁肃等等。
既然选择教,那就带他入门传艺。
而这孩子头脑思维聪慧,口齿伶俐,是个好苗子。
在李臻看来,修道也好,说书也罢,至少不会给这世道添加什么负担。并且都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李臻或许道法不精,可毕竟这几千年文化的底蕴在他的心胸之中。
他不敢说教会孩子多少东西,可至少,不会误人子弟。
……
《霸桥挑袍》全篇一共千把个字,毛笔写的又慢,进度并不快。
而写完了《霸桥挑袍》后,他又挑挑拣拣的开始写《八扇屏》。还没写完的时候,屋中的宣纸就已经不够了。
主要是他并非是那种不加标点符号所有字连在一起的写法,因为这时候还没标点符号,所以他只能采取段落时的书写,稍显的《霸桥挑袍》有些浪费。
而最后,《八扇屏》也就写了两个故事。
一个就是后世烂大街的《莽撞人》,一个是《忠厚人》。
写完,没纸,天也黑了。
总共码字不到三千的作者君停笔,揉了揉手腕,感叹着果然更新少都是有原因的偏偏总有读者不满足简直坏透了的委屈,看了一眼已经捧着书页阅读的徒弟,满意的点点头。
看得出来,对于成玄英来讲,这些故事不仅仅是历史典故,更是一种有趣的延伸。
最起码,孩子看的津津有味。
那就行。
不怕学不会,就怕没兴趣。
放下笔,天也快黑了。
看了一眼晒着太阳打瞌睡的孙思邈,李臻端起来了那杯凉茶喝光后,长舒了一口气。
……
“吃完还要继续睡?”
“嗯……太累了。玄奘大概什么时候能恢复?”
“估计也就这两天。”
“好。”
夜晚,崔婉容没来,丫鬟们送来了饭食后,还给了杜如晦一把钥匙。
不过看样子老杜是没打算走。
反正道长是道士,打坐不就能睡觉,何必抢我的床?
吃过了饭,李臻直接站了起来:
“我出去一趟。”
孙思邈大概能猜得出他要干什么去,并没多说什么。
反倒是杜如晦,一听他要出去,直接问道:
“是不是去崔家那?……我和你一起吧。说到底,我们两家也有渊源,我去拜会一番。”
“并不是,我是去城外一趟……具体的也不和你说了,我直接走。你今晚就歇着吧,明日换身干净衣裳,带着礼物在去崔家。不然这德行不丢你们杜家的人?“
李臻摆摆手,直接出门而走。
晃悠了几次肩膀,他便来到了城外。
这会儿,于栝城外的人已经散去的差不多了。
但李臻并没有直接去龙火池,而是继续晃悠肩膀,一路来到了一处荒无人烟之地。
四周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任何人,他才稍微放松了下心思。
接着盘地而坐,闭上了眼睛。
“夫元神之中……”
脑海里,那如同洪吕大钟一般的动静迅速响彻。
天地之炁却并无躁动。
只是……柔和的月光播撒在大地之上时,好像以往了道人这边一般。
让他的身子四周有些黑暗。
但这股黑却并没有带来任何诡异或者不适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与安然。
好似那静静流淌的河水,不反光,不透亮。
却静水流深。
黑,越来越暗。
道人的周身似乎都被一股黑暗所包裹。
但那空气中的静谧之意,却愈发浓重。
过了好久……
终于,黑暗,有了动静。
有一物投入一片静谧的心湖,掀起了阵阵涟漪。
这涟漪徐徐扩散,而那天地之中静谧的炁也随着涟漪扩散。
在那波纹阵阵之中,黑暗组成的水花似乎掀起了滔天巨浪,又似乎只是些许波纹。
古怪的矛盾感之中,忽然,黑暗中,有一个影子,从道人的身体中看似剥离了出来!
它像是被甩出来的,又像是被丢出来的。
可中途却又受到了某种阻隔。
一下子……那影子便消失了。
也就在那影子消失的瞬间,月光重新播撒,静谧的黑夜一扫而空。
柔和的月光重新降临到了这片天地之中。
悄无声息的,李臻睁开了眼。
而睁眼的刹那,那鼓荡的炁也重新变得平静。
“……”
李臻皱眉。
思索。
不解。
又有些困惑。
可想了想,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矮小的雾气之影。
那影子只是出现了刹那,便钻入了地下。
接着,道人周身的大地好似有生命一般,又像是忽然活了过来,代替了那黑暗,支配了天地之炁的意志。
跌坐与地面的李臻好似与大地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大地的雄浑与磅礴的生命力涌入身躯,脑海中的声音再次鼓荡:
“故求仙之人,先去三尸,恬澹无欲,神静性明,积众善,乃服药有效,乃成仙……”
这穷极了道门所有智慧的成仙之文,此时此刻就像是某种钥匙,直接落在了那唯一一条直通天堑的锁闭之中!
泥土,活了过来!
以道人为中心,在这静谧的夜晚之中,大地,彻底的活了过来。
如同巨蛇一般蜿蜒扭动,如同活物一般心声震荡!
震荡频繁却不聒噪。
蜿蜒扭动却无伤任何活物。
甚至,周遭的虫豸鼠兔都像是没有感觉一般,在那蜿蜒的大地之中安眠。
接着,被蜿蜒扭曲的大地拱卫在最中间的道人身上勐然抽离了一道影子,那影子无形、无貌、甚至连轮廓都没有。
就像是从道人身上抽调的一块玄而又玄的碎片一般。
飘忽着,落在了大地之中。
“轰隆!”
李臻脑海里勐然炸裂一声巨响!
大地的意志瞬间凝聚!
那落在地上的碎片就像是发出了某种命令,无数草木、泥土直接把其包裹住之后,伴随着泥土如同泉水一般涌起、翻
.
滚,最后缓缓汇聚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在汇聚过程中,有好几次,那翻滚如水的泥浆似乎都在炸裂,可又被一种意志强行凝结,任由其波澜四起,可最终,那泥浆在汇聚人形之后,还是缓缓凝聚了出来。
它,就像是出自某位传神匠人之手。
头发、眉眼、口鼻栩栩如生。
正在月光之中一点点的发生变化。
暗沉的泥土缓缓变得白皙,富有肌肤一般的质感。
那纹理分明的头发在一点点变黑,厚密而柔顺。
没有衣服,浑身不着片缕。
而这些变化发生的极快,几乎是几个呼吸间,所有泥土褪的一干二净,彷佛这泥塑不再是泥土所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他却无声无息,双目紧闭。
直到……盘坐于他面前的李臻睁开了眼。
他睁眼的一刹那,对面的裸男体内忽然传来了一股类似心脏鼓动,可又与心跳不同,反倒像是地脉流转一样的动静。
这一声动静,就像是赋予了他生命一般,他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无比自然。而这种鼓动的声响逐渐消失后,他的眼皮……
终于动了一下!
李臻不语。
只是站了起来。
看着面前那容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闭眼男子。
等待着他睁开双眸。
片刻,这泥土所制的男子身上活人气息越来越足,越来越盛。
终于,他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清澈的童孔中倒影着对方的影子。
李臻忽然笑了。
带着几分荒唐。
而对方同样荒唐,接着也笑了。
相视一笑,二人同声开口:
“道友。”
“道友。”
“你为何裸奔?”
“我为何裸奔?”
“啧~”
“啧~”
同样的嫌弃之音再次发出。
接着又是一句异口同声之言:
“真特么离谱。”
“真特么离谱。”
------题外话------
月初啦,求月票!求双倍月票!感谢各位~
.“你现在知道有多离谱了吧?……不是,伱自己信么?啊?这科学吗?像话吗?不觉得离谱吗?三尸啊!不是三尸脑神丹的那个三尸,而是真正的斩三尸的三尸啊!这个世界有妖也就算了,现在特么告诉我还能斩三尸?你不给乌龟掏屁股,扯淡呢吗!!!”
“……”
一人抱怨,一人皱眉。
皱眉了许久后,收回了目光,李臻说道:
“虽然我也知道这东西扯淡,但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乱溜达,吊儿郎当的看的我眼晕。还有……你吐槽自己扯淡真的科学吗?“
“什么叫我吐槽自己?不是你吐槽自己?还有,你是不是有私心?你把你衣服脱了,要不咱俩一起光着,要不你给我穿上衣服。”
“孙贼,你疯了是吧?……行了,别闹了,咱俩来聊聊。话说你这性格怎么那么贱呢!”
“嘿,自己骂自己?现在该知道你自己有多难搞了吧?我和你说,得亏你没弄出来“他”!也就是我,把你当儿子那么照看着。要是他,一出来肯定先荡了你!”
“……王八蛋,爷爷弄死你!塔大!给我砍他!”
嗡!
金色的光芒出现,可光着身子的人却丝毫不慌,看到塔大后只是嘿嘿一笑,手往前方一勾:
“塔大,砍他!闹着玩的啊,别真砍,吓唬吓唬他!”
比起那金光四射的烟雾不同,大地回应了这声命令,随着勾起的手指,迅速出现了一个泥土组成的强壮身影,手里还举着一把非金非铁的菜刀……
“……”
李臻眉毛一挑……
“你也会?”
“你会的,我凭什么不会?”
说话间,两个塔大伴随着主人的心意,已经纠缠在了一处。
叮叮咚咚的动静响了几声,金光塔大被一刀剁了胳膊,泥人塔大被一刀斩了身子。
然后……金光恢复如初,泥土重新黏合。
俩人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接着,泥土率先消散,裸男直接往地上一坐,无需言语,大地自然而然的隆起成了一把椅子的模样。
你还别说,大晚上的一个裸男坐在旷野之中,那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但他不觉得有什么,直接说道:
“现在怎么办?你不会真的觉得……等到时候斩去了我,和那个没出来的,你就能成仙吧?”
不等李臻回答,他似乎就已经得到了答案,摇了摇头:
“大哥,你不觉得这事情有点扯淡么?这金人碎片从且末开始,莫名其妙的隔一段时间,就会忽然出现在你面前。然后……那股吞吃的本能让咱们根本控制不住身子,只要它出现,就一定要把它吃下去。而现在,咱俩学会了这天宗至高的斩三尸成仙之法。似乎离成仙更近了一步,但是你不觉得奇怪么?
《封神》里老君的一气化三清戏耍通天教主,用的不就是这三尸之法么?现在却忽然被你学会了……这就不太正常。唔……对,我的意思也是这个。老孙头说的中年道人是国师,而咱们看到的那个年青道人……照这么来看,很可能和咱俩是一脉的,你懂么?无欲老道应该也差不多,不然我是真想不通,无欲老道到底什么身份,能把国师的雷法传承送给咱们。
但现在看来,这金人碎片和国师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句难听的,咱俩现在的处境,让我想起来了全聚德的鸭子。咱俩就是被固定在架子上的鸭子,而这金人碎片就是那定期喂食的管子。逼咱俩……或者说你去吃,去睡,把你喂肥了直接送上烤炉。“
说完,根本不用任何犹豫,他从摇头变成了点头:
“确实,最好的办法就是跑。但问题是跑得了么?老杜在这,新收的徒弟在这,玄奘也在这,更何况……河东这几万人说不管就不管?我和你说,别看崔家这俩人的计谋神妙,但这俩人都太想当然了,知道么?河东又不止一个崔家,别的家里肯定也有人盯上这些流民逆匪。
现在这些流匪在这么下去,已经不是什么麻烦了,而是一块蛋糕。人人都想啃上一口,凭什么好处都让你崔家和老君观得了?到时候也是个麻烦。而且那袁天罡也奇奇怪怪的,我记得历史上对他的风评虽然谈不上坏,但也不至于多好吧……”
坐在土座上,他翘着腿,皱眉思索。
对面的李臻同样不语。
片刻,二人同声一叹:
“唉~”
“想不通就不想了,真的……但你说的对,先把河东这一摊子事定下来,几万条人命,不能不管。更何况……我估摸着他想出来,也得靠他们。国师那边只能是警惕,但现在咱没和人家争的本钱。啧……大不了就跑呗,咱二师父说了给咱背锅,狐裘大人也说天下人都不管咱俩,她管。更何况……大不了我替你挡刀就是了,到时候你把我丢前面,自己能跑多快跑多快。咱自己人不斩自己人,让别人斩,行不?”
听到这话,李臻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忽然问道:
“要名字不?”
“要啊。”
裸男用力一点头:
“得取个好听点的,别跟你一样,守初守初……你这名字听起来可真纯洁。”
“……”
李臻嘴角一抽,还没说话,忽然裸男又点头,满眼认同:
“没错,你现在知道你这性格为啥那么容易挨揍了吧?”
“……”
他没吭声,只是想了想,刚要开口,就见裸男一脸嫌弃:
“诶~~~你咋想的?还守言……你自己心里什么样你没点自知之明么?咋地,闭口的我是个美男子呗?”
说着,他摆摆手:
“算了,我自己来吧。想想啊……我乃你凝结地脉所出,天地人三才法地,地之道,补损于万物……那我便叫做纯阳吧。“
“……”
李臻的眼角一阵狂抽,手里金光反复,恨不得一巴掌抽到这裸男脸上拍醒他:
“醒醒,那是吕洞宾的道号!”
“嘿。”
裸男轻笑一声:
“开个玩笑嘛。说着玩的,纯阳这道号多俗啊。”
一边说,他忽然站了起来,虽生时浑身不着片缕,可赤条条的反倒干干净净。
脸色郑重,眉眼清和,冲着李臻怀抱阴阳稽首:
“《道德经》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道友之号,乃师父之赐,为守初。我与道友同体同源,一脉相承,我中有你,不分彼此。道友守得初心不改,那今日,我便守得静心自持。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守静,见过守初道长。“
。守静道人消失了。
消失在了大地之中。
本是依托地脉所生,归于地脉也属正常。
毕竟,李臻还要去一趟龙火池,见袁天罡。
而他回归时,除了嘱托李臻下次给他带一套衣服外,还不忘给他提一句忠告:
“咱们的三尸,依托天地人三才,天为暂时还修不出来的那真武法相,地为我,人为你。而你最好想想,如果无欲道人真的同样是国师的话,那么……国师的三尸到底代表着什么了。“
是啊。
国师的三尸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在天宗的斩三尸成圣之法里,这三尸说是三种恶神可以,又是三种成仙的桎梏。
所谓的斩,并不是斩杀之意,而是一种……很玄学的“化”。
化去三尸心中之念,一心修道,最终得道成仙。
其实说白了,就是三种执念而已。
三尸可以有很多种性格,或者说初学者可以彻底明悟自己内心深处最舍不得的三情绪。
李臻最不舍的很简单。
一是舍不得说书这门手艺,二是舍不得这具健康的身体,而三,则是舍不得这多姿多彩的天下。
知晓了自己的舍不得,化作三尸,这便是入门了。
而他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
地为万物之母。
所以,一具比李臻自己还要健康,俊美,比例协调的身体就此而生。
至于他的“天下”……
能耐不够,融不得那亘古之初便诞生于极北之北,拱卫苍生得真武荡魔大帝……所以暂时还出不来。
得慢慢修持才行。
而这三尸呢,本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说穿了,就是心底的执念与不舍罢了。
他的可以概括为天地人,那国师是什么?
人神鬼?
车房票?
他不清楚,但他必须要承认,守静,也就是自己的担心是对的。
那个形容也特别贴切,那就是……这隔一段时间就莫名出现的金人碎片,真的就像是定时定点就来投喂填鸭的那跟管子。
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是真的无法拒绝。
和什么静心啊,克制啊,根本不同。
脑子里那股贪婪饥渴之意一旦升腾,那根本止都止不住,不吃了不算完。
并且,从飞马城开始,这种感觉是一次比一次强烈。
让他自己也有些担忧。
但眼下这些事情想之不透,也暂时顾不上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在黑夜之中一片暗红的深坑。
……
“守初道长到此可是有什么事?”
他和袁天罡曰的是子时,也就是后世时间晚上11点到凌晨1点这个节骨眼。
而他来到龙火池旁的时候,才堪堪九点出头。
面对值守的飞御使,李臻拱手说道:
“贫道与人相约来此。”
这名飞御使一愣。
深夜相约在龙火池?
他想了想,问道:
“不知……道长与何人有约?”
“这个……不太方便告诉居士,不过请居士放心,只是聊几句话便离开,尽管放心便是。”
听到这话,对方还能说什么?
这龙火池能出现,有着人家的一份功劳,来这边看看不也正常么。
于是便点点头:
“道长请自便。”
“多谢居士。”
二人分开,李臻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对方的去向是朝着另外一名飞御使走的。俩人耳语了一番后,那名飞御使便快速退进了黑暗的夜色中。
他不意外,来到了这散发着高温的龙火池旁,看着这一池暗红,盘膝而坐再次发起了呆。
……
“守初道长去龙火池了?”
县丞府内,崔干皱起了眉头:
“可曾说与谁相约了?”
“并无。”
崔伯说完,崔干便看向了一旁皱眉不语的二位族老。
想了想,他便对崔伯说道:
“崔伯,你让婉容去看看情况。”
“不妥。”
崔仁摇头:
“婉容乃是女儿身,这深夜去找一男子,传出去成何体统?世人又该如何看待我崔氏?”
一旁的崔礼同样点头:
“确实如此。这守初道长深夜去龙火池,虽然并非我等小人之心,但眼下三家合作在即,总是要小心一些的。长寿,你亲自去看看吧。”
听到崔礼的话,名为“长寿”的崔伯便点点头:
“好。”
拱手出门,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声:
“崔伯,这是要干嘛去?”
扭头一看,发现正是崔婉容。
“二小姐。”
崔伯低声说道:
“守初道长在龙火池旁,说是与人相约……二位族老派我去看看情况。”
“……与人相约?在这时?”
崔婉容眉头一皱:
“是男人还是女子?”
“……”
崔伯一听,本能的抬头看向了崔婉容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悦。
他心里顿时一咯噔。
难道……
这时,崔婉容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和你一起去。”
“小姐不可,小姐乃是未出阁的姑娘,深夜外出本就不妥,若还去找守初道长,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崔氏的颜面何存?族老刚才已经禁止小姐出去了,请小姐耐心等候,若有什么事,我回来再与小姐说,如何?“
说话时,崔伯始终看着崔婉容的面部表情。
果不其然……一听说不让她出去时,小姐脸上那表情已经出现了一丝怒意。
可话说完,她的理智似乎占据了上风。
只是抿起了嘴,点点头:
“好……那我等着崔伯的消息。”
“……是。”
……
崔伯一路骑马出城,快马加鞭的来到了龙火池附近后,一眼就看到了那坐在一片暗红深坑边缘的道人。
人还没来?
他想了想,对几名看过来的飞御使摆摆手示意不用过来,接着便翻身下马等在了从龙火池到于栝的唯一那条官道旁。
龙火池能诞生,守初道长居首功。
自然没有阻拦人家来此的道理。
更何况,如果这时候去问询,难免会有监视的意思。
所以倒不如等在一边,看看来此的是什么人。
至于对方聊什么……他肯定不会问了。
问,就等于不信任,那到时候会平添许多麻烦。
而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子时已到。
龙火池附近无有任何生人,崔伯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那盘膝而坐的守初道长,忽然站了起来,面向了龙火池。
……
“福生无量天尊,晚辈天罡,见过前辈。”
当李臻感觉到那股如同白日时的古怪气机出现时,袁天罡的声音也同样响了起来。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袁天罡就正正好好的出现在了李臻身边一掌的距离,不近不远,同时并没有执礼,而是面向了龙火池。
“后面有几双眼睛在盯着,请前辈莫要惊动。”
听到这话,李臻心领神会。
其实他也早发现崔伯了。只不过确定对方没有上前的意思,而是站在官道旁似乎在等待自己后,心里就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到底是世家,礼数周到的很。
于是起身,看向龙火池,背对崔伯他们后,问道:
“道长这是什么招式?别人看不到么?”
“此乃一叶障目,道门小术而已。”
袁天罡说完,便直接开门见山:
“今日邀前辈深夜来访,只因一人。”
“……谁?”
中年道人刚张嘴……
忽然……
“轰隆!!”
天空之中,滚滚雷鸣再次如约而至。
李臻面对的方向是龙火池,所以没看到袁天罡的口型。
而对方的声音,也被这雷鸣声所夺走了。
“……?”
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了天空。
那轮明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隐隐发光的滚滚乌云,把那原本澄净的天空突显的尤为压抑。
空气中也传来了一种区别于龙火池升腾热意之外的闷热。
就像是……
要下雨了。
可李臻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种雷声……
白天的时候,他听到过。
而空气中那股带着毁灭之意的威压……
他也感受过。
忽然,他扭过了头,看向了袁天罡。
可却见对方已经双目紧闭,手里掐着一个玄奥的指决,周身的气机竟然一点点的在消散。
“你没事吧?”
李臻赶紧问道,可袁天罡却不言语。
只是在李臻的感应之中,自己旁边的道人那存在感愈发薄弱,气机从原来的磅礴,化作了如同细丝蚊虫一般微小。
这时,袁天罡重新睁开了眼睛。
“前辈。”
看着李臻,他无比认真的说道:
“前辈代我教导玄英,使我心愿已了,所以今日前来,只为告知一人之事。请前辈接下来无论如何,都要认真听,一刻,也不要走神!”
话音落,天空之上又是一阵雷鸣之声响起。
紧接着便是大作的狂风。
李臻听到他的话了么?
自然听到了。
可不知为何,他却忽然开始耳鸣。
心里也没来由的有些慌乱。
下意识的揉了揉耳朵,他用力点点头,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道人。
耳鸣,越来越响。
让他很是难受,可他在努力坚持,为的就是不遗漏对方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可那股嗡鸣声却越来越大。
他张大了嘴,压制住了那股心慌感,同时给颅内减压。
而袁天罡也重新开口:
“道长,江南有一人……”
“轰隆!”
“咔嚓!!”
雷鸣与闪电在袁天罡开口的刹那,瞬间朝着二人击落!
那九天之上的玄雷带着万钧的毁灭之意,猛然在二人头顶炸裂开来!
有人泄露天机!
当诛!
可玄雷炸裂的刹那,原本平静的龙火却忽然暴躁,炽热的岩浆惊涛拍岸,卷起千堆暗红之雪,落在了二人头顶。
一如上午。
一如当初。
无数丝丝条条的细雷击中了龙火,化作了漫天火雨,引起了众人的躁动与不安。
而袁天罡却不管不顾,还在说!
“此人之命,唯有道长可救!”
“轰隆!轰隆!轰隆!”
“咔嚓!咔嚓!咔嚓!!”
“呜呜呜呜呜~”
鬼哭狼嚎的狂风,电闪雷鸣的天象,当那密密麻麻的雷电好似火树银花一般点燃也空时,天威,再次降下!
地脉,忽然开始蜿蜒,扭曲,如同活了过来一般。
在瞬息之时,从二人头顶形成了一堵厚厚的天棚,阻拦住了所有击打在上面的怒雷。
李臻和袁天罡都感受到了头顶传来的那股炙热。
玄雷带着绝对的温度,直接要把这砂石泥土组成的天棚给烧穿!
可李臻没有动,袁天罡也没有动。
只是,对方的嘴角、鼻孔中鲜血横流,一滴一滴的落在了道袍之上。
袁天罡的状态不太好,可李臻的状态也不好。
这股耳鸣让他几乎快要听不清对方说什么了,而这会儿狂风也不知从哪灌了进来,整个“洞穴”里都是鬼哭狼嚎之声,李臻只能看到袁天罡的嘴巴在动,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但他的反应却不慢,金光瞬间从周身蔓延,形成了一个光球,把二人包裹在了金光之中。
风声、雷声戛然而止。
耳鸣稍褪。
可终究……话没听完全。
他只听到了在金光之中,双眼已经一片血红,好似恶鬼一般的道人最后说道:
“玄女落命,极北之北,妖龙心血,与光合德,一体同心,可共长生!”
住口!
大逆之徒!
天地之中存在的那股玄而又玄的意志似乎发怒了,一道毁灭一切的怒雷忽然从天而降,瞬间击溃了所有阻拦在这泄露天机者面前的横拦,劈在了金球之上!
“噗……”
李臻本能的吐出了一口鲜血,还来不及反应,忽然脚下伸出了一只手,把他直接拉拽进了土地之中。
而袁天罡此刻已经七窍流血,可却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
以及那心愿已了的笑容。
在玄雷落下之后,他的身躯瞬间崩碎,化作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玉石齑粉,溃散在了洞穴之中。
片刻……
暗自心惊的崔伯带着二十几名飞御使来到近前……
却发现此地除了深坑与玉石粉末外……
什么都没有了。
------题外话------
求月票!求月票!!洛阳城中,一处北城区的庭院内、厢房之中。
“噗……”
端坐于榻上的天罡道人忽然口喷鲜血,彷佛有宝气凝华的鲜血在黑暗中闪烁着晶莹的光彩,落在了榻前的地面上。
“唉……”
黑暗中,一个夹杂着几分虚弱的叹息声响起:
“伤成这样,就为了一个孩子,当真值得?”
“……”
无人回应。
天罡道人擦拭了下嘴角的鲜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药瓶吞下了一颗丹药后,重新进入了入定状态。
……
“感觉好点了没?”
听到守静的话,李臻揉着耳朵,嘴巴不停的一张一张的,想要让耳朵里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适感消失。
而依旧没穿衣服的道人则抬眼看着天空,满眼的感叹:
“天诛啊……真开了眼了。诶,你昏过去那会儿,我刚才还回去了一趟。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手指不停的掏着耳朵,李臻随口来了一句。
“玉。”
“……什么玉?”
“不知道什么玉,但就是玉。袁天罡的身子,是用玉做的。”
“?”
李臻掏耳朵的动作一顿:
“你确定?”
守静点点头:
“很确定,这会儿那边已经全是人了,我不好在过去。不然还真能给你带回来一块瞧瞧。”
说着,他忽然面露感慨:
“所以说,我越来越好奇咱俩到底来的是什么地方了啊。道门这些手段,让人有点看不懂了呀。今天你俩在交流的时候,我其实也在远远的看着,发现不对,第一时间就想捞你出来……老实讲,咱俩是不是得琢磨,这袁天罡到底透露了什么信息,竟然真的引起了天诛?还有,难道这天地真的有意志……呃,嗨。”
守静道人的话头忽然一顿,满脸苦笑。
是啊,他自己不就是借地脉凝结所出么。
怎么可能还不信天地自有意志呢。
而如果照这个角度思考……难不成,这世界真的有仙人?
“谁知道呢。”
他想即他想,揉着耳朵的李臻同样感叹了一声。
但俩人都没把袁天罡为什么会是玉做成的猜测,往其他方面想。
因为眼下一个更大的谜团在等着二人。
“江南有一人,只有咱俩能救。你觉得是谁?……是咱俩认识的不?如果是认识的,那我能给你的就俩人。你看啊,咱这一圈朋友,一个是耿铁方,就那耍猴的,他的门派叫什么……御天宗?就在江南地界。对吧?他一个,另外一个就剩下咱家狐裘大人了……”
“……什么叫咱家狐裘大人?”
李臻嘴角一抽。
“你光着身子吊儿郎当的把人家当成“咱”的,你这叫耍流氓你懂不?”
“啊对对对,你家狐裘大人,行了吧。”
“……”
看着李臻那无语的模样,守静又轻笑了一声:
“哈~总之呢,一个她,一个是耿铁方。就这俩人,是咱俩认识的。老实讲……我倒希望袁天罡说的是这俩人之一,而不是什么陌生人。但我想着不太可能啊。你家狐裘大人在正史上……这个节骨眼其实娃儿都该有了。和姓柴的双宿双飞。而杨广下江南后,她就应该化名李公子去招募娘子军了。并且,她要死,也是李渊称帝之后病死的,所以……应该不是她吧?那就是耿铁方喽?……咋办?你救不救?”
“如果真的是这俩人,那肯定要救的。”
“那你犹豫什么?”
“……”
原本闲聊天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让李臻忽然发出了一声长叹:
“唉……”
在守静道人的注目下,他目光里有些怅然的看着远方的黑暗说道:
“不是犹豫,而是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你没发现么,一切都很巧合,从出洛阳开始,遇到小崔女侠,再到来到这于栝,袁天罡的忽然出现。以及……刚才那段话……就像是……”
“被人牵着鼻子在走,对吧?”
“嗯。”
随着李臻的应声,守静也面露感慨:
“谁说不是呢,其实原本咱俩可以找个地方说书,努力攒够了钱,开间书馆踏踏实实给别人说故事,当这个时代的顶流网红,笑看那江湖王朝云卷云舒的。结果……这几个月我就感觉没真正的踏实过。要不……咱俩跑吧,咋样?就……去西安,不对,长安。咱在长安开间书馆,每天就是说说书,喝喝茶,老老实实等李世民那孙子建国算了,如何?人活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个开心闲适么。咱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何必把自己弄的那么累?“
“……唉。”
李臻一声长叹。
其实守静说这话的时候,俩人心底都明白,这只是说笑而已。
这红尘,一脚已经踏进来了。
想走?
走的了么?
于是,守静道人满眼感慨:
“所以说……听人劝吃饱饭啊。当初在且末的时候,你还记得在那通往地宫的山门外,狐裘大人怎么对你说的么?道士,你只要进门,就等同于一脚踏入这大争之世中,回不了头了。现在想想……说的多对啊。如果当初不管闲事,咱估计已经制霸且末说书界了吧?嘿……”
他讽刺一笑:
“你还别说,现在想想,且末的日子虽然苦,可过的那也叫一个逍遥自在。可你瞅瞅现在呢,啧啧……”
“好了,这些就不说了。你容我想想……”
坐在一块青石上的道人开始思考。
而守静道人也不打扰,反倒是玩心大起开始游起了泳。
是的,就是游泳。
你没看错。
他是大地的化身,对于他而言,脚踩大地就像是鱼儿入水一般自然。
这会儿正半截身子在地下,半截身子在地面上,学着那自由泳的模样,绕着李臻兜兜转转的兜圈浮水。
李臻也不拦他,任由他一圈又一圈的在自己身边绕弯。
片刻,守静的身子忽然一僵。
一个鱼跃,从地底跳了出来,光着屁股站在月光下认真的对李臻说道:
“你是认真的?”
李臻点点头:
“嗯。我想了想,咱俩能依靠的,或者说……唯一让这个世界的人看不懂的,就只有这些护法了。实力越强,召唤的护法越强。你看啊,我现在就会这几样东西。金光咒、和光同尘,还有塔大他们。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国师的安排的话,那么也不排除他有办法针对玄均观,对吧?
毕竟……那可是天下第二。况且,现在连你都出来了,这就证明道门的底蕴绝对不会那么简单。而咱俩也只是自在境,国师打咱俩,我估计也就一巴掌的事情。所以,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他们了……”
黑暗之中,几团白色的雾影飘忽,被风吹散。
“所以……虽说评书撂地挺丢人的,可这会儿特殊情况,你得上。明天,你就去试试,你说书,我要是涨经验……那这以后会有几万人的于栝,就是咱们保全性命最大的底气。你想想,在清淤的时候,那几万人,我才说了几场,张三丰他们就出来了。而如果咱们成本大套的说……其他的不讲,要是能弄出来一本《封神》……”
“那特么不就起飞了……”
守静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李臻点头:
“就是如此。所以……去试试,如何?你如果说书不涨经验,那咱俩就换换。总之,不能在这么咸鱼下去了。”
“那倒没问题。”
守静答应的很痛快,只是……
“江南那边呢?你怎么打算的?”
“我……不知道。”
李臻苦笑了一声:
“他又不告诉我要去救谁,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况且最后面那段……你说是卦辞吧,它特别浅显,可你要说箴言……又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的玩意,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想去不?”
见李臻忽然问自己,守静直接点点头:
“想啊,肯定想。”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狐裘大人啊。”
“……”
在李臻那逐渐变得荒唐的眼神下,他开始扒拉手指:
“你看啊,首先,人家模样好看不,我就问你。肯定没说的对吧?模样好看,哎呀……尤其是那冷冰冰里面含着热乎乎的气质,我就喜欢。再者,这闺女多聪明啊,聪明之中呢,又夹杂着冷血。
但你说她没人味?不,恰恰相反,我觉得正是因为她比谁都爱着这个世界,所以才会不愿意让它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吧。切肤之痛,长痛不如短痛。然后呢,还是幕后BOSS流女主模板,智计绝伦,聪明伶俐,绝色倾城……
你知道这叫啥吗?这叫妥妥的大女主好伐?坏女人!谁不爱坏女人!?坏女人最棒了啊!!所以说你比较肤浅啊,我说狐裘大人的时候,你琢磨什么咱二师父……干嘛?你要学杨过啊?不怕闹出来个林平之?”
李臻嘴角又一抽……刚要说话,守静摆摆手:
“我当然知道那是尹志平,这不是看你心情不好,逗你开心么。但我想表达的就是一点……”
他的神色变得无比认真,看着李臻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喜欢坏女人。你赞成?还是反对?”
“……”
李臻无言,只是忽然想一巴掌抽死他。
奶奶个熊。
瞎特么说什么大实话!
你个不正经的臭道士!李臻回到院子里时,一眼就看到了正代替他,打坐在玄奘门口的孙思邈。
而孙老道见他回来,睁开眼后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李臻一眼,点点头。
沉默起身,走进了东厢房。
李臻也跟着走了进去,看着拱在一张床上的徒弟与老杜,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从包袱里拿出了衣服走了出去。
孙思邈也只是看了一眼后,便不再多想。
他觉着小牛鼻子应该是去换衣服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院子里就响起了布料揉搓浆洗的声音。
……
太阳照常升起。
清早起来出门的人们嘴里多了份谈资:
“诶,昨天那阵闷雷听到了吗?”
“听到啦,我的妈呀,可太响了,我正睡着呢,一下给我吵醒了。”
“谁说不是呢……我还以为昨晚肯定得下雨,今天不用浇地了。结果这一看……一滴雨都没有,今天还得去浇地,你说着弄的……”
“赶紧去吧,这几天天可是挺热的,庄稼正是吃水的时候。”
“嗯……”
热热闹闹的集市之中,一个穿着一套……有些与这个炎热的季节不太合时宜的深蓝色道袍,看起来眉眼普普通通道士美滋滋的吃完一碗羊肉汤饼。
一抹嘴,他都囔了一句:
“可惜,没个辣椒。不过……这羊肉味可真正啊。”
说完,起身:
“老板,买单……啊不对,结账。”
说着似是而非的话语给了钱,他掂量了一下昨晚李臻拿给他的银两,沿途开始寻找。
终于找到了一家卖文人器物的铺子。
走进里面去,再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折扇和一方醒木。
“啪。”
醒木抛飞半空,落在了手中发出了瓷实的声响。
他一声轻笑,兴许是嫌弃手里拿着麻烦,把醒木往怀里一揣,又把扇子插进了后脖领子,跑到了隔壁的布庄里面。
再出门时,怀里又多了块手绢。
三样家伙事齐全,他直接就往城外走。
一路出了城,于栝的城门外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
自从崔家人决定动工后,这些流民就已经得到了通知,告诉他们过几天等到一应物料齐全后,所有人都会有工作,所以这几日不招工的话大家也不要急之类的。
所以,哪怕两三日里只有渡口码头那边招了百十来名工人,可这些流民却没任何意见,老老实实的按照规矩,天亮就来城外蹲着,天黑就在离于栝城不远的那片被划分出来的棚户区里睡觉。
不是他们听话,崔婉容之所以让一向只用自己人的渡口里进了这些流民,就是为了让他们把“码头不停的在往这边运货”的消息散发出去。
用他们自己人的见闻,来安抚他们自己的心。
我说的你可以不信,但你同袍的话总得相信了吧?
用成本最低的方式,把于栝的形势又一次巩固了起来。
……
出了城,道士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一片明显人比较多的区域,直接走了过去。
这群流民穿的虽然谈不上破烂,但也不算多干净。
甚至,道士还看到了好几个流民腰上还挂着腰甲,但腰甲原本挂兵刃的地方却挂上了瓢,一看就是讨饭讨水的。
他也不在意,就直接往七七八八凑在一起的人堆里面钻。
而流民们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原因很简单……
他的道袍很干净,背后插着的还是一把至少一两百文钱的扇子,这打扮可和他们不一样。
那么问题来了……
于栝本地人,人人对他们避而不及,这道士是得了失心疯?敢往这里钻?
正纳闷呢,却见道士已经走到了人群中间。
站定不动了。
众人正在联想他要做什么,却忽然瞧见道士单手对着自己面前的地面一抹。
“!!!”
瞬间,无数人面露警惕之色,快速后退,把他方圆五步的距离清出来了一个空间。
原因很简单,刚才,随着道人的抚手,脚下那面大地就像是有生命一般,直接拱起了一个桌面大小的方形石台。
这是个修炼者!
本着对修炼者的警惕,他们快速后退,防止这道士有什么动作。
却见他拔出了后背的扇子,又从怀里一掏,掏出来了一块白布和一方醒木。
这是……
一群人正纳闷这道士要干嘛呢,就见他忽然抄起了醒木:
“冬!”
醒木与石台敲击,发出了一种沉闷的响动。
可又有些不对劲。
这响动说是石台与醒木发出,又像是从人心底而生。
别说附近了,连外面那些人都似乎打心眼里听到了这声动静,下意识的回过了头,看向了他。
就见道士深呼吸了一口气,手撑在桌子上,带着点虎豹雷鸣的声音缓缓响起:
“从来天道岂痴聋,
好丑难逃久照中。”
这是在……念诗?
众人有些纳闷,不解他要干什么。
却见双手撑着桌子的道人环顾四周,意味深长:
“说好劝人归善道,
算来修德~”
“冬!”
醒木再落,声音响起:
“积阴功。”
四句诗念完,众人说听懂吧……没听懂。可说没听懂,又好似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正迷惑时,却见道士一拱手:
“各位英雄,今日,贫道初来贵宝地。见各位无处解闷,特来献丑一段,想给大伙说个故事。诶~”
他左右看看,见众人脸上依旧是疑惑后,笑着解释道:
“我看诸位其实也都好奇,心说我这道士是干嘛的,上来就要给大家伙讲个故事……难不成是什么劝给人皈依道门的劝戒之言?”
摆摆手:
“并不是。诸位,我虽然是道士,可也是人。人吃五谷,生存延续。谁都有落难的时候,对吧?这不,道士我这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今天来给各位讲个故事呢,就希望一会儿各位听故事听的好,手头宽裕呢,能给个一文两文的,让道士去买个饼子吃。当然了,要是不好,或者没钱,您各位能坐着听我絮叨一会儿,捧个人场,道士我也领您诸位的情了!好吧?”
给出了一个原因解释清楚后,他笑着对其他人拱了拱手,接着话锋一转:
“好,那咱们闲话少说,这就开书。今儿个……说个什么故事呢?嗯,咱们就说个九头,十三命的故事吧。”
……
《九头桉》,又是《九头桉》。
这会儿要有之前被李臻挖坑没填的客官听到这话后,估计少不得骂句街。
咋的,你这道士不会别的了?
天天就是《九头桉》?
嗨,这东西其实怎么说呢……守静和李臻之前也想过开个新坑,比方说《太极张三丰》、《荆轲刺秦王》……或者干脆,说个小段,就说个昨天给徒弟写的《霸桥挑袍》就完了,主要是试验一下守静说书,李臻这边能不能获得星辉而已。
但问题就是……如果获得不了,那还好说,李臻自己过来,换守静和其他人接触去。
反正俩人就是一个人,自己知道的对方一定知道,别人肯定看不出来差别。
最多觉得道长越来越皮了而已。
可万一能获得星辉呢?
撂地不比在书馆,所以必须要有个高红大彩才行。
从且末出来,到洛阳的春友社。
凭心而论,要说最能抓人心的故事,还是《九头桉》。
这故事设计的齐,设计的巧,设计的精彩。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让人欲罢不能。
用扣子能把人拴的死死的,遗漏一段或者是走神一会儿,就得急的抓耳挠腮的。
反倒是最适合这种撂地的活。
撂地的活,观众流动性太大,怎么能快速聚人?
其实这也是《九头桉》能诞生的原因。
《九头桉》一开始不叫这个名字,具体已经不可考,但确实不叫《九头桉》。
这故事的基调,一开始就是一群走街串巷的说相声的,撂地说评书的攒出来的。
不用讲逻辑,因为撂地说书最需要的是足够的新鲜程度,抓住别人的小心思。
我在这说,你在这听。
听到精彩处,不给钱?可以。
不给钱下次我就不来了。
再想听,你可就没地方找我去了。
所以,你得给钱。
而给了钱,能吃饱饭。
这就是《九头桉》前身的本质需求。
他不需要多么长篇的故事,也不需要什么环环相扣的故事。
只需要开头交代清楚,然后故事足够惊奇,这就够了。
我说的时候,让你以为
可实际上呢……吃饱了饭,早上我上天桥说,下午可能直接奔琉璃厂了。在过几天,没准咱就在津门的三不管碰见了呢。
瞧,《九头桉》其实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它能抓人。
最抓人。
也最能聚人。
放到这种撂地说书的地方,用来打响自己知名度,让人掏钱,是最合适的。
这是身为一个说书先生看锅下菜的能耐。
更何况……
《九头桉》这本书已经编排完了。
他上午说,下午没准知名度就已经扩散到了所有流民那。到时候就和滚雪球的道理一样,人只会越来越多。
于栝,是一个长期“工程”,李臻深谙循序渐进的道理。
反正要真说起来,九头桉一天两场,无非也就是五六天而已。
说完,知名度打上去了,到时候换书,人听的越来越多,不是更完美?
定下了这个主意,守静才会选的《九头桉》。
而伴随着他那清澈的声音,《九头桉》的故事,就这么在于栝城外的流民堆中。
缓缓的……
铺展开了。小院之中的佛意从昨天半夜开始,逐渐消散,那股祥和之意也有了收拢的预兆。
而就在今天上午的时候,玄奘身边鼓荡的气机逐渐已经变得弱不可闻。
见状,孙思邈检查了一番后,走出屋时,对坐在椅子上已经发呆了有一会儿的李臻点点头: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会醒来。”
“嗯,好……那等他醒了,和老杜商量商量,咱们准备走吧?”
“……?”
虽然李臻说的是正事儿,可孙思邈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这小牛鼻子今天上午怎么怪怪的?
不过还没来得及问,忽然,就见他“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出现了一抹喜悦之色。
“怎么了?”
“没事……哈哈哈哈……没事没事。”
不知为何变得如此喜悦的道人摇摇头:
“什么事都没有,哈哈哈哈……好徒弟,老师的茶空啦,快来倒茶!“
“……”
孙思邈无语了,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他的情绪忽然如此亢奋。
而在东厢房的书桌上,一边背诵一边临摹老师笔法的小道童已经快步走了出来。
走出门,拿起了门边小碳炉上的水壶,给老师面前的茶壶重新蓄上了水后,又闷头走回了屋子里,继续拿着笔临摹着老师那让他感到异常惊艳的字帖。
“滋熘~”
美滋滋的道人喝了一口茶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而他体内,虽然《九头桉》的星星瓶子已经不再动弹了。
可那“大经验”的星辉却每时每刻都在增长着。
速度一点都不慢。
这下,他心里彻底有谱了。
……
彭城郡,彭城。
作为大运河中段的重要中转地,彭城的地理位置连通南北,重要性不言而喻。
不过,这个地方后世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叫做徐洲。
帝王下江南,自然不会如同行脚商赶路那般,着急忙慌的直奔江都。
恰恰相反,这船队航速虽然不慢,但这一路的计划就是走走停停,半玩半走的方式来进行的。
但在中原腹地,船队却没怎么停。
原因无他,有些地方是瓦岗控制的区域,帝王也不会以身犯险。
哪怕他身边跟着天下第一和第四,还有诸多禁军好手,也是如此。
而瓦岗寨似乎也没找他麻烦的意思,任由其经过,只是远远派人观瞧。
在双方的默契下,很快,运河顺流而下,出了中原地带,抵达了第一座要待上几天的城池---彭城。
停船后,杨广就去彭城行宫了。
而周遭大臣们大多也是如此。
哪怕这一路风光很好,可他们又不是从小生活在江南水乡之人,哪怕大船在平顺,也远不如脚踩陆地时舒适。
在船上憋了快十天,当脚踏上陆地时,有些人甚至迷迷湖湖的发出了干呕声。
彭城,计划是待两天到三天。
这几天时间里,船队会重新补充用度,再次出发。
而这些刚刚下船的大臣们也没法自由活动,得先去行宫之中处理一下堆积的政事。
现在哪怕是越王监国,但有些事情陛下还是要过问的。
所以这些奏折会按照杨广的脚程估算,提前放到了彭城这边,等候杨广的处理。
……
“大人,没事吧?”
薛如龙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女子,赶紧递上去了一块毛巾。
“呼……无事。”
狐裘大人接过了毛巾擦拭了一把脸,勉强压制住了那股踏上陆地后莫名其妙出现的不适感,把手里的最后一卷卷轴合上,放到了一个托盘上。
“磨墨。”
“是。”
薛如龙磨墨,她则开始书写需要上报的奏折。
自下午写到了黄昏,就在薛如龙考虑要不要掌灯的时候,女子放下了笔,呼出了一口气吹干墨迹后,把奏折折叠好,递给了薛如龙:
“送到陛下那,陛下要是问我,就说我晕船的症状还没好,这会儿正在休息。”
“是。”
薛如龙恭敬的接过了奏折,却见女子起身。
“大人要去休息?”
“不,出去转转。”
“啊?”
一听大人要出去,薛如龙下意识的阻拦:
“大人不可……”
要是放到平时,他或许不会说什么。
可现在的大人不可动炁,与普通人无异。若是出现什么差池那该如何是好?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女子摆摆手:
“放心,辰支早就把这座彭城翻来覆去的摸过一个遍了。在说,我也就逛逛,不碍事。你且去吧。”
“这……”
他还在犹豫,可女子已经带上了斗笠,径直走了出去。
无奈,薛如龙只能对门口守卫的两个灰衣人使了个眼神。
二人无声无息的点头,跟了上去。
……
“呼……”
看着彭城黄昏时,那残阳夕照,车水马龙的模样,头戴斗笠的女子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并没走远,只是站在一座桥上,静静的看着夕阳在发呆而已。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残阳照耀下,她的身子与桥融为一体,与那微红的河光映衬,如同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甜果儿~脆生生的甜果~”
这时,小贩的吆喝把她的思绪从那股情绪中拉了出来。
放眼看去,一眼就瞧见了一个挑着扁担的商贩正在卖力吆喝,而扁担两头的竹筐里还有着一些看起来是没卖光的沙果。这些沙果摆在竹筐顶上,但并非摞成小山,而是摞成了乍一看好像一朵莲花的样子。
想了想,女子轻声说道:
“你们俩,把那些果子买了吧。拿回去给大伙都尝尝。”
俩灰衣人听到这话后,点点头,分出了一个人过去。
可女子又说道:
“他自己可拎不了,去帮他一把。”
“这……”
本来想寸步不离身保护首领的灰衣人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听从了命令,和同伴一起走了过去。
接着,女子便从小贩身上收回了目光,望向了那波光粼粼的河道。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就在她看向河道的时候,恰好,有一朵洁白的莲花,顺流而下,穿过了桥洞,映入了她的眼帘。
“呵~”
斗笠之下的女子嘴角扯出了一个略带几分讽刺的笑意。
而那两个已经来到了小贩面前的灰衣人身子却似乎被定住了一般,忽然凝固住不动了。
那朵顺流而下的莲花却诡异的凭空漂浮了起来,缓缓的飞到了与女子双目平齐的高度后,滴熘熘的开始旋转。
旁人似乎毫无察觉,可女子的耳边却因为这白莲的旋转,响起了阵阵……乍一听像是信众祈祷,又像是齐声念诵经文的动静。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天地清浊,世人难辨,唯有神莲,信者不众。开明存身,修炼净土,摧伏魔众,见莲太平……“
这经文之声就这么响彻在女子耳边,其中还带着一股……说是法器之音不像,说是自然之声不同的乐器存在,敲敲打打,声音悠远,让人听起来就不自觉的心驰神往。
直到……
女子开口:
“装神弄鬼。”
她看着那朵莲花,平声说道。
眼里不见喜怒:
“好好的一篇洛神赋,有不亚于《九歌》之惊才,曹植书文后,这世间便再无任何可与其并肩之存在。结果到你们这,却截取了几段后自己组成了不伦不类的经文……真的是暴殄天物。”
经文声瞬间一断。
莲花停止了旋转。
它原本是顺时针旋转的,可在停止之后,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忽然开始逆时针旋转。
而也就是两三圈的功夫,通体洁白的白莲忽然化作了如同墨玉一般的黑莲!
它好似被触怒了,经文之中的平和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诡异的声音:
“神光离合,乍阴乍阳!徙倚彷徨,哀厉弥长!人神殊途,哀逝异乡!不信不救,堕不见光!业火莲开,恶疾生疮!……”
“你在耽误我的时间。”
面对那如同诅咒一般的声音,女子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说出来意就滚吧,再这么装神弄鬼,后果自负。”
经文声一顿。
那朵旋转的黑莲再次缓缓停止。
忽然,朵朵莲瓣飘落,在空中组成了一张信笺的模样,借着空气的飘飞,来到了女子面前。
伸手接过,洁白的纸张上面迅速浮现出了一排小字。
女子看完后,发出了一声嗤笑。
“哈,胆子倒是不小。”
说完,手一搓,那纸张再次化作了瓣瓣莲花,迎着残阳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切如常。
很快,两名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的灰衣人直接连扁担都买了下来,一人挑着,一人跟着走到了女子身边。
而那小贩则走了几步后,身子瞬间消失了。
俩灰衣人并没发现这个情况,一人手里捧着两个果子走上前来:
“首领请尝尝。”
“嗯。”
女子捏走了一个,却并不吃,只是在手里掂量掂量后,斗笠之下的眼眸里全是被人搅扰了兴致的意兴阑珊。
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那愈发下沉的夕阳,说道:
“回去吧。”
残阳虽美,可被破坏了心情……
那无论看什么也就面目可憎了。“掌事大人,刚才有人前来通传,左丞一会会过来。”
洛阳,东宫。
听到这个消息后,红缨眉头微皱,问道:
“左丞?可说了来意?”
左丞,说的是内史令、左备身将军、摄尚书左丞、右光禄大夫,范阳卢氏---卢楚。
杨广走时,给杨侗留下了一套班底,其中就有这范阳卢氏的卢楚便是其中之一,甚至在群臣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一听说他要来,别说提前通传了,就算是不通传都没关系。
只要卢楚想见杨侗,杨侗哪怕睡着了都得起来接待。
不能怠慢。
而那下人则摇头:
“回大人,并无。只是通传了一声。”
“这样啊……那准备接待。我去通知殿下。”
“是。”
很快,红缨来到了东宫的寝宫院落,得到了侍卫通传后,走了进去。
刚进门,就看到了似乎刚刚沐浴完,披头散发身穿白袍的杨侗正坐在一张书桌前,看着一份地图。
“殿下。”
红缨躬身。
明明杨广才走几日,可身上的气质已经隐隐发生了些变化的杨侗头都没抬的应了一声:
“嗯,有事?”
“回殿下,左丞半时辰后前来觐见,该安置到何处?”
“左丞?”
杨侗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左丞要来?”
“是。”
“……那直接来这里就行了。”
“这……”
红缨犹豫了一下后,说道:
“殿下,恐有不妥。左丞想来应该是有要事与殿下呈报,殿下虽与左丞亲近,可若如此接待,有失皇家礼仪,还请殿下更衣后,于韬光殿接待左丞更为合适。”
“唔……”
杨侗想了想,点头:
“也好。那便更衣吧。”
“来人,更衣。”
随着红缨的话语,很快,四名宫女走了进来。
而她则退了出去,在门口等待。
片刻,穿戴整齐的杨侗走了出来,刚才那几个宫女其中一人手里还捧着那份地图。
“红缨啊。”
看到站在门口的女子,杨侗倒没什么架子,一边下台阶,示意她跟上,一边说道:
“静禅先生去哪了?这几日怎么都没见到?”
“回殿下,墨家欲提升洛阳防御,于城池四角修建四座机关楼。因所需钱物甚多,小姐与墨家一起在忙碌此事,还未回来。”
“噢~”
杨侗点点头,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但嘴上还是一副关怀体恤的样子,说道:
“说到底……多亏了你们啊。人家都说你们飞马城是孤的钱袋子,可有时候看你们为了孤耗费了如此多的银钱,孤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听到这话,红缨赶紧说道:
“能为殿下分忧,是飞马三宗之荣。”
“嗯,放心。待孤登临大宝……”
“殿下!”
红缨瞬间打断了杨侗的话。
杨侗一愣……接着目光里流露出了讪讪的神色。
可看着红缨的目光却愈发亲昵了起来:
“嗯,咱们聊闲话而已。对了,墨门那几座机关楼是什么情况,和孤说说……”
一路从寝宫到偏殿,红缨都在聊着这四座能增强洛阳防御的机关楼的威力之事。而到了韬光殿后,红缨也是陪着进去的,进去后第一时间,先把手放到了茶壶上面。
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后,不悦的训斥着几个侍女:
“今日韬光殿当值的是何人!既然知晓殿下要来,怎么提前也不把热茶备好?没个规矩!”
她本身生的冷艳,这会儿用那种不悦的清冷音色一开口,几个侍女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赶紧跪地口中称错。
接着,她面向了杨侗:
“殿下,臣管教不力,请殿下责罚!”
“没事没事……”
杨侗倒不怎么在意,挥挥手后说道:
“你就算让她们来泡茶,孤也喝不惯啊。这东宫新人老人加一起,都没你一个人细心。这些时日孤被你照顾的,都快成四肢不勤之人了……罢了罢了,你们都下去吧,红缨,你留下,左丞好茶道,那日饮过你以古法熬煮之茶后,赞不绝口。一会你便在为左丞煮一壶吧。”
红缨显得有些犹豫:
“可是……左丞与殿下商议的皆是朝堂之时,臣只是一介女官……”
“哈哈~怎可如此看轻自己。”
杨侗一乐:
“这东宫里面,孤能了若指掌,不都是依靠你的?孤的红缨,可是丝毫不必须眉差上半分呐……嗯,快去准备吧。不然左丞一会喝不到茶,搞不好会发脾气的。”
“多谢殿下夸奖。”
红缨赶紧施礼,带着四个宫女一起退了下去。
一路出了屋,离开了值守侍卫稍远的距离后,她忽然对跟在身边的四个宫女说道:
“左丞喜茶,你们派人去溪鸣山泉处取新鲜的泉水来,快去快回,不得耽误。”
言情吧免费阅读
“是。”
“另外,让水司之人等候此处,宫内到了几盒岭南进贡的新鲜果子,殿下喜凉,待一会本官亲自打上封条,让他们拿到泉水之中冰镇。”
“是。”
吩咐完,几名宫女快步离开,而红缨则烧好了一壶热水后,提着走进了韬光殿中。
殿内,杨侗还在借助巨烛观看着那份地图。
红缨亲自泡好了一壶温度正好在八分热的茶水后,端着茶杯走到了杨侗身边:
“殿下,喝些茶提提神罢。”
“嗯……”
杨侗这才坐到了椅子上,端着茶杯吹了吹后,放到了嘴边吸熘了一口。
接着见红缨正盯着那地图发呆,便说道:
“可知这是哪里?”
“殿下恕罪,臣并非有意观瞧……”
“没事。”
摆摆手,他端着茶杯自顾自的说道:
“这是河东的地图。”
就见红缨平静点头:
“原来如此。”
然后就没音儿了。
可杨侗却有些无奈了,他本是想带着几分炫耀之心和她说说自己的计划的……可这个东宫掌事却不闻不问,一下子让他这心思落空了。
但他却不知……红缨现在,就是在“纵横”。
“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
她太清楚这个越王是个什么性格了。
喜欢显摆,喜欢别人捧着他。
而对方既然提及这份地图,证明肯定是想炫耀某些东西。
所以,她选择了闭嘴,压根不接茬。
让对方主动开口。
拿捏的恰到好处。
果不其然,杨侗见她半点反应没有,问道:
“可有什么想法?”
“……啊?”
红缨抬起了头,满眼不解。
“殿下……臣愚钝……这不就是份地图么?”
“你……哈哈。”
杨侗一乐:
“你啊,什么都好,东宫在你治下被管理的井井有条,足以见手腕。不过……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什么事都不喜欢往深处想。”
“臣只需要照顾好殿下起居便可,殿下惊韬伟略,岂是臣所能揣测的。”
瞬间,杨侗眯起了眼睛。
显然,这话他喜欢听。
喜欢听,话匣子就打开了。捧着茶杯自顾自的说道:
“其实今天左丞来,应该也是为了此事而来……你是不知晓,前几日,河东那边出现了地脉翻天之灾,结果不知怎么的,就勾出了一池比龙门山还要好的龙火。于栝,是崔家的地盘,而崔、卢二家同为姜姓,两边虽然是表亲,可这几年路却走的有些不同。这一池龙火出现在于栝,卢家看来……是动了些心思的。”
“这……”
红缨露出了一副迷茫的模样:
“恕臣愚钝,虽然臣不清楚这些。但……臣还是想问,这崔卢两家既然是表亲,那自家的产业自己去商议不就好了,为何会来找殿下?”
“你可知,权术之道为何?”
“这……臣不解。”
“很简单啊,唯制衡二字可解。”
杨侗的眼底是自以为洞悉一切的光芒:
“崔家,已经找上了老君观。若无外力,那恐怕这事情就是铁板一块了。但营造镇压这一池龙火所需土木,却需要大量人力。崔家,没有。反倒是在卢家的地盘上,大批大批的流民已经开始聚集。没孤的命令,老君观也无法征夫。而卢家这次想来,便是想让崔家让出来一些利益来。至于交换,恐怕就是那些流民吧?……哈。”
他忽然笑了。
笑的有些讽刺:
“不过是母端儿死后的一群四散奔逃的乱臣贼子,结果现在反倒成了一个香饽饽。”
“这么说,左丞……是为了征求殿下的态度而来?”
“应该差不多。”
“……”
红缨低下来的眼眸里满是思索,可声音却依旧充满了“愚钝的疑惑”:
“臣愚钝,想不出这样对殿下有什么好处……若无好处,或是吃力不讨好……臣……不愿殿下沾染这些麻烦。”
“……”
杨侗先是一愣……可看着这冷艳的女子脸上的诚恳与崇拜,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
他笑的开心,又有些莫名的遗憾。
缓缓的放下了茶杯,目光落在了地图之上的“于栝”二字上面,眼睛眯了起来,平声说道:
“这不是麻烦,而是一份大礼。左丞不来找孤,孤又怎么能分化这些世家呢?
“……分化?这世家不是合为一体、同气连枝的么?”
她“无意”中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果不其然,杨侗脸上闪过了一丝冷笑,一闪即逝,却不多言,反倒对红缨说道:
“……红缨你啊,终究少了份大智。以后得多磨练磨练才行。”
“只要能照顾好殿下,既然殿下需要臣磨练,那臣便会去磨练!一切只为殿下分忧!”
“哈哈哈哈哈~”
感受到了女子语气里的那份“崇拜”,杨侗笑的愈发开心了。
可他却没看到,低下头的女子眼里那份讽刺。第546章545.大小狐狸
韬光殿外,身穿官服,两鬓隐有白发,但看起来年纪也就在不到五十的男人走了进来。
步入殿内,瞧见了坐在书桌后面的杨侗与立于他身侧的红缨时,卢楚并不意外,只是躬身一礼:
“臣卢楚,拜见越王殿下。”
“卢卿免礼。”
杨侗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么多年在杨广身边熏陶,自然有着一份帝王风范,等卢楚施礼完后,口说免礼,同时对红缨示意:
“赐座。”
“谢殿下。”
由红缨亲自搬来了座椅,卢楚落座后,虽然没明说,但目光却落在了红缨身上。
显然,他今天来,要聊的事情不想被别人听见。
杨侗看懂了么?
看懂了。
但看懂归看懂,身为太孙,他却有自己的打算。
所以压根就没想着支开红缨,反倒笑道:
“知晓卢卿喜茶,上次来孤这饮的那一碗茶汤可是连夸了三句。这不,今日特地让红缨在为咱们煮一壶。”
“殿下……”
卢楚一听,可能是觉着杨侗没猜到自己的来意,立刻就想解释。
顺带把红缨支开。
可话还没开口,就听杨侗继续说道:
“卢卿或许还不知道,孤现在的饮食起居,可是越来越离不开她了。只是可惜啊……孤还未纳妃,加上红缨终究是静禅先生的侍女出身,岁数也比孤长了些。不然,孤还真想纳入府中呢。”
“当啷……”
手里的茶碗没拿捏住,脸上有些惊慌的女子不自觉的抬起了头……
“殿……殿下……”
她是真慌了。
当个女官也就算了,你还想图我的身子!?
可殊不知,她那惊慌的模样,在杨侗那却成了自己魅力的佐证。
“怎么?你不愿意?”
“啊……不……”
要是这会儿腰间有刀,红缨是真的想……
可她慌张之时,却听卢楚忽然说道:
“殿下爱美之心虽好,可到底是皇家血脉。若红缨女官为三宗嫡系,或许无妨。虽然此言有些不近人情,但确确实实,红缨女官为侍女,如今身居东宫内府掌事一职,已是极限了。再往前一步,就算殿下想纳入府中,也须登临大宝,以选秀才人之份才可。否则,恐世人言有失德行。”
瞬间,红缨对卢楚的印象变成了“好人”。
而杨侗也明白这个道理,虽然说俩人在这品头论足的对女子来讲有些轻薄。可从侧面而言,也更加昭示了红缨在杨侗心里的重要性。
这话,其实就是对卢楚说的。
跟卢楚表明:这是自己人。
卢楚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顺着杨侗的话,以红缨的出身为由,给红缨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果不其然,卢楚说完后,便扭头对红缨说道:
“前些时日饮罢女官一壶茶汤,当真回味无穷。倒是要劳烦女官了。”
红缨赶紧施礼:
“不敢担当左丞如此夸赞。”
“哈哈,赶紧煮茶吧。”
杨侗催促了一声,任由红缨在旁边的茶桌上开始侍弄茶具,自顾自的对卢楚问道:
“左丞今夜可是有什么事情?”
他开始聊正事。
而知晓了这位飞马城的女官在殿下心中的地位后,卢楚计较了一番,似乎想通了某些东西,直接说道:
“回殿下,臣今夜来,是心忧河东之困局,想了一番周全之策,来跟殿下商议一番的。”
“哦?”
杨侗表情含而不露:
“河东困局?……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昨日不是已经出发了么?河东虽有流匪,可不过土鸡瓦狗而已。李渊到了那边,估计最多一年便可平定。何困之有?”
卢楚摇头:
“非也,殿下,对于大局而言,河东之局平定指日可待。可《论语·颜渊》中,樊迟问仁。子曰:爱人。子又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臣受孔孟先圣之道,又蒙殿下之仁,如今得坐高位,可却如履薄冰,生怕心不存仁。小仁者,爱己。大仁者,爱人。
河东确实已经平定,贼子毋端儿身死,麾下兵卒溃不成军,如今只能躲藏进深山之中惶惶不可终日。可说到底,这些人只是受毋端儿所惑,裹胁聚众罢了。而毋端儿一死,这些人便隐于深山却不敢在侵袭作乱,便是证据。而据说毋端儿在卫城时,为了与李渊对战,搜刮了一郡之地的粮种粮食,百姓食不果腹,又无粮种,今年怕是……要饿殍无数了。”
“啊!?怎会如此!?”
杨侗满眼惊讶,紧接着迅速被一股凝重取代:
“这毋端儿当真可恶!竟然连粮种都敢碰!……他就不想想没了粮种的百姓该怎么生存下去么!?”
卢楚满眼的认同,声音里同样有慈悲之意荡漾:
“所以,臣今日才来想与殿下说说。陛下走时,命殿下监国理政。殿下素以仁名为百姓拥戴,而陛下留下的一些未处理完的事情,想来也是存在一份考校之意。今年的河东,眼下倒还好,春夏万物复苏,百姓们翻些野菜之流尚可过活。可等到秋冬,这些贼人一无赦免、二无安身之地,等那时真活不下去了……河东恐怕又有大乱。臣以为,若真发生这样的事情,恐怕……在陛下那,也会对殿下不甚满意的。”
“这……这这这……”
杨侗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满眼凝重:
“那依左丞之意,该如何是好?……孤赦免他们无罪?”
“殿下不可。”
卢楚赶紧摇头:
“这些人无论是不是受毋端儿蛊惑,从众成军谋反之名都已是事实。若凭白赦免了他们,有伤朝廷威严!万万不可。”
“可不赦免他们,这河东万一到秋冬之时饿殍无数,岂非是人间炼狱?!……这要是祖父知晓,那孤……“
杨侗的眉头已经彻底皱了起来。
看起来是苦恼至极。
而说话间,用那种类似点茶之法熬煮好了茶汤的红缨也已经把茶水端给了二人。
接着便默默退去,继续等待俩人把茶喝光后蓄水。
卢楚呢,饮了一口茶汤,微微点头显得极为满意。接着对杨侗说道:
“殿下也无需苦恼,臣之所以今日前来,提出此事,心中便已经有所计较……”
这话还没说完,杨侗立刻来了一句:
“左丞教我!”
连“孤”都不用了。
而他说话时,刚好,卢楚又喝了一口茶。
以茶杯为遮挡,杨侗并没有看到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而卢楚同样没看到杨侗眼底那一抹隐藏极深的讥讽。
……
“殿下,臣,告退。”
“左丞劳苦功高,红缨,替孤送送左丞。”
“是。”
卢楚来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起身而去。
只不过……走时的脸色不算太好看。
红缨亲自送别出东宫之门,躬身等待对方的马车离开后,才返身而回。
重新回到韬光殿中时,一眼就看到了杨侗正坐在书桌后面,看着河东郡的地图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想了想,她轻声说道:
“殿下,夜已深了,还请安歇吧。”
“嗯……”
杨侗应了一声,却没起身,而是问道:
“今日的事,听明白了多少?”
“这……”
红缨思考了片刻,语气里满是迷惑与不解的说道:
“如果不是之前殿下为臣解惑,恐怕臣还真以为左丞心怀仁慈,为了河东那些逆犯谋个生路,特地来找殿下讨旨,发出诏令,准许那些逆犯以徭役戴罪立功、减免刑罚呢。”
杨侗嘴角流出一丝讽刺。
“殿下之智,当世无双……”
讽刺瞬间变成了谦逊中夹杂着的自得。
“只是……臣不解,为何刚才左丞讨旨,殿下却非要说考虑考虑呢?“
“你看伱……”
瞬间,杨侗满眼无奈:
“都说了,你的目光得放长远。刚才孤与你说的话这就忘了?”
“……啊?”
看着满眼纯真的女子,他微微摇头:
“孤不是对你说了么,朝堂之上,最重要的,便是制衡。刚才孤若答应了他,直接下诏令,那便等于坐实了这件事。那其他人怎么办?崔氏呢?龙火,是崔氏的,老君观要征夫,孤一个人都不会给他。所以,他们只能从河东找。而孤的诏令,便等同于站在了卢家这一边。那崔家会怎么想?王家会怎么想?孤又能从卢家得到什么?空空如也的一个仁名么?”
越说,他越无语,逐渐用一种讥讽的语气似是对红缨,又像是对自己说道:
“卢家……可真是把孤看轻了啊。祖父若没走,孤量他卢家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和祖父说。呵~一介空名就想把孤给打发了,自己占了个最大的便宜?做梦呢。明日,孤上朝时,便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可惜你了呀,红缨……“
“?”
看着女子那茫然的眼神,他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
“你不能上朝,所以瞧不见,当孤把这件事说出来时,那些背后站着世家的群臣吵起来会是什么情景。哈哈哈哈……”
说着,他的眼眸里泛起了冷意:
“孤不下诏令,河东的人,便是逆犯!孤倒要看看,谁敢给孤动他们一根手指头!不给好处,把孤当成黄口小儿?……嘿嘿,这次孤倒要看看,你们到底还有什么能耐!”
“噢!!”
红缨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殿下……是要坐收渔翁之利!”
“哈哈哈哈,你终于明白啦?”
爽朗的笑声从韬光殿中响起:
“没错,孤要的,就是这最大的利益!平日里,孤见过很多次祖父因为一些政事受世家制衡。不过现在嘛……”
一种……夹杂着不服气、跃跃欲试、挑衅等等情绪的表情,出现在杨侗的脸上:
“孤到要试试看!这天下,可轮不到世家骑到孤的头上!”
“殿下……”
女子眼眸里满是崇拜之意。
而看到这个眼神,杨侗笑的更开心了:
“哈哈哈哈……”
……
“见过掌事大人。”
“嗯,王水司,这两食盒的果子,皆是岭南进贡而来。这几日天气炎热,你拿回去放到泉水之中浸泡。明日一早,让人准时在殿下下朝前送来,知晓么?”
听到红缨的话,那名专门负责运送号称洛阳第一泉“溪鸣山泉”的王水司恭敬点头:
“是,下官知晓了。”
“嗯。”
红缨点头,接着又指着那一篮子散发着甜香味的点心:
“这么晚了还让你来跑一趟,殿下体恤你们的辛苦,特地让膳房准备了些点心。其中有一份是你王水司的,本官记得,你家孩儿最喜欢吃蜜枣糕了对吧?拿去吧。”
王水司满眼惊讶与欣喜,立刻躬身:
“多谢掌事大人。”
“嗯,去吧。记得把握好时辰,不得有误。”
“是。”
随着红缨的命令,王水司带着几个水司的差人离开了东宫。
命人带着两盒贴着封条的食盒返回溪鸣山泉,而他自己则提着那一篮子点心往回走。
与一队巡逻的禁军擦肩而过之后,他才把手摸向了篮子里面。
摸摸索索一会,很快,便摸到了篮子底下的一个布包。
拿出来后,他迅速的放到了怀里,提着篮子往家走。
来到家里的那条巷子口,便看到了两名早就等候在那的灰衣人。
王水司并不惊讶,而是快速掏出了怀里的布包,恭敬的递给了一名灰衣人后说道:
“大人,今日东宫红缨大人派人前来发出讯号,小的这才通知了二位大人。这是刚刚红缨大人给的情报。”
“……”
“……”
二人一言不发,只是借着月色,在布包上面检查了一下那浅浅的一道链接在一起的印记,确定完好无损后,一人点头:
“嗯。”
王水司松了一口气,躬身一礼,提着篮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而后面两个灰衣人已经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本章完)第547章546.别说了,我懂
临近子时。
李臻迈着有些焦急的步伐,在厢房门口来回踱步。
“怎么还没动静……不应该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咋还没反应呢?”
“……”
“……”
“……”
别说孙思邈了,连老杜和他大徒弟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心直口快杜如晦:
“道长啊……法师是苏醒,又不是生孩子……”
一旁的孙思邈冷笑一声:
“我看他就是变着花样埋汰人呢。”
“这叫什么道理。”
李臻满脸无辜:
“我不是怕人家空寂大师担心么。”
“哟~这时候就是空寂大师了?人家不过是替你说了几句好话,这就成大师了?”
听到孙思邈那YYGQ,李臻脸色一正:
“老孙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空寂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怎容你这般语气和大师说话!还不赶紧默念阿弥陀佛,跟大师赔罪!”
“……”
孙思邈干脆眼睛一翻,连理都不理他了。
下午的时候,崔婉容和空寂一起来的。
空寂是来看师弟,对于其他一些事情绝口不提,看完就走,留下了一句等玄奘醒来让他来一趟的话语。
也不知是避嫌还是因为崔婉容在的原因。
其实空寂也清楚,每次自己来,总会有崔家人或凑巧或干嘛的,撞到一起。其中的原因不明说,但大家都懂。
而那一会儿,李老道口中的空寂还是“秃驴”呢。
谁知等他一走,崔婉容一说起来几家聊起来的这一池龙火之事,李老道嘴里的“秃驴”就变成“大师”了。
原因很简单,李臻代表的玄均观不掺和这件事的态度摆明后,三家便商议这龙火该如何划分。
一开始大家是打算平分的,然后夸着什么“守初道长”高风亮节的话,然后打算留给玄均观“一成”的情义。剩下的三份,一人三成。
但空寂不同意。
非说什么此事菩提禅院拿之有亏,要与玄均观平分。
玄均观两成,菩提禅院两成。
摆明了把崔家和老君观架上去,显出自己的容人之量后,又有些拉拢玄均观的意思。
道门和崔家心里都清楚。
可人家说的冠冕堂皇,一点都挑不出毛病。
结果崔婉容回来后,带来了李臻的意思。
空寂一听,在两家还在思索的时候,直接又表明了态度:
“守初道长心系苍生,禅院敬佩。”
其他两家不管,菩提禅院是鼎力支持。
道长不想停,那就不停。
无论崔家缺什么,菩提禅院都可以提供。
等于把袁天罡又给架了上去。
同时还不忘坚持底线,拼死拼活也要给玄均观留一成的丹药产出。
里外里把好人全给做了,坏事都让崔家和道门给背了。
这时候其实就能看出来空寂的厉害了,总是能快别人一步不说,还能占据大意,一时间崔家的警惕心都拉满了。
谈判第一天不了了之。
结果今天一早,大家在去找袁天罡的时候……
发现对方竟然走了。
或者说……消失了。
消失的无影无踪。
正纳闷的时候,又是空寂站了出来,表示那就依照昨日大家商议的分成产出来做吧。
虽然不知道门为何人去楼空,但菩提禅院也不是什么乘人之危的小人。
只要守初道长没意见,禅院会承担三成龙火营造所需的物资,然后保留2成的龙火“股份”,其他的由崔家与道门商议就好。
瞬间,两家都被空寂给拿捏了。
好家伙,好事好名都被伱们菩提禅院占了?
虽然最后自己也没损失什么……可这和尚的手腕却已经碾压过了崔家与道门。
当然了,其中也不乏有袁天罡忽然消失的功劳。
而崔婉容一说完,李臻立刻就一口一个“空寂大师”的喊上了。
看起来跟个墙头草一样。
而天生和空寂不对付的孙思邈一听这称呼就翻白眼,没少说李臻“势利眼”。
李臻也不在意。
甚至,这一整天,他的心情都不知为何,看起来好极了。
还是走路都带着笑的那种。
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也就在这时,忽然,房间内传来了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阿弥陀佛,诸位进来吧。贫僧醒了……”
……
两食盒素斋,青菜豆腐什么的,玄奘扒的很香。
看起来也是饿狠了。
一边吃,一边听李臻给他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当说到成玄英时,他还仔细的观瞧了片刻这孩子,双眸之中有股荡漾的佛意。
接着,不知为何,他露出了微笑,点点头:
“好。那便以师称我。”
显然是认下了这个弟子。
而一顿饭吃完,对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也了解的差不多后,他一抹嘴,等着孙思邈为他把完脉后,起身说道:
“那贫僧便先去找一下空寂师兄。”
李臻点点头:
“嗯,你知道在哪么?”
“……”
白衣僧人闭上了眼睛片刻,再次睁开时,已是了然。
“那就去吧,抓点紧,赶快回来。咱们收拾一下,明天就得出发了。”
“是要把大家伙喊来于栝吗?”
“嗯。”
李臻点点头:
“正是。”
“好,贫僧知晓了。”
说完,玄奘便踏门而出。
李臻则看向了孙思邈:
“确定没事了?”
“嗯……小牛鼻子,贫道我就不和你们跑了,就在于栝等你们回来,如何?”
“……?”
李臻一愣,看着孙思邈诧异的问道:
“不跟着我一起了?那祝由术怎么办?”
“没事,这几日我慢慢研究就好。”
收拢针包的老孙头眼底倒是一片坦然:
“你去,就是为了让那些人过来的对吧?这一路……我估计最多十天半个月的。我就不去了,我留在于栝还想办些事……”
李臻想了想,试探性的问道:
“是因为……李淳风?”
“……嗯。”
见他都猜出来了,老孙头也不瞒着:
“这孩子心性不错,年纪轻轻就能把阴雷修到这般境界,足以证明其并非什么心思阴暗之人。但他这岁数摆在这,容易走歪路……就像是他一样。”
一指一旁有些茫然的成玄英,孙思邈语重心长:
“玄英你来教,我倒是放心。更何况还有玄奘呢……但淳风那孩子我得仔细看着点。至于原因嘛……”
“好了,我懂。”
忽然李臻摆摆手:
“原因不用说了,说出来也没啥意义。我懂的。”
“……”
孙思邈怔怔的看着他。
有些意外。
他懂?
而事实是,李臻真的懂。
不就是因为国师么。
虽然不理解老孙头能教李淳风什么。
但……一想到这孩子的师父是国师……
李臻觉得自己真的懂。
(本章完)单章宣传下新书(这本没完结,正常更新)
其实老读者都知道,我以前很猛的,一天两万字。然后忽然现在就6000字了……读者都说多更点,但我自己更不动。
至于原因……其实也简单,这本书,我写的挺难的。
一方面是涉猎历史,总得给大家一个正常的时间逻辑顺序。另一方面,这本书里的李臻是个很复杂的人物,无论是计谋、世界观、还是各方势力的描绘、剧情设计之类的都比较费脑子。所以,6000字是我精气神卡死的一个点。
这6000我能保质保量,但在多,除非是今天写的特别顺手,否则质量就会开始拉胯。
然后吧……从写书开始我就一直跟读者老爷承诺:不代写,不水文,踏踏实实给大家伙讲一个茶余饭后值得消遣的故事。
所以如果写的太水或者糊弄,我宁可不写,也不往书里掺和。
这是这本书的难点,它真的特别难写。
但都市就不同了……我老本行啊。
所以,准备了几个月,题材反复跳票,最后还是回归了都市。
然后就发本新书,都市娱乐类,我写的最顺手,可能也是读者最喜欢看的一类。
书名和超级链接放上一章和凌晨最新更新的作家的话里面了,各位对娱乐圈之类的感兴趣不妨去瞧瞧,我承诺高清无虐,绝对人品保证。
至于更新,各位也别怕,大隋雷打不动6000,都市的话,应该保底也能6到8K吧。
相信我,我真的曾经日更两万一年过……所以你们放心……
所以两本虽然风格不同,但大家不用担心质量会下降。
这点我保证。
以下是书名和简介,链接放作家的话里了:
书名:《我是导演,我不比烂》
简介:2006年,许鑫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到了一个处处在比烂的娱乐圈。为了博出位而不顾一切,为了流量而大费周折。资本的涌入,让这个圈子烂透了。拍出烂片的导演可以恬不知耻的站在舆论的制高点批评观众不懂艺术,演技烂透的演员可以心安理得的拿着天价的片酬在镜头前念一二三四。
这是个摆烂的时代,京圈、西北帮、沪系相互倾轧,演员们为了争夺某个角色不顾一切。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这个圈子面前似乎成了笑话。就连离婚、带货、丑闻……这些丑闻都成了敛财的工具,吃相难看到让人厌恶至极。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活成一束光呢?”
(本章完)第548章547.世间无真佛
“阿弥陀佛,师兄,好久不见。”
当走入小院的玄奘看到了已经卸去那代表身份与地位的金红袈裟时,刚刚闭关了6日,显得有些消瘦的僧人露出了一抹让男女都会嫉妒的笑意。
而空寂脸上同样是微笑,起身后走到了玄奘身边,手捏住了师弟的肩膀。
佛意,荡漾在二人之间。
片刻,空寂的眼里出现了一抹惊讶,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想不到,几月未见,师弟的佛法又精进了许多。真是可喜可贺。”
一边说,他一边拉着玄奘进屋落座。
两个魁梧的僧人分别点灯,端茶,接着退到了门口把守。
“师兄,师父安好?”
听到玄奘的话,空寂点点头:
“临行前,师父特意找到了我,说让你勿要挂念,寺中一切都好……你等下。”
空寂起身,走到了屋中的书架前,拿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布包,放到了玄奘面前亲自打开。
露出来了里面的一个油纸包。
再打开油纸包,玄奘看清楚了东西后,脸上的笑容全部转化成了思念。
油纸包里没别的东西。
只是一堆看起来干干巴巴的干菜。
瞅那模样……似是萝卜。
这时,空寂笑道:
“师父知晓你最喜欢吃过冬之后的糠萝卜干,初春时便亲自切了晒成了条。这不,这次特地让我拿给伱。省着点,下次想吃,可要等明年了。”
“多谢师兄。”
玄奘眉眼里流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喜悦,把纸包重新包好后,却忽然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弟子终究还是修行不到家。”
他说的没头没尾,可空寂却笑着说道:
“父母师命,乃是孝道。与大欲无咎,师弟无需如此。”
“多谢师兄指点迷津。”
看着玄奘收好了这一纸包的萝卜干,空寂这才点点头,说道:
“我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这一池龙火。”
“嗯。刚才已经听守初道长说了这几日的事情。师兄与崔家、道门算是达成共识了?”
“算是吧。谈的是咱们承担三成锁闭龙火大阵的物资,占有两成龙火……出发前,禅院之中,我找诸位师兄弟还商谈了一番。一成,是咱们能接受的底线,原本以为这次道门依旧会严防死守,不让咱们有半点机会。谁知这次……那位国师弟子天罡道人却忽然松口了。我已经把消息发回了禅院之中,想来不出两月,几位师兄弟可能都会过来。而有了这一池龙火,虽然还是后进,可终于,咱们有能和道门的“九”字系列的丹药争锋的资格了。师弟,此事你当居首功。”
“……”
空寂原本是夸赞,可听到最后,玄奘却摇头:
“师兄,此事玄奘不敢居功。若无守初道长,恐怕这一城之人皆已罹难,我不过是出了一份微不足道的力而已……”
“师弟无需妄自菲薄……”
“不,师兄。”
玄奘很认真的看着空寂摇了摇头:
“师兄当日不在现场,所知一切皆不过是听旁人口中之言罢了。”
他的眼里出现了一丝飘忽。
在空寂那微皱的眉头之下,声音里多了一份……莫名的意味:
“师兄不曾与道长一同合力阻龙火之威,所以……便感受不到。可我却是感受过的,如果说,夕岁之时,我初见道长……或者说初见玄均观的真武法相,是觉着道长天资聪颖,心有正气,才能得到真武承认。可那一日,就在龙火之中,当我的大日如来与那真武帝君融为一体时,我才真真正正感受到了道长心中的那份……纯粹。”
“……”
空寂眉头皱的更紧了。
自己的师弟是什么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小自众多师兄弟周围长起来的孩子,其品性如何,根本无需多说。
不然,师弟也当不起那“佛子”的称号。
可如今却对一个道士推崇备至,一时间让他有些怒其不争,又有些荒唐。
想了想,他问道:
“这守初道人,就这般好?……好在哪?”
“好在哪?”
玄奘先是反问,目光依旧恍惚,回忆着那一日,自真武中所感受到的那份对这世间最真挚的情谊……
他抿起了嘴。
眼底是一种不服与敬佩糅杂的叹息。
“师兄可知,我曾经最不喜欢的圣者何人?”
空寂一愣,一下就想起来了十几年前,师兄弟们围于禅院之中那颗据说是沙门迦叶摩腾于大食东传佛法,亲自种下的那颗菩提树下辩经,那时,只有不到十岁的师弟被问起最喜欢哪位佛祖时,说出的言论:
“师兄,我喜欢的佛祖有好多呀,我说不出来。但我有一个最不喜欢的~”
众多师弟并不介意,佛法无边,若弟子心生怨憎之念,定是自己本身的原因。那就大胆说出来,借助辩经之会,为师弟开解迷惑。
更何况……师父也在旁边笑呵呵的听着呢。
于是,当被问起谁最不喜欢时,师弟说,他最不喜欢的,是代表着“无生”、“杀贼”、三命六通的离欲阿罗汉---须菩提。
这话一出,好多师兄弟都愣住了。
要知道,佛祖曾在金刚法会上亲言,须菩提已证无诤三昧,这是人中最为第一,为第一阿罗汉。
乃是众多僧人心中的偶像。
为什么师弟会不喜欢离欲阿罗汉?
问起原因,玄奘用稚嫩的声音告诉他们:
“佛说:因为须菩提已入无余涅槃的圣者阿罗汉那没有欲界的善心境界,他的起心动念并不造业,也不产生业的果报,心的造作像天空中的飞鸟飞过天空一样不留痕迹。”
众人依旧不解,这不挺好的么?
无心,即不动欲。
不动欲,便不造业。
万般不沾惹,离欲不堕轮回。
这乃佛家真意,为何会讨厌?
而他们得到的答案,却让所有人久久无言。
稚嫩的玄奘反问道:
“这不就是道家的清静无为吗?”
一句反问出,辩经便结束了。
无心的境界是不行善、不造恶的境界,是修行的最高境界,是佛与阿罗汉的境界!善人与善法相应,圣人与道相应。
这本是佛经之中的智慧。
可是……
对啊……
这……
这不就是清静无为么?
佛道有别,为何在终得正果时,却好像……大家都一样呢?
这场辩经无疾而终,可留给空寂的印象却是极深。
因为时至今日,为什么阿罗汉果位的无心离欲,会与道家清静无为相合,都没有一个正确答案。
虽然最后可以论述概括为一个“殊途同归”。
但佛与道,不是应该从本质上就不同么?
甚至连师父都没有给出一个正式答案。
而今日空寂听到玄奘再次提起这件事,一方面陷入追忆的同时,又忍不住问道:
“为何又提起此事了?”
“因为……我悟了啊。师兄。”
消瘦的白衣僧人双眸中忽然亮起了一团光火:
“因为我在守初道长的心中,看到了一尊阿罗汉。或者说,我感受到了真正的清净与无为。“
“……”
“阿弥陀佛。”
忍不住双手合十,僧人语气虔诚慈悲:
“曾经,守初道长与我说:菩萨不是因为成了菩萨才去渡人,而是因为渡的人多了,才成了菩萨。我心虽有感,可却依旧想的不太透彻。直到那一日,我看到了他的心。忽然,我悟了。师兄,佛与道……有什么差别吗?”
他发出了自己的反问,宝相庄严。
“我们修己身,渡世人。先成佛,再传法。而道家修无为,红尘不染,才能成仙……这世间万事万物皆由己心而起,师兄,可对?”
“……嗯。”
听到空寂的应声,玄奘却忽然摇头:
“错了啊,师兄。我们都错了!修己身,乃私欲,是成不了佛的!”
“!”
空寂猛然抬头,看着师弟的眼神里满是荒唐。
就像是在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可玄奘却笑了。
也不解释,而是点点头:
“师兄,我心有迷惘,今日之问,师兄不可解,师父亦不可解。甚至守初道长也无解。但确实,是我心中之问。曾经,于黄河之上,道长问我:和尚,求而不得,苦不苦?我告诉道长:苦。之后,道长拿迦叶尊者举例,告诉我,这世间之人大多都如迦叶尊者,能力不够,只能管好自己。所以才自持修行,修己身。有错吗?没有。可是,师兄,迦叶尊者选择了修己身,是因为得证佛祖,知晓自身德行不够。他不够,佛祖够。所以,佛祖选择度化世人。对吧?”
“……”
空寂无言以对。
隐隐约约……他觉得,师弟的身上似乎发生了一种……莫名的重大变化。
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却是那汹涌彭海的海潮所卷起的滔天巨浪……
他不知道师弟要说什么。
可不知不觉间,后背……却已经湿透了。
而就在他面色彷徨之间,却见白衣僧人双眸燃火:
“太小了!师兄!”
小……?
什么太小了?
空寂心里满是不解。
可下一刻……
“度己,不可成佛!唯有度尽众生疾苦,患难、贪婪、忧怖……方可成佛!这世间佛门子弟皆为迦叶尊者之流,修得一己私欲。我们……修错了!大错特错!修到老,无非只是迦叶尊者而已。”
“……”
“……????”
“……?????!!!!!”
空寂脸上一片骇然。
看着似乎性情大变一般的师弟。
瞠目结舌,口不能言。
他……
他要干什么?
如是观照,充满慈悲浩瀚的火焰之中,那双眼睛似乎看懂了他的迷茫。
便告诉他:
“世间若寻不到真佛,众生便不可解脱。那我,就把它……找出来!“
(本章完)第549章548.可惜长了一张嘴
“咱们先去河津,我找兄长先发安抚令。虽然无有皇家御诏,但郡守所发的安抚令,至少能让一部分人暂时放下心中戒备。而我上次去三量山,发现那些流民过的确实不好。先拿三量山打个头阵,等到消息传遍整个河东,到时……应该会有人自发前来于栝。如何?”
“行。”
手里抓着一枚沙果,李臻啃的吭哧作响,一边点点头:
“不过我担心……万一李渊老儿到了之后,会横叉一杠该怎么办。”
“李……”
杜如晦好悬一口气被喘上来。
大哥,你认真的?
那可是陇西李家……
你喊人家“老儿”?
你不怕死的吗?
可想归想,他却并未提出来。
道长这张嘴啊……
要是没长,那简直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无奈摇头,他顺着李臻的担忧说道:
“未必见得,我听闻李公并不通政事。到时让兄长与他斡旋一番,在加上这一池龙火那边源自老君观和崔家的压力……他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不通政事?”
李臻嘴角一抽。
行吧。
那就希望……
回忆着那天那个进门就给两方找好台阶,面容沉静的中年人……
希望他是个傻子吧。
想了想,他问道:
“对了,虞乡,伱知道不?”
杜如晦先是一愣,紧接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知道,虞乡盐池那边。在洛阳走之前不是还说么,原本我打算去弄点盐,屯点粮食……结果到这边了才知道,虞乡、于栝、桑泉这几个地方的盐池根本没受到半点侵染。毋端儿绕开了这些地方……怎么了?”
“是这样的……”
把从血雾书院那边得到的消息和杜如晦说了后,坐在桌前的老杜一下子眉头就皱紧了。
片刻,他说道:
“如果只是补充劳作之人,那反倒是件好事。几家把持盐矿,城池富庶,盐又是硬通货,他们多找点人,百姓们也有进项。”
“话是这么说,但……或许是我多心了?你想啊,于栝的龙火是块肥肉对吧?我就怕咱们闹的动静太大,这些人不乐意啊。于栝现在没了火玉盐,但他们的盐矿可都好好的……咱哥俩搁这说,眼瞧着现在乱世烽烟起,这盐,马要,兵要,是不亚于黄金白银的硬通货。咱们要是去抢人,他们会不会在中间……”
李臻话没说完,杜如晦已经明白了意思。
接着就是一声斩钉截铁的:
“不可能。”
李臻挑眉,有些惊讶为什么老杜能如此笃定。
就听见他说道:
“道长把世家想的太简单了。不管是五姓七家、山东四姓……或者说的再低一点,就是地方乡绅,遇到这种利益之事时,大家最先做的,都是相互知会,见者有份。比如说,我杜家发现了一处盐矿,先做的,就是联系韦家,两家合力开发,一方面能加深两家的关系,另一方面,两家越繁荣,关系越紧密,越被难以割舍。
所以势力才能越庞大。这就是为什么世家总是紧密的抱团在一起的原因。择一是单,合众成龙。如今于栝的龙火应该已经传遍这些世家了。可能在咱们看不到的地方,崔氏应该已经和一些世家在聊这件事了。所以道长说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
“……你确定?”
“嗯。”
杜如晦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很确定。在说,别忘了这件事还有禅院与道门掺和在其中。这两边的利益肯定要拿捏死,道长什么时候听过道门和别人低过头?而禅院这次好容易得到了唯一的一池龙火,有了和道门齐头并进加固底蕴的机会。他们,是不会出让已经谈妥的利益半分的。这两家的态度摆在这,道长觉得什么世家敢同时得罪道门与禅院?”
“……那按照你的意思来讲,如果刚才说的情况发生了,那崔家只能出让自己的利益?”
“正是如此……嗯?”
顺着李臻的话刚点头,忽然,杜如晦一愣。
忍不住看向了李臻。
俩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几秒后,老杜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应该……不至于吧……于情于理,于栝是崔家的地盘,况且,这件事连崔家也只是得了一小部分好处……这些世家就算动心思,可念在世家情分上面,应该也不会真有什么动作的吧?又没什么外界压力,一池龙火,些许丹药而已。等到世道平定,世家……不还是世家?应该没人如此短视吧?”
听着他的自言自语,李臻琢磨了一下,觉得应该也差不多。
毕竟,崔家别的不谈,就从崔干与崔婉容的表现来看,他们是真真正正的那种……不管阴谋阳谋都能算到比别人快五步十步的那种人。
崔家如此,其他世家应该也不差。
明知道门和禅院不会让利半分的前提下,在去扒盟友一层皮?
应该不至于吧。
而说话之间,院门被推开。
玄奘踏月而归。
看到俩人后,僧人眉眼含笑:
“阿弥陀佛,二位在聊什么?”
“聊怎么给你安排一桩亲事。”
“……”
“……”
听到李臻的话,杜如晦就跟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这你都能说得出口?
真不怕那紫金钵盂罩下来弄死你吗?
道长你这张嘴……
怎么越来越歪了。
而玄奘也不恼,只是笑呵呵的点点头:
“原来如此。那贫僧便要看看道长与杜施主给贫僧到底选了哪位女施主了。”
“……!?????”
不是,你被传染了?
我这才从洛阳走了几日?
这当初一派高僧风范的玄奘法师怎么也成这德行了?
你已经是道长的形状了吗?
在杜如晦那荒唐的目光下,李臻哈哈一笑:
“哈哈哈~你可别逗老杜了。诶,和尚,你准备准备啊,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咱们可能就走了。”
“去哪?”
“三量山。”
“……招募流民么?”
“嗯。”
“好。”
玄奘点点头,说着,把手里一直提着的包裹放到了俩人面前的石桌上。
“这是……”
杜如晦有些好奇。
就见玄奘打开了布包,笑道:
“这是师父让师兄给贫僧带来的禅院特产。”
展开了油纸包,月光下,那晒干的萝卜丝显得暗糊糊的。
“每年过冬,禅院都会备许多萝卜。毕竟出家人不食荤腥,这萝卜之辛,有通气之效,又可调节口味。而每年开春时,又会剩下一些已经发糠的萝卜。
师父不舍得扔,便会在春日阳光和煦时,带着我们这些师兄弟亲手把它们切成丝来晾晒。原来,这萝卜就糠了,晾晒之后不甚爽脆,用来煮汤的话,容易碎。可用麦粉裹了放入蒸锅,出锅时洒些清酱陈醋,却别有一番滋味,每年贫僧都会吃上许多。
这不,这次师兄到来,给带了这些,都是家师亲自手作。二位若不嫌弃的话,明日一早,咱们尝尝?”
“哦?”
杜如晦似乎有些兴趣,捏起来了一根,也不嫌干巴,放到了嘴里。
而李臻则瞅着这黑乎乎的萝卜干……
回忆着玄奘说的做法,心说……这不就是蒸菜么?
裹上面,放蒸笼里蒸。
出锅后弄点蒜汁、醋,往菜里一豁楞。
在中原地带几乎是必备的一款下酒菜。
他家也吃,只不过使用鸡蛋和辣椒来干炒,味道也特别好。
“呼……”
嘴里泛起了沧州的豆腐丝与绿豆面饹馇的味道。
有点想家了啊……
……
第二天一早,成玄英揉着眼睛走出门,看到了在院子里正烧火忙碌的李臻后一愣:
“老师?”
“哦,起来啦?来尝尝。”
刚好,一小笼萝卜丝出锅,李臻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也不嫌烫,把一团还热乎着的萝卜丝塞到了徒弟嘴里,看着他那斯哈斯哈的模样,笑着问道:
“好吃么?”
“呼……哈……呼……嗯!”
“哈哈~”
李臻一乐,又问道:
“故事都背下来了么?”
“呼……嗯!”
嘴里实在折腾不开,这孩子只能点头应声。
“好,那等你吃完,先来一段……嗯,《莽撞人》吧。”
“哈……嗯!”
成玄英努力的把嘴里那团味道很特别,第一次吃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菜丝咽下去,问道:
“老师,这是什么啊?”
“你和尚老师昨晚带回来的家中特产。这不他想吃么,老师给他做。”
“……老师对二师可真好。”
“少来这条,赶紧背。”
“好的。”
成玄英不在多言,站在用筷子不停上下翻飞蒸菜的老师旁边,伶俐的声音从院中响起:
“想当初,后汉三国,有一位莽撞人……”
(本章完)第550章549.离间
李臻的蒸菜所散发的香味,与弟子那清脆的背书之音,组成了早上的一曲有着烟火气息的歌谣,把小院里的人陆陆续续的都喊了起来。
很快,一锅蒸菜出锅,已经调好了一碗酱醋汁往蒸菜上面一泼,两根筷子上下翻飞,跟豁楞面条一样,把热气腾腾的萝卜蒸菜挑散。
最后一人一大碗。
大家围坐在石桌前开始享受来自菩提禅院的美食。
而就在李臻一边吃,一边给他们科普什么样的野菜这么做也好吃的时候……
洛阳。
东宫。
杨广虽然下江淮后让杨侗监国,但依照礼制,杨侗就算处理政务什么的,也不能在皇宫里,而是在自己的东宫之中。
此刻,东宫主殿鸿政殿内,两波官员已经吵做了一团。
一方,是以刑部员外郎卫玄为首。
而另一方,是以御史台侍御史陈之令为首。
两边是互不相让,虽然没骂街,但言语里的针锋相对已经让朝堂之上的火药味浓了起来:
“陈大人,这河东几万逆犯,皆是毋端儿活着时助纣为虐之人,我大隋律法之下,谋反者是何种下场,本官作为刑部员外郎,难不成这律法之学还不如你么!”
“依照卫大人所言,确实如此。可律法无外乎人情!如今殿下心怀仁慈,不想河东在秋冬之日赤地千里,恰巧这于栝发现了一池龙火。老君观想为陛下炼丹求药,这龙火必须要尽早建成。特殊时期行特殊之事,何况此乃殿下仁心,给河东生民一次机会。又有何不可!”
“笑话,国之无法,何以制之?法理即是王权,天子犯法尚于庶民同罪!更何况这些悖君谋反之徒!”
“你……”
两边唇枪舌剑,在这鸿政殿里吵做了一团。
而始作俑者,也就是坐在上首的杨侗却不言不语,仿佛两边吵架的原因不是他引起的那样。
虽然谈不上看乐子,但确确实实,从说完了自己有个想法,想要暂时招抚河东那几万流民,让他们戴罪立功去给老君观盖高楼的主意说出来后,他就彻底隐身了。
无论站在鸿政殿前面的卢楚、还是已经旁边双眉低垂的礼部老尚书崔中方,似乎都默许了他们的争吵。
任凭这两波人吵的动静越来越大,似乎都呛出来了真火,就差动手的时候……
忽然,曾经献出灭北齐之策后,得文帝重用,哪怕如今年迈,依旧坐稳礼部尚书之位的崔中方忽然上前了一步:
“殿下。”
他那苍老的声音一开口,卫玄与陈之令就像是收到了什么讯号一般,立刻便闭口不言了。
只听得老迈的声音自鸿政殿内响起:
“此事事关重大,依老臣之见,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他的意思很简单。
“大家”都在考虑考虑。
今天先这样。
而杨侗听到后,似乎等的就是崔中方这句话,点头说道:
“也好,那众卿便都回去好好想想吧。散朝……哦对了。崔爱卿……”
他似乎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对崔中方问道:
“孤记得,你家的一女子,前些时日刚与左丞家的一庶子结了亲事?”
“……”
崔中方面容沉静,看起来不动声色:
“正是。”
可卢楚的胡须却忽然抖动了一下。
就听杨侗有些好奇的问道;
“可成亲了?”
“回殿下,亲事只是定下了,还未择选良辰吉日。”
“噢~”
杨侗点点头:
“既然如此,等什么时候成亲,记得通知孤一声,孤好也替皇祖父送份礼过去。听闻那卢家子才学颇佳,两家更应该好上加好才是。既然是一家人,那可不能生分。”
“……”
这次,崔中方那似乎有些昏聩的双眼终于抬了起来。
看了一眼杨侗后,恭敬说道:
“是。”
“嗯,散朝吧,左丞留下。”
说着,他起身,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他离开后,百官这才准备离开。
而刚才还和陈之令吹胡子瞪眼睛的卫玄则上前走到了年迈的崔中方身边,恭敬的说道:
“老师,弟子扶您回去吧。”
“嗯。”
崔中方任由他搀扶着,迈着有些疲惫的步伐一步一步往鸿政殿外走。
而路过同样没动地方的卢楚身边时,卢楚偏身执礼,以表恭敬。
可崔中方却似乎看都没看到一样,直接离开了。
角落里,一名内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后,默不作声的开始收拾起来。
……
寝宫内。
正在两名侍女的服侍下更衣的杨侗眉毛一挑:
“伱可看清楚了?”
“回殿下,奴婢自是看清了。左丞对崔尚书恭敬执礼,但崔尚书却并未理会。任凭卫大人搀扶着离开的。“
“……嗯,下去吧。”
“是。”
内侍躬身而退,换上了一套浅黄袍服的杨侗扭头看向了一旁的红缨:
“如何?”
“……”
眉头微皱的红缨想了想,恭声说道:
“殿下,臣只能想到……崔尚书似乎对左丞心生不满。”
“嗯,还有么?”
杨侗的眼底有些期待,似乎很想听到红缨说出些什么。
可红缨又皱眉思考了一会,却摇摇头:
“臣愚钝……”
“……唉。”
他叹了口气:
“不都和你说了么,要往深处想想。你好好想想,为何崔尚书先前还说此事从长计议,可在孤问了一下崔卢两家的婚事后,他却忽然不满了。”
“……因为崔尚书觉得左丞借殿下之口催婚?”
“……”
杨侗嘴角一抽,目光落在了眉心点了三颗朱砂火焰纹的女子……
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你啊你……也罢。你在飞马城可能平日里接触不到这些老狐狸,所以想不透也是正常。”
“殿下恕罪,臣愚钝……”
“无妨。”
摆摆手,又屏退了两名侍女。
他走到了桌边端起了那温度口感正合适的茶水喝了一口后,才慢条斯理的说道:
“孤今天早上只是说那河东之事,是孤自己心怀仁慈想出来的。所以,崔尚书以为是孤自己脑子一热琢磨出来的计策,为了拖住孤,才说此事从长计议。而若无意外的话,这件事可能后续就不会再有人提了。
可孤在散朝时,又替左丞问了一下崔家与卢家的婚事。你或许不知晓,那崔家女前些日子就已经离家出走了,为此,卢家人也算是颜面扫地,但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今天孤重新提起,看似关怀,实际上是告诉崔中方,你们可是扫了卢家的面子。而今天单独把左丞留下,在别人眼里无非也就是两个原因。第一,孤想单独和信任有加的左丞聊聊河东的事,汲取下他的意见。二,是告诉其他人,于栝虽然是崔家的地盘,可这件事孤不打算与崔家商议,而是找到了卢家。
有了这两点,孤等这两天直接发出了诏令,下令安抚流民后,那么在外人看来,一定与左丞的建议不无关系。而刚才之所以提他崔家让卢家颜面扫地,便等同于告诉崔家,是你们本身就亏欠了卢家。是你们理亏在先。
而这计策本来就是左丞想出来的,这会儿孤偏袒卢家,左丞便会受了孤的这份恩情。虽然今天等一会儿左丞出宫,崔家人一定会来找他说……但诏令一出,这于栝怎么建造的主动权,可就不在崔家那了。崔家于情于理,都得分卢家一些利益。
而卢家得一时之利,却损害了与崔家的关系。崔家这次吃了两个哑巴亏,一个是龙火,一个是他们这样示弱,在外人看来,会认为卢家比崔家的实力高一些……这样,两家有了这层间隙,加上孤的刻意扶持,崔家和卢家便永远不能再这么亲密无间了,明白了没?”
“……”
随着杨侗几乎可以说是掰开了揉碎了的解释,红缨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紧接着,就是一抹崇拜之意:
“殿下之智,简直是卧龙在世,世人不及也!臣,佩服!”
“哈哈哈哈~”
杨侗又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放下了茶杯后,说道:
“走吧,去看看左丞。这件事也没说的那么容易,得趁热打铁才行。”
“是。”
红缨应了一声,接着跟随杨侗走了两步后,忽然问道:
“殿下,虽说如此,可至少,咱们的目的达到了,对吧?”
“当然。”
杨侗点点头,目光里是一种淡淡的不屑:
“他们也就这点能耐而已。”
(本章完)第551章550.送别
吃过了饭,李臻开始收拾东西。
这一趟,老孙头虽然不跟着,但还是要坐马车。因为他身边还有个小跟屁虫。
指挥着玄奘和杜如晦整理东西,查看车里缺什么用度一会好去补充,李臻自己则拿着纸笔开始给孙思邈继续书写脑子里的《祝由术》的相关知识。
很快,七八页纸张写满,交给了老孙头后,那边行李也都整理好了。
“先写这么多,其余的等我回来?”
“好。”
孙思邈大概看了一下,点点头后,忽然叹息了一声:
“唉……这次出门,多加小心,知道么?”
“放心。”
李臻笑的似乎有些没心没肺。
“我命大着呢。”
“……”
孙思邈没吭声,只是从旁边的布袋里面摸出来了俩瓶子。
“一个是外伤敷的,一个是神念枯竭时帮助恢复的。”
“得嘞。”
一把接过塞到了怀里,李臻瞧着那干瘪的布袋,又来了一句:
“还有吗?”
“……有个屁!滚滚滚,看到你就烦!”
“哈哈哈~”
又逗了老孙头一下,李臻起身,看着站在门口的俩人点点头:
“咱们走吧……老孙,走了啊。”
“……嗯。”
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表露,药王爷随意的挥挥手,送别了李臻。
踏川之上,李臻冲着玄奘和杜如晦说道:
“你们先去集市上采买些人马的用度,我去和崔家人道个别。咱们北门集合。”
“好。”
两边分头而走,很快,李臻抵达了县丞府。
听到了动静的崔伯快步走了过来,仿佛那一夜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满目和煦:
“见过守初道长。”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崔管家。”
俩人见礼后,崔伯便要引着李臻入府。
可李臻却摆摆手:
“崔管家,贫道是来辞行的。”
“……啊?”
崔伯一愣,好像没听清似的来了一句:
“道长……说什么?”
“我说,贫道是来辞行的。”
瞬间,崔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道长要走?……可是觉得我们招待不周?道长见谅,实是这几日……”
“崔管家莫要误会。”
李臻摆摆手:
“贫道这几日在于栝过的逍遥自在,一切都仰仗崔县丞的赏识,怎敢如此作想?”
“那为何……”
“这个嘛……”
他笑着躬身:
“请崔管家转告崔县丞与崔掌柜,贫道来河东,本就是心怀此地百姓。如今得二位高智,获得了救民于水火之良策,便不敢在耽搁,恐夜长梦多途生变数,打算亲自替崔氏跑一趟。把于栝招募流民的风声传遍一郡之地。还请崔管家通传二位,希望二位不要忘记承诺给贫道的事。而贫道自当为于栝的这一池龙火尽心尽力,肝脑涂地!”
“啊这……”
崔伯一听,看着道人那爽朗的笑容,心中肃然起敬。
紧接着便赶紧说道:
“那道长先别忙走,我这就去通知……”
“崔管家不必。如今于栝之事繁多,贫道过一阵子还会回来,就不劳烦二位居士出来了。贫道这就走,只请崔管家把贫道的话带到便好。“
说完,施礼: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就此告辞了。”
“这……”
见李臻似乎去意已决,并且还挺匆忙的。
崔伯也不好强留了。
这样弄的跟想把对方绑了不让走一样,没必要。
所以只好点点头:
“竟然如此,那我便不送道长了。”
“不用,崔管家留步。”
李臻笑着再次施礼,翻身上马后,骑乘而去。
而等他走远后,崔伯这才入府,一路来到了后院,看到了正在说着什么的崔干与崔婉容。
“公子,二小姐。”
“崔伯,怎么了?”
崔干问道。
“刚才守初道长来了……”
崔伯刚说到这,崔婉容的表情立刻闪过了一丝悸动。
而崔干一听,点点头:
“快请。”
“公子,守初道长是来辞行的,如今已经走了。”
“什么!???”
崔婉容下意识的站了起来,眼里有些不对劲的情绪。
崔干也皱起了眉头:
“辞行?”
“正是……”
崔伯把李臻的原话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后,崔婉容听完,直接就往外跑。
“婉容?……”
崔干有些愣神……可也就这愣神的功夫,崔婉容已经走出了院门。
这……
……
这会儿按照后世的说法,也就早上不到9点。
李臻和老杜他们约的是北门集合,辞别了崔家后便要去北门等着对方从集市上采买而来。
谁知刚走几步,他便无语了。
翻身下马,牵马来到了一处摊位前,坐在了埋头喝汤饼的守静面前无奈的问道:
“你不去说书,怎么还在这吃?”
“呼噜……呼噜……”
容貌已经和李臻完全不一样的道人咧嘴一笑:
“十点开书,说到11点,不是刚好么。”
“……好吧。那我走了?”
“急什么?伙计,来碗面汤。“
喊了一声,等伙计提个铁壶来倒了一碗发白的面汤后,一边喝,守静道人一边说道:
“去三量山?”
“嗯。先去河津,然后再去三量山。”
“行,伱尽管去。我继续说书,这两天不是经验涨的可以么?”
“对,很快,大概再有三天到四天就应该满了。”
“那就行,我这边昨天下午人就多了不少,说完后还有一群人不想我走,我想了想,觉着要是可以,一天改成早晚也合适。毕竟到时候若动工起来,可能大部分说书时间都得改到晚上~《九头案》说完,我就开一本大的,你看是开什么?”
“随便你,不过记得朝代什么的得注意一些。”
“……行,那我干脆开《绝代双骄》吧。勤着点说,争取一个半月把这套书说完。《九头案》完本的时候,不是还给了完本奖励么?我就一本本的来,你多努努力,人越多,咱们就越强。到时候管甚个逑的国师,一万个护法出来直接埋了他!”
“……大佬牛比。”
“嘿嘿~”
守静低笑一声,接着眼睛一眯,似乎看到了什么,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铜板放到了桌子上。
“行,我走了。”
透过他的眼睛,已经看到了自己背后谁来了的李臻点点头:
“嗯。”
俩人起身分别,而李臻也重新走出了食肆,站在路边看着骑马赶来的崔婉容,躬身一礼: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崔掌柜。”
说完,他就看到了女子明显做出了一个舒气的动作,平复下来呼吸后,问道:
“道长要走为何连招呼都不与我打一个?”
李臻赶紧告罪:
“崔掌柜原谅,贫道只是去做该做之事,再说,过段时间忙完便会回来,便想着先走,莫要耽误正事才是。”
“……”
崔婉容的心情这才算好一些。
并且,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挽留。
于是便说道:
“归根结底,道长总是要远行的。既然如此……那不如我送道长一程吧,如何?”
“这……”
犹豫了一下,李臻点点头:
“也好。”
解开了踏川的缰绳,骑了上去,又冲崔婉容一拱手:
“崔掌柜,请。”
两匹马并肩前行。
崔婉容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
“道长打算先去哪?”
“先回河津,领一纸书文,拿着先去三量山。然后沿着河东北地的山脉跑一圈,该通知的尽量都通知到。”
“……好,那这几日,等物资差不多了,我们便先行营造住处民房。地方应该就按在于栝西北距离龙火池不远之地。大家先有了住处,然后开始打夯。至于所需粮食靡费,道长无需担心,族中已经传信,全数提供,应有尽有,明日开春之前,定不会出现冻死饿死之事!”
她说的斩钉截铁,听的李臻也连连点头。
这应该是他从出了洛阳到现在,听到最舒坦的一段话了。
“贫道……不知说些什么。只能说……先行替河东百姓,谢过崔氏一族!”
“……应该的!”
看着他那坦荡而充满光明的双眸。
女子只觉得好耀眼好耀眼。
可心里又觉得有些莫名的不舍……
想了想,她只能说道:
“道长这一去,也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李臻心里一暖,心说果然是好人啊……
笑着点头:
“那是自然。”
“嗯……”
又走了一段路:
“道长盘缠可够?”
“自然够的。”
“嗯……”
又是一段路:
“食水可都备了?……要不我让人送些过来?”
“崔掌柜放心,够的。”
“嗯……”
又走了一段路:
“要不道长稍等一会,这一路恐有贼人,我为道长预备些丹药……”
“不用的,自洛阳出来时,贫道之友已经备足了许多。”
“……嗯。”
最后,俩人已经来到了北门前。
没见到玄奘和杜如晦,也不知道是在城外还是没买完东西。
崔婉容抬头看了一下于栝的城门,抿了抿嘴,手指似乎有什么动作,可看到那俩在城门口值守的兵卒后……没吭声。
一直等出了城,走了大约三四十步的距离,就在李臻打算让她就送到这的时候,忽然就听崔婉容说道:
“道长,此物还且收着。”
接着,她递过来了一块玉佩。
玉佩之上,山、河、鸟的崔家图腾清晰可见,雕刻精美。
递到了李臻面前,崔婉容说道:
“这块玉佩,是代表我崔氏身份之牌。道长若需要帮助,沿途一经商号或者世家见这块玉佩,肯定会为道长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请道长收好。”
不知为何,她脸有些红。
李臻却没发现,只是点点头接过了这块似乎还温着的玉佩,仔细的收拢进了怀中。
崔婉容的脸更红了。
“多谢崔掌柜高义,贫道铭感于心,福生无量天尊!”
“……嗯!”
女子红着脸,看着道人,用力的点点头。
哪怕平日巧舌如簧,智计绝伦。
可如今……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新书已发,各位可以去瞧瞧
?
????
(本章完)第552章551.教徒弟这件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贫道谢过崔掌柜照付,只是这城中繁忙,还请崔掌柜赶快回去吧。”
听到了他的话,崔婉容也知道,送别送到这会儿……已经是可以了。
如果在这么下去,这城池内外来往人多,反倒有些不好。
只是……
看着眼前的道人,她再次抿起了嘴唇。
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在情绪流露时,便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而看了他几眼后,终究,心里的话没能说出口。
只是化作了应声:
“好,那……道长多多保重。”
“崔掌柜也是。”
“……嗯。”
崔婉容点头,策马而行。
“贫道恭送。”
听到这话,她下意识的扭过了头,看着那稽首行礼的道人……脑海里刚才对方那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的话语开始翻滚。
文采斐然?
胸有丘壑?
都不重要。
她不在乎,一些锦上添花之物而已。
可是……
眼波流转,最终,女子收回了目光,骑在马上一步一步,走入城门的阴影之中。
她从未感觉过这只不过一墙之隔的阴影有多漫长,只是双眼再次沐浴阳光时,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眨了眨眼,双目重新清明。
她向前走去。
一旁。
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的道人靠在墙根处,啧啧两声后,肩膀一晃,身影消失不见。
再次出现时,恰好与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赶车的俊美和尚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偏偏看到了他的侧影。
看一眼。
疑惑上心头。
有些不解的看着那与马车擦身的侧影,他疑惑的眨了眨眼。
“……怎么了?”
坐在另一边的杜如晦见玄奘往自己这边观瞧,疑惑的问道。
而玄奘则愣了下神后,笑着摇摇头。
那一笑,不知倾倒了多少女儿心。
“无事,刚看到了一位好像道长之人。”
“呃……”
杜如晦想了想,笑道:
“大抵是道长的面貌太普通了吧。”
一听这话,玄奘忍不住来了一句:
“可他一直认为自己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来着。”
“这……”
也不知道是带着嫉妒还是什么心思。
杜如晦摇摇头,感叹了一句:
“普通且自信。”
马车滚滚而走。
可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道人脸却已经成了砂锅的底儿。
恶狠狠的扭头看向了那走远的马车。
行,老杜,孙贼!
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脚步再次恨恨一跺,道人再次出现时,已是西城门外。
城门外,那些流民依旧无所事事的在城池边上等活。
不过这几天随着渡口里面的物资越来越多,所有人也都意识到了一些事情。在加上崔家刻意通过渡口里的人放出来的消息,这些人已经明白了……在于栝老老实实的干活,可能是自己唯一能活下去……和妻儿老小团聚,死了之后可以埋入祖坟之中的机会。
所以这群人愈发踏实了。
而人踏实下来,时光就慢。
时光慢,就需要一些调剂品。
这不……
当眼睛最贼的一群人看到了那穿着蓝道袍的道士出现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二话不说,七八个人迅速围了上来。
“道长来了!……快快快,我们几个护送着道长过去!”
几个人打的什么心思,道人很清楚。
美名曰护送,实际上是去抢个前排的位置。
也就由着他们了。
而走这一路,原本扩散的很开的人群迅速开始收拢,三五十步的距离,就已经把道人给围在了中间。
满眼期待。
只见道人依旧抚摆袍袖,土台拱起。
扇子,醒木,手绢挨个摆出来。
有条不紊的准备好了一切后,他这才抬头,看着这些双眼发光之人:
“各位,那咱们这就开说?”
“嗯嗯嗯嗯……”
一群人的点头与应声表达着他们对于这个九头十三命的故事的欣喜。
而道人则微微一笑,手中的醒木抄了起来,不轻不重的朝下拍了过去...
……
“玄英,你可知佛法与道法有何相近之处?”
车马上,不知为何被撵出了司机的位置,赶回车厢里的玄奘笑呵呵的对自己这个弟子问道。
“唔……”
手里一直捧着玄奘随身携带的那本《摩诃般若波罗蜜神咒》的成玄英抬起了头。
看着比起大师那逍遥自在的清明双眸不同,显得一片平和的双眼,他琢磨了一下,说道:
“在龙门山上的时候,弟子问过师叔,师叔告诉弟子:道不同,义不同,生死亦不同。这就是佛道的区别。”
“嗯。”
玄奘点点头:
“话是如此,可你知晓这句话怎么解么?”
“这……请二师解惑。”
小道童说着就要行礼。
可玄奘却扶住了他,接着忽然扭头对李臻说道:
“道长可知何解?”
“哼!”
“……”
玄奘无语了,而杜如晦也无奈的说道:
“伱这为人师表当的……”
“切!”
看着这个口蜜腹剑,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书生,老李就气不打一处来。
亏我还给你炖了大鹅!
你个吃里扒外的黑心书生!
我哪里比不上这和尚!
“……真是有辱斯文!”
杜如晦干脆翻了个白眼。
可琢磨了一下后,扭头冲着车内的俩人说道:
“以我看来,佛道的区别,其实是在对生死的态度上吧?佛门讲究涅槃,脱离生死轮回。认为人生便是苦,而众生活着,便是在苦难中修行。生是苦,死是苦,循环往复。只有觉悟了,实现涅槃,才能超脱这种苦。而道门则认为生灵自然,人活一世,修性修命,追求长生,是为了形神并养,与天地共存。说简单点……道门修今生,佛门修来世?对吧?”
这马车上,一个是五百年来最有望成佛的佛子,一个是立志法遍天下,约束万民,腹有诗书万卷的书生。
在加上这会儿陷入到“我难道不帅吗”的魔障之中,懒得听着一个算儒一个秃驴废话的道人。
究其学问而言,应该也算得上是高配了。
旅途枯燥,玄奘既然开口打算和道童聊聊,自问饱读诗书的杜如晦也想效仿先贤三人行必有我师娘之佳话,借训诫子侄之口,和这一道一佛交流下学问。
谁规定咱老杜只会打打杀杀的?
而果不其然,成玄英听到了这位杜叔叔的话后,下意识的看向了玄奘:
“二师,是这样吗?”
玄奘微微一笑:
“说生死,今生来世,其实无错。可你的杜叔叔却是以儒家释义来解释佛与道的不同。但实则是有些不准确的。佛与道真正的区别,是在“有”与“无”的区别里。佛门不言空而悟空,道门不悟有而言有。懂吗?“
“……”
“……”
别说成玄英了,连杜如晦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思索着玄奘话语里的真意。
直到……
翻了个白眼,实在听不下去的李臻嗤笑了一声:
“嗤。”
道人摇摇头:
“你要这么教他,那就真是误人子弟了。”
“哦?为何?”
“因为,教徒弟不是这么教的啊……你要做的不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然后让弟子自己去猜。而是应该把那些难懂晦涩的知识用最简单的语言,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让他一点点的消化,最后形成自己的认知。上来就什么有什么无的……他没读过佛经,哪里知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终究还是心疼徒弟,李臻选择了放下“偏见”,一边赶车便对自己的小徒弟说道:
“你二师讲的话是对的,只是你听不懂,对吧?”
“……嗯。”
“那我来告诉你,来,《道德经》四十二章,背出来。”
听到这话,成玄英下意识的念诵出口: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好。”
打断了弟子的背书,李臻又说道:
“你手里那本《摩诃般若波罗蜜神咒》可知出处?”
“这……弟子不知。二师……”
见弟子看自己,玄奘笑着解释道:
“此经文由鸠摩罗什尊者传佛法入东国时所译,你手里的,便是初本,尊者种下禅院之中那颗菩提树后所写。”
“你念一下。”
听到这话,成玄英开始念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停。”
赶车的道人打断了弟子后,说道:
“这本经文那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其实就可以和刚才让你背诵的《道德经》四十二章一样,作为佛门的最佳阐释。佛门,教人悟空。凡物之过程,成住环空,终归于空,有亦是空,无亦是空。佛门为何叫空门?这空,便是生死之后的涅槃,便佛学的最高境界。也就是你二师说的不言空而悟空。
而道门呢,道祖告诉我们:天地有道,由无生有。三生万物,万物有生,自然因动而生变化,长生长化,而无止境。有则恒有,不会再返于无。天地有灵,灵亦永有。道为有根,则有道,最后,万古常存。谓之为“仙”。也就是他嘴里的道门不悟有而言有。万物由无到有,我们不会去否认一件事物的存在,因为它存在,一定是有道理在其中的。
佛门却要从这份存在的事物中,找寻到那它不管存不存在,都可以接受的“空”。所以,归根结底,道门与佛门其实都是在追寻事物发展的源头与终结罢了。从这点来看,佛道不分高下。因为“人”存在的本身,对这个世界本身也是一种不被确定的认知。
或者,你可以这么认为,不管是修佛还是修道,修到最后,无论是成仙还是成佛,它所存在与不存在的道理都是相同的。我们追求的都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超脱。成佛普度众生,希望众生万家生佛。而成仙也同样教人修性修命,达到不朽。二者无高下之分,一切只是看身为“人”的你如何选,如何想,如何去思考,明白了吗?“
把玄奘那高深的话语掰开、揉碎、摊到了弟子面前。
给出了最详细的解释。
道理浅显、直白,乍一看就懂,可懂了只有,却又引发出了道童那深深的思考。
他觉得他懂了。
可懂了之后,又有种想不出问题该怎么问的疑惑。
就像是个连环扣,解开一个,又看到了一个。可新的扣子他却还没发现线索一般……
一下子就把道童给难住了。
同时又解开了之前的疑惑。
让这孩子陷入了思考。
而一旁的杜如晦也同样如此……
只不过,终究,他活的岁数长,看的书也多,仔细品味了片刻,便明白了道长的道理。
忍不住赞叹道:
“原来如此,道长无愧为人师表,这一番话……受教了。”
李臻听他说话,气就不打一处来。
直接干脆翻了个白眼。
我把你当哥们,你却说我普通又自信。
你个老光棍不打听打听,谁不说咱老李是十里八乡的英俊后生?
于是冷笑一声:
“哼,不学无术的酸书生!”
“……”
杜如晦嘴角一抽。
好好的学问探讨,效仿圣人之举,怎么到你这就变成了讥讽!
“你这厮,简直有辱斯文!”
“哼哼。”
李臻也不搭理他,继续赶车。
他是正常的赶路速度,并没有跑的那么急。
一来车里有个孩子,长途跋涉的颠簸其实对于小孩来讲挺遭罪的。
谁家徒弟谁心疼。
二来,也不用急在这两天。
所以在路上走了一个昼夜,在出发的第二天下午,终于抵达了河津城。
可到了河津后,李臻和玄奘心头却是一沉。
这还没进城呢。
左右看去,依稀能瞧见那原本的阡陌之田一片荒芜,根本瞧不见什么作物……
只有一群人在割草、忙碌,而远处……一个又一个的窝棚连成了排,大片大片的烟雾从窝棚里散发而出。
这场景在看习惯了于栝的“繁华”后,让李臻有种画风突变的难以接受。
“……他们……在熏鱼?”
“嗯。”
杜如晦点点头:
“在熏鱼。如今亦如夏,种什么都晚了……便只能这样了。”
“……”
“……”
“……”
(本章完)第553章552.正在死去的城
“其实……”
兴许是看到李臻那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杜如晦摇摇头:
“情况也没那么糟。河津挨着汾水,离黄河也不远。河中鱼获甚多。我来之后,就把绝户网的制法给留下了,这些天,家家户户的屋舎里都挂满了熏鱼。而……李侍郎之前也承诺了,过阵子会有粮食运过来,到时候再想办法吧。咱们先入城,我走之前,曾与兄长商议,让各县制网熏鱼,留存预备过冬。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听到他的话,李臻点点头,赶着马车开始入城。
而当他看到身为一郡之府那与其名头丝毫不符合的荒凉之景时,才终于意识到……毋端儿到底给河东造成了多少伤害。
十店六关。
人烟稀少。
满目妇孺。
不见壮丁。
这就不像是挨着汾水的河津,反倒像是某座正在死去的苦寒之城的模样。
而进城后,杜如晦就接过了缰绳,带着几人往城主府走。
李臻仔细留意着路过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其实坦白地讲,还好。
不是说那么的麻木,一门心思的等死。
但你要说有多欢乐,那也是想瞎了心了。
这群人脸上的表情通篇就是一句话:
“活着不容易,但还得活着。”
“唉……”
无声无息的,李臻发出了一声感叹。
……
很快,彻底抵达了城主府。
李臻刚跳下车,就看到城主府的大门墙根边上顽强从石头缝下挤出来的几束荒草……
平添了几分破败之意。
“主簿大人!”
而值守在门口的官差一看到下车的杜如晦,赶紧行礼打招呼。
杜如晦点头:
“兄长可在?”
“回大人,并没有。郡守大人去了城外,据说今日有商队路过,郡守想看看能不能拦一下,买些粮食。“
听到官差的话,李臻问道:
“哪家的商队?”
“呃……”
看了这道人一眼,官差见主簿也在看着自己,这才说道:
“具体不知晓是哪处商队,但这些时日陆陆续续有许多商队路过,只是这些商队都早就与人定好了粮食斤数,根本不卖给我们。郡守大人只得去碰碰运气……”
听他说完,李臻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崔婉容给的那块玉,递给了官差:
“你去找你们郡守大人,把这块玉佩给他。一会若碰到商队,若认得这玉佩,就让他留下些粮食。然后在和他们预定一些粮食回来。”
官差有些惊讶,第一时间看向了杜如晦。
杜如晦点头:
“去吧。”
“是!”
接过玉佩,官差快步而走。
其实李臻想的挺简单的,河东现在大批大批的粮食应该都是运往于栝的,而崔婉容的玉佩应该能起到些作用,但作用也不会太大,想要喂饱一城之人肯定不现实。
但聊胜于无。
接着,杜如晦说道:
“咱们进去吧。来俩人把车马卸了,里面的东西暂时先不要动。“
他是主簿,又是郡守的胞弟,说话的分量自然非同小可。
几个官差立刻接手车马。
而杜如晦带着李臻一行人来到了府中后,第一时间就往书房走。
甚至都没带李臻他们去住处。
而推开了书房之门,当看到那堆满两张桌子的县志、账簿等等河东资料,李臻也就猜出来了这杜家两兄弟的工作量到底有多大了。
“伱们先随便看下,我看看这几日的公文。”
随着杜如晦的话,李臻自顾自的拿起了一个册子。
册子似乎是统计人口的,刚翻开第一页,他就看到了一条记录:
河津实计:
城内:男百五三、女千七四六、小儿无算
靠河庄:男廿二、女六一
河口村:男七、女三四
河汾村:男无、女一七
大王口:男九、女四一
东河池:男一、女廿三
……
唰啦唰啦的翻页声中,李臻把这统计人口的册子翻看了半本,就没什么心情继续看下去了。
又拿起了一本,打开后的内容也很奇怪:
“河口村:王七多、王武、王大怀、王大有、王甘、王同、王渠、王河……”
他有些纳闷,又翻了一篇:
“大王口:陈直、陈大治、陈多金、陈有福、许怀、刘忠奎、陈三兴、司同茂……”
“老杜。”
他拿着册子看向了杜如晦问道:
“这里面的人名是怎么回事?”
正检查最近政事的杜如晦看了一眼后说道:
“各个村子里被毋端儿招募走的男丁名字。”
“……”
听到这话,李臻又走马观花一样往后翻了翻,都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些都是?”
“不止。”
杜如晦回头一指书架上那摆满了的书册:
“这一排都是,就这还没统计完呢。我和兄长想着日后如果出什么意外,晓之以理不行,那就动之以情,便统计了这些名字,好让他们想起来自己家里还有族人在等他们……“
“……”
李臻没说话,只是把这册子放到了自己旁边的小桌上,幽幽的叹了口气。
他是真没心思在看下去了。
想了想,忽然起身:
“府里有粮食么?”
“有……干嘛?”
“你去把司农给我喊过来,然后在给我拿一包带壳,能当种粮的粮食来。”
听到这话,玄奘第一时间抬起了头:
“道长……”
谁知李臻一摆手:
“试试,这次不搞那么大。”
“……好吧。”
而杜如晦虽然搞不清楚道长要干嘛,可还是出屋喊了一个官差,吩咐了一声。
没多久,负责时令耕作的司农官快步走了过来,旁边的官差手里还提着一布袋粮食。
“下官吴茂,见过主簿大人。”
“嗯,老吴,不是我找你,是守初道长找你。”
杜如晦一指李臻,而吴茂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听李臻忽然问道:
“这是什么粮食?”
“呃……是麦子。”
“麦子如果是在春日播种下去,那这个季节应该长到什么地步了?”
“回道长,若依照时令种植,寸水棵棵到,墒情均匀,无架空暗垄的适宜条件下,此时的麦应该已到麦苗如剑,二叶出鞘,幼穗孕育的阶段了。”
“呃……”
其实吴茂说的李臻并不懂。
但觉得对方还挺专业的。
于是,他点点头:
“行,我找找看,一会你看看是不是这个阶段。”
“……?”
吴茂一愣。
他……他说他要干嘛?
找找看?
找什么?
麦子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而就在他不解的时候,李臻直接抓起了袋子里的一撮麦种,朝着自己面前的花圃丢了下去。
接着,众人只觉得……自己面前的道人好像脱离了这个时间一般,有种似是而非的疏离感。
同时,一旁的和尚低声吟诵:
“阿弥陀佛,花开见佛!”
澎湃的佛意瞬间化作汹汹的生命力开始在院中涌动。
而跃入时间长河之后,李臻看着那逆流的时光,低喝:
“和光同尘,起!”
(本章完)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时光这条河,李臻现在不敢说自己玩明白了。
可随着日日修持,至少,他通晓了运用之法。
这条河,奔流不息,日夜不停。
但其实,最难的不是某条鱼跳出河流,凭空向前跃进一段距离。
最难的,是如何回去。
去到无限可能的未来,以自己的“现在”为锚点锁定,看到那万千枝杈之中最合理的一条路来进行选择,接着,以被逆流冲击时所能受到的最小伤害为代价,把未来,拼接成“现在”。
这就是和光同尘最基础的运用之法。
因为它就像是在钓鱼,锚点就是鱼竿,等钓到了未来后,以道心为线,把鱼拉回来就可以了。
李臻现在就处于这个境界。
而这种境界里,最危险的不是钓手,而是鱼线会因为承受不住鱼儿的拖拽导致断裂。
可是……
无穷无尽的时光逆流之中,李臻面前,出现了一个虚影。
他的模样、身型似乎与道人有着七八分相似,只是脸上的表情更加平静,慈悲。
而这种平静与慈悲到达尽头时,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澹漠。
澹漠而观,澹漠而立。
本就与天地同寿。
时光亦不可朽。
这虚影,站到了逆流的最前方,抵挡住了全部的冲击。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同样,自始至终,他彷佛就扎根与时光的亘古与未来中。
挡住了一切。
“帮大忙了啊……”
李臻感慨着,在光阴昼夜之中,按照曾经被人手把手教导过的方式,找到了那三日一风七日一雨的祥瑞天气。
也找到了那禾苗如箭的茁壮成长。
……
“这!!!”
当吴茂看到自己眨眼前的一片空地,在眨眼后忽然出现了一二十束青绿的麦秆时,他明显有些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
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所以有眨了眨眼……
可当重新看清了那麦穗的时候……
“……”
完全丧失了语言的司农官陷入了呆滞。
他自然没见过这种手段。
凭空生苗?
不管是幻觉还是什么,都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与那虚空冥冥之中的鬼神之说链接在了一起。
所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甚至是恐惧。
一股被颠覆了认知的惊骇已经让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能直勾勾的盯着那青翠的禾苗,张大了嘴……
这时,从道人身上传来的那种疏离感开始减弱。
消失。
直到他重新睁开了眼。
“……”
“……”
“……”
官差、司农官,以及杜如晦和成玄英不自觉的睁大了嘴巴,看着眼前的道人……
而玄奘则仔细的感应着李臻那一片祥和的气机,眼里闪过了一丝意外。
明明上一次还是那九死一生的凶险。
可这才过了十几日,就已经……能熟练做到这种地步了?
他心里同样惊讶,可更惊讶的是杜如晦:
“道长,这难道是……”
“嗯。”
没让他说出来,李臻就点点头:
“刚掌握的。吴司农,你且来看看,可是如此?”
一指麦苗:
“麦苗如剑,二叶出鞘,幼穗孕育……是这个节骨眼对吧?”
“呃……”
吴茂显然还有些接受不了这种神奇的手段。
满眼匪夷所思的震惊,但本职工作还是迫使他上前了一步,弯下腰仔细检查着这几束青麦。
观其形,看其绿。
又用手温柔的捏了捏那还带着毛刺的麦穗。
眼里的荒唐如若实质。
直勾勾的看了李臻好几眼,这才扭头对杜如晦说道:
“主簿大人,确实如此。这青麦刚好是此时令的模样。再过四个月左右,麦苗金黄,便可收成了!”
“……”
杜如晦没吭声。
因为他知晓的远比自己这个司农官要多。
而当看到眼前这一幕的震惊开始消退后,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一种可能……
难不成,自己和道长又要复刻一下今年年初时,去弘农、上洛二郡的事?
他心里陡然一喜,跃跃欲试。
可马上这股喜悦又消散了。
用护法犁地,没什么难度。
可这种明显是改天换地的匪夷所思,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举手之劳……
他想向李臻求证,但道长却盯着麦苗若有所思。
想了想,他对吴茂说道:
“你先下去吧。今日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听到了没?”
他不仅是对吴茂说的,连官差也赶紧点头。
几个人退走后,杜如晦第一时间看向了李臻:
“道长……”
“嗯。”
李臻知道他要说什么,只是这会儿他在想别的事情。
“有难度,但勤勉一些,肯定是能有所作为的。而如果种粮足够,其实也未尝不能保河东一郡之民足以过冬。”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那柔软青翠的麦穗:
“但凡是总要有个轻重缓急,对吧?”
杜如晦眼睛眯了起来。
片刻,他点点头:
“确实。其实眼前的情况,与弘农上洛倒是有着几分相似,只是那两郡的男丁是被征夫,而河东的男丁则是有家不敢回的逆匪……但大体上,情况是相同的。而设身处地的想想,若……此事真的可成,那么去找这些人的时候,便可以把这情况说出来,或许这些人心中对妻儿亲族的担忧会更小一些也说不定?……“
这时,玄奘顺着他的意思直接说道:
“既然如此,那倒不如先选好从三量山到于栝的路线。人,咱们肯定要亲自护送第一批前往于栝,一路沿途,让他们看到咱们的能耐。而这些人只要心系家人,见自己去干活了,家人也得以果腹,心中自然会安稳许多。而到时或许两边之人还会碰面,互相报声平安。
接着由他们把咱们可以让他们家人有人照看的消息带到于栝那些流民那,以及……在留些他们的人把一路沿途见闻带到北部去说明。是不是这样的话,咱们去北面时,反倒会少一些波折?并且,道长,莫要忘了,翔县城池之前也是有许多自河东逃难而出之人,咱们也得想办法把这些消息让她们知晓,放心回归故土才是。“
“我想的就是这样。”
听着和尚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李臻点点头:
“确实如此,这是最好的办法。咱们这次帮崔氏招兵买马,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建立信任。让他们信咱们之后,一切都好谈了。说白了,这群人躲进山里,是因为狗……啊陛下没赦免他们。而现如今,这郡守的诏安之令出来,在加上咱们能做的这些,他们应该可以放下成见……而只要到了于栝,那么不管陛下怎么想,崔氏、老君观以及菩提禅院都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这些劳动力的人身安全。”
“嗯。”
“有理。”
三人一个劲点头。
可马上话题又绕了回来。
最清楚道长深浅的玄奘皱眉问道:
“那这般如此,对道长的负担……”
“唔……”
感受到星河之中那依旧静默伫立的身影,李臻笑的一脸轻松:
“问题不大。”
可他的话却让玄奘和杜如晦都皱起了眉头。
这俩人又不是什么傻子。
这话有几分可信程度?
清楚道长为人的他们自然知晓……不管问题大不大,从道长口中永远都是这个标准答桉:
“问题不大。”
……
杜如晦的兄长名叫杜维雍,年纪已至不惑。
可为人却很和气,看不出什么世家子弟的模样,反倒那黝黑的皮肤与偏瘦驼背的体型,看起来像是一位常年务农之人。
而杜维雍回来之时,脸上也都是喜色。
冲着李臻好一通感谢。
路过的刚好是崔家的商队,看到了玉佩后,二话没说,卸下来了五石粮食,同时以一个非常公道的价格,答应了下次再运送时,会单独给河津留两车粮食。
乍一听很少,可按照这个时代的骡马驼载,至少有三十石了。
.
按照河津现在的人口来算,足够应急个六七天。
隋朝真的不缺粮。
这是实话。
哪怕纵观历史,从文帝建国到现在,几十年也只是发生了一些局部灾害,大规模的天灾根本没有。
如果不是三征高丽,那么可能粮食价格历史最低点的名头就没唐朝什么事了。
可同样的,在三征高丽之后,隋朝哪怕再无天灾,可依旧缺粮。
因为老百姓们手里的粮食都被收走,屯了起来。
至于何人收走,又是何人屯田……嗯,那大家伙就自己琢磨呗。
反正世家不缺粮。
不然崔家也不会在这乱世里有保证龙火池建造那几万民夫不会饿肚子的底气。
但这一切李臻也没话讲。
他不是世家,人家世家也不受他管辖。
……
杜家兄弟俩交流的速度很快,在看完了那几束麦穗之后,杜维雍立刻就起草了一份主题中心思想“以役消罪”的安抚令。
在他这个郡守最大的职权范围内,扣上了大印,交到了杜如晦手上。
这些流民只要不佩戴武器,跟随拥有本官之印的人前往于栝,沿途城镇不准阻拦。
他没法去书写什么“保你们不死”之类的话。
因为陛下都没宽恕他们。
但不让官方为难,又有自己的族弟跟随,以及崔家的影响力。
想来,应该便是万无一失了。
当夜,杜如晦便选择了一条从三量山前往于栝的路线。
确定好了之后,又把吴茂喊来,通过这两年庄稼收成的对比,以及剩余人口,估算出来了要带多少粮种。
第二天一早,众人重新上路。
只是这次身后多了两辆马车,以及二十名官差。
朝着还看不见苗头的三量山走去。
.彭城。
“呜~”
号角声低沉响起。
在彭城百官的恭送之下,大船即将拔锚,重新起航。
这会儿,是逆风。
按照道理来讲,那三千殿脚女该身穿白衣,身背纤绳拉着大船逆风前进的。
但并没有。
因为今天的陛下想试试新东西。
“吱嘎吱嘎吱嘎……”
铁链船锚在船夫拧动的绞盘中缓缓升起,同时,龙船周身那密密麻麻的血楠纹路之中,有着一抹流光溢彩在游荡。
船身开始在水面上下沉浮,给人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就像是一只浮潜在水中的巨兽,呼吸之间,好似准备着什么。
而就在这时,码头官道旁忽然有马蹄声响起。
守备在彭城沿路街道的官兵立刻警惕起来,可当他们看到那纵马疾驰的灰衣人影时,原本警惕的神色却消失不见。
根本都不阻拦,甚至连码头
任凭那灰衣人疾驰到码头尽头,拉扯缰绳!
战马嘶鸣,前蹄高台之下,他袍下勐然抖出来一把造型精巧的弩箭,对准了大船之上。
“嗖!”
急促响亮的破风呼哨声响起。
飞到大船之前时,凭空爆裂。
“啪!”
船上即刻出现了几个内侍,神色警惕。
可看到那灰袍人后,却没有说什么。
接着,薛如龙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之上。
灰袍人看到薛如龙的瞬间,手中的弩箭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约有擀面杖粗细的竹筒,以一种巧妙的手法掷出,直接朝着薛如龙飞了过来。
汉子准确无误的接住,对灰袍人影点点头后,便消失了。
而灰袍人策马便走,丝毫不多留一刻。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码头的时候,终于,那船锚拔出。
只见这龙船之上的流光溢彩瞬间消失,大船船头向下一压,阵阵水浪朝着两边拍卷而来。
有来不及躲避的众人被拍了一脸。
等擦干了脸上的河水向前看去时,却见龙船已经在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下,沿着水道逆风而去。
简直是神鬼莫测的力量。
……
“大人。”
把竹筒递给了在船舱之中静坐的女子,薛如龙说道:
“刚刚送过来的情报。”
女子接过,看了看竹筒后,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把也不知是削肉还是干嘛的小刀,在竹筒
很快,一股颜色微黄,带着刺鼻味道的液体流了出来。
接着与空气一接触,便迅速凝固了。
女子把那凝固的液体连同杯子一同丢到了窗外。
随着后面的船只经过,几条死鱼浮了上来。
这是百骑司的保密方法,每个竹筒里都有这种液体,若打开情报之前不提前让液体流出,那么在竹筒开启的瞬间,接触空气凝固的微黄液体便会与里面的另外一种液体相互融合。
把里面的东西腐蚀殆尽。
这是为了别人截取情报后留的保险。
拧开了竹筒,两卷纸掉了出来。
女子分别开启后看了看,递给了薛如龙。
薛如龙看完后,眉头一皱。
这三份情报,一份是出自东宫。
一份是朝堂之上的朝政纪录。
而另一份,则是出自洛阳。
虽然中心主旨都相同,但里面的内容却有些出入。
东宫的情报,是由红缨所写。
而洛阳这份情报,是由安排在大臣们家里的内应所书。
情报纪录的不算很详细,但有一条却与红缨所书的情报对的上。
“左丞拜访礼部尚书崔中方,对方言称身体不适,并未接见。”
在对照上那份朝堂纪录……
女子想了想,说道:
“交给陛下吧。”
“是。”
薛如龙点头,收起了那份朝堂纪录与出自洛阳的情报,走了出去。
终于红缨那份情报……
自然是不可能交的。
否则,若让人知道连“自己家”都有眼睛,那不糟糕了?
接着,女子开始磨墨书写。
很快薛如龙回来,进屋后说道:
“已经交给大监了。”
“嗯……”
女子应了一声,口中说道:
“这封信,发出去,让咱们的人盯住卢家与崔家,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可她却在指着桌子上的一张字条,字条上面写道:
“给家里捎一份,下次停船,我要看到那个道士的消息。”
薛如龙点头:
“是。”
仔细的卷起了字条,装进了一个小小的竹筒里,又把这封信卷好,装进了大竹筒里,他快步走了出去。
当着内侍与守卫的军卒的面,他来到了甲板之上。
甲板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
他走上前去打开,一股熏天的臭味传出。
可汉子却丝毫没有什么嫌弃之意,只是从里面捞出来了一个血粼粼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
掏出竹筒,缠上一根细绳。
接着,他对着这血腥的玩意开始吹气。
一口气下去,这东西迅速鼓胀!
两口气就成了一个充满空气的球。
竟然是猪的尿脬。
不嫌脏,吹满气,绑好细绳,连带着竹筒一起,他朝着远离岸边的水面上丢了过去。
丢完就走。
这东西腥味臭味太浓,得去拿酒洗一洗才能去除干净异味。
而全程,他都没避讳任何人。
反倒是这些官兵、内侍、宫女全都本能的扭开了头,尽量让自己不去看这位薛大人做了什么……
很快,大船沿途经过。
一艘小船悄无声息的来到了那漂浮在水面的猪尿脬处,捞起之后,把竹筒收进怀里,径直离开了。
……
“爹,你找我?”
中午,大军生火灶饭。
听到了传唤而来的李世民看着坐在火堆前正吃饭的李渊,躬身问道。
李渊刚好也吃完了饭,对儿子点点头后,直接起身,朝着不远处的那条河走了过去。
昨夜又下了雨,走了一上午,他的战马身上很脏。
得清洗一下。
李世民一愣,但眼力见还是有的,见爹去牵马,他就赶紧翻出来了板刷、抹布跟了上去。
河流前滩处。
李渊用抹布把战马最脏的后腿都用水浸湿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想让你去河东。”
“……”
李世民下意识的皱了下眉头:
“可是阿姐……”
李渊没接茬,而是伸手。
李世民赶紧递过去了板刷。
“飒飒”的刷毛声响起,李渊一边刷毛,一边说道:
“你虽通军略,可政事终究比你大哥差了一些。而河东需要的是军略,太原那边形势复杂,你大哥跟我去太原反倒合适一些。”
“这……”
见儿子还犹豫,李渊继续说道:
“这次,我不会给你许多兵马,抚慰大使之位,对于河东而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人,咱们已经杀了一茬了,你在重兵压过去,反倒有些不好。所以,我只给你一千兵马,下午你领这一千军卒出发河津。到了河津之后,一应事物自行决断,但有一点……”
他扭身,语气郑重:
“盐。”
“……”
“于栝的火玉矿盐对咱们无用,但虞乡、桑泉之地的盐却是兵马必备之物。你到那边之后,要保证盐道不断就可以了。这就是你的任务,明白了么?”
李世民想了想,点点头:
“孩儿明白了。其他之事一概不管,只需稳定盐路即可……那爹爹到了太原是不是也要派商队过来?可要我提前打探清楚盐价?孩儿担心,若是盐价太高,一方面会靡费钱财。而另一方面,若盐价上涨,这河东附近几个郡县的百姓也会受此拖累……要不,爹在多给我两千兵卒如何,手里握着兵,至少,孩儿能让他们不敢狮子大开口!稳定住盐价!“
“盐价无需你来稳定。河东的盐矿皆是世家把持,你觉得三千兵卒会让他们低头?”
.
“……”
听到爹的话,李世民眉头皱了起来。
接着李渊继续说道:
“盐价的事,你无需担心。终归,咱们要盐,他们也不会拿出来和卖给别人一样的价格。肯定公道就是了。”
“……”
李世民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但他却并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
“那孩儿知晓了。”
“嗯。”
李渊应声,可似乎又有些不放心,再次说道:
“到了河东,只要维持住盐道即可,其他的事情,不管是世家还是其他,无需理会。现在这个时候,咱们有动作就会引起别人的猜忌,所以,宜静不宜动,切记,切记。”
“是,孩儿明白……那元霸……”
“元霸跟着我。”
“呃……”
见爹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李世民最后也只能点点头:
“是,孩儿明白了。”
片刻后。
一千骑着飞马城上好坐骑的军卒,在青年将领的带领下,脱离了队伍,朝着河东的方向赶去。
.三量山是太行山的一截延伸。
延伸到了河东境内。
而距离河津城,大概两日左右的距离。
这一路,李臻他们走的并不快,倒不是说他们不急,而是杜如晦还要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是一郡主簿,总不好把所有事情都压在兄长那。
于是路过一些村镇庄子,总是要去看一看,瞧一瞧。
所谓乱世用重典,河东如今的局势,其实就是一根绷紧的高压线,明面上不乱,可暗地里已经人心惶惶。
他必须要表现出来一个态度,那就是河东没有放弃他们。
同时,也要确定……由族老们所把持的乡镇律法,能够把最大程度上的公平播撒到每个人身上。
这不,路过了一处名为大槐树村的时候,就出了一档子事。
其实很简单。
一行人进村,杜如晦便召集村民,告诉他们郡守大人正在想办法筹集粮食之类的消息来安抚人心。一开始还没什么,可在老杜说完了消息后,又问发生没发生过一些不公之事,若发生了,说出来,本官为其做主。
大面上,没人说。
大家都是一片你好我好大家好。
既然如此,那就走呗。
马车和官差们重新准备出发。
可谁知刚走出去不到一里地,后面的官差就听到了一声呼喊。
扭头一看,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正在追赶这边。
杜如晦让人把这女子接过来,询问有什么事。得知……这女子名为“柳氏”,丈夫被毋端儿招募,成了逆犯。而大槐树村的村长家有个傻儿子,村长擅自做主,让她改嫁到家里,替自己家传宗接代……
结果傻儿子传不下来,村长亲自上……要辱了她的身子,她不从,以死相逼,村长无奈,只能把她关了起来。
今天是趁着主簿大人召集村民,她才逃出来的……
求主簿大人为她做主。
老杜那脾气,嫉恶如仇。
听完这话后直接就命令车马掉头,二十个官差凶神恶煞的回到村里就把刚才还高喊什么支持郡守大人的村长给抓了起来。
一番涉及到伦理的案子细节不必再说,最后,老杜依大隋律,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命令五个差人压着这明明和善,却是个人面兽心的老汉前往河津,关押候审。
而杜如晦在审案时,李臻却留意到,当宣判村长时,这些村民眼里并没有什么“恶霸被除”的快意,反倒看着那被官差保护起来的女子满眼寒冷。
也不知道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呢,还是说着村长虽然私德不修,但在村里却颇有威望。
想不通。
可照这么下去,就算村长倒了,这同姓同系的大槐树村里,估摸也没这女子的位置了。
于是,李臻又跟杜如晦耳语了几声。
押送的队伍从5人变成了6人。
多的一个人是带着这贞洁烈女回河津,在城主府里安排个仆役之事。
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二十来人的队伍瞬间就剩下了十几个。
在村民急转直下的态度中又离开了村子,似乎一下子懂了父母官之不易的李臻也没多说什么。
老杜又没做错。
众人继续上路。
从河津到三量山,走了三天。
三天的风餐露宿,等来到了三量山之下,终于得到了缓解。
三量山下有一水潭,是山上泉水积流而成。
一群在炎炎夏日赶了几天路,早就有些困乏的人们包括李臻在内,所有人都穿着兜裆布站在水潭边洗了个爽。
连玄奘也没例外。
此刻的僧人不再身穿白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僧衣。
颜值也下落了一些。
不过始终没咱老李帅倒是真的。
一群人洗的清爽,生火灶饭,晾干烘衣。
就在水潭边,没有任何隐藏身型的迹象。
尤其是夜晚,更是点了好大一堆篝火,用几条熏鱼搭配夏日已经开始发老的野菜和干饼煮了两大锅汤鲜味美的粥,吃的呼噜呼噜的,大快朵颐。
而又修整了一夜后,第二天一早,算是提前告知山中之人我们来了的杜如晦带头进山。
刚翻过一个缓坡,李臻就瞧见了路边的几十具已经腐烂到蚊虫漫天飞舞的尸首。
正想去看看的时候,就听杜如晦说道:
“道长,你那东西,就是我从这些人身上得来的。”
“……”
李臻一愣,问道:
“这些人……是你们杀的?”
“嗯。当时来不及处理尸首,便堆在一起了。这群人就在争抢那东西,结果我们出现后,不分青红皂白,就像是失心疯一般朝我们扑来。没办法,只能就地斩杀。看样子……兵刃似乎都被拿走了。“
杜如晦微微摇头,显然,现在看到这些腐烂的尸首,心情并不算多么愉悦。
爱神直播48851987.而就在这时,马车里的成玄英忽然拉动了一下老师的衣角:
“老师。”
“嗯?”
“尸体若不处置,恐有瘟疫滋生……要不……弟子放把火烧了吧。”
小道童眼里虽然有些恐惧,可源自修道之人的慈悲,还是不忍看到这些尸首在荒野中腐烂。
而不需要李臻回答,听到这话后,玄奘便唱喏了一声佛号,柔声对自己这个小笛子说道:
“好,为师带你去。”
二人飘飞而出,落于这些蚊虫侵扰到已经有蛆虫出现的恐怖尸首旁。
僧人跌坐,慈悲往生之经回荡在山林之间。
而小道童则强忍着那份不适,从布袋里拿出了一沓黄纸。
也不用血,也不用朱砂。
手持剑指口中念诵振振有词,片刻,手指在黄纸上勾勒数笔,捏起甩出:
“引火符!敕!”
一张空白黄符凭空自然,眨眼之间化作了无源的天火,降落在这堆积于一处的尸首之上。
很快便燃烧了起来。
可下一刻,玄奘忽然觉得不对,经文之声虽然未断,但手中却出现了金钵虚影,朝着尸首倒扣而去。
“嗡!”
“嘭!!!”
爆裂之声忽然炸响,无数血肉蛆虫化作了肉泥,炸到了那金色的虚影之上。
“啊!!”
道童一个趔趄,显然被吓到了。
但却被二师扶住了身子,温柔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莫怕,莫怕,此是尸爆,天气炎热时,亡魂离体久了,心生怨气所引。爆这一下,便是怨气消泯,往生极乐。”
“呃……”
小道童满脸惨白。
身子都在哆嗦。
而听到了动静的官差们也有些不安。
不过随着玄奘的解释,倒是松了一口气。
而李臻那却有着更科学一些的解释。
天气炎热,人体封闭血肉腐烂产生沼气,遇火爆燃……
但显然这说法比不上玄奘。
所以他没吭声,只是道家的往生咒与佛经融为一体,回荡在山林之间。
火势汹汹。
很快,黑烟冲天。
接着,便只剩下了熏黑的骨头。
“人活这一辈子……从呱呱坠地到客死他乡……到头来不过是一具白骨。唉……”
杜如晦一声叹息。
李臻没接话茬,只是挥了挥手,金光组成了好大好大一把金铲,在地脉的配合之下,一铲下去,便是一个深坑。
再一铲,铲起了那些白骨,填了进去。
最后,泥土覆盖。
大地亦如亘古,埋葬了无数世间的爱恨情仇与阴谋诡诈,却未有任何言语。
生于斯,长于斯,最后……安眠于斯。
这是它给世间最大的温柔。
而等小徒弟回来,看着他那仍然有些心慌的模样,李臻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做的不错。”
恐惧,是本能的情绪。
可恐惧之下,依然恪守本分,便是慈悲。
他徒弟的心性,至少在李老道自己看来,已经超越许多人了。
而兴许是因为这黑烟冲天,亦或者是人家早就发现了他们。在众人继续前行了大概两三百米后,十几个看起来蓬头垢面的汉子提着刀,出现在距离他们不远处。
杜如晦看了一眼后,便跳下了马车,喊道:
“本官河东主簿杜如晦,尔等可还记得?”
几个汉子立刻点头,脸上是一抹莫名的期待。
而其中一人喊道:
“杜大人,便是军曹命我等前来接大人的。只是这山中崎岖难走,大人这车马……”
“贫僧在原地照看吧。刚好安抚下玄英,如何?”
玄奘主动站了出来。
听到这话,杜如晦点点头:
“也好。那……道长,就你我二人前去吧,如何?”
“好。”
见李臻答应,杜如晦又对那几个官差说道:
“你们也留在这吧。”
“是。”
吩咐完,杜如晦带着那卷由杜维雍亲自所书的安抚令,刚扭头,就看到了李臻手里多了一袋子粮种。
好哥们,有默契。
无需多言,杜如晦便猜到了道长要做什么。
而这时,玄奘一声佛号:
“花开见佛~”
展开了口袋看了一眼已经露出了芽头的麦子,李臻点点头:
“走吧。”
俩人来到了这十几个穿着粗粝衣衫的汉子面前。
见他们虽然有些瘦,但不似满脸菜色的模样,李臻估摸这山中应该不缺什么吃的。
这时就听杜如晦说道:
“这三量山中藏了许多人,但因为毋端儿当年也不是什么正规军,这些人大多以当时所属部队为主,个不侵扰。咱们现在要去见的,应该就是我上次遇到的王军曹了。对吧?诸位?”
“……嗯。”
几个汉子点点头,但却不多言,只是一拱手:
“二位,请。”
爱神直播48851987.很快,山中一处还算平坦的山坡上,李臻看到了无数由简陋木料搭建起来的屋舍。
还别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臻还看到了两处在树上的“树屋”,上面站着俩拿着弓箭的兵卒。
似乎是瞭望塔。
而屋舍营地之中在忙碌的大约有个百十来号人,各个赤膊,该伐木的伐木,该打夯的打夯。
营地最中间的区域,则是一个分外眼熟的木屋,木屋里面浓烟滚滚。
而木屋旁边则是一地的动物皮毛,水盆之类的,几个汉子正在拿着竹针缝制着皮毛。
要不是知道这群人是逃兵,李臻可能误以为他来到了某个南桐大型野外生存现场呢……
真是一个娘们都瞧不见。
“那木屋……”
听到李臻的问题,杜如晦点点头:
“我和他们说了如何熏制肉食。只是……他们比较缺盐,必须要把肉食熏到干干巴巴的才行。”
话音未落,前面带路的汉子来了一句:
“这几日也不缺了,我们在山崖盐块。就是不能吃多,吃多了就会头晕……”
李臻估摸是盐矿杂质太多,有轻微毒素。
而这时,已经有个看起来岁数在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迎了过来。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杜如晦。
紧张的气氛开始蔓延。
汉子赤膊,上身还有几条伤疤,颜色最深的一条是在腋窝处,贯穿伤。
如果捅出此伤的人在准一些,可能今天来的人就不是他了。
而杜如晦看到这汉子后,无视了周围的人,直接便拱手:
“王军曹,好久不见。”
他不拿官架子,反倒很客气的施礼。
而这位王军曹看起来也不是什么不懂事之人,见杜如晦施礼,赶紧抱拳:
“主簿大人莫要如此,我等只是一群戴罪之人罢了,当不得如此。昨日听到巡山的同僚说山下有人,似乎是杜主簿,我等便一直留意。还请主簿大人别怪罪咱们,只是……大家伙只是想活命,不知道主簿大人后面有没有什么隋军……这才不敢现身。如果有失礼之处,王三给主簿大人赔罪了。”
杜如晦摇摇头:
“无妨。”
“这位是……”
见这位王军曹看向了自己,李臻手掐道指: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守初,见过军曹。”
“呃……原来是守初道长,王三有礼了。”
王三和李臻打完了招呼后,立刻又转向了杜如晦。
看的出来,他是有些急迫的,直接问道:
“主簿大人,上次离开的时候说回河津请示郡守……不知……不知郡守大人可能宽恕我等?……我等真的是被迫的,那些人根本不给我们机会,抢了粮,压着我们就到了大营,然后便有军卒操练我们,不听话就不给吃饭,还威胁要杀我们全村……我等真的是被迫的啊……“
接着似乎又怕杜如晦不信还是怎样,继续说道:
“主簿大人,我们这几天死了好几个人了。都是患了疫病……活不下去,自己跳了崖的。大家都等着盼着主簿大人来……“
“我知道,王军曹莫急,我知道。”
杜如晦点头,接着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那卷轴。
王三脸上立刻一喜,想要伸手拿。
但马上就克制住了。
而人群也开始躁动,粗重的呼吸声从这群赤膊的汉子之间响起。
让李臻一度觉得自己走了小鲜肉的路线。
鲜嫩多汁。
而杜如晦呢,此时此刻却忽然拿捏起了态度,握着卷轴,并不展开,反倒是不紧不慢的说道:
“诸位,之前见到大家伙时,本官就已经说明了,咱们郡守知道咱们的苦处,所以对咱们是抱着怀柔的态度的。而听到了大家伙在山中的惨状后,替诸位难过不已。”
“……”
“……”
“……”
无人应声,只是呼吸声愈发粗重。
他摇摇头:
“大家伙也该知晓,陛下始终没有把如何处置咱们的决断送出来,所以,郡守就算再如何心生仁慈,也不敢说一纸文书就给各位脱罪。毕竟……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助母端儿谋反的罪名……是铁证!而依照大隋律法,诸位可是要掉脑袋的,明白吗!”
所有人的脸色一下起了些许变化。
而那位王军曹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老杜没给他机会。
一摆手,话锋同时一转:
“不过,终究,咱们郡守使了大力气!多方协调,本着心怀子民之意,发出了这封安抚令!”
“!!!!!!!”
一百来号人瞬间握紧了拳头!
甚至有的人激动的都开始打摆子了。
接着,不知是谁先开的口,顷刻之间“郡守大人英明”的欢呼声便响彻在山林之间。
杜如晦赶紧压手:
“诸位莫急,听本官把话说完。”
众人瞬间噤声。
“诸位不要误会,这安抚令可不是圣旨,不是说旨意传到,你们便是无罪之身了。那是陛下才有的权利,而郡守之权,对于大家伙的罪行,是无法赦免的。但也知道大家并非故意助纣为虐,所以奔走多日,终于与老君观、博陵崔氏,以及菩提禅院达成了生民之意。
只要大家愿意以工抵罪,那么这次便和本官一道,前往于栝城外,那边大兴土木,要建一座道宫,需要许多工人。我手里的这道安抚令,便是让大家从三量山出来,前往于栝。而于栝那边会接收诸位,以工抵罪,待到道宫建造完成后,博陵崔氏亲自承诺诸位可落户于栝,重归良人。到时成了白身,与妻儿父母再聚,便不再是遥遥无期之日,可听懂了吗?”
杜如晦的一番话说完后,李臻却发现,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面露疑惑的模样。
当然了,不情愿之人还是有的。
满眼喜悦的人也有。
可更多的是……似乎没听懂杜如晦的话一般。
想了想,李臻开口说道:
“菩提禅院,为天下佛门之首。号令天下僧人。而现在,就在山口处,菩提禅院中号称五百年间最有希望成佛的玄奘高僧,便在等待诸位。而老君观,则是国师治下的道门圣地,他们能同意,便代表着陛下最倚重的国师也同意了让大家以工抵罪。
而博陵崔氏,则是自商周之时,便已经存在的大族,历史久远,底蕴深厚。这次还特别承诺,此次土木兴建,非是徭役,大家无需担忧冻饿饥寒。只需踏实工作,待道宫建成,落户于栝,归于良人,自可团聚。这三方心怀慈悲,愿意出手相助,便是陛下想要诘难,也需要慎重一些。更何况,这道宫本就是为陛下而建,诸位可以最大程度的放心了。”
一番解释后,逐渐反应过来的人们开始低声一轮:
“真的假的?”
“……不会又骗咱们吧?”
“就不能让咱们直接回家么?我担忧家中老母与妻儿……“
“杜主簿为人光明磊落,这话我是信的。”
“那不是又要给狗皇帝当苦力?”
“嘘……”
什么议论之声都有,这些人似乎根本没避讳俩人的意思。
而杜如晦则把目光落在了王三身上.
对方同样满是犹豫。
显然,在他们的预想之中,要么有罪继续躲着,要么无罪获得自由……
可现在这以工抵罪的说法……
“王军曹。”
似乎是看出来了他的不情愿,杜如晦开口,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谋反之事,不管大家伙是不是真心,都已经是坐定了的罪名。而依照律法,谋反之人不夷族,已经是陛下开恩了。更别提想要获得白身了,简直是痴心妄想。所以,本官以及郡守能做的,就是找了这世间最强大的几方人马,利用咱们这一膀子力气,替人家白干个一年半载的,赎了罪,重获自由。而这种事情……你纵观古今,也是千古以来的独一份了。”
“呃……”
王三想要说什么,可杜如晦根本不给机会,语气拿捏的很是坚决:
“本官这次来,便是传达这意思。你们如果同意呢,一会自行带着东西出山,看到了那位玄奘高僧后,与他会和,在山外等待。本官与道长还要去其他几处营地,通知他们……而在这里,本官一共会给你们3天的考虑时间。3天之后,过期不候。此话并非威胁,而是过些时日,打败你们的山西河东抚慰大使便会上任。到时若真把你们打为流匪,那本官可真就无力回天了。言已至此,大家伙好好考虑考虑吧。本官还要前往下一处,便不多留了。告辞。”
“诶诶,主簿大人……”
王三一听杜如晦要走,立刻就想留。
可一群普通人,哪里能留得住?
杜如晦一步下去就已经是几丈开外了。
而李臻同样肩膀一晃,来到了杜如晦身边抓住了他后,再次一晃,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留下了回荡在山林之间的空荡呼喊:
“主簿大人!主簿大人!!!”爱神直播48851987.很快,山中一处还算平坦的山坡上,李臻看到了无数由简陋木料搭建起来的屋舍。
还别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李臻还看到了两处在树上的“树屋”,上面站着俩拿着弓箭的兵卒。
似乎是瞭望塔。
而屋舍营地之中在忙碌的大约有个百十来号人,各个赤膊,该伐木的伐木,该打夯的打夯。
营地最中间的区域,则是一个分外眼熟的木屋,木屋里面浓烟滚滚。
而木屋旁边则是一地的动物皮毛,水盆之类的,几个汉子正在拿着竹针缝制着皮毛。
要不是知道这群人是逃兵,李臻可能误以为他来到了某个南桐大型野外生存现场呢……
真是一个娘们都瞧不见。
“那木屋……”
听到李臻的问题,杜如晦点点头:
“我和他们说了如何熏制肉食。只是……他们比较缺盐,必须要把肉食熏到干干巴巴的才行。”
话音未落,前面带路的汉子来了一句:
“这几日也不缺了,我们在山崖盐块。就是不能吃多,吃多了就会头晕……”
李臻估摸是盐矿杂质太多,有轻微毒素。
而这时,已经有个看起来岁数在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迎了过来。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杜如晦。
紧张的气氛开始蔓延。
汉子赤膊,上身还有几条伤疤,颜色最深的一条是在腋窝处,贯穿伤。
如果捅出此伤的人在准一些,可能今天来的人就不是他了。
而杜如晦看到这汉子后,无视了周围的人,直接便拱手:
“王军曹,好久不见。”
他不拿官架子,反倒很客气的施礼。
而这位王军曹看起来也不是什么不懂事之人,见杜如晦施礼,赶紧抱拳:
“主簿大人莫要如此,我等只是一群戴罪之人罢了,当不得如此。昨日听到巡山的同僚说山下有人,似乎是杜主簿,我等便一直留意。还请主簿大人别怪罪咱们,只是……大家伙只是想活命,不知道主簿大人后面有没有什么隋军……这才不敢现身。如果有失礼之处,王三给主簿大人赔罪了。”
杜如晦摇摇头:
“无妨。”
“这位是……”
见这位王军曹看向了自己,李臻手掐道指: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守初,见过军曹。”
“呃……原来是守初道长,王三有礼了。”
王三和李臻打完了招呼后,立刻又转向了杜如晦。
看的出来,他是有些急迫的,直接问道:
“主簿大人,上次离开的时候说回河津请示郡守……不知……不知郡守大人可能宽恕我等?……我等真的是被迫的,那些人根本不给我们机会,抢了粮,压着我们就到了大营,然后便有军卒操练我们,不听话就不给吃饭,还威胁要杀我们全村……我等真的是被迫的啊……“
接着似乎又怕杜如晦不信还是怎样,继续说道:
“主簿大人,我们这几天死了好几个人了。都是患了疫病……活不下去,自己跳了崖的。大家都等着盼着主簿大人来……“
“我知道,王军曹莫急,我知道。”
杜如晦点头,接着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那卷轴。
王三脸上立刻一喜,想要伸手拿。
但马上就克制住了。
而人群也开始躁动,粗重的呼吸声从这群赤膊的汉子之间响起。
让李臻一度觉得自己走了小鲜肉的路线。
鲜嫩多汁。
而杜如晦呢,此时此刻却忽然拿捏起了态度,握着卷轴,并不展开,反倒是不紧不慢的说道:
“诸位,之前见到大家伙时,本官就已经说明了,咱们郡守知道咱们的苦处,所以对咱们是抱着怀柔的态度的。而听到了大家伙在山中的惨状后,替诸位难过不已。”
“……”
“……”
“……”
无人应声,只是呼吸声愈发粗重。
他摇摇头:
“大家伙也该知晓,陛下始终没有把如何处置咱们的决断送出来,所以,郡守就算再如何心生仁慈,也不敢说一纸文书就给各位脱罪。毕竟……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助母端儿谋反的罪名……是铁证!而依照大隋律法,诸位可是要掉脑袋的,明白吗!”
所有人的脸色一下起了些许变化。
而那位王军曹似乎要说些什么,但老杜没给他机会。
一摆手,话锋同时一转:
“不过,终究,咱们郡守使了大力气!多方协调,本着心怀子民之意,发出了这封安抚令!”
“!!!!!!!”
一百来号人瞬间握紧了拳头!
甚至有的人激动的都开始打摆子了。
接着,不知是谁先开的口,顷刻之间“郡守大人英明”的欢呼声便响彻在山林之间。
杜如晦赶紧压手:
“诸位莫急,听本官把话说完。”
众人瞬间噤声。
“诸位不要误会,这安抚令可不是圣旨,不是说旨意传到,你们便是无罪之身了。那是陛下才有的权利,而郡守之权,对于大家伙的罪行,是无法赦免的。但也知道大家并非故意助纣为虐,所以奔走多日,终于与老君观、博陵崔氏,以及菩提禅院达成了生民之意。
只要大家愿意以工抵罪,那么这次便和本官一道,前往于栝城外,那边大兴土木,要建一座道宫,需要许多工人。我手里的这道安抚令,便是让大家从三量山出来,前往于栝。而于栝那边会接收诸位,以工抵罪,待到道宫建造完成后,博陵崔氏亲自承诺诸位可落户于栝,重归良人。到时成了白身,与妻儿父母再聚,便不再是遥遥无期之日,可听懂了吗?”
杜如晦的一番话说完后,李臻却发现,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面露疑惑的模样。
当然了,不情愿之人还是有的。
满眼喜悦的人也有。
可更多的是……似乎没听懂杜如晦的话一般。
想了想,李臻开口说道:
“菩提禅院,为天下佛门之首。号令天下僧人。而现在,就在山口处,菩提禅院中号称五百年间最有希望成佛的玄奘高僧,便在等待诸位。而老君观,则是国师治下的道门圣地,他们能同意,便代表着陛下最倚重的国师也同意了让大家以工抵罪。
而博陵崔氏,则是自商周之时,便已经存在的大族,历史久远,底蕴深厚。这次还特别承诺,此次土木兴建,非是徭役,大家无需担忧冻饿饥寒。只需踏实工作,待道宫建成,落户于栝,归于良人,自可团聚。这三方心怀慈悲,愿意出手相助,便是陛下想要诘难,也需要慎重一些。更何况,这道宫本就是为陛下而建,诸位可以最大程度的放心了。”
一番解释后,逐渐反应过来的人们开始低声一轮:
“真的假的?”
“……不会又骗咱们吧?”
“就不能让咱们直接回家么?我担忧家中老母与妻儿……“
“杜主簿为人光明磊落,这话我是信的。”
“那不是又要给狗皇帝当苦力?”
“嘘……”
什么议论之声都有,这些人似乎根本没避讳俩人的意思。
而杜如晦则把目光落在了王三身上.
对方同样满是犹豫。
显然,在他们的预想之中,要么有罪继续躲着,要么无罪获得自由……
可现在这以工抵罪的说法……
“王军曹。”
似乎是看出来了他的不情愿,杜如晦开口,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谋反之事,不管大家伙是不是真心,都已经是坐定了的罪名。而依照律法,谋反之人不夷族,已经是陛下开恩了。更别提想要获得白身了,简直是痴心妄想。所以,本官以及郡守能做的,就是找了这世间最强大的几方人马,利用咱们这一膀子力气,替人家白干个一年半载的,赎了罪,重获自由。而这种事情……你纵观古今,也是千古以来的独一份了。”
“呃……”
王三想要说什么,可杜如晦根本不给机会,语气拿捏的很是坚决:
“本官这次来,便是传达这意思。你们如果同意呢,一会自行带着东西出山,看到了那位玄奘高僧后,与他会和,在山外等待。本官与道长还要去其他几处营地,通知他们……而在这里,本官一共会给你们3天的考虑时间。3天之后,过期不候。此话并非威胁,而是过些时日,打败你们的山西河东抚慰大使便会上任。到时若真把你们打为流匪,那本官可真就无力回天了。言已至此,大家伙好好考虑考虑吧。本官还要前往下一处,便不多留了。告辞。”
“诶诶,主簿大人……”
王三一听杜如晦要走,立刻就想留。
可一群普通人,哪里能留得住?
杜如晦一步下去就已经是几丈开外了。
而李臻同样肩膀一晃,来到了杜如晦身边抓住了他后,再次一晃,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留下了回荡在山林之间的空荡呼喊:
“主簿大人!主簿大人!!!”爱神直播48851987.“这就走了?”
等走出了营地范围,李臻才问了一句:
“不再交代交代?我看他们疑虑挺大的。”
“不交代了。”
杜如晦摇头:
“在说下去,便是咱们求着他们出山。那样反倒本末倒置,不太好。……上次我来三量山的时候,便和他们打过招呼。我说郡守仁慈,虽然陛下没宽恕你们,可郡守一定会尽最大努力,让你们有办法和妻儿团聚,你们只要不生事端就好。可刚才咱们把解决方法告诉他们时,你也听到了吧?他们要的不是什么以工抵罪。而是完完全全的消罪……这怎么可能?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管怎么样,谋反,他们都是坐实了的。可现在见有了希望,竟然还想奢求更多,简直是得寸进尺。”
走在山路之中,李臻听到了这话后,问道:
“所以说,大概的意思就是升米恩、斗米仇?”
“对。”
杜如晦倒没生气,语气也好,眼神也罢,都挺平静的。
“河东,咱们一个人一个人的救。但如果真有救不了的,那也没什么好说的。法理无外乎人情,可若连人情都没了,那以法而治,也是应当的根本。”
“好吧。咱们下一个去哪?”
“往山里面走。这三量山大大小小的营地二三十个,我上次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见过了。道长你用禹步带我走,脚程快的话,最多一天多的时间就能全部走完。然后咱们在山下等几天,能来的,直接去于栝。而不能来的……”
说到这,杜如晦叹了口气:
“唉……那就要看看那位抚慰大使是何种态度了。”
“那不如直接吼一嗓子?”
李臻想出来了个省力的方法,用飞马城的虎豹雷鸣在天上连续喊几遍不就完事了?
还用得着去跑?
“不妥。这种事还是得亲自去说,总得拿出个态度不是?”
“……行吧,那走。”
“嗯。”
杜如晦指了一个方向:
“走。”
……
老杜别的或许不行,记路这天赋是真的厉害。
让李臻怀疑他是不是之前往树根
这三量山虽然谈不上植被特别繁茂的山高林密,但走时间长了,也容易迷路。
毕竟周围的树木看起来都差不多,尤其是靠禹步寻地脉方位而行,这一闪一进之间总是有些突兀的方向落差感存在。
但在老杜面前都不是事。
停下来后上下左右看了看,一指方向。
走你!
很快便来到了第二个营地。
第二个营地规模要比那个王军曹的营地大,甚至连寨门都出现了。杜如晦和李臻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别人的警觉。
不过好在老杜亮明了身份后,这些身上都带着伤疤的人便规规矩矩的围了过来,听老杜在那聊。
还是同样的套路,同样的说辞,以及最后同样的三天时间。
面对他们那依旧各自不一的反应,同样也没有任何过多的解释。
反正安抚令拿来了,上面的郡守大印你们也看清楚了。
既然这样,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考虑吧。
于是俩人再次离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整整一天的时间,杜如晦和李臻兜兜转转,跑了十来个营地。
禹步搭配那自然拱卫李臻的地脉,视山峦如平川,太好用了。
但到了晚上就不行了,天黑,没个东西借鉴,老杜也找不到新的营地。
俩人便找了个空地,升起了火堆。
掏出了怀里的饼子烤了烤吃罢,杜如晦便脱下了靴子,掏出了鞋垫放到火堆旁边烤干。
你还别说,大名鼎鼎的房谋杜断,竟然是个汗脚。
也不知道是山中潮湿,还是真走了一天出了不少汗。
老杜这脚的味道……
绝了。
蚊子都不敢凑近他身边,全都绕着李臻在那嗡嗡。
得亏老杜有良心,吃完饭才脱下鞋。
不然老李非吐了不可。
无语的把他撵到了下风口,在杜如晦那尴尬的模样下,李臻继续盘腿修炼。
感受着体内星星点点的星辉滋养。
守静那边在说书。
而星河之中的瓶子,已经要满了。
就差一丢丢丢丢丢……
一丢丢丢丢。
一丢丢丢。
一丢丢。
一丢。
OK。
当瓶子满了的瞬间,早已经选好了要召唤什么护法的李臻睁开了眼。
看着坐在火堆前发呆的杜如晦,他想了想,说道:
“老杜。”
“啊?”
“给你变个戏法,你看不看?”
“……来呗。”
有些愕然的杜如晦来了兴趣。
兴许是晚上太无聊罢。
总得有份消遣才是。
但他不想听书。
实话实说,道长的书虽然听着有趣,可却让他没法分出脑子来思考别的事情。
不太好。
但戏法还行,看个一两遍,自己慢慢琢磨里面的奥妙。
放松下大脑精神。
比跟着道长的书那扣人心弦的故事弄的心驰神往强太多了。
而听到这话后,李臻也笑着点点头:
“好,你想不想知道我这些护法是怎么来的?”
“哦?”
杜如晦眼睛一亮:
“怎么弄的?”
他确实好奇。
《六丁六甲之术》他不是没见过,可最多就是召唤出几个黄巾力士而已。是道门比较粗浅的术法……但道长这护法可不一样,强的没有道理。
他一直是比较感兴趣的。
就见道人的手指尖忽然亮起了一个小光点:
“我在创作故事的时候,总是喜欢先从人物开始。”
“呃……”
“就比如说你听过的那几个故事,我在《九头案》里说“塔大”这个人是个身形魁梧的汉子……“
嗡~
塔大凭空出现。
魁梧的身躯充满了压迫感。
“然后呢,他手拿菜刀多下了白芍药和小蜜罐的头,所以,手上的武器,就是菜刀。”
呜~
金光人影抬起了手里的菜刀。
活灵活现。
“你瞧,人物立住了,性格鲜明了,才会有一个故事。对吧?”
“嗯。”
“然后最近我在弄一个新故事。”
塔大无声无息的消散成了一缕金风。
在杜如晦逐渐来了兴趣的眼神下,道人的指尖那一团光芒,在虚空之中画了一个圆。
金光盎然,雾气缭绕。
“其实这个故事的灵感……就是这《天下高手榜》给我的。我在故事里也弄出来了几个人物……不过不是一二三四,而是东南西北中。分别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
“哦?”
杜如晦咀嚼着这几个名字,想了想,问道:
“这中神通是何人?”
你看,好哥们就这样。
大家想都能想到一块去。
李臻一乐,大言不惭:
“我。”
“……”
杜如晦有些无语了。
好家伙……您老人家可真的是不要面皮了啊。
李臻哈哈一笑:
“哈哈,说笑说笑,不过说真的,中神通就是以我的职业为原型的……本来我想给你弄的是其他人,但既然你喜欢中神通……嗯,那咱们就先弄他出来。”
用言语告诉老杜“这是你选的”,李臻继续说道:
“中神通,应该是个道士。”
随着他的话,已经手指在圆圈之中画的“S”,一个太极阴阳鱼的图案出现。
“唔……我想想啊。我们修道人讲究先天真炁,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是为阴阳。诶,你觉得这功法名字该叫什么?先天功?生生功?阴阳造化神功?”
“……”
彻底来了兴趣的杜如晦凝眉思考片刻,说道:
“先天功似乎最为适合。生生功叠字意重,不好,阴阳造化神功……未免有些太霸道了些,与无为不合。”
浑然不知已经“入套”的杜如晦说完,李臻便点点头:
“好,那就
.
修炼《先天功》。修炼先天,先天无漏,此为纯阳……王纯阳?不好听。唔,九九重阳日,重阳……王重阳……嗯!决定了!这中神通,就叫做王重阳了!咋样?”
“……名字吗?”
“对。”
“唔,还可以。”
随着杜如晦点头,李臻的全身忽然气势鼓荡,舌战春雷!
“王重阳,全真教创立者,在“华山论剑”位列“五绝”之首,武功深不可测,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号,是为“中神通”……老杜,看好了!”
猛然间感受到一股纯正浩瀚之意的杜如晦心神一凛。
只见二人面前的火堆之上,忽然间出现一股蓬勃雾气,彻底笼罩住了俩人。
伸手不见五指。
可却无有半分阴暗之意,反倒是一片打从内心里热起来的纯阳之暖!
雾气翻滚,好似漩涡。
声音自漩涡之中飘忽而来:
“王重阳文武双全,年少时先学文后习武,自创玄门内功“先天功”,以先天真气呼吸吐纳,周而复始潜力无穷!”
说到这,忽然一个停顿。
好似在思考一般,紧接着声音再起:
“持长剑!创“全真剑法”七剑七招,共四十九式,变化精妙,稳重端庄,来如电去如风,攻守兼备!”
雾气,开始收缩!
“再创“一气化三清”之剑招绝学,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连刺二九一十八剑,每一剑都是一分为三,刺出时只有一招,手腕抖处,剑招却分而为三,三生万物,无穷无尽!“
“铮!”
雾气翻滚之中猛然传来一股道韵悠长却又极为凛冽之意,让杜如晦心神有些发紧。
“晚年时,一身功夫大成,可却见江湖中人争夺《九阴真经》,不忍此秘籍掀起腥风血雨,故特地约武林高手于华山论剑,胜者冠以“天下第一”之名号,可代为保管《九阴真经》之权。此战,定鼎中原,尊为“中神通”。而此战天下五人分别获得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之名,乃天下前五的高手。而中神通——王重阳则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随着道人最后这段话,雾气收拢的速度终于到了尽头。
化作了细丝一样的雾气,在半空中缓缓勾勒出了一个负剑道人的轮廓。
这道人身材甚高,腰悬长剑,哪怕只是雾气所勾勒,可观看之人依旧能体悟出那风姿飒爽,英气勃勃,飘逸绝伦的飘逸之型。
而看久了,更会有种发自内心的暖意,犹如火炉,生生不息。
《射雕英雄传》!
天下第一。
中神通——王重阳!
“……”
杜如晦已经看呆了,直勾勾的看着这雾气人影……
说来奇怪,明明在这道人身上感受不到半点压迫之感,有的只是那一身荡漾的暖意。
可不知为何,他却依旧有些心神发紧。
似乎这道人不出手,便是清静无为。可一出手,便是烈日焚天避无可避的绝世剑意!
能不能打得过?
因为没打过,所以不清楚。
可在心里,他却认为……
若真是生死拼杀,死的一定会是自己。
这……
缓缓回过神来,他看着同样目光凝视着那道人雾影的道长,问道:
“这位……就是王重阳?”
“对啊,在我的故事里设定的是天下第一,就很强很强的那种。修的是生生不息的先天功,剑术独步天下!”
“……”
杜如晦再次沉默,观瞧。
点头:
“好,好,好,这故事……光是见到这么一位,就让人有些兴趣了……道长,不如这会儿说说,反正这长夜漫漫的……”
“不行。”
他本来就是好奇,可一听李臻拒绝,纳闷的问道:
“为何?”
“因为故事还没想好……”
“……”
杜如晦无语,可看着那缓缓飘散的雾气,又笑了起来:
“哈~”
瞧着李臻,他满眼期待:
“那等到这故事编排好了,可得好好说给我听听……”
“没问题。”
李臻点点头,满眼的喜悦。。
.终于“搞清楚”了道长这护法到底是哪里来的,随着脚上的味道减退,蚊虫开始多起来后,杜如晦走入了黑暗。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捧艾草。
往火里一丢,艾草的味道让蚊虫瞬间退避三里。
他打了个哈欠。
“道长,我休息了。”
“嗯。”
李臻点点头,盘膝打坐,与自然融为一体。
一夜过去。
清晨,露水微重。
只剩下了余烬的火堆旁热好了俩干饼,吃完了的俩人重新上路。
可李臻的心里面倒是越来越惊讶了。
这三量山里当真藏了不少人,虽然过的都不怎么好,可聚群而居荒野求生之下,有的营寨他竟然看到了耕地。
就是把木头砍伐后,刀耕火种搞出来的。
甚至他还看到了鸡笼……
这群人竟然连养殖都弄起来了。
好家伙,这是真打算常驻?
果不其然,当杜如晦说明了来意后,这些藏在深山里的营地表态却不似昨天那般只是犹豫,而是有着一抹很冷淡的抗拒。
哪怕提及家人之类的,看起来也不为所动。
反倒有着一抹静待时机的野心在蔓延。
让李臻打心眼里叹了口气。
就凭你们这些人……
唉。
……
就这样走走停停,已经入山一日夜的他们终于在第二天的黄昏时,看到了山下的马车。
以及马车旁边的几百号人。
王三那些人赫然在列。
而当看到杜如晦和李臻出来时,一群流民赶紧恭敬称呼“主簿大人”的名字,等待着老杜发话。
杜如晦如何安抚这些流民,李臻到不怎么在乎,反正出都出来了。
他在意的是来了多少人。
瞅着这茫茫一片的人影,走到了玄奘旁边低语道:
“来了多少人?”
“千九之数。”
一千九百多?
李臻想了想,这一日跑了能有二十来个大小营地。
总人数加起来似乎……也就是两千五六那模样。
能出来这么多,他倒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看着他们都身背肉干,几日内口粮不缺的时候。
“这些人反复问贫僧,郡守说话是否作数,菩提禅院说话是否作数。”
“你怎么说的?”
“自是实话实说。只要努力工作,那自然便有一线生机。而观众多施主虽手染鲜血,可终究不是什么不可救药之徒。若到时真能活命,道长,此方事当功德无量了。”
玄奘有些感慨,又有些欣慰。
李臻同样如此。
这种做对了事的成就感,确确实实让人心生舒爽。
而就在俩人聊天的时候,杜如晦这边也安抚住了一众原本的营地军头,让他们把计划与行程都告诉了自己的同袍。
前往于栝的路线已经定好,甚至,杜如晦允许沿路经过村镇时,若有他们相熟的亲人,可以搭话报平安。
但不许脱离队伍。
而若发现有谁脱离队伍,那么所属之队中,一众人全部弃之不用。
至于这些人会不会逃跑……
实话实说,杜如晦不怕。
出了三量山的地界,河东便是一马平川。
莫说几个自己、道长、玄奘法师三个修炼者的能耐了。就是这些人想要脱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大不了重回三量山。
但下次再想出来……可就没机会了。
真当杜某的过目不忘之能,是白给的?
就这样,三量山下聚集了大批身上还背着“谋反”罪名的罪人,炊烟升腾,一群人或许是许久未聚集在一起了,说话的动静确实不小。
甚至还有人用草叶吹起了属于家乡的曲子。
引来了无数共鸣与低沉的哭泣声。
而今日,是来到三量山的第二天。
第三日,队伍有些分散。
大家都去找吃的了。
因为主簿大人发话,得备齐食水,尽快出发。
三量山的物产虽然谈不上丰富,但这些人能想尽办法土里刨食,在山里躲这么久,这几日的路途所需的粮食自然是难不倒他们的。
更何况,两架车马上面还有几百斤粮食。
但那时沿途用来“表演”用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而队伍一共在三量山待足了三日。
第三天的最后一晚,早早的,杜如晦便让大家伙生火灶饭。
今夜的饭,多做一些,留足了明日早上的。
吃饱后早早休息,明日一早,把饭食都吃了,他们就要全速往于栝走。
而经过了这三天时光,所有人的心思也都沉淀了下来。
不复第一天刚出山时的躁动。
很快,第四日一早。
随着篝火埋土被压灭,加上这几日陆陆续续出来的三百多人。
一共两千两百多流民跟着主簿大人的车马,拉成了一条一字长龙队。
而玄奘和成玄英的位置也变成了最后面的收尾处。
李臻杜如晦在前领路。
那些官差们则跟在队伍中间维持秩序。
而走了小半日,出了三量山范围后,他们来到了第一处村庄。
两名官差依照吩咐,骑马早早的奔去村庄里喊人了。
告诉他们“第一波流民已经出来,郡守下令以工抵罪。你们看看有没有你家的人,去知会一声”。
这口子一开,自家男人消失几个月不知生死的那种压力忽然得到了宣泄。
队伍远远的还没抵达村庄时,村子里的女女老少已经全都来到了官道两边。
队伍还有五六十步远的时候,那些人杂乱的呼喊声已经传了过来:
“当家的!当家的在不在?安长贵当家的!”
“儿啊,虎宝~娘在这……”
“吉安翔!!!爹,我和娘亲在这里~!”
声音杂乱,队伍里的人也都抻头在看,传来了一阵阵骚动。
可惜……
应声者一个没有。
这边离三量山本就不远,谁家要是真在这,可能几个月前他们逃到这的时候,肯定就会通知家里了。
所以,队伍由远及近,都没有一个人应声。
而这些在官道两旁的村民妇孺脸上逐渐也出现了一丝绝望,恸哭之声由一人……到全部。
嚎啕大哭。
跪地不起。
几乎崩溃。
或许早就做好准备,只是终于看到了人的时候,一丝希望燃起却又落空的滋味……
委实太残酷了些。
而队伍之中的人们同样双眼通红……
这些不是他们自己的亲人,如今都这般模样。
他们实在是想不到,自己的亲人这几个月到底是怎么过活的。
最前方。
李臻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兴,百姓苦。”
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拉着缰绳的杜如晦微微点头,低沉一叹:
“是啊。亡,百姓苦。”。
.“……光寿,光怀。”
官道上,一位公子哥打扮的年轻人看到了走远了的大部队,忽然喊出了两个名字。
年轻人看起来岁数也就在二十三四,生的虽然谈不上特别俊朗,但举手投足之间皆有一股雅致盎然其身,显得文绉绉的,很是不凡。
而听到了他的话后,旁边那俩骑马的护卫立刻上前一步:
“公子。”
“去,他们似乎从那个村庄经过,那些人还未散去……”
指着自己身后那片村庄,公子哥眯起了眼睛:
“问清楚这些人是什么来路,刚才他们又为何而哭。”
他眯眼时,目光含而不漏,让人看不清半点情绪。
“是。”
两骑拍马即去,而公子哥则依旧骑在马上,看着那已经彻底走远了的晃动人影,眼里满是思索之意。
很快,俩护卫折返回来,下马拱手:
“公子,问清楚了。这些人是从三量山的方向而出,大部队来到此地之前,有两名官差特来通报,让全村老少出来看看有没有自家男丁。”
“哦?”
公子哥的目光里闪过了一丝戒备:
“这么说……是那些逆犯了?”
“正是。”
“那可知晓带头者何人?”
“回公子,这些村民也不知晓,只是听有人喊其官称为“主簿”。“
“主簿?……噢”
似乎已经知晓领队身份的公子哥思虑了一番后,说道:
“取双亲纸来。”
“是。”
那名名为“光寿”的护卫立刻走到自己坐骑的背囊前,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锦盒。
接着再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张卷起来的卷轴以及一杆玉笔。
玉笔无锋,说是簪子也可以。
拿出了卷轴与簪子后,亲手交给了公子哥。
公子哥接过来,直接展开了卷轴。
卷轴之上并没有什么字迹,取而代之的是寥寥几笔线条,看起来蜿蜒曲折,可却不明其意。
接着,他拿起了玉笔,在某根线条尽头处一点,那玉笔点在卷轴之上,犹如一滴墨迹滴落于纸上,凝而不动,看起来很是古怪。
而公子哥似乎见怪不见,拿着笔在没了动作。
直到几息之后,在线条的另一边忽然同样有墨水凭空而落。
这时,公子哥手中的玉笔伴随着天地之炁的变化,忽然亮起了微光。
而他则在卷轴之上快速书写了起来。
笔蘸墨迹,落于空白。
书写无物,不留痕迹。
片刻,书写完成,墨迹便消隐不见。
又过了几息,另外一头凭空出现的墨迹忽然开始自行一动,转眼间就在卷轴的另一片空白处勾勒出了几个字:
“探听虚实,复县接应。”
见状,公子哥手中玉笔笔杆对着卷轴一擦,所有墨迹消失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了那几条墨痕。
把卷轴交给了护卫后,他挥了挥手:
“走,咱们去瞧瞧去。”
很快,三匹马策马而奔,朝着那已经消失不见的队伍追了过去。
……
行进接近一白昼。
这夏日炎热,人走在路上其实挺遭罪的。
但李臻他们也没什么办法,毕竟这年代也没个长途车之类的东西。
他也不是玄冰人仙,能搞出来个冰块给大家伙降温。
所以只能让大家坚持走,打算走到日落,到了河东郡内一处重要的中转之地——复县后再歇脚。
可这一路路过村镇,速度还是不可避免的放慢了。
人都有恻隐之心,当李臻看到了那驼背的老妇抱着两个流民在那恸哭,哭嚎着“我得儿还活着”的时候,就算是铁石心肠,不免也要软上几分。
于是,在杜如晦的默许之下,队伍放慢了一些脚步,几个官差给了这些找到了家人的流民最大的宽容,允许其与家人多聊一会儿。
这才上路。
一来二去的,速度不可避免的放慢了些。
今天眼瞅着,是到不了复县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路途平顺,没什么意外,早一天和晚一天到于栝的区别本质上面不大。
而这一整天的时间里,李臻都在和杜如晦商量于栝秋冬之后该如何。
李臻的意思是效仿商洛,每个村庄都留下些麦种,最起码让众人有个盼头才是。
可杜如晦却在犹豫。
因为他更希望是集中贮粮。
也就是说,河东几个重要县市,把粮食都运到那边,然后道长亲自跑一趟,能让这些麦子跟上时节。倒是只要丰收,就可以把粮食都贮存起来,到必要时开仓放粮。
同时,荥阳那边的义仓里面粮食颇多,虽然现在张须陀是荥阳守备将军,但粮政之事还是把持在与杜家有些姻亲的荥阳巡抚胡遂那,他可以给胡遂写信,找他借一些粮食。
荥阳的义仓乃是中原最大的义仓,里面的粮食若开仓开放,莫说一郡之民了,整个中原地区支撑数月都足余。
而这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官场不就是这样么。
亲帮亲,本就是应该。
更何况一切都是为了这河东的百姓。
只要不缺张须陀那只征瓦岗军的粮食,再加上今年都到这时候了,也没听说过哪地方闹旱灾涝灾,明显风调雨顺的年份,肯定没事的。
这是杜如晦的想法。
李臻一听,便让他先把粮食借来。
毕竟,历史上张须陀一死,荥阳就破了。
那些粮食都便宜了瓦岗。
他对瓦岗没什么好感,但也没恶感。
现在只需要顾及河东,暂时考虑不到其他。
但这肯定不能和老杜明说,所以便来了一句:
“你先借粮,如果能借来,我就在几个主要郡县忙活。如果借不来,那咱们还是得把粮食散到每个村每个庄子里。不然,冬天所有没粮食的流民万一要来城中讨过活,冻饿饥寒之下,要出乱子的!”
杜如晦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干脆直接便在马车之中起草文书,打算先借种粮。
秋日之前,大家可以吃熏鱼熏肉干菜过活。
现在的河东暂时还不缺吃的。
所以,只要种粮能跟的上……不说多,往年河东的四成种粮,就足够这些留守的老弱过活了。
应该没一点问题。
而正写着呢,忽然,他和李臻同时抬起了头,从马车里面往后看去。
就见三匹快马驼载着三个人,正朝着车头的方向赶来。
人没到,声先至:
“前面可是杜世兄?小弟卢文赋,特来拜会。”
------题外话------
今天就一章2K了,家里装修出了些差错,停工了。我和媳妇都有点上火,然后昨天就吃顿饭的功夫,我两颗智齿全都肿起来了。就是那种拿棉花一蘸,外圈是口水,中圈是脓,中心是血的那种。两个腮帮子全炸起了,别说吃饭了,就是嘴巴动一下,都生疼生疼的。新书还有存稿,但这本书没存稿,我本来想写4K,但实在是写不动,头疼的要炸了,得赶紧去打点滴。然后今天买的玻璃砖还到了,装修停工,没人帮我们卸车,还得我们自己来……所以今天就一章了,感谢理解。对不住各位了。。
.姓卢?
杜如晦下意识的看向了李臻。
李臻也正在看向他。
言语里闪烁着疑惑:
“认识?”
“不认识……”
杜如晦摇头,可身子已经跳下了马车。
他停,队伍就停。
站在马车前,俩人看着那由远及近的三匹快马,李臻先打量了一番对方的容貌。
年纪相仿,身上那股贵气与书卷气都很惹眼。
就是眼睛有点小,或许是因为迎着夕阳的问题,他的眼睛是眯起来的,看不清楚眼神。
不好评价。
至于那俩护卫……
气机不算晦涩,实力也就一般般吧。
给出了这个评价后,三人三马已经来到近前。
公子哥翻身下马,上前了两步,冲着杜如晦满面和煦的躬身执礼:
“卢文赋见过杜世兄。”
身后俩护卫同样拱手。
杜如晦还礼,有些好奇的问道:
“贤弟既然姓卢,又称我为世兄,可是出身高门卢氏?不知是几房之后?”
“小弟为三房之后,外出游历,忽见人群恸哭以为有什么不平之事。谁知上前打听之后,方才晓得,原来是另有隐情。这不,既然遇见了世兄,便过来打声招呼,拜会一番。”
卢文赋说的很礼貌,直接解释清楚了自己的来意后,杜如晦点点头:
“原来如此。那贤弟欲往何处?为兄目前正在办差事,等差事完毕,贤弟若路过河津,可去我那坐坐。”
李臻听懂了杜如晦的意思。
就是对这公子哥说如果咱们不同路,你就该干嘛干嘛去。
别耽误正事。
毕竟……这些流民引起动静是难免的,可不说与不明说却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和处理方式。
就听卢文赋恭声说道:
“小弟正欲前往复县,拜会吾师之友。世兄呢?不知这些是什么人,民夫吗?世兄要去往何处?”
“呃……”
要是去别的地方,杜如晦肯定就不和对方同行了。
可如果是去复县……巧了,卢文赋去那,自己也要去那。而如果不同行,到时候在复县撞见了,反倒尴尬。
更别提……杜家和卢家还是比不得的。
人家喊世兄,来拜会,是客气。把你当成我们的一员。
而如果自己“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这事儿要传出去,丢自己的人没什么,辱没了门风,那他可就是罪人了。
于是,哪怕心底不愿,他还是装作很巧很热情的模样,说道:
“哦?竟然如此巧合?为兄刚好也要去复县,只是不知贤弟是否着急,若着急,从此地策马大概三个时辰,入夜时分便可抵达。而为兄这些人脚程不快,打算原地修整一夜,明日过去。”
“哈哈~”
听到这话后,卢文赋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看起来很欣喜的模样。
“世兄稍待。”
说着他走到了自己的战马前,从行囊里取出来了一囊酒,对着杜如晦一抬手:
“本来小弟是打算直接前往复县的。可这会儿都碰到世兄了,而观瞧世兄这次的公事似乎不太能逗留的样子,那恐怕小弟在复县也不能与世兄把酒言欢了。既然如此,那干脆不如小弟今夜也不走了。这酒,可是小弟从飞马城那边弄的的宁冰露,咱们中原可不多见,眼瞧着这都入夜了,刚好和世兄喝一杯。
小弟尚未出家时,便曾听过世兄之名,家中长辈多言世兄乃吾辈法学最有望大成者,又有过目不忘之能,乃人中龙凤。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终于得心愿已成,怎么交臂而失之?……世兄,若无叨扰,小弟便与世兄同行吧,如何?“
“哈哈哈哈~”
杜如晦也酣畅的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声有多少诚意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但看起来却是很热情:
“当然,那贤弟就请入车一叙吧,如何?”
“小弟遵旨~哈哈~”
“哈哈~哦,对了,这位乃是李臻道长,我二人亦是中途遇见,搭伴走一程。”
一听杜如晦这话,李臻就明白了意思,面露客套之色: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李臻,见过居士。”
“嗯嗯,见过道长。”
卢文赋没听过“李臻”这个名字,但依旧很礼貌的和李臻打了招呼后,提着酒就和杜如晦一齐上了车。
而李臻想了想,则说道:
“那贫道帮忙安顿一下卢公子的马?”
杜如晦点点头:
“好,有劳道长了。二位护卫便跟在马车后面吧,如何?”
俩护卫抱拳拱手:
“多谢杜主簿。”
“哈哈,道长,那可要小心些,在下的马性子有些烈,小心些才是。”
听到卢文赋的话,李臻一礼:
“是。”
接着拍了拍这匹马的脖子,挠了几下后,直接翻身上马。
哪见什么烈性?
老老实实的被李臻骑在身下。
接着,队伍重新出发。
而李臻则在原地骑马等了一会儿,最后来到了队伍末尾。
带着斗笠,穿着灰不拉几僧袍的玄奘抬起了头,看着他低声问道:
“那三人是什么身份?刚才听到马蹄声后,我就使了些伎俩把自己和玄英给藏了起来。他们既然没看破,说明实力平平。可我看杜施主对那年轻人似乎极为客气?”
与他同乘一骑的小徒弟似乎也有些好奇。
听到了二师的话后,补充了一句:
“老师,刚才弟子还说给二师算算,但二师没让。”
“你二师不让是对的,算卦这东西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泄露天机……”
回忆着变成玉石齑粉的袁天罡,李臻摇摇头,解释道:
“是卢家的人。”
“卢家?”
玄奘有些意外:
“他们得到消息了?”
“……不像,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可能真的是偶遇吧?”
把徒弟抱到了自己怀里坐好,看着前方的队伍,李臻眼里是一抹若有所思……
……
很快,夜幕降临。
队伍不走了。
就在路边歇息。
原本各自营地的负责人负责看管自己的手下不会趁夜逃跑。
两千多人生火灶饭的场面在黑夜中看起来还真挺壮观的。
而玄奘与成玄英,李臻直接就没让他们往卢文赋身边凑,生怕这公子哥从而联想到对方的身份。
因为他看得出来,老杜对那公子哥是有警惕心的。
只是这会儿俩人正在篝火前把酒言欢,李臻不好问。
可他不问,那俩护卫却来了:
“李臻道长,主簿大人与我家公子有请。”
“哦,好,贫道这就去。”
他起身走到了马车旁边的火堆前。
“道长来了。”
杜如晦招了招手,颇有些颐指气使的模样,往旁边一指:
“快坐,白日到是有些怠慢道长了。”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见过二位居士。请杜居士无需客气,贫道本就仰仗居士才能有歇脚的地方,这话说的反倒有些见外了。”
“哈。”
老杜一声轻笑,提起了那酒囊,递给了李臻一个杯子:
“既然如此,那不如道长也喝一杯吧。这宁冰露的味道,在下倒是第一次喝,听闻道长出身西北,不知这酒可喝过?”
“贫道恭敬不如从命。”
恭敬的接过了酒杯,做戏做全套的李臻先摇头:
“贫道出身大凉,这宁冰露只是听过,听闻乃是飞马城一口冰火泉所酿,味道滋润甘美。只是此酒极为珍贵,倒是不曾喝过……贫道斗胆,敬二位一杯,请。”
“请。”
“嗯。”
三人共同举杯,李臻呷了一口酒,味蕾瞬间被勾起了熟悉的回忆……
三个绰约之影在心间陡然浮现。
但马上就被理性给驱散。
表面不动声色,攥着酒杯,他点点头:
“当真甘美。”
听到这话,卢文赋笑道:
“世兄若喜欢,到时去河津了,小弟多送几坛给世兄,道长不妨一同品尝。”
里外里没李臻什么事。
杜如晦其实是有些想笑的,心说你是不知道你面前的这个普通且自信的道士给那飞马宗少宗主的贴身侍女给迷成什么模样了……
别说宁冰露了,心肝都恨不得给他拿出来下酒。
但这话别说跟卢文赋说了,当着道长的面他也不会说。
所以只是笑,一边笑,一边问道:
“贤弟怎会来到河东呢?”
他喊李臻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让道长在旁边听,听他对着卢氏子刨根问底。
卢文赋似乎也不打算藏着掖着,直接说道:
“老师命小弟出门游学,效仿孔圣门徒。听闻今年河东遭了兵灾,便打算来看看。刚好虞乡亦有家中盐矿,便和商队一起过来了。可这些毕竟都是商贾之事,小弟无甚兴趣,在虞乡待了几日后,便打算去复县拜访一下老师故友。而拜访完后,便下江南了。”
“哦?江南?……难不成,贤弟要出仕了?”
“正是。虽然只是一介小小长吏,但吾辈读书人心中自有拳拳报国之心,所以亦不敢耽搁。”
“那倒要恭喜贤弟了。”
“哈哈,哪里哪里,小弟不过是长吏之职,比不得世兄如今已是一郡主簿。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贤弟莫要如此谦虚,卢家乃是鸿门大儒,君子之风走到哪皆是人中龙凤……”
俩人开始互相吹捧。
酒是一杯接一杯。
而李臻全程就只有手里这一杯酒。
卢文赋的眼里没有他。
老杜刻意忽略他。
仿佛一个小透明的道人手里攥着那飘散熟悉无比的酒香,一边听着俩人的话,一边看着篝火发呆。
看起来眼神恍惚。
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直聊到酒囊空了,时候也不早了,这位卢公子才起身告辞。
那边的护卫已经扎好了帐篷。
而等他一走,原本看起来还有几分醉意的杜如晦靠在马车的车轮上面,语气清醒无比的对李臻低声问道:
“如何?”
一晚上都像是个陪客的李臻摇摇头:
“滴水不漏,举止、涵养、言辞,哪一样都挑不出半点毛病。你说他是巧遇咱们我信,你说他是特意来找咱们我不信。可越是这样,反倒是后者的可能性越大……事情不太对。”
“……唉。”
杜如晦一声叹息:
“卢家、崔家……果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啊。这卢家子来的时间太巧了,咱们刚出三量山,就撞见了他。而今晚一番话滴水不漏,越是这样,反倒让我越有些不安稳。”
“那是肯定的,不然人家凭啥江山几代更迭却还能保持现在的地位?……明日到了复县后,咱们就不多留了吧。补充下用度,直接就走,以免夜长梦多。”
“好。那……我现在在派俩衙役去复县,让他们直接把物资放到城外,如何?”
“……好。”
思前想后,觉得这件事这么做最稳妥的李臻点点头。
拿上这两千多人赶路的干粮补给,最快速度出发,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睡觉吧,刚才我和玄奘说了,今晚我俩守一下夜,你放心休息。”
“好。”
杜如晦点点头,李臻就离开了。
来到了稍微凑近那公子哥帐篷的位置,他盘腿坐了下来。
在周围一群流民的鼾声中闭上了眼睛。
……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太阳出来,众人便打算出发了。
昨晚的天气有些炎热,闷的慌。
今天天亮,云彩便有些多。
看起来要下雨。
所以趁着这会儿还没下,以及空气凉爽,加快点脚步才是真的。
而那公子哥卢文赋早上起来也同样收拾好了行囊。
和杜如晦一起吃了有些粗粝的早饭后,队伍重新出发。
走了两个多时辰,天空之中偶有雷鸣滚滚,可雨就是不见下。
只是天气愈发闷热了。
这场雨,绝对不会小。
众人开始加快脚步,终于,看到了一座城池的影子。
复县,到了。
……
通往城门的官路前,公子哥卢文赋与杜如晦拱手作别:
“世兄,那小弟便不远送世兄了。”
“贤弟无需如此,快些去吧,不是要拜访师友么。等下次什么时候到河津了,咱们再把酒言欢!”
“哈哈,理当如此。那……世兄,咱们就此别过。”
“山高水长,贤弟珍重。”
“嗯,世兄保重,告辞!”
带着俩护卫的公子哥直接朝着城中走去,而杜如晦则独自一人看着驿站中正分发熏鱼肉干之类的众人,心头算是稍微安稳了一些。
还行,人送走了,也没出什么意外。
等这边的流民们拿够了两日的食水,在走个两三日的功夫也就到于栝了。
想到这,他抬头又看了看天上。
天空,乌云由灰,逐渐开始转黑了。
……
“如何?”
因为天气原因而显得有些阴暗的正厅之中,卢文赋听到了坐在上首的中年人问出的问题后,他想了想,恭敬的说道:
“还好,七叔。昨夜我邀那杜家子饮酒,探了探口风。对方虽然说的滴水不漏,但光寿和光涛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些人是从三量山出发,要去于栝的。而他们之所以肯从山里出来,便是因为那杜家子手里拿着一份由此地郡守杜维雍盖印的安抚令,允许他们去给崔氏、老君观、菩提禅院三家盖拢的那一池龙火兴土木之事以追求免罪。”
说到这,他想了想,继续说道:
“崔氏这一步棋走的很妙,不得不承认这个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不过,侄儿有一事不解。”
“你是觉得时间对不上?”
“不错。”
卢文赋点头:
“咱们家的消息,是以“双亲纸”而传递,这是圣人留下的秘宝,取:双亲在而不远游,游必有方之意。两份纸一张书写,一张见得。二公那边刚刚得到了越王的允许,咱们得到消息后就开始了动作。
可这消息传来,不过三日。这段时间,不说其他了,那安抚令可是这几日才出来的。也就是说,那杜家子一定是从三量山回到过河津一趟。然后得到了安抚令后,拿着再去三量山。
在加上三量山到复县的路途以及他们的脚程,这中间怎么样都能产生至少三日的时间差。所以,我实在想不通,他是怎么提前预知到这些事情的。难不成……崔家也有什么类似双亲纸这种传递消息的秘宝?”
他满眼疑惑,而那看起来就像是哪里走出来的大儒一般的中年人却摇摇头:
“崔家没有这样的手段。那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早在咱们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谋算这一步了呢?”
“这不可能。”
卢文赋摇头:
“崔家不是没有任何动作么?”
“谁说这杜家子一定是为崔家服务的?”
中年人笑的有些意味深长:
“文赋,你再仔细想想,这杜家子身边,难不成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人么?”
“奇怪的人?”
卢文赋有些费解。
思前想后的来了一句:
“除了一些官差,就一个叫做李臻的道人。其他便没了……七叔,何意?”
“哈~”
中年人轻笑一声:
“李臻?他说他叫李臻?”
“呃……正是。李臻,出身大凉。我看他那扮相,想来就是个游方道人。并不值得在意。”
“哈哈哈~”
中年人听到这话后笑的更开心了,一边笑,他一边摇头:
“你啊你……到底是江湖经验少了一些……我问你,你觉得这“李臻”的名字,是人名呢?还是道号?”
“呃……”
年轻的公子哥皱起了眉头。
原本温润的双眸终于出现了一丝疑惑。
看着中年人,他试探性的问道:
“是……名字?难不成他的道号有什么特殊么?”
“特殊倒没有。”
中年人摇摇头:
“只是,他的道号,叫做守初。”
“守初……嗯!?”
忽然之间,卢文赋的眼睛瞪大了,里面是一抹挥之不去的惊讶:
“难不成是那个……”
“不错。”
中年人点点头:
“便是他……你可见过那队伍里有和尚?”
“唔,那倒没有。”
“……倒也无妨。听闻那玄奘伤势未愈,可能在于栝养伤吧。但这李守初可就不同了,于栝的龙火池能出现,他居首功。而他又喊玄均观的玄素宁为老师,夕岁之时又露了一把脸。根据洛阳那边传来的情报,这李守初性子如同云雾不定,在飞马城明明杀了那孙伯符,两边的仇恨根本无法消泯,可不知为何,在夕岁那日却又替飞马城出战。在加上此人与李侍郎那不清不楚的关系……这道人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你应该是被糊弄住了。”
“……”
公子哥脸色有些惭愧,说道:
“这……侄儿愚钝,若不是七叔点拨,恐怕这次还真的被骗过去了。”
“哈哈,无妨。”
中年人满眼慈祥:
“少年人涉世未深,这并非是聪慧与否,而是经验问题。你才刚从家中出来,吃点亏,到是好事。”
“……谢七叔。那这次李守初也跟在杜家子身边,咱们该怎么办?难不成,把这两千多人就拱手送给崔家?”
“当然不能。若拱手送给了崔家,崔家便会拿着两千人当成典型,到时候,咱们想聚拢流民与崔氏谈条件,可就谈不成了。民心这东西,孩子啊……”
中年人语重心长:
“圣人言因势利导,民心所向,民为君之本、为邦之本,不可以须臾而论。国之有民,方为国。邦之有民,才可称邦。咱们争的是民,哪怕这些是流民,可一旦争到了民心,让他们看到了只有咱们才能给他们活路,那么他们才会跟咱们走。
可如果让崔家得了民心,那就没咱们什么事了。这一池龙火,非贵在地脉至宝,丹药金铁。贵的,是于乱世中可依据此地,聚拢人心,合众成一,风来不惧。如果咱们没有什么利益可以交换,那贸然而去,就只能低人一等,与儒家的交易,便做不得数了。可如果咱们手里握着这些流民,那么就能心安理得的让几方退步。到时,才能得到咱们想要的东西。”
“可是崔家现在也知晓了咱们的打算……”
“知晓了又能如何?”
中年人的语气里满是自信:
“这龙火,他崔家占得,咱们卢家便占不得?乱世之下,连他们都意识到了需要自保,对于咱们的作为自然不会不理解。更别提……莫要忘了,天下,又不是只有崔家一门。”
“!!!!”
卢文赋眼底逐渐出现了一抹惊骇:
“难道……”
中年人意味深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莫急,饵料已经撒出去了,自然会有鱼儿过来,递上一份投名状的。且看着便是~”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书客居“要下雨了啊。”
马车上,李臻抬头看着那浓密的乌云,有些不满。
“你说我要有那一挥手天地为之一清,朗朗乾坤,微风晴朗的本事得多好。”
“……”
一旁正嚼着几粒丁香的杜如晦好悬没把那丁香籽吞进气管里。
好家伙。
你可真敢想啊。
操控天象?
你这不想瞎了心了么?
要么是闲出屁了。
既然如此……
“给。”
从那小香囊里又取出来了三四粒丁香,杜如晦递给了他。
早上起来没净口,就用这丁香祛除口中杂秽吧。
省的伱有功夫胡思乱想。
李臻没要。
他不用这个,因为他的口水是甜的。
谁尝过谁知道。
没人尝,他自己知道。
而见他不要,杜如晦也无所谓,只是同样抬头看了看着黑压压的闷热天气,说道:
“你去后面把玄英带过来吧?下雨了,孩子别在激到了。”
虽然是关心,可这会儿有点犯懒的道人却打了个哈欠:
“你去不就得了。”
“……你是他老师还是我是他老师?”
“一样的。你这一路少教了?”
李臻翻了个白眼:
“不去啊?那就让我这弟子淋雨吧。大不了受了风寒,咱回于栝找老孙去。”
“……”
虽然明知道道人在激将自己,可一听这不是人的话,刚正不阿的诏狱司判官还是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但又舍不得……
自己的朋友,自己宠着吧。
无可奈何的把缰绳丢到了他手上,跳下了车马,杜如晦与人群逆流,一步一步的来到了队伍的末尾。
复县的物资并不丰富。
或者说,河东的一应物资都被毋端儿折腾的差不多见底了。
按照以往来讲,这雨要下起来了,队伍得修整一下,都把稻草编织的蓑衣穿在身上后,才能继续出发。
不然人走在雨中,在这个全球气候温室效应还几乎没有的客观环境下,真的很容易冷热交替而产生感冒风寒。
但复县没有那么多的蓑衣。
也没给准备。
大家伙就拿了几条鱼,一些强凑出来的干粮之类的就走了。
所以哪怕明知道要下雨,可在找不到合适的避雨地点时,他们也没得办法。
这些人连帐篷都没有。
怎么避?
所以,哪怕杜如晦有心避,也避无可避。
只能是走到了队伍末尾,在玄奘和玄英那疑惑的目光中,他说道:
“要下雨了,玄英,跟我上前面的马车里面吧。”
这孩子也懂事,听到这话后先看玄奘:
“二师去吗?”
俊美的僧人微微一笑:
“为师便不去了,这些雨,淋不到为师。”
道童点点头,又问道:
“杜叔,那大家伙该怎么办啊?”
“……”
杜如晦越看这孩子是越喜欢。
这心性,这份带着童真的慈悲对于成年人而言,真的便是绝世珍宝。
可是……
他的问题,杜如晦去无法回答。
想了想,只能说道:
“一会看看能不能找到避雨的地方吧。”
“这……”
道童似乎有些不忍,可却已经被玄奘抱了下来,交给了杜如晦:
“去吧。”
而就在说话这瞬间。
天空之上的闷雷再次滚滚而来。
轰隆隆的响动之下,杜如晦只觉得脸上一凉。
抬头望去,豆大的雨点从天空之中倾盆而下。
下雨了。
“走了。”
他不想孩子淋雨,对玄奘点点头后,直接一步就踏出了十几米远。
可人再快,也没雨快。
这场压抑了一上午的雨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子,杜如晦踏了两三步的距离,雨点已经连成了丝线。
雨……大了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
这些流民万一有人身子虚弱,被雨淋了可怎么办……
他心里有些焦急。
可下一秒,忽然与一道金光擦身而过……
或者说,被包裹其中。
“?”
下意识的向前望去,只见源源不断的金光自前方队伍的尽头处鼓荡铺展而出,仿佛一个中空的套筒,把整只官道上的队伍都笼罩了起来。
这金光隔绝了雨点,无数的雨水拍打在那黯淡却异常平稳的光照头顶,与金光交相呼应,好似来到了一处梦幻之地一般,有着一种让人心底都产生轻松舒适的美感。
“是老师吗?”
被杜如晦抱着的道童眼里满是流光溢彩。
杜如晦没回答,而是扭头看向了最后。
确定玄奘也被包起来后,这才对那些被这种异象而弄的有些骚动的人群喊道:
“莫慌,此乃道长慈悲,让大家伙不至淋雨受寒。大家且放心走便是了。”
听到这话,包括那些骑在马上的官差都踏实了下来。
只是眼神里的好奇与惊叹全都落在了前方。
杜如晦不在多言,抱着玄英紧赶慢赶的来到了车马前。
一眼就看到了浑身都冒着金光,手拉着缰绳的道人。
“能坚持多久?”
把小徒弟放到了马车之中后,他问道。
李臻张开了五根手指。
就在杜如晦以为是五个时辰,而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候。
却见道人的中指忽然弯了下去。
“……?四个时辰吗?”
李臻摇摇头:
“无中指的维持。”
“无中指……是什么?”
“……”
好容易想到的冷笑话被无情的践踏,道人翻了个白眼,摇头:
“这点金光不算什么,反正只是挡雨而已。”
“这……好吧。”
老杜也不多言,只是交代了一句:
“要是坚持不住,那就提前收。这一路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总得保存一些实力才是。”
“嗯。”
“况且……这雨这么大,应该下不了多久罢……”
“……”
李臻没说话,一边通过完全版的《悟真篇》来助长神念,弥补消耗,一边赶路。
他也觉得老杜说的对。
雨这么大,应该不会持续多久。
估计下一会儿天就放晴了呢。
可实际上呢……
杜如晦这孙子可忒毒奶了。
大雨,是没持续多久。
也就不到盏茶的功夫。
可却没停,而是转成了小雨。
就是那种明明不大,但却稀稀拉拉始终不见停的那种小雨。
一下,就是两个时辰。
并且,天上之中不见什么乌云变淡的迹象。
天知道这雨要持续多久。
而因为天光黯淡,这一会儿按照后世的说法,也就下午5点来钟的功夫,天,就已经有些见黑的架势了。
要知道,这可是夏天。
而队伍今晚的晚饭肯定是没法生火了。
外面的一切都潮乎乎的,火很难升不说,最关键的是,队伍的行进速度也都不快。
隋朝的官路也是土道,只不过历朝历代在修整的时候,用石头夯的平整了些,土面是硬的而已。
可这一下午的雨,也都给泡软了。
李臻能防住头顶的雨,却防不住脚下的泥。
所有人都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甚至中途驮着粮食的车马还陷到路边过一次,被众人一起推了出来。
行进速度还不及正常的一半。
李臻倒还好,一边修炼一边维持金光,算是收支平衡。
可大家的体力却消耗的很快。
眼瞅着队伍里的人已经疲惫不堪,杜如晦看了看四周……发现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
心说不能在这样了。
不然等到天黑,可能连扎营的地方都找不到。
于是,他扭头喊了一声距离最近的俩官差,等他们骑马过来后,吩咐道:
“你俩,快马加鞭去前面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扎营,速去速
.
回!”
“是!”
李臻也插了一句:
“无需考虑是否泥泞,只要地面平坦就好。”
众人现在走的道路类似丘陵地坡,有些低洼,地势很低。
官路两侧都开始积水了。
肯定是不能扎营的。
俩官差策马而走。
原本想着应该很快才能回来,
可直到队伍终于走上了有些角度的斜坡,开始向上的时候,忽然,李臻和杜如晦同时听到了一声急促的勺子响声。
以及一声惨叫:
“啊!!!”
“!”
“停!”
本能的,杜如晦发布了停止行进的命令,而李臻已经拦在了车马的最前方。
队伍停止前进,金光逐渐收拢。
冰凉的雨点重新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大家不明所以。
下意识的看向前方。
似乎一切正常?……直到,前方的坡上,出现了四个骑在马上的影子。
昏暗的天色下,普通人看不清面目。
可李臻和杜如晦却看得清。
这四个人身穿蓑衣,头带斗笠,斗笠之下,是被黑巾遮住的脸。
唯一暴露在外的双眸中全是冰冷的平静。
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只队伍。
“老杜啊……”
看着这四个明显不怀好意的人,李臻语气有些冷:
“你这河东主簿当的可有些不称职啊。”
在杜如晦的沉默之中,道人说道。
“连马贼都出来了。”
“……”
杜如晦无言。
而那四个人似乎也确定了什么,其中一人忽然举起了手挥了挥。
随着他的动作,四骑的周围又冒出来了许多骑着马的蒙面人。
各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腰间悬刀。
沉默,无声,可冰冷的杀意却已经开始沸腾。
这些流民这时候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不过倒不是说多惊慌。
毕竟,这些人在怎么渲染自己的无辜,可也都是上过战阵的兵卒。
只是苦于……
杜主簿不让携带武器,他们手里没趁手的家伙。
一个个摆出了戒备的模样。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沉默之中,而等人头攒动的蒙面人把上方的官路附近有利位置都站的差不多了之后,为首的那四骑其中一人抽出了腰间的刀。
“铮”的一声。
森寒的刀意融入进了天地之中。
没有沟通。
没有劝降。
什么都没有。
随着他的挥刀直指,周围那约有一二百名的蒙面人同时抽出了长刀,策马,朝着下坡处的众人……
杀了过来!
.没有沟通。
没有交流。
没有谈判。
什么都没有。
这群人似乎在出现之前,就已经锁定了目标。
根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拖延,在确定了目标后,直接冲了过来。
同时,更值得在意的是他们的装束。
统一的黑色着装,连刀的制式都是统一的,但却没有什么旌旗或者任何值得在意的外部特征。
根本看不出来是属于什么已知的势力或者干嘛的。
并且,通过那股在雨中传递而出的刀意来看。
这些人……都是修炼者!
一二百名修炼者?
“这是冲撞了哪路太岁么?”
看着百步开外疾驰的骏马,道人叹了口气。
接着……
既然你们不想聊。
好,那就不聊了吧。
“嗡。”
“嗡。”
“嗡……”
数道影子自道人前方出现。
接着,一枚七寸的金刀雾影,一滴,一滴的穿透了层层雨幕,扎向了冲的最快的那个人影。
可无往不利的小李飞刀在一出手时,那人便似乎心有所感一般,做出了横刀在喉的动作,看的李臻眉毛一挑。
能看到?
还是说……感应得到?
正想着,金刀瞬间及身!
接着,在半黑不黑的天色之下,金色与一抹幽蓝组成的色彩一闪而过!
小李飞刀,被挡下了!
可也仅仅如此而已。
挡的住喉,却挡不住那紧随其后的牛芒细针。
一根细细的雾气之针分毫不差的,扎进了对方的手背上。
不痛。
甚至可以忽略。
可就是这么一根针入体之后,忽然,那人脸色一变。
第二道金影瞬间而至!
穿过了他的左胸。
冰冷迅速带走了他所有气力,栽下了马,被后面的同伴践踏了还在抽搐的身子,再也醒不过来了。
而同一时间,其他人似乎心有所感一般,李臻就瞧见这些人的肌肤无论是脸还是手,都出现了一抹幽蓝之色。
坐在轮椅上的雾影所发出,专门封堵窍穴的针,失去了作用。
说时迟,那时快。
两刀一针的功夫,百骑已经前进了二十余步。
可透过这两刀一针,已经察觉出来什么之后,李臻对着杜如晦交代了一声:
“和玄奘一起护好他们,这些人,交给我。”
“……”
杜如晦无言,后退了一步。
而与他一起的,还有几个雾气朦胧的影子。
队伍拉的太长,李臻担忧这些人已经埋伏好了,会从侧面发动进攻。
把荆轲、峰哥、拎壶冲、燕大侠、杨过给分了过去。
虽然乍一看正面忽然少人了……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忽然!
这百余骑的心头一丝不详的预感陡然弥漫。
那股从后背散发的凉意在奔袭之间一下涌到了全身,死亡的杀机无源无根,可却如若实质。
遵循武者的本能,他们原本高高扬起的斩刀变成了谨慎的防御于身前。
但……
晚了。
这群人自在境的实力,在那一抹如同森罗地狱一般的龙吟之声中,就像是春日里的农户找到了一茬韭菜。
大好的头颅,等着某家来取便是。
明明同样是马蹄,可每一个踏步节骨眼都有别于一众凡夫的奔袭之声自横向虚空而起。
高头、大马、长髯、凤眸!
以及那拖刀虚空的龙吟与电光石火!
就这么在瞬息之间奔袭而至!
而在那龙吟之声中,防御仿佛成了笑话。
拖刀而斩,雾气与虚空碰撞的火花与那森寒的刀锋,便是成就千古之名的最佳注脚!
“哼!”
不知是否幻听,一声轻哼自无数人心头升腾。
“插标卖首之徒!”
孤人、单骑,自侧方拦截在那片奔袭的洪流之中!
唰!
“咔嚓!”
雨落。
怒雷迸发,使天地陷入一片短暂的黑白。
而就是在这黑白的虚幻光影里,数千人便看到了数颗头颅与身体分离,带着那迸发而出的黑色液体,于惊雷之中一闪而过。
那是怎样的一刀?
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那惊艳世人的一刀?
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你只需要知道。
当这一刀出现时,把它该取的大好头颅准备好。
便够了。
接着,那一道散发着武神之威的单骑马踏虚空,绕了一圈后,来到了道人身边。
收刀立马。
如此敌人,不过尔尔。
便交给你们罢。
随着雾气翻腾,心头似有一将领的爽朗大笑。
又似有一年轻小将的锐意无双。
两匹战马瞬间自道人身边虚空踏出,一人持枪,头戴金盔。一人持棍,身负虎甲!
长枪比长棍快上一步。
杀意沸腾!
不愿落之人后。
冲入敌阵!
短刀?
卸甲?
就凭尔等草芥之徒也敢乱用军阵之威?
杀!
枪出如龙!
抖穿雨帘!
这丈六之枪在这雾影手中,大开大合,枪意锋锐,一往无前!
挑起一人时,任凭那人如何挥舞手中的短刀劈砍,却毫无作用。
拿着这种短刀来冲阵拼杀?
贻笑大方!
拿命来!
孤身一人,陷入敌阵,长枪未有丝毫惧怕,反倒锋锐如同呼啸,犹如挑衅一般,惹得龙吟阵阵。
可这时……
“嘭!”
一声巨大的响动却从长枪背后响起。
只见那手持长棍的影子发出了那如同奔雷的一棍,连人带马砸碎了一名被长枪遗漏掉的贼人后,又见有两个贼人被长枪刺中后竟然未死。
于是长棍便再次翻花,虚空之中,棍头横扫!
无数的雨花仿佛一面又一面的大鼓,与棍头一接触,便再次发出了沉闷的击打之声!
撼山!
“嗙!!”
漏掉的俩人举刀要挡,可根本挡无可挡。
那犹如天神一般的巨力之下,人,连同战马一起,就像是被鼓槌敲烂的破骨一般,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明明只是替那锐意之枪收拾残局,把那些漏网之鱼一个挨一个的收拾将去。
看起来是不愿与那长枪与龙吟争锋。
可那根摧枯拉朽的虎头棍残暴程度却远超二人。
触之炸裂,接之粉碎!
撼山催城!
暴虐无双!
这哪里是什么将领?
分明是一个凶横残暴的凶人!
顷刻之间,损失了接近三分之一的众人知晓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马战,他们真的占不到便宜。
“弃马,结阵!”
不知谁人喊了一声。
得到了命令,这群原本哪怕前锋部队受到如此损失,都未有止住奔袭之一的众人立刻翻身下马,任凭那些战马四散奔逃全然不管,飞快的开始聚拢在一处。
原本,这些人的境界只是出尘。
除了那山坡之上不为所动的四骑外,其他人的实力只能说马马虎虎。
修炼者,境界如山。
一境一山。
出尘境之人,如果没点压箱底的手段,对上自在境的修炼者,只要对方神念无亏,那么虽然谈不上屠杀,但也算是大人殴打小朋友。
偏偏,他们眼前的这位道爷就是那种不讲道理的自在境。
或许如果单打独斗,他们还能以人数消耗李臻的神念而胜。
可偏偏,李臻的这些护法,只要招出来,那怎么用就全靠他想象了。
根本无需去消耗什么。
这场战斗本来就没什么悬念,所以他才会让其他人护住这些流民。
而这些人的表现也确实符合他的判断。
他们并非是通晓战阵之人,至少,在这三位马上将军的眼里,只是些骑马的插标卖首之徒而已。
在马上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招
.
式都用不出来。
但下马之后立刻有些不一样了。
无数幽蓝的光芒链接在一起,首先,他们的刀芒便先长了三寸。
空气中弥漫而出的那股刀意愈发锋锐,强横!
只不过……不知道是什么招数名字。
但想想也正常。
生死拼杀,谁会傻乎乎的给伱详细解释每一招是什么原理、名字,好让你找到破绽或者拖延时间?
不可能的事。
他们只是沉默,持刀,旋转。
等待着猎物扑入,被绞杀成碎片。
接着就是位置。
虽然杨老七和玉麒麟跟追兔子似的撵着他们,但凑在一起之后,这些人的刀芒合围,整个就是一带刺儿的刺猬。
锐意无双的杨老七一个冲锋,立刻吃亏了。
战马奔袭到这如同水珠一般流转的刀阵之前,他一枪刺入时,只见那流转不熄的刀阵后方忽然刀芒黯淡下来,接着,那股幽蓝之光化作了长刀尖刺,无声无息的刺入了那雾气组成的战马身体之中。
要知道,杨老七的枪,可是很长的。
可这五六把长刀竟然比杨老七的枪更长,在长枪刺入之前,就已经捅穿了战马。
然后刀光一扭,雾气组成的战马前胸就被剜出了一个大洞。
而当长枪抵达刀阵时,那回收的幽蓝之光又变成了光芒浓郁的盾牌,卡雾影长枪给抵住了!
杨老七吃了个没见识的亏。
但没关系!
“呜!!”
鬼哭狼嚎的破风声带着擂鼓重锤而来!
“嗙!”
虎头棍借助冲击力,再次残暴至极的砸到了那刀阵上。
可这次还是没有出现人仰马翻的情况。
那蓝光随着刀阵的旋转,竟然化作了类似果冻一般的质感,棍头砸落,流体飞快朝两边扩散,卸力。
而蓝光之中那名沉默的修炼者眼看长棍的冲击要把自己的脑袋砸碎,却丝毫不慌,而是顺应着那股冲击力后退了一步,刀阵之中的人脚步凌乱却错落有致的“蠕动”,最后,换了一个人。
也卸掉了这股冲击力。
毫发无损!
“哦?”
这就是阵法?
头一次见这种活人布阵的李臻再次扬起了眉毛。
想了想,忽然,伴随他的心意,两骑消散。
他面前出现了两个身穿道袍,一派道风仙骨风范的影子。
全真王重阳。
太极张三丰。
参上!
.“阿弥陀佛。”
不知何时,队伍末尾的玄奘已经翻身下马,背对着自己身后的队伍,朝着后方道路上的泥泞单手一礼:
“二位施主雨中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周围的一些流民听到他的话后,下意识的回身,架起了双拳戒备。
可却发现……周围空无一人。
哪里有什么“二人”一说?
但玄奘却不多言,只是慈眉善目,悲天悯人,看着后方那散落的雨滴泥泞,等待着回答。
“……”
“……”
无人回应。
可那天空之中落下的细雨却在瞬息之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组成了一把透明长剑,悄无声息的朝着他刺来。
僧人不为所动,好似无有感觉一般,只是原本的单手变成了双手合十。
黑暗的天色下,从他的背后亮起了一轮烈日。
此为——大日如来。
那祥瑞之中又带着仿佛让人置身于春天的温暖,凝聚与他周身一丈之地。
此地踏足,即是佛土。
众生虔诚,不可造次!
僧人手掐拈花之指,宝相庄严。
而等那长剑刺入周身一丈内时,就像是被佛祖拈在了手中的那朵鲜花。
凝固不动,最后被光芒洗涤,缓缓消散。
无声无息。
大音希声。
可在身后,杜如晦的声音却庄严而起:
“不可逾情!”
铁笔纵横!
“不可逾礼!”
雨水横拦!
“不可逾法!”
半空之中落下的千百条箭矢在半空中被那铁笔所勾勒的绝对规则所拦,犹如打在了铜墙铁壁之上,叮叮咚咚的力量溃散,落在了地上。
书生满脸凝重。
但却不是因为阻拦了这箭雨,而是因为……
这些箭矢落地后竟然开始一根一根的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皆是幻影一般,到最后,只剩下了三根埋没在泥土之中的箭镞,出现在杜如晦的脚前。
“这是……”
他心中那股不详的征兆猛然升腾,马上朗声开口:
“不知是是文公之后哪位阁下,在下杜陵杜氏二子杜如晦,此间是否有些误会,还请告知。“
杜如晦似乎认出来了这三根箭镞的出处,拦截下来后语气里不见杀意,却满是客气。
可惜,对方不吃这一套。
“叮!”
破箭式一出,瞬间帮杜如晦拦住了那直逼眉心的无声一剑。
翻飞的雾气之中,杜如晦的脸色沉了下来。
而无需多说,一声鹰啼冲天而起,独臂之人坐乘金雕飞入云层之中。
瞬息,黑暗的天空之中低沉的呜咽之声再起,一片箭雨再次袭来!
虚虚实实,分之不清。
但没关系。
“昂!”
十八条金龙漫天飞舞,把那些箭镞悉数摧毁,金龙之光点亮天空时,终于,杜如晦看到了远方的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看到了,金刀也就看到了!
七寸金刀在雨帘之中发出了破空的音爆,可却凭空与一支箭镞对上,产生了爆炸。
杜如晦手也不慢,口中那代表着诏狱司法家权威的礼赞刚要开口,可天空之上却已经传来了一声佛法无边的佛号:
“我佛慈悲,诛魔!!”
书生背后升起庙堂虚影被佛法完全笼罩,浩浩荡荡,犹如烈日!
灰袍周身气机鼓荡,玄奘的手与那天空之中的巨掌,一齐朝着地面拍了下来。
“轰隆!”一声,地面被佛陀之掌轰出了一个清晰的掌印,但却仍然不见任何人影。
只是玄奘皱起了眉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已经变得金光灿灿,那是罗汉金身法相庄严,可食指的指尖上却出现了一个如同针刺一般的小伤口。
伤口周围还有一层细密的黑气缠绕不散。
犹如冤魂。
这下,僧人的眼眸彻底冷了下来。
“蛊术……”
“咀咀咀咀咀咀……”
伴随着他的呢喃,那天上的落雨似乎被赋予了生命,化作了一只只身型透明的古怪虫子,遵循着某种意志,扇动着翅膀,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虫鸣,朝着僧人扑了过来。
而若仔细看,就能看到,那些雨水组成的虫子里,每一滴雨之中都有一个肉眼难辨的黑色斑点。
玄奘一甩手,缠绕的黑气伴随着一滴如同黄金一般的血液被甩了出去。
他双手恭敬合十,面对那铺天盖地的雨虫,盘膝跌坐: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大光明菩萨,如是我闻,昔有魔陀舍瓦库,化身魔虫见者,菩萨救苦,大放光明……“
低沉的经文声响起,一股热意自僧人周身升腾。
背后那一轮烈日似光,似火。
在那救一切苦、度一切厄的光明之中,火焰降世。
火光,自雨中而生。
大放光明。
燃烬一切邪祟!
被这火光照耀,那雨水之中的黑色斑点犹如春日冰雪一般,瞬间消融。那铺天盖地的雨虫竟然连阻挡都做不到,再次化作了寻常的雨滴,落入了大地。
而天地难得的平静之中,书生用庄严无比的声音于天地之中宣告:
“术以知奸!”
铁笔遥指远方,杜如晦不怒自威的容颜之上,是法家称量天下的绝对之理!
“审合刑名!”
铁笔一勾,脚下的箭镞挑起,被抓于手上。
笔尖自箭羽到箭尖一划,好似在丈量什么。而等丈量之后,他背后那座庙堂虚影愈发凝实。
看向远方,他面色肃穆:
“证据确凿!”
“哗啦~”
庙堂之中,明镜高悬,那镜中的光华笼罩在杜如晦的身上,让他褪去了凡俗。
身穿刺有代表公正、明辨是非曲直的獬豸之兽的官袍,头戴高冠,抓着铁笔的判官面前凭空出现一卷光芒组成的竹简。
竹简展开,他铁笔勾勒,口中低喝:
“以刑止刑,法不阿贵!”
书生怒目:
“有罪!”
庙堂之中,似有无数朗朗清声同喝:
“有罪!!”
以一言,断天下之罪!
古往今来不知百年许,无数判官为法之公正,天下公里所制定的绝对规则,依托于眼前后学之口,代天诵读:
“依律!施筴刑!“
“可!”
庙堂之中,再来回应。
而伴随着这一声许可,铁笔点于竹简之上,竹简瞬间化作了一道流光,朝着远方扑了过去。
不出两息,锁闭之声陡然响起。
杜如晦手中出现了一根不知通往何处的长绳。
长绳用力拖拽,猛然绷直!
似乎把某个人拖拽了过来。
可就在视线之中出现了一个在雨中倒飞的人影时,忽然,天空之中,又一根流矢无声无息的朝着这边飞来,准确无误的击穿了那倒飞的人影。
“嘭!”
爆裂声起,杜如晦眉头一皱:
“大胆!”
那长绳猛然再次笔直,可是却慢了一步。
眼睁睁的看着那倒飞的人影被另一个模糊的影子抓住,迅速的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见那奔逃之影身边陡然出现了一抹模糊的雾气闪烁追上,同一时间,天空之中的金雕伸出利爪,朝着两人抓了过来。
而在俩人的必经之路上,独臂的雾影已经推出了那避无可避的一掌。
冷雨纷纷。
黯然销魂!
避无可避!
结结实实的,俩人中了这一掌,身子倒飞,在半空中被金雕之爪瞬间抓走,朝着杜如晦这边丢了过来。
嘭。
嘭。
两个持弓之人砸在了泥泞之中,还想要挣扎,可那模糊的雾气手里的短刃已经抵在了一人咽喉。而另一人则被那持剑的雾影反擒胳膊,身体的力气飞速被抽取,流逝,最后直接晕了过去。
三名道长的护法出手,捉住了二人后,杜如晦第一时间看向了前方的方向,却忽然一愣……
那百余骑所结成的阵法,此时此刻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
数十人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他们倒的很有规律,以一个哪怕只是雾气,可
依旧让人看一眼便能察觉到道风仙骨的影子为中心而扩散四周。
影子只是站着,而这些人的身体倒在地上却暗合了阴阳八卦之势,由身体,组成了一副八卦阵图。
百余骑,竟然无声无息之间,就这么溃败了?
发生了什么?
杜如晦想问,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一扭头……
只见浑身燃烧着金色光火的僧人瞬间冲入了雨幕,金火闪烁几下后忽然大方光华!
“降魔!!”
一声金刚怒目的爆喝之下,大片大片的光火点燃了夜空。
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虫鸣响起。
“嘀嗒。”
被护在队伍之中的流民们下意识的觉得不太对劲。
这雨水的味道……
怎么有些腥?
抹了一把脸,往手上一看……
血!
这哪里是雨?
分明是血!
不知从哪被扬撒到天空而落下的血!
血与雨混合,很快就把他们的手掌染成了橙色。
而就在这一片血雨之中,光火去而复返。
逐渐消逝。
灰袍已经变得漆黑,英俊的面容上面还有血水滴落的僧人好似魔神,又似是那刚刚伏魔结束后的金刚,一步一步,在那僧袍滴落漆黑血水的脚印下,回到了队伍之中。
口中称颂了一声:
“南无,阿弥陀佛。”
“……”
“……”
“……”
无人敢开口,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可就在此刻,他们忽然觉得身子有些发冷……
那股生与死的危机恐怖直接笼罩全身!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还来不及思考,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喊道:
“道长!”
下意识的扭头,只见一把通体由幽蓝之光所组成的巨刀被一道金光自半空之中阻拦,拿捏,缠绕。
同一时间,低沉的号角声自上坡处响起。
“呜~“
这号角声低沉、突兀,在雨中甚至显得有些刺耳。
而山顶上那四骑在听到了号角声后,瞬间溃散了那虚空长刀,掉头即走,连头都不带回的。
也不管山下那百余骑死活。
李臻眉毛一挑,下一刻却肩膀一抖,消失在了原地。
……
山坡之上,四骑疾驰而走,但前方的路上李臻却忽然出现。
无穷无尽的金光直接铺满了四人面前的官路之上。
战马嘶鸣,奔跑在距离金光不足三尺之地戛然而止。
李臻眼里闪过了一丝遗憾。
不过……也没关系。
金光开始扩散,蔓延,到最后,把方圆几十丈的地面完全铺满后,看着静止不动的四人,道人的声音响起:
“老几位。”
他的声音里是一抹听不出喜怒的平静:
“这仗,你们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连问都不问,怕是有些不合适吧?”
说着,他看向了官路旁边那两骑的尸首,金光蔓延,缓缓为他们遮住了风雨。
看着立在马上平静的四人,他语气依旧平静:
“杀了我们的人,又来袭击了我们,这梁子结下了不给些交代……你们走得了么?”
听到这话,四骑并没有什么商讨或者沟通的意味。
只是翻身下了马。
整齐划一的抽出了腰间的刀。
一抹幽蓝再次浮现。
空气之中的刀意又一次开始蔓延。
依旧沉默。
没有沟通,没有交流。
他们就像是一只……没有任何情感的杀戮机器,只是遵循命令行事。
而当事不可为时……
那纵横的刀意已经证明了一切。
无需多言,四名气机浑然不漏的自在境的修炼者,摆出了一个整齐划一的冲杀之姿。
不想在听着道人废话。
也无需再听道人废话。
战!
幽蓝之光在他们的刀身上开始嗡鸣。
可李臻却并没什么惧怕,只是身边出现了那持剑的道人。
雾影上前一步,脚踏金光之上。
华山论剑之后获得天下第一的中神通称号的道人剑指敌人,第一步,踏了出去!
他的行进速度极快,甚至暗合某种阵法。
几个闪身便来到了四人跟前。
接着,雾气陡然弥漫,等再次恢复时,原本的一个已经变成了三个。
三个持剑的道人左、中、右以三才之位,困住了四人后,李臻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警告一次,若现在束手就擒,交代清楚。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
“……”
“……”
无人回应。
置若罔闻。
也罢。
李臻摇了摇头。
你想杀我,那就怪不得我杀你们了罢?
于是,伴随着心念,使出了那名为“一气化三清”的绝世剑阵的三个雾影,直接朝着四人扑了过去。
出手,再无留情!
------题外话------
我的牙快疼死了。右边消了,左边的整张脸已经肿起来了。我想做手术,问下各位有拔过智齿么?术后头脑清醒不清醒?能正常工作码字什么的么?我怕脑子不清楚两本书都断更,那可就完蛋了。为了稳妥起见,杜如晦并没有走上山坡,而是和那几个没有消散的护法一齐守护队伍。
所以,众人只能在雨中看着那矮陂上面金光盎然,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金光消散,李臻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路走下山时,他周身的泥土犹如有生命一般翻滚,把横倒在官道中间的尸首推进了道路两旁自行凹陷的深坑之中。
无人应声。
等深坑之中填满了尸首,重新被泥土掩埋后,李臻也走到了队伍跟前。
“上面还有四具尸首,但没检查出来任何东西,这刀我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把手里那把没有任何印记的刀交给了杜如晦,李臻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被一根看起来有些古怪的绳子捆在一起的人一眼,问道:
“活的?”
“……路上说吧。”
检查了一下刀,趁着这一会儿工夫已经理清思路的杜如晦一指前方:
“先离开这地方。”
接着,他扭头看向了那些浑身湿漉漉的流民:
“诸位,今夜,咱们多走一些路,大家一会儿在路上吃些东西吧。此地不宜久留,都跟紧队伍!”
流民们也没什么意见。
他们不是没上过战阵,也不傻。
这些莫名其妙来袭的贼人那军事素养之类的无需多言,如果不是这三位修炼者武艺高强,可能今天说不得是个什么效果呢。
于是纷纷点头。
李臻应了一声,问道:
“玄奘没事吧?”
“没事。他遇到的是修蛊之人,佛门神通专门克制蛊术,无妨。”
“好……走。”
……
把那俩昏迷之人丢到了运粮的马车上,手里还牵着绳子的杜如晦上了马车,队伍重新出发。
而这时,刚才就一直躲在车厢里的玄英才开口:
“老师,大利西南!咱们往西南走!”
李臻一愣,看着徒弟那黑白的眼眸皱眉问道:
“起卦了?”
“嗯!”
道童点点头:
“起了三卦,全都应在西南!咱们走西南,顺水道前往于栝,应该是最太平的!”
“西南……”
手里还牵着绳子的杜如晦从马车的格子里抽出了地图,展开看了看后,往“虞乡”的方向一指:
“若真去西南,那去虞乡是最好的。那边是王家的虞乡盐矿所在之地。只是……恐怕不是什么好去处。”
“怎么?”
见李臻心有疑惑,杜如晦一指手里的绳子:
“这些蒙面人的身份我不清楚。但抓到的这俩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于文公之后。”
“于文公?”
见李臻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杜如晦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西魏八柱国于谨之后。”
“……和李渊他爷爷一同的那个于谨?”
李臻说的李渊的爷爷是李虎,大名鼎鼎的西魏八柱国之一。而于谨是和李虎同样身为八柱国之一的名仕。
大名鼎鼎的燕国公,北周建国的功臣于谨。
而见道长已经明白了关系,虽然觉得对方说法有点怪,但杜如晦还是点点头:
“不错。这一手散天落星箭的招数,不会有错的。除了文公之后,当世无人修习。当年文公便是以这一手箭术搭配那神出鬼没的虚实兵发,立下了汗马功劳。而这散天落星箭最大的特点,就是明明只发一箭,可虚实之间却仿佛万箭齐发。
其中真真假假让人难以分辨,在战场之中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对方兵卒甚多。用来牵引敌军注意力、制造假象的同时,杀伤力同样不弱。而今天这俩人……应该就是修得这一门箭术。只是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于家虽然自文帝开始便没落了,但风评一向不错,怎么会忽然来袭击咱们呢?”
说话的功夫,李臻的金光已经重新笼罩了所有人。
而这种事情别说杜如晦不知道了,他也想不透。
只能等那俩人苏醒在说。
不过……
“你这绳子是什么?”
“此为挠曲之绳,乃是韩非子的术法。诏狱司的看家手段,此绳乃法家之理,刀兵无伤,牵绳之人不死,便不会断绝。是诏狱司用来追捕逃犯、审判不法之徒而专用。捆上之后便隔绝了气机感应,使用者无可用炁,与寻常武人无异。所以才不怕这俩人逃走。”
解释完手里缠绕的绳子,杜如晦说道:
“一会儿先问问情况吧。这件事……我有些想不通。首先就是那群使幽蓝色长刀之人。这种功法我没见过!其次,自从鬼灵蛊母被大监所杀后,陛下就下令将这些修炼蛊术之人赶尽杀绝。莫说中原了,就是江南、岭西都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些使蛊的人。为何会在这里出现两位?……最关键的是,这些人可不是什么马贼。河东的马贼若都有这强横的战力,那我这主簿也别干了,请抚慰大使前来平叛就是了。所以我想不通!”
“会不会和世家有关?就咱们走的时候说的那种可能性……”
“不可能!”
杜如晦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
“道长,现在是乱世,乱世之中,世家才要抱团。这是千古不变之理!而就算有人真的想针对崔家,也不会贸然杀人,而是用其他方式,或者是权利倾轧,或者是商贾之事等等。他们的内斗,是不见血的。见血,就等于坏了规矩,那这仇就没法轻易化解了。”
“可咱们不是崔家人啊。”
“……???”
随着李臻一句很现实的话语,杜如晦忽然一愣……
对……对啊。
自己先抛开。
道长……和法师……
并不是崔家,或者说世家人。
哪怕这一池龙火出现后,道长已经和崔家有了情分。
可在别人那看来,他可不是什么崔氏之人。
难道……
即将进入黑夜的马车之中,杜如晦的脸色变得如黑水一般暗沉。
而这时,李臻问了一句很特殊的话:
“你觉得,被你抓住这俩人的实力如何?”
“自然是实力平平。”
杜如晦下意识的回答完,猛然一抬头!
“!!!!”
见他似乎懂了,李臻若有所思的说道:
“是你说的,世家的内斗不见血的对吧……”
“……”
“和尚!”
他的声音忽然在金光之中响起。
几个呼吸之后,玄奘的身影出现在二人中间的横木上:
“怎么?”
他的灰袍已经湿透了,上面还残留着大片大片暗沉的血污。
但精神起色却很好,一点都没受伤的样子。
在杜如晦阴沉如水的目光下,李臻问道:
“你今天遇到的人,实力如何?”
“尚可。虽然都是自在境,但修的蛊术却是最邪祟的那怨魂蛊。本命蛊是一只天毒金蟾。不过无妨,菩提禅院早年间南传佛法时,曾与他们起过冲突,有一门专克蛊毒的《菩萨净魔经》。这俩人虽然跑了,但那天毒金蟾已经被贫僧度化。失去了本命蛊,虽不至死,但实力大损,短时间内应当是不敢露头了。等经过城池,我就传书给禅院,怨魂蛊天地不容,邪魔外道,禅院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
李臻嘴角一抽。
好家伙,他忽然这才发现……
原来包括自己小徒弟一共这四个人里面,就特么自己没后台?
虽然这么说也不对。
但你听听。
一个是“世家内斗不见血”,里外里自己都能保全自己。
一个是国师之徒天罡道人的师侄,是玄均观十代弟子守初道长、菩提禅院三神僧座下最有望成佛的佛子弟子。
一个是师兄师弟一大堆,说弄谁就弄谁的和尚。
可自己呢?
是,咱老李是玄均观玄道长的弟子。
可问题是……
师父去摸鱼去了啊。
已经不在河里了。
天知道她干嘛去了。
虽然出发前说会罩着自己,可问题是玄均观阿猫阿狗两三只,似乎……打不了群架啊。
这么一看,就自己最完蛋?
二师父……
咱家是不是有点弱爆了?
他无语。
不过想归想,还是继续问道:
“那刚才老杜面对的敌人你看到了么?”
“自然。不过杜施主所面对的箭手实力似是不强,又有道长你那几个护法压阵,我就没管,打算先为苍生除害……”
一听玄奘的话,杜如晦的脸更黑了。
就见李臻点点头:
“行。那没事了……你自己在后面警惕一些,小心一些。不对劲立刻喊我们。”
“好。”
僧人点点头,又摸了摸弟子的脑袋瓜,满脸慈祥。
接着僧鞋一点,身影飘飞向后方而去。
而等他一走,看着面沉如水的杜如晦,李臻叹息了一声:
“如何,想明白了吧?”
“……”
书生无言。
道人摇了摇头:
“你倒不用生气。杜家本身也是高门大户,不管怎么样,好歹这身份给了你一张保命符。你的性命不会受到波及,那这一路不管遇到了什么,我也算放心了些……行了。”
他拍了拍老杜的肩膀:
“别阴沉个脸。咱这不都没事么,大不了……有人再袭击咱们,我就把你捆起来,刀架你脖子上威胁他们退去,不然要你的狗命!这不就完了……”
虽然明知道道长的说笑是安慰自己,可杜如晦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只是眉头越拧越紧。
“那现在怎么办?”
他问道。
李臻想了想,耸耸肩:
“去虞乡呗。管他什么龙潭虎穴……徒弟啊。”
扭头看着小道童,道人语气轻松:
“为师这条狗命……这就交给你啦~”
------题外话------
猪头猪头你在谁?猪头猪头就是我。蓝瘦~队伍行至上坡,杜如晦又跳下了车仔细检查了一下那四具尸首。
连衣服都给扒了的那种。
可只能得出结论,他们应该是久经战阵之人,身上各个带疤。可其他的就毫无讯息了。
每个人只有一些普通的军粮在怀里,刀没有落款,衣服没有显著标识,甚至连身份牌都没有。
显然,要么是丢掉了,要么干脆就是没带。
无奈,他们只能继续出发。
黑夜之中,金光组成的长龙点亮了这片大地,让他们成为最合适捕捉的靶子。
可没有任何办法。
没了金光,这些人一边淋雨一边行进,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除非雨停,否则李臻只能继续这样维持着。
不过这样也并非没有好处。
有了这金光照明,好歹没错过通往虞乡的官路。
众人从向南变成了向西。
而走了一段时间,李臻搂着已经睡熟了的小徒弟,对从袭击之后就沉默了许多的杜如晦说道:
“老杜,你发现一件事没?”
“……什么?”
“这通往虞乡的路,泥泞的厉害。”
看着金光点亮的道路,李臻说道:
“怎么看都像是有大量车马经过的模样……你看你看,那还有蹄子印呢。”
“……”
杜如晦眯着眼睛观瞧了一段,忽然跳下了车。
片刻,他重新跑了回来,摇头:
“那些人并不是从这边出发的。这些蹄印和咱们是一个方向,没有大规模逆行的迹象,所以袭击咱们的人应该不是从这个方向出来的。”
“那就行。”
李臻点点头,看着那光罩穹顶不停朝着两边扩散的雨水。
这雨,已经大半天了。
可是却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人受得了,拉扯的马也不见得受得了。
“休息吧。”
当听到马车后面的运粮车处再次传来了那两匹普通马匹的嘶鸣时,李臻知道,今天的路只能这样了。
“……好。”
杜如晦回过神来,点点头:
“那你这要不要紧?”
“没事。”
李臻摆摆手,声音自半空中响起:
“各位,跟随金光下官道,咱们休息了。”
队伍里传来了大喘气的声音。
显然,这些人的精神头也快到极限了。
……
金光笼罩成了一个茧。
所有人有些拥挤的挤在隔绝了泥泞与潮湿的柔软金光之地中,不少人的呼噜声都响了起来。
住宿条件差就差吧。
好歹不会被雨淋着。
虽然他们更想烤烤火……但显然是不现实的。
李臻靠在车轮上,马车已经被横木顶了起来。而玄奘正在金光的边缘带着那些官差在给马梳毛、按摩。
杜如晦则继续守着粮车上的两个“犯人”。
接着,就在李臻连续打了几个哈欠的时候,他的声音响起:
“二位既然醒了,也就不要装了,起来聊聊如何?”
道人抬起了眼皮。
看向了那俩被捆的严严实实的年轻人。
一个年轻人大概在二十多岁,而另一个则和老杜差不多的岁数。
听到杜如晦的话后,两人瞬间睁开了眼睛。
“……”
“……”
李臻没吭声,反倒眯起了眼睛,看起来似是在打瞌睡。
而杜如晦则与二人大眼瞪小眼的看了看后,直接说道:
“杜陵杜氏,杜如晦。”
听到这话,二人互相看了看,那年长一些的男人沉声说道:
“于保宁。”
年轻人同样点头:
“于志宁。”
听名字,似乎是兄弟俩?
可杜如晦在听到这名字后却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二人一番后,说道:
“原来是元名公之后。”
元名公?
李臻脑子里瞬间应着这个称呼,出现了一个名字。
于宣道?
为了保杨广的哥哥杨勇而劳死于案牍之上的那个于宣道?
他没吭声,继续听。
果不其然,听到这个名字后,这俩人哪怕被捆着,腰杆都挺直了一些。
于宣道,杨勇的心腹之一。
于谨的孙子。
当年杨勇和杨广夺嫡争位失败后,包括于宣道,或者说于家人在内的所有杨勇亲信,都被杨广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赐死的赐死,被贬的被贬。牵连了好多人……连儒家都给囫囵进去了,你就想吧,其他人能有好?
于家的没落主因也就在此。
这俩人是于宣道的儿子?……兄弟俩?
那么问题来了。
这俩人没事来找老杜麻烦做什么?
他正想着,杜如晦同样直接问道:
“两位,近说,在下与二位无冤无仇,甚至素不相识。远说,文公在世时,与我杜家先人也曾多交好。双方不敢说把臂之交,但同样是英雄惜英雄。有这一份交情在,莫说认识了,就是不认识,二位若来河东,知会一声,在下与兄长都会以礼相待。可二位与那两波贼人上来便不分青红皂白袭击于在下……敢问,是何居心!?”
老杜这话其实说的挺客气挺讲道理了。
毕竟之前还刀兵相向,如今念在一份香火情上面和你好好聊天,很给面子了。
可谁知听到这话后,那个名为于志宁的年轻人却冷笑一声:
“呵,助纣为虐之徒!”
“志宁!”
话音未落,于保宁呵斥了弟弟,同时看向了皱起眉头的杜如晦:
“技不如人,落于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多余之言,请杜兄无需多问,就算是问,我兄弟二人也不会多言半句。”
说完,闭嘴。
而那年轻人也同样闭紧了嘴巴。
但杜如晦却听出来了什么,声音里不见喜怒:
“助纣为虐?此言怎讲?”
“……”
“……”
见二人沉默,他扭头看了一眼李臻。
李臻依旧没过来的打算。
毕竟……审讯这种事情,他自问不如老杜专业。还不如在旁边装睡,旁敲侧击。
果不其然,见道长没动静后,老杜想了想,手里的绳子忽然松了一些。
俩人下意识的活动胳膊,却发现……也只能活动了胳膊,想要松绑是不可能的。
“二位可舒服些了?”
杜如晦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
“……”
二人依旧不言,但于志宁那年轻的脸上却浮现出了放松的迹象。
刚才这绳子绑的太紧,勒的难受无比。
这会儿肯定比之前好受许多。
虽然不言,但心底上肯定是轻松了一些。
殊不知……这也是杜如晦要的效果。
看着不停活动肩膀的于志宁,老杜来了一句:
“志宁贤弟似乎对在下的意见很大?”
连贤弟都喊出来了。
而听到这话,于志宁下意识的就张嘴说道:
“自然……”
“志宁!”
于保宁又训斥了一句,于志宁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了,看着杜如晦的双眸里出现了一抹警惕之色。
然后兄弟俩又闭嘴了。
但杜如晦却并不在意,只是说道:
“二位无需对在下警惕心如此之强。实不相瞒,若不是在下认出来了二位手上的功夫是文公的散天落星箭术,恐怕二位的尸骨已经与那些军士一同埋葬在了路边。文公英明一世,就算二位冒犯于在下,在下看在于公之面上也不会痛下杀手的。所谓名臣不侍二主,在下敬佩二位,虽敌我分明但却不妨以礼相待。毕竟,这散天落星箭未有伤到我。”
听到这话,于保宁平静摇头:
“杜兄无需旁敲侧击使我二人开口。我于家存世,唯靠气节二字。既答应于人,便不会毁诺。我知晓杜兄想问什么,只能告知于你,我兄弟二人奉命阻拦你,却不可痛下杀手-散天落星箭没那么弱,只是我兄弟二人不得强攻而已。言已至此,请杜兄莫要在问了。如今落于你手,如何处置,我兄弟二人绝无怨言。”
他看起来什么都没说。
可杜如晦却听懂了里面的潜台词
。
瞬间,他的脸上阴云密布。
起身,执礼。
“那也请二位好好休息吧。待到了地方,如何处置二位自然会有人出面。”
“……”
“……”
二人没回应。
只是绳子更松了一些,让这俩人不至于背靠背了,反倒是从中间分出了两股,让他们除了不得逃脱外,倒可以变换姿势,活动更方便了一些。
而杜如晦则走到了马车旁边,从车上取下来了包袱垫在头上,躺了下来。
就在李臻旁边。
所以老李可以清晰的看到他那紧皱的眉头。
他理解。
因为这个于保宁那段话里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对杜如晦说的“不可痛下杀手”的言语。
为何不能杀了老杜?
很简单。
因为老杜是世家。
而什么人会遵循这样的规则?
也只有世家。
世家不敢开这个头,因为一旦开了头了,就会在别的世家眼里变成“失信”之人。
这样的话,这个坏了规矩的世家就会被排挤出圈子。
而出了圈子的世家,要想继续维持自己的位置……简直是天方夜谭。
再也不可能了。
说是举步维艰也不过分。
或许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之后……可能他们就会彻底走入没落。
当然了,这规矩也不是绝对的。
朝代更迭、新老交替之时,流血事情也常有发生。
到最后……无非就是成王败寇罢了。
可眼下虽然各地烽烟欲起,但至少没有乱到极致。
这一条规则便依旧是铁则。
铁则之下,发布袭击命令之人还要保全杜如晦的性命。
除了世家,还会有谁?
也就是明白这一点,老杜的脸色才会如此难堪。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藏在背后的世家……是谁呢?“你说什么!?没拿下!?”
复县,中年人的语气里满是诧异与不解,看着来禀报的管家,看起来是从卧房出来的他脸上倒没什么惊慌。
只是愈发疑惑:
“二百显锋军,没拿下他们!?……难不成有什么高手出现?”
年逾不惑的中年管家摇头:
“没有,老爷。那俩蛊巫是吐着血回来的,本命蛊都被打破了。玄奘法师就在那队伍之中……”
中年人似乎并不意外,微微点头:
“那倒也合理。菩提禅院有专门对付巫蛊之术的手段……这是文赋疏忽了。想来那和尚也用了些手段,文赋的实力低了些,没发现很正常……可这二百显锋军是怎么回事!?崔氏出了援兵?”
“是被那位守初道长一个人杀光的……”
“……?”
中年人的脸上出现了一抹荒唐:
“200最低层次也是出尘境的显锋军,被一个道人杀光了?……去,把那探哨给我叫过来!”
“是。”
仆役转身而走。
片刻,一个披着斗篷的蒙面人走进屋来,单膝跪地:
“七爷。”
“你亲眼瞧见的?那守初道人一人杀了200显锋军?”
“回七爷,属下亲眼所见。他会召唤一种很奇怪的雾气所组成的人影。这些人影有种种不可思议之能,一开始显锋军骑马冲阵时,便折损了些许。后见势不对,下马结阵。可结阵之后,那种雾影一人而出,使出了一种……很慢很慢的术法,不知怎么的,就把那圆天回旋刀阵给破了。而四名先锋尉官见情况不对,想要撤离,被他所阻,被几团雾影尽数斩杀。”
“……”
这下,中年人哪怕是不信也得信了。
不过他倒并没有什么肉疼的神色,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下去。
对方无声离去,而那中年管家则又从外面进来,并且关上了门后,对正在沉思的中年人问道:
“老爷,下一步……要如何?要不要派几名高手过去?”
“派什么?你能杀了那杜家子不成?”
中年人冷笑了一声:
“无妨,看来倒是我低估了这守初道士……给孙华发消息吧。告诉他,他的二百显锋军已经折在这边,看他是什么态度。至于其他几方,通知他们,要是再找些排不上用场之人来了,到时候等崔家反应过来,那这次的合作就要中止了。如果想要好处,拿些有用之人过来!让兀鹫们继续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去哪!把消息及时给出去。“
听到他的话,管家点点头:
“是。”
雨夜淅沥之中,中年人看着自己桌前那份河东地图,眼里的冷意淡淡的流动。
……
雨夜。
一名道人手持油纸伞,走在黑暗的官路上。
泥泞似乎并没对他产生什么阻碍,甚至他的鞋底都不见什么淤泥。
走在官路上时不时抬头看向远方。
隐隐约约的,能看清处一些火光。
而他的目的也是火光处。
随着火光之地越走越近,在道人眼中甚至已经看清了那伫立在火光之下的无数个帐篷。
可他却不在继续向前了,而是拿着伞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雨,嘀嗒嘀嗒。
砸在油纸伞上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好听。
但还有更好听的。
凭空,一个身穿道袍的人影出现在道人面前,清冷空灵的声音自这被雨水穿透而过的人影口中发出:
“本以为你是路过,如今看来,似是专门来找我了?”
听到这话,油纸伞下的道人手掐礼印:
“福生无量天尊,天罡,见过素宁高功。”
一阵荧光闪烁。
那影子变得愈发凝实。
最后汇聚出了一身月白的绰约倩影。
玄素宁看着伞下的道人,眉头微皱:
“你这弟子不好生在龙门山上修道,为何偏要来到这里。又为何身上气机萎靡缺漏……难不成,与人斗法了?”
袁天罡依旧掐着恭敬的礼印,躬身说道:
“多谢前辈关怀。弟子确实前几日受了些伤,不过并非是行功出错,而是伤在河东。”
“嗯!?”
女道人的双眸不可抑制的做出了一个眯眼的动作。
“你去了河东?”
“正是。”
“……”
听到他的答案,玄素宁想了想,说道:
“既然受伤了都要来寻我,难不成,是遇到了我那弟子,与他起了冲突?”
“弟子确实遇到了守初道长,但请前辈莫要误会,弟子与守初道长相谈甚欢,并无不敬。”
眯着的眼睛缓缓恢复正常。
女道人的语气中出现了一抹……听不出来是轻松还是放松的语气:
“他……现在如何?”
“回前辈,守初道长很好,在于栝行济世救民之举,慈悲无量。”
“……嗯。”
明明只是简单的应声,可袁天罡却从里面听出了一抹喜悦。
而或许也是因为这份喜悦,玄素宁直接问道:
“那刚从河东回来,却又深夜来访又是为何。难不成,是来找我治伤的?国师没有出手?”
“回前辈,弟子并非为此而来。实不相瞒,此伤,虽不是与守初道长起了争执而伤,但也与道长相关。一切皆因弟子在那一池龙火前,为道长起了一卦,把卦象告知了道长后,受到了天谴导致。”
“……”
这话出口的瞬间,玄素宁的身体一连闪烁了几次,似乎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导致这具由荧光组成的身躯无法维持。
但也只是几个闪烁后,便重新稳定了下来。
只是这次,她的双眸里满是认真,盯着面前的道人:
“守初……出什么事了?”
“咔嚓!”
“轰隆!”
此言一出,天空之中电闪雷鸣。
不知扰了多少人的清梦。
……
伊川河段的清淤现场。
恰逢雨夜,河水暴涨之下,清淤工作眼瞅着明日肯定出不成了。
难得的休息之日,水官郑田丰却没有半分松懈,而是挑灯点烛,看着眼前这份前几日才被官差们绘制出来的伊川内河道地图。
在过一个月左右,汛期就要来了。
如果在那之前不能完成清淤工作,那么随着那连绵细雨,工作难度就会成倍的增加。
他虽然是水官,可心中同样心系这些民夫。
不愿意让他们顶着如此危险的环境工作。
所以,他必须要每一样工作都事无巨细的照顾周到,才能让这只数万人的队伍正常运转。早日挖完河底那被所谓的妖物污染的淤泥,放他们回家。
可说来却有些可笑。
明明这些淤泥已经被妖物所侵染了,按照道理而言是不祥之物才对。
可偏偏前几日,他在那堆积在河岸两边还没处理的淤泥附近,看到了远超于寻常的杂草生长。
原本不过马蹄高度的杂草,在那些淤泥附近的都快到人的小腿了。
这淤泥不应该是被污染了的泥土才对么?
怎会肥力如此雄厚……
若是这些淤泥能灌溉到田野里,想来庄稼的涨势应该会很好才对吧?
搞不好,依托这些淤泥,今年有是个大丰收之年呢。
“唉……”
老郑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听着外面的雷鸣滚滚,有些焦虑。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郑水官。”
老郑下意识的抬起了头……
房间之中空无一人。
但他却似乎对这声音并不陌生,躬身一礼:
“仙长可是有什么需要?”
这位,是守初道长的师父。
虽然没见过模样,但声音已经熟稔了。
清淤再次开始时,对方准时出现在了这边。
虽然依旧每天闭门不见客,但只要有这位仙长在,大家的心里总是踏实的。
接着郑田丰就听到一句:
“贫道这几日,要出门一趟。”
“仙长要走?”
老郑心一慌。
“嗯,有些事情要办。所以,这几日清淤之时,郑水官需让他们小心谨慎一些,莫要再如贫道护持时一样有恃无恐。“
“呃
……”
老郑看起来有些犹豫。
可却没法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遵仙长之令。”
“嗯,那贫道便去了……”
“仙长且慢。”
忽然,老郑喊住了对方。
“何时?”
声音平淡响起。
而双眸有些红的水官思考犹豫了一下后,忽然说道:
“下官斗胆,问仙长一句。这些淤泥……可能浇灌到田野之中?仙长莫要误会,只是因为这几日下官发现,这些淤泥所在之处的杂草涨势要比其他地方高上不少。下官想……若这些泥能安排到一些土地贫瘠之地播撒,那百姓们的庄稼是不是会涨的更好一些……”
“……”
房间内一片沉默。
而就在老郑纳闷对方怎么不回应之时,就听这声音再次响起:
“这些淤泥本受到了妖魔污秽侵染,若经年日久藏于河水之中,不受烈日炙烤或是除秽净化,河底便会有污秽滋生,引起不详,污染龙脉。但现在既然已经挖了出来,烈日炙烤之下,秽气消散,自然便成了寻常淤泥。怎么用,那就看水官你了。“
听到这话,老郑头神色一喜,躬身一礼:
“谢过仙长。”
“嗯。”
一句应声后,房间再无声息。
老郑坐回了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之上时,眼里满是欣喜。雨下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天光欲明时,才算停了下来。
雨后的空气处处透露着清新,而维持了几乎可以说一昼夜的金光,李臻的脸色也不可避免的有些憔悴。
早上,一些流民自发的便去拾取柴禾,哪怕湿了些,可也要烧些热汤来喝。
而李臻则干脆直接回到马车里面躺着去了。
把一切交给了玄奘和杜如晦。
众人捡了柴生了火,一碗混合着碎肉和野菜的肉汤下了肚,驱散了昨夜的寒意后,杜如晦便让所有人重新上路。
去虞乡,大概一日半的路途。
尽量不要耽搁为好。
这群贼人如今已经成了杜如晦的心头之患,半点都踏实不下来。
但是。
似乎这条路真就如小道童口中的“大利”一般,走的竟然极为顺利。
整个一昼夜的时间里,队伍都没遇到任何阻拦。
好像那些贼人完全消失了一样。
一下让杜如晦有些恍惚。
好像昨天的经历就是一场梦。
不过,他也果断,见这一路似乎真的太平了,晚上干脆就没让大家伙休息。哪怕身子如何疲惫,也依旧要走。
通往虞乡的路用一天半的时间,是考虑到正常车马正常休息的时间。昼行夜息,需要一天半。
而杜如晦干脆就不休息了,带领着队伍一路抹黑前进,并且把于家两兄弟交给了李臻后,亲自担当探哨,带着官差抹黑前行带路。
走了整整超过20小时,就在这些流民的精气神已经到达极限的时候,终于,他们看到了虞乡的界碑。
以及界碑处,和杜如晦站在一起的两名骑兵。
队伍停止前进,黑夜之中,这些流民干脆一屁股坐在官道上,不顾那泥泞,无论如何都起不来了。
李臻下车,走到界碑前,就听到杜如晦对那俩骑兵说道:
“如此,那我等便在此处扎营歇息,天亮之后,请转告抚慰督史,下官自当前往拜会。有劳二位将军了。”
俩骑兵一拱手:
“不敢,大人的话,我二人这边回去禀报将军。”
“请。”
两骑策马而走,很快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而李臻则看着露出如释重负之色的杜如晦问道:
“抚慰督史?……这俩人是什么人?“
“道长!玄英的卦,太准了啊!”
多日的风霜之下,杜如晦充满疲惫的脸上满是喜悦:
“李公麾下来了一名抚慰督史,如今就在虞乡!刚才发现了咱们后,我一拿出公文报明了来意,他们便让咱们在这先行歇息一晚,明日去与抚慰督史会面!他们的军营就在离咱们这不远的地方,终于安全了!”
李臻下意识的看向远方。
隐隐约约的看到了几处不甚明亮的火光。
心底也松快了些。
于是点点头:
“那让大伙休息吧。”
“嗯!”
有了军卒在侧,可比荒郊野外没个什么依靠要强上太多太多了。
哪怕已经快要天明,可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
天明时。
“报,将军,指挥使唐俭求见。”
虞乡城中,李世民才刚起来,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
“让他进来。”
正那毛巾擦脸的李世民看着走进来的唐俭,直接问道:
“有什么事?这么早便入城?”
“将军,昨夜城外来了一伙人。约有两千之数,目前正在虞乡界碑处休息。”
“哦?”
李世民一挑眉毛:
“两千之数?……对方可曾报明来意?”
唐俭点点头:
“说的是一伙流民,领头之人名为杜如晦,正是新上任的河东主簿。”
“……”
李世民一愣,下意识的问道:
“谁?”
“杜如晦!新上任的河东主簿。”
“杜克明!?”
听到李世民那带着惊讶的话语,唐俭反倒有些疑惑:
“将军认识?”
“认识,杜陵杜氏之后,咱们在洛阳时有过交际。现在咱们用的熏制肉食之法,就是从他那得来的……他带着流民而来?这些流民战斗力如何?可带了武器?”
放下了毛巾,李世民一指挂在杆子上的铠甲,唐俭便走上前来帮着他束甲。
同时说道:
“并没有什么兵刃,而且他们扎营的帐篷都凑不齐,不少人都是睡在地上的。看起来似乎很是疲惫,昨夜抵达时,已是丑时过半了。估计走的不近。问过了来意,说是路遇贼人,前来寻求帮助。但为了稳妥起见,末将没让他们离这边太近,而是安置在了界碑附近,并且派了一只百人队监视他们。直到末将入城时,他们都老老实实在休息。而昨晚对方还说今日会来拜访将军。”
“一伙流民,被河东主簿领着……走了一夜的路,还遇到了贼人?”
李世民来了兴趣。
“这河东最大的贼人,不就是这些被咱们击溃的流民么?怎么还窝里斗起来了?”
“末将不知。要不……派些人去他们的来路看看?”
“唔……”
一边把自己的肩甲扣上,李世民想了想,摇头:
“不用。这杜家子我对他印象很不错,一会见了便知晓了。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今日多加两组探哨,巡视虞乡四周。尤其是盐矿那边,多派一组人马。可别在弄出来个于栝那样的事情,那可糟糕了。”
“那这件事要不要通知王县丞……”
“知会一声便好。尤其是咱们为什么要往盐矿加派人手的事情,说清楚,省的他们瞎想。但人就不用过来了,等我摸清楚他们的来意后,自然会告诉他们王家。”
说话的功夫,铠甲穿戴完毕。
没理会正给几个副将交代事情的唐俭,李世民亲自去了后院,牵出来了自己那匹名为“什伐赤”的赤焰马。
亲昵的摸着因为被关了几天,而拱自己不停的马头,最后拉着缰绳走到了前门时,唐俭已经把他刚才的命令交代下去了。
“走吧。去营里吃饭。“
说着,牵马而出。
毛色血红的战马开始向着城外奔驰。
……
“道长和我一起?”
站在那群躺地下睡觉的流民边上,今日特地换上了一套干净衣衫的杜如晦问道。
李臻点点头:
“嗯,我和你一起,和尚你看着大家伙?”
“好。”
玄奘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俩虽然被解绑了,可依旧老老实实当犯人的于家兄弟身上。
“交给我便是。”
“嗯。”
这里是虞乡,前方不到两里的地方就是一伙驻扎在平原上的军营。
李臻也不信会有什么贼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于是,直接拉着追雷与踏川出来,俩人骑着直奔军营而去。
今日是肯定不走了。
老老实实在这休息一日在说。
不然再这么急行军下去,人的身子一旦垮了,那这些流民到了于栝也只剩下了死路一条。
而一边往军营走,杜如晦一边看着那军营之中从营帐、到不停以队伍出入的兵卒,点点头对李臻说道:
“道长还记得那位化名为李济安的李家二子吧?”
一听他说起这个,李臻便点点头:
“嗯。李世民嘛。怎么?”
“你说……这抚慰督史会不会就是他?”
“……”
李臻忽然嘴角一抽……
“道长?”
见他不答,杜如晦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见道长眼神古怪,纳闷的问道:
“怎么了?”
“老杜啊……”
“啊?”
“我忘了和伱说个事儿……”
“什么?”
杜如晦有些疑惑。
……
“你和他起了冲突?!”
杜如晦皱起了眉头。
看着越来越近的军营,想了想,说道:
“那要不道长回去吧,我自己去。大不了得不到什么帮助,咱们只需要修整个一日,把气力养足,便从这边直接南下,走水道去于栝,如何?这点要求,王家应该不会不答应的。”
“没必要。”
把那日的冲突和杜如晦说清
楚后,回忆着狐裘大人的那几杯酒,和那满是歉意的言语,李臻笑着摇摇头:
“一场误会而已。要是咱们真就这么倒霉,一会儿撞见的那位抚慰督史是他……他要是砍我,你别拦着。反正他打不过我,最多就是出出气而已。”
“那也不行!”
谁知一听他的话,杜如晦就异常坚决的摇摇头:
“这世间一切皆大不过礼法!若一会儿真是这李家二子,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毫毛……我这主簿宁可不做了,也定不与他干休!”
“那他要不帮咱们了咋办?”
“管逑他帮不帮,大不了赖在虞乡不走了,等着崔家出人来捞!”
“……老杜啊。”
看着面容坚硬如铁的书生,李臻哭笑不得的摇摇头:
“说的我都快哭了……不过也没那么绝对。你想多了~”
这片军营越来越近,他的心里却忽然出现了一个飘忽的人影。
“也不知道……她在江南过的好不好。”
“什么?”
有些没听清道士的喃喃自语,杜如晦纳闷的问道。
可李臻却没多说,只是笑道:
“这人应该也不是个什么不明事理之人。在说,既然是误会,那大家都退一步,就解开了。一会儿先看看呗,说不准不是他呢。要是他……嗯,大家讲道理嘛。行不?”
他都这么说了,杜如晦还能说什么?
点点头:
“好。”
而这时,军营的瞭望也看到了俩人。
很快,就在俩人距离军营门口一百来步的距离处,那门口出现了俩人。
隔着百来米的距离,李臻与对面那将领同时把目光锁定在了彼此身上。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他感慨了一句。“……将军?”
察觉到自家将军身上忽然传来了鼓荡的气机,唐俭下意识的扭头,看着那缓缓泛起冷意的一张脸,有些不解。
冷意一收。
李世民摇摇头:
“无事,遇到了一个熟人而已。”
目光落在那骑马的道人脸上,他声音虽平静,可眼里却汹涌着一丝怒涛。
可这一丝怒涛随着距离的拉近,脑海里逐渐出现了长姐的话语后,同样缓缓归于平静。
平静的等到两骑来到近处。
平静的看着二人下马。
平静的等待对方率先开口。
“河东主簿杜克明,见过抚慰督史。”
杜如晦率先开口。
只是行礼时,他眼里有些戒备之意。
生怕对方忽然暴起发难……
而听到这话,李世民却很客气:
“杜兄,洛阳一别,想不到你我能在此重逢。当真让人欣喜。”
“下官不敢,谢过督史大人。”
老杜也客气了一句。
而正当他要继续说话时,李臻却躬身一礼:
“福生无量天尊,李守初见过督史。洛阳之时,是贫道多有得罪,还望督史阁下勿要怪罪。”
“……”
“?”
一旁的唐俭有些不解其意。
而李世民听到这话后,脸上也同样不动声色:
“守初道长,想不到你我也在此处重逢了。看来道长是精通易学,算准了你我今日还有碰面之缘?”
李臻笑了。
笑的挺真诚的:
“时也命也运也~能重逢,便是好事,对吧?”
“……或许吧。”
看着那一如那一晚的笑容,李世民不置可否。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他这里,完全是因为长姐才这么说而已。
他可不会忘记对方说自己的亲弟弟如同野兽。
也不会忘记喉咙处的那一抹冰寒。
但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会显得自己很小家子气。
长姐知道了,也会不高兴。
似乎……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
于是便不在与李臻对话,而是看着杜如晦说道:
“杜兄,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请二位入内一谈吧。”
“多谢督史。”
“无需客气,请。”
“请。”
杜如晦跟着俩人往前走,而李臻则紧随其后。
四人在一群军卒的瞩目下一路来到了中军帐内后,李世民一指营帐中的桌子:
“二位坐吧。”
他没把李臻排除在外,也没给任何冷遇。
而李臻也就当俩人什么事都没发生,跟着杜如晦坐在了一边。
李世民自己则坐在了上首的位置,唐俭则坐在了俩人对面。
营帐里没外人,就四个人。
纷纷落座后,李世民直接开门见山:
“杜兄,伱我之间无需藏着掖着。实不相瞒,我是今早才知道你带着两千余数的流民来到这的消息的。因为我昨夜在城池之中,今早我这副将唐俭告知于我后,便第一时间赶来了。听唐俭说,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转道虞乡避险?还是说知晓我在,特意来求助的?杜兄但说无妨,我麾下这三千儿郎给你撑腰!”
一番话说出口,李臻先不说,杜如晦倒是有些意外。
之前俩人没深交,所以感觉不出来。
可今天这一聊起来正事……别的不说,光是能猜出来这两种可能,并且还愿意接见自己。
不管是不是拉拢,或者是什么。
光是语气里带给人的安全感,就足以让人心生好感了。
只是可惜……
道长和此人不对付……
不过想归想,他也不是什么不知低头的人。
于是便直接说道:
“实不相瞒,督史大人……”
“杜兄,这里没外人,喊我贤弟便是。”
“不可……”
“那就喊李将军,哪怕这称呼显得生分些,也比这什么督史的称呼好。怎么?非要我喊世兄,弄的咱们如此疏远才行?”
“……”
被堵了个哑口无言的杜如晦微微摇头,拱手:
“二公子,如何?非是我不愿亲近,只是尊卑有别,还请二公子多担待。“
“这……行吧。”
李世民点点头:
“那我就当杜兄有求于我了。如何?”
说完,手一挥:
“杜兄求我,那但说无妨,河东境内一应事物,小弟力所能及,绝无推脱。”
“……”
这一番话把老杜说的心智都好悬动摇了。
不是……这人……在洛阳和现在怎么完全是两张面孔?
在洛阳的时候,感觉是夹着尾巴做人,虽然谈不上唯唯诺诺的,可总给人一种雾里看花一样看不清楚的城府极深的既视感,让人不敢深交。
可往这中军帐一坐……
怎么特么那么仗义,光明磊落呢?
就像是解脱了身上的束缚一样。
一言一行都让人心生好感。
可……他和道长不对付啊……
道长是我的至交好友……得立场坚定才是。
可这人坐在中军帐之中的话,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他有些荒唐,又觉得对方的反差有些大。
一旁的李臻扭头看了一眼杜如晦,看他那副为难的样子,想了想,忽然说道:
“老杜,李督史光明磊落,那咱们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说完便起身一礼:
“贫道多谢督史不计前嫌,也替界碑处的两千流民谢过将军。福生无量天尊。”
他再退一步。
一,为狐裘大人那一晚的推心置腹。
二,为那界碑处两千多流民的身家性命。
“……”
而看的出来,李世民也忽然被他这道歉弄的有些愣神。
因为他觉得俩人目前最多是“不相来往”。
可这忽然的退步,自己要不说点什么,反倒显得很小气了。
想了想,他忽然拿起了自己面前的水杯:
“洛阳之时,确实是有些误会在其中。守初道长既然都这样说了,那在下要还抓着不放,反倒显得小气。那一宴中,尚有一杯水酒未喝完。如今以水代酒,守初道长请与满饮,咱们便再说正事,如何?”
“将军请饮。”
“道长请。”
这一杯水下肚,无关喜欢与不喜欢。
李臻这边,至少老杜不再为难了。
看着他那舒展的眉头,李臻暗暗想到。
而放下了杯子,李世民直接问道:
“杜兄,不知这一路出了什么事?可否告知?”
……
“你确定发出的是幽蓝的刀光?”
李世民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目光锁定在了杜如晦身上。
杜如晦点点头:
“不错,正是幽蓝的刀光……二公子难不成知晓这些贼人?”
“……”
李世民没说话,只是看向了唐俭。
面色有些黝黑的汉子得到了授意,扭头对李臻和杜如晦点点头:
“若真是幽蓝的刀光,并且会使那精妙的战阵之法……那二位可能还真找对人了。我等确实知晓那阵法与军卒,甚至……还与其打过交道。”
“?”
“……”
在李臻和杜如晦疑惑的目光中,唐俭说道:
“二位可曾听过显锋军?”
李臻直接摇头。
他上哪知道这个去?
可杜如晦却忽然皱紧了眉头。
“显锋军?……这名字……好耳熟啊,好像今年在哪听过。”
“杜兄耳熟是正常的,因为这显锋军,本就出身于京兆一代。”
“……?”
听到李世民的解释,杜如晦一愣:
“京兆?”
“或者说武乡。”
唐俭补充了一句:
“武乡人孙华,如今雄踞冯翊、河东西南一代的大反贼。去年还名不见经传,可今年在毋端儿兵败后,他便迅速崛起,如今已成冯翊郡的心腹大患。毋端儿之前在卫城与我们对峙,兵败后,一部分逆犯逃到了河东以北,而另一部
分,被那孙华所收。如今在冯翊一代雄踞一方,其麾下最有名的一只军卒,就是号称铁血显锋,千人当万的显锋军!”
“……”
“……”
李臻和杜如晦无言。
冯翊郡在哪?
就在河东左边。
与河东接壤,真要说起来,按照后世的地理位置来讲,就在西安的东北部,挨着泾水、渭水、洛水,跟河东只隔着一条黄河。
地理位置相当优越。
因为整个河东的西南部,唯一的天险,就只有一条黄河。
只要能把控河道,那么从冯翊入河东简直就是一片坦途。
“我之所以会在虞乡,原因便是如此。孙华如今已经占据黄河河道,想入河东,随时都能来。所以,我才会暂留虞乡,为的就是怕虞乡盐矿出了什么差错,导致盐价不稳。想不到……你们竟然能先遇到那显锋军。他们战力如何?”
听到李世民的话,杜如晦看向了李臻。
战力如何,道长才知晓。
而李臻想了想后,说道:
“贫道无有经历过战事,但就接触的那一百多人来看,只要让他们结成那种如同铁桶一般的战阵,没什么破解之法的话,那么莫说普通军卒了,便是同为出尘境的修炼者,如果没有精妙的配合,可能几百人也拿不下来。”
说着,他手上亮起了光芒。
金光迅速组成了一个旋转不休的半圆:
“他们组成战阵后,彼此气机链接一体,这种阵法可攻可守,杀伤力极为惊人……”
幻化出了另一个骑在马上的金光武将,与那半球对攻,展露出来那可长可短的刀光,如同海胆一样的乱刺防御等等。
李臻摇了摇头:
“难缠的很。”
“不错。”
当看到那半圆的瞬间,李世民便点点头:
“此阵名为“圆天回旋刀阵”,是显锋军能喊出那千人当万的底气。至于阵法孙华是从哪得来的,便不知晓了。但你们碰上了他们能活下来……“
不知为何,李世民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感叹了一声:
“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一听李世民说出那“奇迹”之语,杜如晦就有些无语。
什么叫活下来就是奇迹?
不是全杀了吗?
正想着的时候,就听李世民问道:
“那流民的伤亡情况如何?可有人需要医治?二位无需客气,军营之中还有些金疮药,尽管拿去。若伤情严重的,虽然他们不方便入城,但我可以去帮二位把郎中请出来医治。”
“呃……”
杜如晦越听这话越不对劲,虽然看着对方脸上那种对流民的关怀溢于言表,表明此人不管如何,至少不是那草芥人命之徒。
这话听起来还真挺暖的。
但问题是……
“二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微微摇头:
“这些人并未对我们造成什么伤害,恰恰相反,道长……一人就把他们打退了。”
“……”
“……”
这下别说李世民了,连端着水杯的唐俭手都是一哆嗦,忍不住问道:
“打退!?”
看着他那表情,杜如晦点点头:
“或者说道长一人打退了那二百显锋军。”
唰唰!
瞬间,两道目光都落在了李臻身上。
这道人……
这么强?
李世民与唐俭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尤其是李世民。
回忆曾经,那种奇怪的护法带给他的压力……
或许其他人不知晓,但他是实实在在体验过那些护法的威力的。
也曾经和孙华的显锋军打过交道。
那是他们前往河东时,偶遇了一小撮显锋军。当时还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是一队探马折在了显锋军手中。
李世民和李元霸亲自带队,虽然把那五十骑杀的片甲不留,但对方那种结阵之后就和铁王八一样的奇怪能耐,以及那训练有素,一看就不是什么野路子的军伍章法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甚至就连元霸在屠杀了他们后,都忍不住跟自己说:
“这些玩具很耐打,好玩。”
由此可见那些人的能耐。
而当时李世民也思考过这些人是谁,从哪里来的。但毕竟他们的目的不在冯翊,而在河东,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过了,杀了,就过去了。
后来还是通过长姐的百骑司,才得到了这些人的情报。
李世民扪心自问。
要论战阵,他未必会输。
但如果单枪匹马遇到这些显锋军,以他的武力,除了退避没有其他的可能。
不过,如果元霸能跟在身边又是另外一说了。
元霸那一身血气,名为“荒古战血”。
乃是上古之时留下来的功法,相传出自蚩尤八十一个铜头铁额,食沙石子的亲卫之功。
这个名字或许有些陌生,可要说起来这功法的另外一个名字,那可真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蚩尤战图》
《龙鱼河图》记载:“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并兽身人语,铜头铁额,食沙石子,造立兵仗刀戟大弩,威振天下,黄帝仁义,不能禁止蚩尤,遂不敌,乃仰天而叹”。
而元霸修的,就是破除一切防御的《蚩尤战图》功法。
他天生神力,心智单纯。
简直就是为这功法而生的。
遇到这些显锋军,只需要催逼血气,侵蚀毁灭了那些幽蓝的光芒,那这显锋军也就和普通军卒无甚两样了。
而元霸到底有多强……外人不清楚,李世民再清楚不过。
难不成,眼前这道士……真的可以和认真起来的元霸一较高下?
而一想到这,他忽然又想起来了那一晚,眼前这个道人的话语。
“如同野兽”
“不怕你弟弟横死一方”
“不通教化”
“……”
他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
紧接着又想到了长姐那一晚的话……
“二郎,这件事是我办错了……”
偏偏长姐还要袒护这个道人。
虽然他不会违背长姐的意志,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长姐为了这个家……或者说为了这个天下到底牺牲了什么。
可终究,每每想到这……
他就无法直视眼前这个道人。
那股发自心底的敌意,是做不得
╲飞╲╱中╲网雅何须大,书香不在多
╱╲速╲╱文╲完整内容请点击查看“二公子觉得如何?
“”
李世民沉默,点头凭心而论,如果这一番论述,是这杜家子说出口的,那么自己一定惊于对方的智计与头脑可被这道士说出口时,哪怕明明知道对方是对的,此时此刻面对杜如的询问他在点头时的心,依旧是不甘愿的但又能代表什么?
不服气?
不服输?
还是说其他?
他不知晓只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的头脑重新冷静下来后,他点点头:“这么说,这两千多流民,送到于,才是最为稳妥的那…”
迟疑了一下,李世民忽然扭头看向了杜如“杜兄”
指南“你可知晓,我来河东最重要的一件事,就们不至干因为盐价飞涨而吃不起盐?’杜如的心忽然一沉可却来不及细想,在点头之后,就听对方继“不知二位是否知晓,下三征高丽之后,接受的极限若此时连盐价都稳不住……那所造月便能接受的了”
杜如的心又沉了一截这话的意思……
难不成是不会帮忙?
而仿佛顺应了他的想法,李世民直接说道:“所以,如今维持河东的井盐出产,对于天下来讲,才是重中之重火玉盐便不说了,但乡、桑泉的盐矿在下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前,无法直接抽身离开所以……
五百!”
他伸出了一个巴掌,认真的看着杜如:“五百骑,是我能给出的极限我与杜兄一见如故,杜兄受困,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更何况,这些流民……如今莫名其妙的成了一香但也请杜兄知晓,我只能给你五百骑,这五百骑护送这些流民前往于到达后即刻而返毕竟……依照杜兄之前所言,桑泉那边和河津那边还需要我留意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帮助,也请杜兄勿要怪罪,已是能力所及的极限了如何?
“”
杜如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从嗓子眼又落回了肚子大起大落之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感觉怪怪的可那股怪异之中,却有着一种……带着几分惭愧的感动……
“二公子,便送到这吧乡城内,我二人便不去了毕竟此事实在是争分夺秒,不敢耽搁咱们明日一早见,杜某替河东百姓,谢过二公子!”
杜如要行礼,真心实意的一礼可却被李世民住了胳膊:“杜兄无需如此,我与杜兄为友,如今更是担当一抚慰督史,帮忙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说来惭愧,当时以为三千骑便够了,没成想出现了这么一档子事……不过请杜兄放心,在下这就上加急书信,调动防务,以备万全……”
俩人在营门口寒而全程李都只是在看最后一声招呼后,三人作而别李世民返回军营之中,李和杜如骑马朝着界碑处而行一会儿,他们还要过来一趟把那于家两兄弟押到这边这是杜如的主意于谨与李虎同为八柱国,两家好也算有分源或许能打听到什么杜如是不敢把于家两兄弟交到氏手里的虽然是敌人……可至少人家留手了杜家人很少树敌,因为这不是杜家的存身之道与其这样,倒不如送份顺水推舟的人情而两骑同行走了一段路途,忽然,李就听老杜来了一句:“道长与他……算是冰释前嫌么?”
……”
李想了想,摇摇头“不算”
间,老杜的眉头皱了一下就听李继续说道:“老杜啊,你有没有遇到过一种人……或者说你身边有个熟人,就是你明明认识他,对其也了解过或许你们还是从小就玩到大的那种发小玩伴…但偏偏就是不喜欢他不喜欢和他接触,不喜欢和他在一起这种不喜欢是没有缘由的,他也没得罪你,甚至以后的成就可能还远高干你甚至是名满天下…所有人都喜欢他,偏偏你就是不喜欢明明你们可以正常交流,也不算有什么仇怨可就是不喜欢有没有过这种人?”
“”
杜如思前想后,摇头:“没有……但听道长之意,你与他……”
“我和他应该就是如此’没藏着着,李点点头:“有些事情吧,我答应过一个人,绝对不会对其他人说所以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其实在我和他今天见面之前,一些误会就已经解开了而这些误会里面呢……他有错,我也有错而今天的一切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我俩不横眉冷对,视为仇寇,那么对于另一个人来讲,就会很舒服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哪怕误会解开了,可不喜欢的,还是不喜欢……我和你说句玩笑话,他要是皇帝,以后搞不好先灭我九族,你信么?”
“”
间,杜如嘴角一抽:“道长…
“?’“你也姓李说不准上至高祖时,两家还有些关联…如果真按照你说的,那“他没准也跑不掉,对吧?”
李乐:,所以我就当一乐子说可不管怎么样吧,我能感觉得到他还是不喜欢我,恰巧,我也不喜欢他”
“可这冤家宜解不宜结…”
听到这话,李就当没听出来老杜的胳膊有往外拐的嫌疑因为确确实实,抛开偏见不谈李世民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出五百骑护送这些流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是个人物但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只不过大家没了仇怨而已谈不上老死不相往来……但李觉得自己那句话是没说错的将来,李世民要真做了皇帝……
他不想弄死自己……
说出去可能他自己都不信虞乡内。
县丞府。
听到了手下报来的消息,虞乡县令王进通点点头:
“知道了,去准备两千人份的粮草,以及两车盐砖送到那杜家子手里。多余的话一概无需说,只言明是本官所赠即可。”
“是,老爷。”
手下领命而走,而王进通就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继续研究着手里那份据说是那高丽棋圣王图思睿年轻时作的棋谱。
可旁边一个模样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有些不解了:
“爹,孩儿有一事不解。”
“嗯,说说。”
王进通头都没抬,继续对着棋谱钻研。
年轻人问道:
“咱们为何要给这杜家子粮草?若是盐砖孩儿还能理解,这两千人份的粮草可要比这两车盐难弄多了。这杜家子带着流民明摆着是去于栝的,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忽然转道虞乡,无非就两种可能,一是特意而来,二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来虞乡暂避。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是为了崔家在卖命,而这一池龙火,崔家看样子可是没半点分出去的意思。为何咱们还要这样帮他们?”
年轻人满脸不解,而王进通也不解释,只是一边打着谱,一边说道:
“那你觉得如果这杜家子作为河东主簿,真要来虞乡,为何会带两千多流民?”
“所以孩儿才说,他们可能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得不转道虞乡。毕竟那李家二子就在咱们这。”
“嗯,那你在想想,明明是为崔家办事,什么人敢找杜家子的麻烦?”
“……”
瞬间,年轻人话头一顿。
眉头彻底皱了起来。
“哒。”
这时,王进通一颗棋子落在了某处。
一整盘棋随着这一颗子的落下,分出了胜负。
大龙屠尽,白棋溃不成军。
王进通回忆着这从第十二目就开始设计的杀招,满眼的感慨:
“啧。明明是咱们自己的东西,却被一个高丽人达到了如此的境界。啧啧啧……”
放下了棋谱,端着茶杯,他看着眉头紧皱的儿子,说道:
“连文,所谓的明哲保身其实有两种。一种呢,就是如同缩头乌龟一般的与世隔绝。家族把这虞乡盐矿的任务交给为父我,只要能保证盐矿出产,那么其他事情他们基本不会过问。甚至,一旦为父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家族也会把保证盐矿出产放到第一位,在稳定了盐矿之后,才会考虑为父的事情。所以,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虞乡封闭起来。”
看着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恭敬聆听的儿子,王进通一点也不藏着掖着,开始给自己看好的后代解惑:
“所以,虞乡盐矿用的,都是本地之民。他们挖盐的工钱,都是外边的两倍、甚至三倍。为何?因为为父需要一个稳定的虞乡,稳定的、源源不断的产出盐,达到家族里的要求。所以他们才会对为父自己私留的那些银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为父提议你出仕时,才会让伱回到太原。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太原,都是咱们的家。山西之地,你走到哪都是安全的。”
王连文点点头:
“孩儿还是未能体恤爹爹的良苦用心,孩儿愧对爹爹教导。”
可王进通听到这话后却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
“而第二种呢,则是君子处事的与人为善。我问你,这两千粮草对咱们虞乡而言,很多吗?”
“……自是不多的,不说这些年粮仓内的积累收成,就说自毋端儿作乱起,家族那边为咱们提供以备不时之需的一应物资,两千粮草都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王连文刚摇头,就听父亲继续说道:
“那不就得了。杜氏,好歹也是世家。好歹,他遇到我还得喊一声世伯呢。子侄需要帮助了,当世伯的给些帮助,本身就在情理之中。但如何帮的尺寸却需要拿捏。
刚才为父问你,敢给崔家找麻烦的人,是什么人的意思就在这里。对于天下百姓,或者是城门外的那李家子而言,人吃的盐,马吃的盐,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为什么?因为没有盐吃,就没的力气。没的力气拿起兵刃,他们就不能施展自己的野心。
可对于世家而言,乱世之中保存己身,并不是什么难事。可真正难的,是在于等到乱世过去,一切重新开始时,咱们该怎么瓜分天下这么一块大饼。所有人都想无愧于先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所以,乱世之中怎么下赌注,怎么赢,就是重中之重了。
李家子到来,咱们立刻保证只要得到家中示意后,虞乡出产盐矿之六成,皆可运往山西。为什么?因为山西是咱们的家。李渊去太原上任,第一时间就要和咱们家打好关系。而这也是为什么李家子不去桑泉的原因。因为卢家未见得会支持李家。
而现如今在这河东境内,因为这一池龙火,有人竟然敢去和崔家掰手腕,首先说明这件事不会简单。为父问你,莫说那站在背后还看不清是谁的人了,就好比说咱们家和崔家起了冲突,你觉得谁会赢?“
书房内,父子俩的叙话像是谆谆教导,又像是进学问考,气氛和睦的不像话。
也不怕别人听得。
而王连文在听到了这个问题后,想了想,摇头:
“孩儿不知。崔家与咱家……应该差不多吧?”
“那咱们有必赢的把握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
王进通温和微笑:
“既然知晓谁对上崔家都没必胜的把握,那么,为何偏要去偏袒一边呢。对于崔家而言,当他们听闻这杜家子转道虞乡,得了粮草的帮助,才让他们走回于栝。这份情谊,崔家就要认。可同样的,咱们家也只是给了粮草盐砖,一不派兵,二无把人请进来热情接待,便存的是明哲保身的意思。
你们想打,可以,出了虞乡范围,想怎么打怎么打。龙火,咱们家也没什么兴趣,你们大可放心去争,虞乡王家只明哲保身就够了。这样的话,家中会满意,崔家会满意,而那敢招惹崔家的人也会满意。懂了吗?”
“……”
王连文不言,只是凝神思考。
思考父亲通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想让自己明白什么。
而王进通也不催促,只是品茶静待。
等到一盏茶喝完时,就听王连文说道:
“父亲,那家中对于现在这个时期,是不是也抱着这个态度呢?”
王进通微微摇头:
“谁知道呢。”
“……”
王连文再次沉默。
片刻,他点点头:
“孩儿明白了。”
“真明白了?”
“嗯,真明白了。”
“那便好。”
王进通放下了茶杯,一颗又一颗的把黑白子归于两个棋盒之中,再次端起了那本棋谱:
“那便去亲自书写一封文书,送回家中吧。你去写,写完交给为父过目。”
“是。”
王连文起身而走。
而王进通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棋谱。
棋谱之上的这一谱,名为:
“后手死——双劫净杀”
“妙啊~”
县丞喃喃自语。“二位,请吧。”
看着保宁、志宁这于家兄弟俩,杜如晦还客气的拱了拱手。
李臻嘴角一抽……
心里冒出来了一句话:
“你个杜大善人。”
人家是来袭击你的,结果移交犯人时,还这么客气。
好家伙,老杜你可真的是太亚撒西了。
不过转念一想……
咱老李似乎也差不多。
嗯,大哥不说二哥了。
而站在一旁,看着自己麾下的军卒给这俩犯人捆了个结实的李世民,在瞧见了杜如晦那客气的样子后,反倒眼里流露出了一抹欣赏。
此等容人之量……
不过他没表示出来,而是等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的于家两兄弟被军卒们押进营中后,才对杜如晦拱了拱手:
“二位,时至正午,不如一同吃顿饭?”
“多谢二公子美意。只是那些流民也要醒来了,在下还要安抚一番,便不了。”
杜如晦拱手拒绝。
“这样啊……”
李世民脸上有些遗憾,但也不多说,只是拱手:
“那便明日一早见吧。二位好走,便不相送了。”
“二公子留步,我二人告辞。”
两波人分开,李臻和杜如晦一路回到了营地之中时,不少流民已经醒了。
正在生火灶饭。
他们看起来满是疲惫,在加上正午这会儿没有什么遮挡,雨后的太阳本就有些熏蒸之意,就这么在烈日下曝晒,还真挺遭罪的。
可杜如晦也没什么好办法。
想了想,只能让人把那沿路准备用来让道长施展和光同尘之能,笼络人心的粮食都拆了包,让大伙分了煮了吃。
现在收买不收买人心已经是次要了。
重要的是大伙都能活着。
并且直接对着这些人也说白了。
今天不走了,大伙好好吃一顿,明天会有五百军卒来护送咱们以最快的速度去于栝。
这消息算是多多少少提振了一下众人的精神。
但连续走路20个小时的疲惫却依旧存在。
让他们的响应声都显得有气无力的。
而就是这一顿饭的功夫,忽然,李臻瞧见了虞乡方向来了一队人马。
“老杜,伱看。”
他踢了一觉靠在车辙上休息的杜如晦。
迷迷糊糊的书生睁开了眼睛,顺着李臻示意的方向一看,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那些人是商队?”
“应该是吧。”
看着那骡马组成的长车队列,显然谁也没往其他方面想。
可当这些人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时,明显就有些奇怪了……
难道是冲着自己等人来的?
“不知哪位是河东主簿杜大人,小的给您见礼了。”
“……???”
看着为首的那一副仆役扮相的汉子,杜如晦有些纳闷,但还是上前了一步说道:
“本官便是杜克明,你可有事?”
“县丞府掌事王如铁,见过杜大人。奉县丞之命,此应车马一应两千余粮草、五百顶帐篷、两车盐砖,呈于大人,请大人派人接收。”
“……”
唰唰唰……
别说杜如晦了,连凑在这附近的流民目光都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两千粮草,五百帐篷?还有盐砖??
……
队伍里一下多了许多马车,显得有些拥挤。
在加上被支起来的帐篷,整个界碑附近都是灰不拉几的篷布,两千多人占的面积一下就大了起来。
四处飘香的谷饭没有什么多余的配菜,几片熏兽肉和一点点盐花,就足够让人大快朵颐了。
成玄英似乎很喜欢这种味道,捧着碗连一粒米都没浪费。
吃的干干净净。
而李臻则叼着半块饼,看着自己四周一片欣欣向荣的模样,感慨了一声:
“虞乡真的来对了啊。”
听到了老师的夸奖,小道童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气氛一片安详自在。
哪怕是一直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杜如晦也是如此,听到李臻的话后露出了笑容来。
而一旁的玄奘听到这话后,却叹息了一声:
“唉。倒是杜施主……贫僧就怕这情谊以后难还。”
“……”
杜如晦点头表示赞同。
可李臻却在摇头:
“比起两千多条人命,人情永远不算难还。”
玄奘一愣……
品味着李臻这句话,片刻后点点头:
“道长慈悲。”
……
吃饱了饭,又有了足以遮挡日头的帐篷。
虽然只有五百顶,但这些流民已经不再奢求什么了。
饱食一餐,帐篷虽然少,但挤一挤好歹能罩住上半身。
脚露在外面也没事,又不怕晒。
哪怕午后的气温升至最高点,可这些人还是大部分都发出了鼾声。
主簿大人说了,明日一早便要快速赶路,这吃饱了,就得睡足,不然没有气力可不成。
等到了晚上,众人又生灶架火,按照每人两餐的份额,把那些粮食放在锅里反复炒熟。这样到时候急行军的节骨眼,只需要抓一把粮食放到嘴里,在灌上几口水就能挡饥。
入夜,一应准备做好,哪怕白日睡足,可这些人还是强迫自己入睡。
接着在天色将明时,纷纷起身,整理好了帐篷、锅灶等一应事物,自觉的站在了官道上。
而李臻三人也等到了李世民承诺的五百骑。
为首的将领叫做裴律师。
李渊的左膀右臂裴寂之子。
岁数虽然年轻,但看起来很是沉稳,率领五百骑兵来到杜如晦面前后一拱手:
“末将裴律师,奉将军之命,前来护送杜主簿以及一众流民前往于栝。沿途一应军务,奉调主簿,定当不辱使命,完成任务。”
“裴将军快快请起。”
杜如晦扶起了拱手的裴律师,客气说道:
“那这一路,便仰仗裴将军了。”
“应该的。”
裴律师起身后便直接问道:
“敢问主簿大人,是否现在出发?”
“嗯。”
见杜如晦点头,裴寂伸手一挥:
“探马三队,先行出发!”
“是!”
三十名轻骑策马扬鞭,朝着刚刚露白的东方出发。
“千军二百,中军双翼百五策应,其余后方压阵!”
哒哒哒哒……
马蹄声伴随着令行禁止的命令,迅速完成了对这两千军卒的护送阵型。
接着,裴律师拱手:
“主簿大人,是否出发?”
杜如晦看着那些骑在马上,浑身透露着一股精兵强悍之风的军卒们,一颗心终于踏实了下来:
“出发。”
……
就在李臻他们重新上路的时候,远在河东南边,整个河东最大的渡口芮城。
当清晨的阳光洒入芮城外的驿站食肆,食肆的小伙计刚刚开始忙碌时,忽然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扭头一看……
是一个穿着道袍,背后背着一把雨伞的中年道人。
小伙计下意识的把毛巾搭在了肩头,客气的说道:
“小的见过道长。”
中年道人点点头:
“一壶茶,两个杯子。”
“诶,好,道长见谅,咱们这才刚开门,水刚座上,可能要烧一会儿。您先坐,等水烧开了小的立刻给您上。”
“无妨。”
中年道人坐在了靠在路边的桌子前,而小伙计虽然奇怪这道人为什么明明只有一人却要两个杯子。
但也不多问,开始继续收拾吹了一夜有些落灰的桌椅板凳。
忽然,他就听到了那道人来了一句:
“前辈放心,卦象不会说谎。该来的,自然会来。”
“……?”
小伙计疑惑扭头。
这道长在和谁说话?
四处瞅了瞅。
除了自己,也没别人了啊。
难道……
“道长是和小的说话?”
中年道人微笑摇头:
“无事,你忙你的,茶快些上来便是。”
“呃……是。”
店小二应了一声,
可又觉得这人有些古怪……
虽然这会儿天已经亮了。
但鬼神之说听多了,难免会多想。
最终,恐惧战胜了理智。
桌子不差最多掌柜的骂几句,可这道人那自言自语有点太吓人了。
于是,他直接躲进了屋子里。
而道人也不介意,反倒因为他走了,说话更方便一些。
直接对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玄素宁说道:
“前辈,这魔蛊妪成名多年,一身蛊术诡异难缠,晚辈这具化身修为不够,帮不上什么忙,还请前辈多加小心。”
在店小二根本看不见……或者说看见后也会下意识忽略的一片荧光之中,手持拂尘的女道人脸上一片平静,只是双眸看着对面的道人:
“天罡。”
“前辈请讲。”
“你所做的这些事,国师可知晓?”
完全换了一副模样的袁天罡摇头:
“师父心神似海,知晓不知晓我也不清楚。”
“那你觉得,国师若知晓你擅自帮我那徒儿推演天机,又算到了我那徒儿乃是山河共主的命格,日后有可能倾覆江山社稷,动摇国之根本,他可会生气?”
“唔……”
听到这话,袁天罡想了想,摇头:
“应该也不会。”
“哦?为何?”
“因为晚辈猜不到师父的想法,但总觉得师父追求的不是这凡俗之间的东西。一应外物应该不至于会引起师父不快……”
说着,他忽然反问道:
“那前辈呢?前辈护佑龙脉,本应该是稳定江山为己任,助天下之太平。可为何这次在晚辈说明来意,听闻守初道长会受生死一劫时,还会出山呢?前辈……应该不喜欢那王朝更迭时的生灵涂炭,江山飘摇吧?江山飘摇,龙脉蛰伏于底,便代表着……会给妖族可乘之机。前辈……不像是会为一己私欲而不顾社稷之人。”
玄素宁面容一片平静,听到他的话后没有任何思考,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我不信你的卦。”
“……?”
袁天罡一怔。
却见女道人依旧用那平静无比的语气与目光,说出一个她心中的坚定认知:
“我不信的地方,不是你说守初会有危险,也不是什么他有山河共主的命格。我不信的,是我徒儿有江山雄主的野心。”
说到这,女道人眼里流露出了一抹恍惚的追忆神色。
在袁天罡那不解的目光中,微微摇头:
“江山雄主也好,功成名就问鼎天下也罢。自古以来,哪个王朝的建立,这些词的背后不是那尸山血海?可我笃定他不会,所以,我不信你的卦。”
说完,起身。
走出了茶肆。
而芮城的方向,不知何时来了两个身披斗篷的人影。
人影一高一矮。
矮个子的人是驼背持一根木杖走路。
高个子的人却是双腿绷直,似乎连膝盖都不会弯曲。
俩人看起来走的很慢,可实际上几步就忽然来到了横于官路上的女道人面前。
“这位道长……”
苍老、沙哑、诡异的老妇声音从那驼背之人斗篷
可她的话却忽然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变速。
“为~~~~~~何~~~~~~~~~~拦~~~~~~~~~~~~”
在那诡异的变速腔调中,手持拂尘的女道人并没有任何与其对话的意思。
看着那在无限被放慢的时光之中,双手绷直向前,露出了漆黑如同死尸一般的双手,绷起要飞向自己的高个子斗篷人,与那自驼背矮小人影周身缓慢扩散的黑雾……
她的双眸一片平静。
不起半分波澜。
只是手中的拂尘化作了那摇光之剑。
剑指二人,半空之中,忽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式,焚江!”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
焚江煮海!
炙热的高温瞬间包裹住了俩人。
似乎燃烧了许久,又似乎只是刹那。
而当火光消失时,莫说两个人影了,连那一片地面都被烧成了暗红的流质。
连骨灰都没留下。
女道人收剑。
拂尘重新搭在了手臂上。
仿佛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一步一步走到了袁天罡身边:
“下一个。”有了五百李世民麾下的精骑兵护卫,杜如晦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这一天的时间里,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停下来过脚步,带着昨天备好的粮食,饿了就走着吃,渴了走着喝,哪怕顶着大大的日头,也没有任何停留的迹象。
而这五百骑兵确实也帮了大忙了。
甚至,裴律师见杜如晦如此心忧这两千多流民,特地把三波探哨变成了六波,为的就是把探子铺的更远,防止出现任何意外。
行路难,行路难,旅途,确实是异常枯燥。
没人聊天,所有人都在望不到头的官路上闷头赶路,而这次别说村庄了,连路过了一座名为“解县”的城池时,杜如晦都没去过,直接顺着官道继续往东走。
他们要先到临猗,然后下临猗,过滦水,到猗氏,从猗氏到盐监,最后盐监县一路向东南,过虞城后才能抵达于栝。
来的时候虽然没这么麻烦,但那会儿也没出现这种贼人临门的情况。
之所以贴着城池走,为的就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可以到最近的城池驻守防御。
所以虽然绕路了一些,但起码安全系数和军队补给不用太担心。
而这一道的路途,因为人力脚程的缘故,杜如晦预估是走四到五天的时间。
第一天,一片安稳。
入夜时,队伍里的人也走不动了,帐篷一搭就呼呼大睡。
这些军卒也是如此。
但裴律师还是安排了轮班的探哨,而白日在马车里修炼一整晚的李臻也同样铺开了金光。
但这次不是光茧。
所有金光组成了如同漫天飞舞的烟尘一般的奇怪质感。
而在这种烟尘之中,任何外来的入侵之人无论隐匿手段何等高明,只要超不过笑嘻嘻那种古怪的遁术,都瞒不过他。
凭空飞舞如同萤火的金光在黑夜之中带给了人无穷的安全感。
也昭示着这个夜平稳的度过了。
第二天天明,队伍空余出来了半个时辰烧火造饭补充吃食,接着继续上路。
而比起第一天不同,今天别说杜如晦了,连裴律师也明白,这场旅途的未知危险,可能才刚刚开始。
情报传递是需要时间的。
不管那群贼人是什么身份,这两三天的功夫也该反应过来了。
所以,下一波的袭击很可能便在酝酿之中。
随时都会降临。
然后……
第二天,再次平稳度过。
队伍已经来到了滦水河边。
滦水虽然不是一条小河,但在临猗这边的河道却相对平缓,水深也不至于特别夸张。
恰恰相反,它最浅处,只没过了成人的腰。
人马过河都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因为天黑了,没寻到最佳过河点,只能在停留一夜,明天白日在说。
而明明又平安了一夜,可大家在第三日出发时,所承受的担心却要比第二日还要多。
接着,早上刚出发,过了滦河,首先第一个坏消息传了出来。
前方的探哨回报,发现了几个伸手不弱的探子,马疾人快,没追上,被他们给跑了。
瞬间,给众人的心里蒙上了第一层阴影。
然而……
等他们过了猗氏,在盐监界碑处修整时,以主簿的命令,调动了作为河东陆运重要中转站盐监城里的一千守军帮助驻守的杜如晦忍不住挠了挠头:
“这……还来不来了?”
“……”
玄奘沉默以对,忍不住看向了李臻。
李臻也在挠头……
“咱们贱不贱啊?等着别人上来搞咱们?”
“……”
“……”
二人无言。
而趴在马车里打瞌睡的小徒弟弱弱的来了一句:
“老师,要不弟子再试试?”
“……算了。”
从虞乡出来,成玄英就连起了三卦。
可天机晦涩,就像是被遮掩了一样,什么都算不出来。
也是这份原因,才让众人对于这一路的危险更加慎重。
可这孩子也有些拗,摇摇头,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两枚切开对半的犀角,几枚造型古朴的汉钱。
一阵叮叮咚咚……
仍然无功而返。
“怎么会这样呢……”
他看着那对半落地的犀角,喃喃自语。
……
夜空繁星闪烁。
立于官路旁的道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仰望星空。
最后轻笑着摇摇头。
而他前方,是七捧黑灰。
黑灰在暗红的岩流之中显得格外扎眼,但更惹眼的却是那立于黑灰之前的女道人。
手持拂尘清扫。
仿佛只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转身看着袁天罡问道:
“所以,这件事有儒家参与其中?”
听到她的话,袁天罡看了一眼在女道人身边的土中埋没的那半截断剑。
断剑比寻常长剑要款,约有成年人半个巴掌的宽度,剑柄处还有八个铭文,纂刻“事少如长,事愚如智”。
而从这长剑被主人拿在手里袭击而来,到被那拂尘斩断,再到主人化为飞灰时,剑身上的铭文光辉还未散尽,此时此刻犹如风中残烛,油尽灯枯。
“圣王剑势……唉。观其年纪在三十不到,便能拿上这八字之剑,想来也是儒家少有的大才了。何苦来趟这种浑水?”
听到袁天罡的话,玄素宁没接茬,而是说道:
“下一个在哪?”
“没了。”
袁天罡摇头:
“卦起虫豸,终于七星,这七人,便是晚辈这一卦最后的卦象了。”
“没了?”
站在这翔县与河东交接之处,玄素宁下意识的看向了西边:
“那边走不远,便是于栝了吧?”
“正是,前辈可要去看看道长?”
“他又不在,去了做什么?”
女道人微微摇头。
“那前辈可是要回去了?”
“嗯。”
“……”
闻言,袁天罡双眸之中的金龙再次浮现。
而同一时间,满天星斗忽然开始闪烁,跟随他眼眸之中的金龙一齐,明暗不定,好像在呼吸,又像是在流转。
片刻……
“如何?”
“天机遮掩,守初道长仍然在这一局之中,距离结束,为时尚早。”
“这样啊……”
女道人闻言,想了想,忽然拂尘一扫,那把断剑便被招入手中。
接着,一股……玄而又玄的古怪气机忽然从她手中出现。
那是名为时光的力量。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抓握着断剑,她喃喃自语。
随后,手中的宽剑在眨眼之间,便成了一块锈蚀的废铁,随手一丢,锈剑重归泥土:
“走吧。”
仿佛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她说道。
“前辈这是……”
“给他们一个警告而已。”
女道人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昔日,玄均观祖师赤松子曾言,诸子百家流传百世,只可为学说,不可为人。人有欲而学说无涯,观学说,知晓其天地。可若观人,仅是皮囊。所以……天罡。”
道人下意识的躬身而立。
女道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可却发人深省:
“诸子百家如此,你我亦如此。”
“晚辈受教。”
“那就回吧。”
女道人重新看向了西边良久,最后摇了摇头,朝着伊川的方向而去。
袁天罡并未跟随,只是站在原地躬身一礼:
“晚辈恭送。”
她没答。
只是消失在了斑斓的星光之中。
……
复县。
“为何魔蛊妪、巫僵尊者还没到?七名剑儒可有消息?……其他人呢?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咱们的人错过了时间还是什么?去查!!”
正厅之中,原本一副儒雅之风,智珠在握的中年人罕见的出现了一丝焦躁。
这时,屋外走进来了一人。
正是卢文赋。
年轻的公子哥看到了中年人那焦躁的模样,诧异的问道:
“七叔,怎么了?”
“……文赋啊。”
见是侄子来了,中年人眉宇间的焦躁稍褪,问道
:
“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嗯,已经收拾好了,明日一早便出发。”
听到卢文赋的话,中年人点点头:
“好,此次江南出仕,首当保全自身,知晓么?家里给你的拜会名帖可都收好了?”
“七叔放心,收拾妥当了。”
“嗯,到了之后便直接去拜会人家,这些人俱是在江南德高望重之辈,哪怕那边局势有变,你只要在他们那亦可保全自身,行事踏实一些,莫要让伱爹娘担忧。”
“知道了,七叔……这是怎么了?”
卢文赋一边答应,一边反问。
“是咱们的人出了什么差错么?……难不成,杜家子他们没留下来?”
“……”
中年人无言以对。
只要摇摇头:
“七叔联系的那些高手,本该是昨日或者今日落日时分便要去阻拦那些流民,把人给带回来。但现在无论是放出去的探子还是这些人,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那那些显锋军呢?孙华那边可来了消息?”
“也无有。”
说到这,中年人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冷笑:
“呵,俱是乱臣贼子,吃里扒外的东西。这孙华……我看也差不多了。”
“……那这伙流民该怎么办?会不会出现什么差错……比如说崔家派人来增援了?”
“他们的人还没到河东。”
中年人摇头:
“不过,有句话你说的不错。到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此事……确实不太对劲……也罢,你且去安顿吧,早些休息,明日不要耽搁了赶路的时辰。这些事你还小,就不要掺和了。”
他说完,对卢文赋摆摆手,直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来到书房后,取出了一份双亲纸,手执玉笔,唰唰唰的开始写了起来。“裴将军,给。”
过了盐监,队伍往东南而走,河东那穷乡僻壤的气质逐渐消退。
在加上队伍在盐监又得到了一些补给,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了。
还有三四余里到虞城,而过了虞城,再有个三四十里就到达于栝境内了。
虽说行一百而半九十,但如今队伍已经平平安安的走了四天,众人心中时刻紧绷的那跟线不可避免的也放松了一些。
破例,杜如晦中午让众人生了活,打算喘口气,歇息一会儿,然后今天一口气抵达于栝。
最多月上中天,只要路途平坦,他们一定能到。
这是肯定的。
于是,作为“最后一餐”,杜如晦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吃饱,喝足。
一向节省的粮食、干肉也不再节省,一锅全煮了,所有人放开了吃。
而这几日和杜如晦混的也算熟了的裴律师这会儿,也得到了他端过来的半条鱼,一碗谷饭。
“多谢杜主簿。”
“裴将军客气。”
端着饭碗,众人围在一处吃饭。
裴律师感受着嘴里熏鱼的奇特滋味,说道:
“今日能到于栝的话,那末将便是完成任务,歇息一晚,明日便快马加鞭赶回虞乡了。杜主簿若有什么消息托末将带到,可以提前准备好,明日给末将。”
“这是自然。”
杜如晦表示明白,确实,于情于理,他都得写一封感谢信交给李世民。
人家帮了这么大一个忙,不表达一番心意是不行的。
接着,他忽然问道:
“裴将军,你家将军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好相处么?”
裴律师一愣,接着便笑了:
“杜主簿何出此言?我家将军自然是个很好相处之人。不说什么爱兵如子,宽己待人这些话,就说战功吧。从出道以来,逢战阵无数,从无败绩,如此军功若是放到洛阳……”
忽然,他话头一顿,脸色有些讪讪的。
显然说了不该说的话。
而杜如晦也就当没听到,只是点头:
“光看诸位的军伍之风,便可明白,想来二公子确实带兵有方……那建成公子呢?他人如何?“
“也可以啊。”
见他不追究自己的失言,裴律师语气也亲切了几分,笑道:
“不过在末将看来,大公子和我家将军是两种人。大公子善文治,和他在一起的人总是能看到他春风满面的笑容,待谁都很客气,和和气气的。不过……主簿也知道,咱们是军人,粗人,所以每次大公子和我们说话,末将总觉得不太自在,倒不如我家将军来的直爽舒服。不过大公子待人待事确实没的说的,反正末将觉得,能在大公子或者我家将军麾下任职是件很光荣的事情……我爹也是这么觉得的。“
“原来如此……”
杜如晦应了一声,接着俩人又闲聊了一会他们在弘化郡时候的事情,毕竟这几年这位山西河东抚慰大使一直便在弘化经营。
不算是打听,也算不得旁敲侧击,就说了一些趣事,一顿饭也吃完了。
吃完那就不耽搁了。
全员整顿,继续出发!
而赶着马车的李臻等杜如晦坐上来后,来了一句:
“打探军情去了?”
“嗯。”
杜如晦点点头:
“从这位裴将军那听了些东西,还行……至少从细节上看,这家人并不简单。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张弛有道……不简单呐。“
听到这话,李臻笑了笑,来了句:
“没事,他是督史,你是主簿,以后接触的时间长着呢。没准就成好朋友了呢~”
“那道长咋办?我这不算投敌?万一人家真诛九族之罪……“
“那贫道我就连你一起砍。”
“……哈哈~”
兴许是饱饭之后的轻松,又或者是快到终点的喜悦。
听着李臻的玩笑话,杜如晦笑的很畅快。
……
韩城。
“报!!启禀将军,府外有两骑携书信而来,自称是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河东督史李世民旗下校尉。”
“嗯?”
刚过不惑之年的李靖放下了手中的兵书,诧异的抬起了头。
“河东督史李世民?”
“是。”
“他给我捎书信?”
李靖来了兴趣。
他是知道这李渊二子的。
或者说,李虎这一脉,外人或许不清楚,但作为正统陇西李氏丹杨房一脉的李靖,知道的远比其他人多的多。
世人皆知八柱国之一的李虎出身陇西李氏,可其实这里面有些说法。
首先就是李虎这一脉吧,其父李天锡与其祖李熙确实是李氏血脉,但却是一个非常非常远的旁支。
当年这父子俩本在武川镇戍边,只是普通军卒,为了躲避六镇兵乱,因此南迁定居赵郡广阿。后来李天锡的儿子李虎出生,说是陇西李氏吧……可以,毕竟血脉在这,但实际上李氏十三望,李虎这一支真要说起来,是自汉代时就分出去的赵郡李氏一族。
赵郡李氏已经不算在陇西之中了,属于一支分出来后发展不好的破落户。
李虎是这一脉的。
但谁让人家争气呢,成了八柱国。
俗话说母凭子贵,父凭子高。
李虎发迹后,为了家族延续和发展,改了户籍,落户陇西。
而李家见这孩子有了出息后,想要认祖归宗,也就默许了。
因为这种事情对陇西李氏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果不其然,李虎一被陇西李氏认下,李氏的地位就再次开始膨胀。所以,在外人看来,李虎这一脉,就是李氏正宗。
但实际上,作为陇西李氏第一房、丹杨房的直系血脉,李靖对于这家人的“倒贴”是清楚的很的。
而不仅是他,其他房的人也都清楚。
两边谁也不欠谁的。
在外人看来李渊能有今天的位置,有李氏的功劳,这话虽然不假……但功劳绝对没有那么大,更多是人家自己的努力。
而对于这一家,李靖虽然谈不上什么恶感,可至少也不亲。
甚至是带着点瞧不起的味道。
不过瞧不起归瞧不起,好歹外人看来也是“一家人”。
听到这话后,他对于这位平辈的小兄弟也不至于连信都不接,驳斥了人家的面子。
于是便点点头:
“把信带进来吧,让那两个校尉先行休息一会儿,我看看后再回复。”
不见人,但会回信。
给足面子了。
兵卒领命而走,很快,一个竹筒被送了上来。
李靖连那火漆是否完好都懒得检查,直接一拧,拔开竹筒后,就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封书信。
一开始,他看的是比较漫不经心的。
因为前面都是客套话。
很客气。
但没啥营养。
可后面,当他看到了李世民的提醒,说河东出现了显锋军,以及对于韩城、桑泉、以及河津的猜测时,瞬间,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想了想,他说道:
“来人。把这几日观测冯翊县那逆匪孙华的动向书文拿给我。”
很快,几张薄薄的书页被拿到了他面前。
看了片刻,他又起身看向了北地郡的军事地形图片刻……
喃喃自语:
“看样子……这北地郡也要危险了啊。可惜,若是兵强马壮,莫说韩城,北地一郡我都能让其固若金汤……唉。“
一声长叹,他摇了摇头,回到了书桌前拿起了笔。
很快,一封书信从守备府而出,朝着陇西的方向一人两骑,疾驰而去。
接着那两名彻夜兼程从虞乡出发的校尉受到了他的郑重接待。
……
自虞乡出发第四日。
过虞城,距离于栝尚有20里左右的距离时,得到了杜如晦的授意,五十骑已经快马而出,朝着于栝的方向狂奔而去。
“呼……”
车马之中,看着那消失不见的五十骑,杜如晦全身的骨头都仿佛松了下来。
明明还有一段路途才会抵达于栝,可偏偏,他的心思已经放下了。
依照这些骑兵的速度,最迟一个时辰就可折返。
而不出意外的话,还会带着于栝里面的那些飞御使……骑兵可能集结会稍慢一些,但应该也不会太慢。
这一路……算是只差最后一口气,便走完
了。
虽然敌人不知为何没了动静……那一夜的袭杀就像是做梦一样。
那么的不真实。
可不管怎么样,两千多条人命……
他们给带回来了。
功德无量。
想到这,他忍不住看向了一旁赶车的李臻,却看到对方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道长?”
“嗯?”
一路都在思考的李臻回过神来:
“怎么了?”
“这都快到于栝了,怎么道长脸上却看不到什么开心之意呢?反倒是眉头紧皱……道长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
对老杜,李臻当然不会藏着掖着。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两千多人,咱们的经历都如此大费周折,伱别忘了,河东以北还有几万人。这次不来袭击,不代表下次不会来……所以我在想……如果下一次咱们挡不住,或者说别人挡不住的时候,这些人……又该怎么办呢?”
“……”
杜如晦一怔。
随着李臻的话语,心底原本开始蔓延的喜悦忽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大的不详,忽地……
笼罩到了心头。
是啊。
该怎么办呢?
这件事……真的结束了吗?半个时辰多一点点。
忽然,前方的探哨发出了急促的短音。
在这个还没有什么电话对讲机的时代,探哨的哨音有着自己的一套分门别类的系统。而当听到这种有节奏的短促哨音刹那,跟在马车旁的裴律师神色一喜。
仔细又听了听。
“五短一长,是好消息!杜主簿,我那五十个弟兄应该回来了!”
原本心里还咯噔一下的杜如晦一听这话,神色迅速从凝重化作了喜悦:
“当真?”
“嗯,末将先去看看!”
说完,裴律师直接催马向前狂奔而去。
而后方的流民队伍在听到了前方的对话之后,一个又一个的往后传达,队伍立刻出现了一种骚动。
所有人都脸上都如出一辙的露出了疲惫。
这几日……没命的赶路,他们能坚持下来,也真的是靠着那股以后无罪回乡的强大意志了。
片刻,杜如晦就看到了裴律师与两骑同行,率先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而当看清那俩人的容貌时,他忽然感慨了一声:
“到底是崔家啊……”
“不错。”
李臻同样点头:
“虽然事小,可做出来后却能得到百倍的回报。能屈能伸,不拘小节……崔干、崔婉容这兄妹俩以后绝对不是什么池中之物。”
没错,与裴律师一同骑马而来的,正是崔氏二兄妹。
其实按照道理来讲,这种事情作为县丞是无需亲自出面的。
不管咋的,这些人都是流民。
是罪人。
贸然出面,搞不好还会被人记下来,上报朝廷,被那些御使言官参上一本。
更别提,这俩人可是姓崔,本在这个时代的社会阶级就要高普通人一级。
来接待这些流民真的可以说是“屈尊降贵”了。
但凡事都有两面性,对于二人而言,这么做确实跌份。可对这些流民呢?普通人呢?
对于流民而言,哪怕不知道崔家人的身份和地位,可现在能庇护他们的于栝县丞大人亲自来接纳他们,这都等同于一颗定心丸,塞到了他们的肚子里。
所以,崔氏兄妹这一出现,才会如此引起杜如晦和李臻的感慨。
可俩人……或者李老道不知道的是,当听到了队伍回来的消息时,原本崔干没打算来。
毕竟崔仁、崔礼两位族老还在顾忌朝堂那边。
是崔婉容,强行把崔干拉来的。
直言:
“兄长此时不去收买人心,更待何时呢?”
崔干也明白,这时候来,以于栝县丞的身份……别管是说空话还是套话,那么对于这些走投无路后,决定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到自己这边的流民而言,都是最好的笼络手段。
所以,他来了。
而崔婉容也来了。
至于她为什么强行跟着……
看着那半月不见,消瘦了许多,可眼神依旧清澈的道人,她眼波流转之中,浮现出了一抹心疼的情绪。
越走近。
这股情绪就越强烈。
可偏偏不能表达,压的她愈发难受。
终于,带着两百名飞御使,崔干与崔婉容来到了马车面前。
当着众人的面,崔干翻身下马,冲着杜如晦躬身一礼:
“下官于栝县县丞,见过主簿大人。”
“崔县丞不必多礼。”
老杜上前一步搀扶起了他后,低语了一声:
“幸不辱命。”
“多谢世兄。”
崔干感激一声,等杜如晦让开身位后,再次向着侧边走了几步,让流民都能看到他身上的官服后,朗声说道:
“本官乃于栝县丞崔道贞(字),奉河东郡守杜维雍之命,特来接纳安抚流民,以工赈替,为陛下建造龙池炼丹仙宫之所,工期完成后,诸位可落户于于栝,洗清罪身,回归乡里到时亦不是什么难事。“
话音落,几乎在河东绕了一大圈的流民们那满脸的疲惫迅速被一抹兴奋之意所取代。
显然,崔干这番话戳中了他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期盼。
人群登时有些骚动。
而崔干则趁热打铁:
“并且,每人每月还有三钱银子的工钱,饭食管饱,只要诸位诚心恕罪,本官承诺,绝对不会亏待诸位一丁半点!”
“!”
这下别说流民了,连李臻和杜如晦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三钱银子,就是三百文。
当然了,这放到洛阳,或者其他地方,真的是少的可怜了。
三百文,一斗米都买不起。
可别忘了……他们可是罪人!
罪人发配徭役哪里会有什么工钱一说?可现在这于栝县丞不仅帮他们脱罪,还给银钱……
这日子,不一下就有盼头了吗?
而李臻则在想这银钱……一人三钱,十人三两,百人三十,千人三百……万人三千。
在加上一应物料,这每个月很可能是大几万的银子支出。
崔家竟然阔到这种地步了?
可不管怎么说吧,百种诺不如一饭恩。
这位崔县丞哪怕只是到来了没多大一会儿,在这群流民的心里,已经打上了恩情深重的烙印。
接着,等崔干说完,李臻他们第一天到于栝时的那位崔长德崔主事,在崔干的示意下上前了一步:
“在下崔长德,乃县丞治下任命流民监官一职。一应流民之事,均可在城外居住区监察府来找本官。现在,所有人跟随队伍出发,于栝大锅已经备好,饭食备足,各位脚程快的话,饭食未凉前便可赶到。兴许……还能见到诸位的同乡呢。所有人,出发!”
在这些流民振奋精神吞咽口水的表情下,李臻他们纷纷让开到了官路两边,由两队飞御使护送,所有流民向前走去。
这是正常流程,崔长德带走流民,而杜如晦这边入城休息。
很正常。
而就在队伍最前方的几个人越过了马车,要与杜如晦、拉着成玄英手的李臻,以及后面赶来的玄奘擦肩而过时,忽然,几个汉子侧身,朝着他们作了好大一个揖。
双手抱圆,弯腰鞠躬:
“谢过主簿大人。”
几个汉子满脸感激。
杜如晦一愣……
而他们也不停留,作揖后便向前走去。
可身后的人却同样如法炮制:
“主簿大人之恩,永世不忘。”
“……”
杜如晦还没说话,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李臻。
“啪啪。”
李臻拍了两下他的肩头,和徒弟一起后退了两步。
把所有的光环,给了杜如晦。
玄奘一愣,接着脸上出现了一抹笑容,跟随着李臻的脚步,站在了他旁边。
“道长……”
杜如晦下意识的就要留他。
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切,从弘农时听到了河东之乱,到洛阳的定策三分,再到自己来河东后对方的鼎力相助……以及这次能安然度过劫难的劫后余生……
这一切,自己怎敢把功劳独占?
可扭头时,却看到道人满脸笑意。
笑的俏皮,笑的开心。
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心甘情愿的,让他自己独享了这一份功劳。
而见他发呆,这可恶的道人还提点了一句:
“人家作揖,你就算不还礼,也得坦然受之吧?赶紧站直了,拿出你河东主簿的派头来!”
“……”
听着他的打趣,杜如晦沉默一息,接着缓缓站直了身子。
“嗯!”
最后,似乎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每一排人走到这来的时候,都会鞠躬作揖,真心实意的对这位……几乎可以说对他们有再造之恩的好官一礼。
然后才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朝着还有几里道路的于栝而去。
一行又一行。
一列又一列。
除了那感谢声之外,再也没有了别的声响。
裴律师以及那些骑兵、包括崔干、崔婉容等人,这一刻已经沦落成为了陪衬。
可没人计较。
只是女子的目光一直在若隐若现的看着那站在杜家子后面的道人。
他退下去的那两步,以及杜家子脸上的表情,她比任何人都看的清楚。
所以,她懂。
懂这件事绝对
不是杜家子一人的功劳。
可就如同上洛与弘农两郡那位不见经传,却足以录入县志的神仙降世一般,他还是不求什么名利。
把一切功劳,都让了出来。
自己则站在一边微笑。
女子只觉得……他笑的是那般的好看。
干干净净的。
名利也好,世俗也罢,一切的一切都无法侵染。
就像是一朵莲花。
白的,是那般的纯洁。
那般的……
娇艳。
秀色可餐。最后一排的流民,跟随着队伍走了。
而等走出了二三十步的距离,崔干才上前了一步,冲着李臻他们深深的一礼:
“博陵崔氏,谢过守初道长、杜世兄、玄奘法师以及裴将军恩情。”
众人还礼。
就听崔干继续说道:
“听闻了诸位平安回归,出来时,在下已让府中略备薄宴,为诸位接风洗尘。裴将军麾下兵卒也无需担忧,虽然地方不甚宽绰,但在下已在城中准备好了住处房间,吃喝无数,今夜请畅饮休憩。”
“多谢崔县丞。”
裴律师礼貌道谢。
接着,崔干想了想,说道:
“道长,不如咱们同乘一车吧。”
显然他是有话要说。
李臻点头,而玄奘则说道:
“那贫僧便带着玄英骑马吧。”
“好。”
……
马车上,车厢里坐的是崔婉容与崔干,李臻和杜如晦则在横木上赶车。
等队伍开始行动后,崔干没瞧见自家妹子一直盯着李臻的背影的模样,而是直接说道:
“这一路,世兄与道长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杜如晦看了一眼专心赶车的李臻,微微偏身,低声反问了一句:
“贤弟这边难不成听到了什么消息?”
“嗯。”
崔干点头,没有丝毫隐瞒:
“几日前,洛阳那边传来了消息。越王殿下……忽然在朝堂上提出要安抚河东流民,许其戴罪立功,以为陛下构造这龙火大阵的名义招流民之事。”
“……”
杜如晦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越王殿下提出来的?”
“不错。”
崔干点点头:
“之后,朝堂上吵作一团,但没分出来结果。退朝后,越王殿下单独招左丞卢楚入宫商议此事。最后,许卢楚负责此事。而卢楚出东宫后,第一时间前来拜访我家二伯爷……”
“可是礼部尚书崔老?”
“正是。卢楚拜访二伯爷,言明要派人招募流民,送到于栝……“
说到这,崔干话头一顿。
接着,他不在叙述过程,只是说了结果:
“二伯爷拒绝了卢楚,然后发信到了家中。如今家中已经派人前来河东,大概还有四五日便可抵达。所以,这几日小弟便一直担心世兄与道长等人会不会中途遇到了什么麻烦。毕竟……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波流民是重中之重,有了他们做榜样,才能招募更多的人前来。不过现在看来……倒是小弟多心了。”
其实崔干这话李臻和老杜都听明白了意思。
无非就是卢家想过来分一杯羹,但却被崔家拒绝了。
但是……显然,崔家对于河东的控制无法做到细致入微。
并不知晓队伍遇袭之事。
但这对杜如晦而言算是个好事。
没人喜欢自己上任地方官后发现原来整个地方都已经被架空了。
但这种是权利争夺层面的,目前不在老杜的考虑范围。
老杜只是和李臻对视了一眼……
“卢氏?”
“……嗯,卢氏。”
哥俩的对话,代表着心里都有了答桉。于是杜如晦直接摇头:
“我们……确实遇袭了。”
“!”
“……怎么回事?”
崔婉容声音都一些紧张了起来。
而老杜也不藏着,直接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怎么去的虞乡,虞乡的王氏给了什么恩惠、李世民如何如何,全都细说了一遍后,崔氏兄妹俩的脸色一下就难看了起来。
“他们怎敢……”
崔干的话语中带上了三分冷意。
可这时却听崔婉容说道:
“兄长,现在先不要想这个……回去后要命人马不停蹄的回到家中,加派飞目使来到河东,散于各处。咱们这次如果不是道长和世兄,恐怕要吃大亏了!”
说着,崔婉容忽然看向了李臻:
“道长……和世兄没有受伤吧?”
“贫道没有。”
赶车的李臻摇摇头:
“多谢崔掌柜挂怀。”
而崔干则眉头紧皱:
“显锋军,孙华……八柱国于谨之后……以及两名蛊师……为何这些人会凑到一起?容我想想……“
“崔县丞。”
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李臻来了一句:
“现在考虑这些其实并没什么用。敌在暗我在明,他们为何会凑到一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背后站着的是谁……就“比如”说是卢家吧。你们,又能在这件事上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他虽说用的是比如,但实际上听到了从洛阳那边传来的消息后,这背后站着的是谁已经不用说了。
哪怕没证据实锤,可这个消息已经成为了这场阴谋最佳的左证。
而就在崔干还在思考李臻的问题时,就听对方又追问了一句:
“龙火之事,崔家确定不会后退半步,对吧?”
这话要是别人问,崔干肯定不会回答。
可现在问的人,是把这一池龙火搞出来的本尊。
对方无论是人品还是操守,以及那份功劳,都在于栝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所以,无需崔干回答,崔婉容直接如实相告:
“是的,无论是道长的、菩提禅院的、还是道门或者是我们。崔氏都不会背弃盟友,出让半分利益。除非得到道长、禅院、或者道门三方的一致同意。”
言下之意:
“我们一分都不会往外给,除非四家一起出让。”
可这世上又有什么能让这四家同时低头?
别说卢家了,皇帝都不可能。
所以里外里等同于没说一样。
她之所以这么聊,纯粹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告诉李臻:
“这里还有你一份。”
李臻听出来了么?
算是听出来了,也可以说没有。
因为他的心思压根一开始就不在这边。
所以,听到了崔婉容的话后,他扭头,认认真真的看着俩兄妹:
“所以,咱们的当务之急,不是要加快速度,去招募那些流民么?”
“……”
崔干一愣。
崔婉容眼里则再次闪烁起了一抹光彩。
唯独杜如晦……波澜不惊。
他一点都不惊讶道长能说出这种人间清醒的言语。
因为从一开始,他来河东的目的,就是这个。
“崔氏……嗯,举个例子吧。假如说崔氏和卢氏因为这次的事情起了争端,咱们一不聊两家渊源,二不聊什么阴谋诡计。既然这一池龙火,崔家不打算出让,那么这些流民,就是咱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是运转的根本。毕竟,物料、银钱,二位的家里已经投入了海量资源了吧?所以,不管你们是靠谈判让这阴谋停止,还是什么方面。这些流民的招募都是宜早不宜晚,越快越好的事情。所以与其考虑其他的,倒不如先想清楚,这两千多人,我们都如此大费周折,那藏在河东以北的几万流民,又该怎么办。对吧?”
“……”
“……”
二人沉默。
若有所思。
片刻,崔干说道:
“看来……确实要和卢家谈谈了。”
……
复县。
“七爷,那店小二的供词就这么多。咱们也上手段了,确确实实,他只看到了一个道人,那道人对着空桌在自说自话,然后打芮城来了俩人,一个身型句偻,一个身型高大。这俩人也是在对着空地说了一句“这位道长”,之后话语就像是故意拉长音一般,很是古怪。接着那俩人周围凭空燃火,最后被化作了灰尽。我们去查了,那块地方确实有人灰残留……想来,魔蛊妪与巫僵尊者确实已经被烧成了飞灰。而咱们的人已经按照和其他几家约定的线路沿路追查了,最迟明日,便会有消息了。”
听到斗篷人的话语,坐在书房之中的中年人久久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
“也就是说,连同儒家派来的七位剑儒一同,他们……之所以没有按照约定阻拦住那杜家子,是因为本来就是来拦路的他们被人拦住了去路?”
话很绕口。
可同时也表现出来了中年人此时此刻心里的那份荒唐与无语。
而斗篷人则诚恳说道:
“恐怕……便是如此。”
“笑
话!”
这次,中年人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魔蛊妪这些人也就算了。那七位剑儒又是这么回事?不是说这次带队的是年纪轻轻就执掌圣王剑势,手持“八铭剑”的圣王阁阁主亲传弟子么?!莫说能耐如何了,就是发现打不过,把自己的身份搬出来,这天下又有谁敢伤他?!……现在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见他越说语气越荒唐,斗篷人拱手:
“请七爷息怒,等咱们探明究竟,呈报于七爷!“
“那……”
话音未落,忽然,中年人和斗篷人同时扭头,就见屋外另一名斗篷人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快步走了进来。
“首领、七爷!”
“从何而来!手里拿的什么?”
“回七爷,属下从翔县而来,沿路追查,发现了此物……与一地人灰。”
“……”
中年人快步上前,拿起了那布包一揭开……
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映入眼帘。
剑柄处依稀还能看到八个铭文篆字……
而认清楚了那八个篆字后,他的手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
“有……几处人灰?”
“回七爷,一共七处。”
断剑手拿不稳,应声而落。
而就在中年人还在震惊的时候,那断剑与地面一接触……就像是陶瓷一般,碎裂成了几瓣。
但古怪的地方也出现了。
当断剑碎裂之后,一股古怪的气机陡然而生。
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三人只见这断剑周围无论是被溅射出来的铁屑,还是那碎块似乎都在以一种很古怪的速度缓慢前进着。
一点点,一片片……
好似它的时光都被放慢了无数倍一般。
铁屑、飞溅的砖石碎末,在地面滚动的剑柄等等……
一息,两息,三息……
足足三息的时间后,一切恢复正常。
“当啷!”
地板与锈剑撞击的声响才刚刚传到三人的耳朵里。
“这是……”
“……”
听着斗篷人的疑惑,中年人的脸先是一白,随即露出了苦笑,喃喃自语:
“和光同尘。”
“……”
“……”“守初道长放心,崔氏不是什么背信弃义之人。承诺于道长这一池龙火、数万流民之事,既然我等敢点头,那么便绝对不会食言。只是此间事大,牵扯京城、河东、乃至冯翊以及其他世家,请道长容我等商议一番。最近几日,崔氏其他子弟便会抵达,到时便可放开拳脚,再无制约。还请给我们一些时间。”
这是崔仁与崔礼二位老爷子在饭桌上的亲口承诺。
其他的倒没聊什么。
因为事情已经很清晰明了了,有人要和崔家争这几万流民。
被对方拿走,那么势必这一池龙火要出让一些份额给对方,才能达成合作。
别看杨侗已经下令,似乎这伙流民无论是谁得了,都可以前往于栝以工抵罪。可问题是……如果这些流民“不从”呢?
或者说,在崔家不同意之后,这伙流民成为了别人嘴里的“不从”。
那到时候……可能等待他们的就是一场新的围剿了。
这几万人,看似人多,可在这场阴谋里,或许战力尚可,可属性也只是一朵娇嫩的花儿而已。
谁都想要。
谁都想让对方得不到。
而杜如晦看着崔家在明明知晓这件事可能是卢家做的时,却敌意并不大的模样,在饮宴结束后回家的马车里,第一句话便是:
“我觉得崔卢两家不会真打起来。”
听到这话,喝了些酒,人显得有些疲惫的李臻随意的点点头:
“嗯。和尚怎么看?”
“阿弥陀佛,我觉得也打不起来。”
抱着徒儿哄睡的僧人同样摇头:
“两家同为姬姓便不说了,这千百年来不说亲密无间吧,可至少在这一局里,双方的矛盾不至于大到不可调和的地步。说白了,卢家起了不该有的贪念罢了。道长可见过洛阳的一些地头蛇帮派因为地盘起了冲突后会怎么做?”
“……你个和尚没事了解这些地方干嘛?”
李臻有些无语。
玄奘微微一笑:
“不知众生疾苦于何处,又怎敢言行我佛慈悲?”
“……你是高僧,你清高,你了不起。行了吧?”
听着道人嘴里那一丝无语的打趣,玄奘摇摇头:
“这些地头蛇也不会真的打起来,而是双方会找一个地方,拉来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坐下来谈谈。谈的拢,那自然无事。而谈不拢,那么便会不死不休。我不觉得崔氏会和卢氏不死不休,因为这样的话,其他世家不允许。所以,哪怕双方谈不拢,可其他世家也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强行把两家人的纷争压下来。同样的道理,几百年来均是如此。所以世家只有自行没落,却从来不死于外敌。”
“……”
“……”
玄奘的话语,便是杜如晦与李臻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有时候三个聪明人凑到一起,其实就是这么恐怖。
李臻最清醒,杜如晦最果断,而玄奘则是在清醒与果断之间那心思最通透的桥梁。
所以,他的话,就是这件事最终的答案。
于是……
“唉。”
李臻叹了口气……
“所以说,又有谁真正在乎过这些流民的死活呢。”
“……”
玄奘无言。
可杜如晦却斩钉截铁:
“至少,咱们在乎!”
“……”
李臻也一愣。
接着便笑了。
看着老杜那坚定的模样点点头:
“不错,咱们在乎。”
仰头看向星空,星空闪烁,映照进了干净清澈一片无悔的双眸之中。
“咱们在乎就好。”
道人微笑,扯动了缰绳:
“驾!”
星光追赶车马。
照亮归途。
坚定无悔。
……
“回来了?”
回到小院里时,三人便看到了孙思邈与李淳风。
以及面前不知何时架起来的两个大锅灶。
锅灶里正熬着散发着药香气的药汁,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嗯。”
李臻应了一声,有些疑惑的问道:
“这是在干嘛?”
“准备些三伏避暑贴。”
杜如晦和玄奘去卸东西,小徒弟回房睡觉,李臻则站在孙思邈旁边纳闷的问道:
“那干嘛不去龙火池弄?”
“那一池龙火还未经约束,用来炼大丹是足数了,可这种普通的药还不行,控制起来太过废心神。所以便在这弄吧,这几日,我帮你们准备一批丹药,有疗伤的,有固本的,当然了,最多的还是给外面那些流民预备的夏日防疫之药。都送到崔家的库房里了,给你们留的丹药在屋里的那个大箱子之中。省着点用,难得找到这么一个大方的主顾,下次在遇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
李臻没在意孙思邈把崔家当冤大头的话,而是疑惑的问道:
“什么意思?……老孙,你要走?”
“嗯啊。”
这些日子不见,月光之下似乎皮肤更黑了些的孙思邈点点头,一指旁边的李淳风:
“我俩说的是等你们回来,便离开。”
“……啊?”
李臻瞬间不在玩笑,露出了不舍的表情:
“这……为什么好端端的就要走?”
“……”
孙思邈这才抬头,当着李臻的面,看了一眼李淳风后才说道:
“这边没什么事了,之前还放心不下这些流民,但现在你们既然已经把人领回来了,想来下一批也不远了。左右无事,便打算下秦岭去采药。哦对了……崔居士也和我们一起。”
“……啥!?你把人家黄花闺女给拐跑了!?”
“……”
“……”
这下,连李淳风都忍不住扭头,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道人,眼里荡漾起了一团黑水。
显然是在警告他说话小心点。
不然容易遭雷劈。
李臻倒不在乎李淳风的雷。
对他而言,这叫雷?
跟呲花差不多,也就听个响。
可……
“小崔女侠和你们走,崔家同意?……你们要带她偷跑?别啊,老孙,不仗义啊!兄弟我还在这呢!你把人绑走了,我咋办啊!”
“……”
孙思邈又无语了。
实话实说,李臻回来的时候,他挺开心的。
小牛鼻子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好。
他这一走,没人和自己斗嘴,还真挺想的。
可现在他一回来,几句话的功夫,孙思邈就想拿自己的鞋底呼他了。
咋那么膈应人呢。
于是,他不在搭理李臻,而是来到锅前嗅了嗅味道后,对李淳风说道:
“火候差不多了,你就回去吧。回去收拾行囊,明日咱们就走。”
“是,师兄。”
李淳风没任何意见,乖乖起身,对李臻掐了个礼印后,直接出门而去。
而孙思邈则拿出来一盆裁剪成四方片的布,放到了自己和李臻面前后,借助灯火给李臻演示了一下膏药怎么抹,怎么合一起的步骤后,一指李淳风刚才坐的马扎后,才说道:
“带崔居士走,崔家已经同意了。”
“……凭啥?”
李臻不解。
而把马匹行李也都弄好了的杜如晦与玄奘也过来了。
过来帮忙。
四个人围在两盆药膏上,用竹片一边涂抹膏药,一边听孙思邈说道:
“就凭这小子是国师的弟子。”
“……”
“……”
“……”
三人同时抬起了头,不明白老孙头这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而老孙头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如果单只是国师弟子倒也无妨,可在我对他们说了这孩子修的是雷法后,他们便明白了无论如何,至少,李淳风是国师的亲传弟子。而崔居士那边伤势恢复差不多了之后,也闹过,还偷跑过……虽然被抓了回来。但是后来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原本逼着崔居士嫁给卢家的那些人好像都不吭声了。”
看来老孙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臻也没解释,而是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这小子一天往县丞府跑几趟,变着花样想见崔居士的模样,崔家上下连后厨杂役都知道了。反正具体的我也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崔家对这小子的态度变了些……”
“其实能理解。”
李臻点点头:
“崔氏善婚娅,崔氏女自然不会嫁无名之辈。李淳风这小子是国师亲传弟子,这一层身份已经不比什么世家子差了。更何况……他修的是雷法,是有传承道门的资格的。到时……若真能成,那道门领袖怎么不也比一个普通世家子强?更别提……这一池龙火还在这。崔氏与道门的蜜月期,估计还有许多年呢。我和你说,也就和尚不娶亲,和尚要娶亲,你看小崔女侠嫁谁!这闺女那天看和尚的眼神都直了!呸!有眼无珠!”
“……”
“……”
“……”
听着这道人原本前半段的话语,姑且还是人话。
可后半段怎么就变味道了呢。
你到底是夸玄奘长的英俊?还是说……你在嫌弃你自己?
在玄奘哭笑不得的目光中,杜如晦说道:
“也就是说……这俩人……似乎可以成一桩姻亲?”
“嗯。郎有情、妾有意。自然能成。”
“那孙道长为何还要带走李淳风?”
老杜愈发不解。
而老孙头则微微摇头:
“你的意思是直接回去请国师做主,置办道侣之事?”
“正是。”
“还不到时候。”
看着杜如晦那疑惑的目光,老孙头说道:
“成不成亲,我不管。但……我总要教教这孩子看到这片土地的真实情况。修道之人上体天心,下顺天命。若这世间都不曾走一走,看一看,那终究是雾里看花罢了。他家境殷实,从小就没受过什么苦,也未曾远走,被国师找到收为弟子后便更是如此。所以,我首先要让他看到这个真实的世道……说白了,让他知晓什么是“人”。而不是让他对世间所有的认知,都传承与国师那虚无缥缈的天人长生之说。“
这话一出口,杜如晦立刻听出来了其中的含义。
怎么……
孙道长不喜欢国师那追求长生成仙的态度?
而玄奘与李臻却并不意外。
“也就是说……国师若是在教李淳风修道的话,你却想要教他做人?”
“嗯。”
孙思邈很坦然的点点头:
“就是如此……我虽然不如天罡那般精通卦象推演,但也是相信天人感应的。从第一眼看到李淳风开始,我就觉得……他走的路很危险。对别人危险,对他自己也危险……这感应毫无依据,但我却不得不信。因为我很少会有这种感觉,而每一次,都会很准确。所以,为了他……也为了崔居士与咱们的缘分,更为了他喊我的那一声师兄的缘分,于情于理我都要带他见见这个世道。至于崔居士是怎么说通家里,和我俩一起走的,倒是不清楚了。”
“这……”
听他都如此说了,那李臻还能说什么?
也没法说什么了。
都决定的事,那就去做呗。
于是,他问道:
“那可需要我们帮你准备什么又或者做点什么?”
“不用。药,都给你们备好了。真要说帮我做点什么……”
药王爷忽然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期待的神色:
“那就……尽快结束河东这个乱局吧。如何?”
“……”
“……”
“……”
三人再次沉默。
接着,杜如晦和玄奘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李臻。
而李臻呢……
他并没有什么拍着胸脯回应的大开大合。
只是点点头,手里的活不停,语气平静的说道:
“好。”
……
膏药抹完,谈话结束。
众人休息。
而再次进入到修炼状态的李臻却忽然发现,属于二师父的那条鱼又回到了河里。
哼!
你个海王,在外边和其他的狗子玩耍完知道回家啦!?
于是,一夜无话。
……
于栝城外。
“裴将军此行归途一路平安,请代下官与督史大人问候。”
随着崔干的话语,一夜休憩后的五百骑整装待发。
“自当如此。”
裴律师点头后,杜如晦上前一礼:
“多谢将军护送之恩。”
“末将不敢。那这便回去赴命了。”
“将军保重。”
“嗯!”
翻身上马,裴律师抱拳拱手一礼,全军开拨。
五百骑兵掀起了阵阵烟尘,踏上归途。
而等送走了他们……
崔干扭头看着一身江湖侠女打扮,满脸兴奋的妹妹,发出了一句无声的叹息。
而身上重新挂上了布袋的孙思邈也踏上了官道。
“那贫道三人也走了。崔县丞放心,此行前往秦岭采药,山中地势熟悉,不会有什么差错。”
“……嗯。”
崔干点点头:
“一切有劳孙道长了……”
说着,他扭头看着崔采薇:
“银两可都足数了?”
“嗯!”
背着一个小包袱的小崔女侠点点头:
“二十片金叶子,二十两纹银和一些散碎银两,哥你放心就是啦!”
“……”
没理会妹妹带了多少巨款,崔干想说些什么,可又不好说……
最后,还是身后的崔婉容上前了一步:
“既然决定出去历练,那就一切听从孙道长之言,不要擅自做主。江湖险恶,凡事谋而后动,不可大意,也别让我和兄长担心,明白么?”
“嗯嗯,知道啦,二姐,你就放心吧!”
小崔女侠那急迫的心情似乎都压抑不住了。
不过好在她还没昏头,知道扭头对李臻和玄奘笑道:
“道长,法师,那咱们后会有期啦?”
“阿弥陀佛,崔施主一路顺风。”
玄奘双手合十,而李臻则点点头,微笑着说道:
“后会有期。”
“嘿~”
小崔女侠笑着看向了孙思邈:
“道长,咱们走吧?”
“……嗯。”
孙思邈对着众人点点头,忽然扭头对李淳风说道:
“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淳风点头,上前一步,手掐礼印:
“福生无量天尊,多谢诸位这些时日的照顾。贫道没齿难忘,此行而去……”
“行了行了。”
听着他在那咬文嚼字的,李臻无语的摆摆手:
“就别拽词了。走吧,护好身边人就行!”
“……”
李淳风无语。
而孙思邈这才说道:
“走吧。”
最后对众人躬身一礼,踏步向前而去。
“走啦~”
迈着轻快无比的步伐,小崔女侠对着众人一边挥手一边牵着马前进。
没人挽留。
只是崔家兄妹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
待到大黄不知从哪冒了出来,驼上了老孙头,两骑一虎彻底走远后,崔干才扭头看向了杜如晦:
“世兄,推算下来,最迟三日之后,我们家的人便可抵达。这几日,就请杜兄暂时在于栝休息一番吧,到时再去招募流民,请世兄带领着我家之人一同前去,可保无虞。”
杜如晦点点头:
“好。”
“嗯,那咱们回去吧。”
“走。”
一行人开始往回走。
而近了城门,李臻忽然来了一句:
“贫道去逛逛,买些吃食。中午的话,崔县丞就无需让仆役们来送饭了。”
玄奘和杜如晦是知晓李臻有一手厨艺的,自然觉得可以。
可崔婉容却抿起了嘴,忽然问道:
“难不成道长是觉得饭食不合胃口?”
“啊?”
李臻一愣,随即笑着摆摆手:
“当然不是,只是今日想做饭了。”
“……道长还会庖厨?”
“嗯。二位若不嫌弃,中午过来一起尝尝贫道的手艺,如何?“
这下不用崔婉容开口,确实想找李臻三人聊聊的崔干便答应了下来:
“那我兄妹二人便却之不恭了……不如要准备些什么,道长直言,我让下人们准备便是……”
“不用,贫道看着买吧。嗯,就这么说,二位,中午见。”
说着,李臻便脱离了队伍,朝着另外一条街走去。
……
茶肆。
“道长,小的给您换一壶茶吧?这有些凉了。”
“不用。”
守静摆摆手,看着出现在楼下的道人,说道:
“贫道等的人已经来了,你且去忙吧。”
“诶,好,那有什么事情您在吩咐。”
“好。”
店小二退走,很快,李臻推开了雅间的门。
“还至于找个雅间?”
在窗边落座,自顾自的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接着又打量了一番守静的穿着……
“虽然知道你赚钱了,但老实讲,你竟然是如此骚包的性子,我是没想到的。”
此时此刻的守静道人身穿一套上好面料的长衫,脑袋上的发髻也不似李臻这般随意,而是一根货真价实的白玉簪扎起来的。
看起来当真是如玉无双。
特别是身上那股文人气息,浓厚的不像话。
好似哪里出来的儒生一般。
而听到这话,守静笑着摇摇头:
“你是道人,我肯定要换换风格。读书人比较适合我,对吧?况且,如果于栝忽然出现了两个道人会说书……你也保不齐这城里有百骑司的人。被咱家狐裘大人知道了,她那么聪明,万一猜出来了,反倒不好。”
“咱家……”
李臻嘴角一抽,无语的说道:
“下次你也甭客气,直说是你家狐裘大人便算了。”
“我看行,反正我喜欢坏女人!”
“……”
真的。
李臻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不正经的时候,是那么的面目可憎。
你……
你咋就那么便宜呢。
而守静在开了玩笑后,又问道:
“如何?那位不简单吧?”
李臻知道他说的是谁,直接点头:
“确实不简单。他替我一挡,我都感觉不到半分压力……”
“那是自然,本就是真武法相而成,难出是难出了些,但肯定是很厉害的。只是……我估摸着你要是不悟道,他出不来。”
“悟道啊……”
听到这话,李臻下意识的指尖在桌子上勾勒出来一片金光痕迹。
“到底什么是悟道我还不知道呢。”
“简单啊,问咱妈啊。”
“……”
俩人本是一体,他知道的就是李臻知道的。
所以,听到这话的瞬间,道人彻底无语了:
“那是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不然……你把她当小龙女也行,喊姑。”
“……”
李臻彻彻底底无语了,看着眼前的儒生,无比认真的问了一嘴:
“你说……我这嘴有时候咋那么贱呢!?”
守静一乐:
“嘿嘿,有时候不是嘴贱,人就这德行,那咋办嘛?”
“……”
道人看着守静。
就如同在照一面镜子。
镜子之中的自己笑的灿烂,笑的有趣。
要是平常,李臻肯定觉得……嚯,这镜子里的小伙子真帅啊。
可现在……
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我咋那么贱呢。
贱到恨不得邦邦给自己两拳……
逑啪类~看着无语的道人,忽然,守静说道:
“其实我和你说实话,我不太建议你走咱姑的路子。”
“……”
好家伙,你是有奶便是娘,无奶也得嘬两口?
刚才还是咱妈呢,这又成咱姑了?
嘴角狂抽,李臻叹了口气:
“为啥?”
“因为……那不是咱俩想要的。”
似乎刚才那句话就是最后的玩闹,守静放下了茶杯,眼里的干净与清澈和李臻一模一样。
“二师父厉害么?肯定厉害,毋庸置疑。时间啊……你想想,这是多可怕的一种力量?令万物腐朽,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并且……时间本应该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可到了二师父……或者说玄均观这,却成了一种可以被掌握的力量。
老实讲,真的挺可怕的。不说别的,你就想……这会不会是长生的一种契机?而《和光同尘》的最终目标,就是于时间之中不朽不灭。这也可以称得上是长生,或者说……永恒……或者再绝对一点,不死不灭的仙人了吧?“
“……嗯,所以呢?”
李臻看着眼前的自己反问:
“你觉得不好?”
“不是我觉得。”
守静微笑:
“而是你觉得。不是么?”
“……”
李臻下意识的抿起了嘴。
“你无法骗我,我也无法骗你,不然咱俩就是吉吉骗吉吉……”
“……”
“你其实不喜欢和光同尘,不是么?或者说……”
儒生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坚定:
“自从生了病之后,咱们就明白了……靠着药物的苟且偷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不是么?中医、西医、偏方、甚至求仙拜佛。疼了就止疼,尿血了就透析,昏迷了就抢救……这些手段,都是为了延续生命。可在那段时间里,除了咱们自己,没有人知道当咱们每一晚入睡时心里到底怀揣怎样的恐惧,也没有人知道当咱们清醒时……感受着身体里的那种令人绝望的不适,到底有多么希望能鼓起勇气从楼上跳下去,亲自结束这一切。对吧?”
看着对面眼神里满是追忆的道人,儒生的眼神变得和缓。
声音也变得不疾不徐:
“其实,并不后悔,对吧。对咱们的一切。”
“……嗯啊。”
李臻长叹了一声,笑的依旧阳光:
“一点都不后悔。虽然不认同宿命论的说法,但至少……哪怕是在失去意识那一刻,也真的没后悔过。”
“所以,在这里重新清醒后,咱们才会跟条咸鱼一般,胸无大志,除了替祖师爷传道的责任外,就再也没了其他所求。”
“嗯。”
“所以,为什么要与时光不朽?”
话题绕了一圈,又重新转回了原点。
守静摇摇头:
“对咱们来讲,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真的比曲掌柜的那一碗汤饼好吃?还是说,崔家也好,春友社也罢,真的比咱处女观的那一床破被盖着舒服?”
“是处始观!你大爷的!”
“……你没处女情结我还有呢!”
“……”
李臻发现,嘴皮子是真斗不过他。
你咋那么贱呢……
呸!
渣男!
然后就瞧见了守静一乐:
“嘿嘿,你说吧。从飞马城,到洛阳,在到河东……飞马城的富贵你不要,洛阳的地位你也不要,所有人都觉得……啊,道长真的是修道之人,无欲无求,满心慈悲。可实际上呢,只有咱们自己清楚,因为这辈子,是白捡来的,所以才要过的更顺心一些。
死,咱们都不怕,这是世间最恐怖的事情,你怕吗?我怕吗?要是不怕的话,凭什么去和这群连哈根达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土老帽委曲求全?所以,狐裘大人觉得咱们修的顺心意是瞎胡闹,孙静禅觉得咱们的顺心意是肆意妄为,连二师父都想把咱们往所谓的正道上领。压根就没人理解咱们到底要的是什么。”
说着,他往自己心口处一指:
“咱们要的很简单啊,不要什么和光同尘的天地不朽,也不要什么一气化三清的成仙成道……我和你说,你把我生出来的时候,我就试着理解过老三,老三那脾气宅到家了,你把他弄出来之后,他那脾气可比我难搞多了。但咱们三个的道理是一样的。你任性,我也任性,老三就更别提了,绝对的绝绝子!你信不信,他出来了之后,要是同意你修和光同尘,我是你养的!他绝对就自己鼓捣那顺心意,然后一路往作死的道路狂奔不复返了!”
“不至于不至于……”
一听他把话要说死,本着狡辩的心思赶紧摇手,可守静却直接翻个白眼:
“都是本地狐狸,你跟我谈什么聊斋?……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说没人理解咱们,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咱们求的是什么。所有人都试图把他们的心愿强加于咱们身上,或者对咱们做的事情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现在……他们找到了,都说你慈悲……可实际上呢?咱不就是纯粹看不过眼么?
在且末,咱看不惯伍瘸子的孩子被人抓了。
在飞马,咱看不惯孙伯符那个鸟样……
在洛阳,咱看不惯自己朋友被人构陷!
而现在,在河东,则是纯粹看不过一群人把这天下弄的乌烟瘴气,却不管那寥寥几笔的史书后面,是多少人的绝望。
说白了,修的什么顺心意?就是别人对于一些看不惯的东西,可以妥协,可以避让,可以无视。但咱们不行,我看不惯的东西,那就必须得把他变成顺着我心意的模样,变成属于咱们的形状。
可好多庸人不懂啊,你救人,他们说你慈悲,说你心怀天下……哪有那么高尚?无非是放不下对朋友的义气,对自己的骄傲,和对于当年跪在师父面前,以祖师爷的名义起的誓言门规而已。对吧?“
“……所以呢?”
没说对与错,因为没讨论的必要。
他是自己,自己也是他。
顺心意也好,慈悲也罢。都只是一个动机的阐述而已。
想那么清楚反倒没啥意思了。
所以,他反问。
因为这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所以想看着镜中的自己,寻求一个最本质的答案。
“所以我才说,我不希望你顺着咱姑的路子,修炼和光同尘,过什么十魔九难……那玩意多变态啊,体会人生种种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最后成仙……反正我做不到。而狐裘大人说过,悟道,不是什么武学境界,而是这片天地之中,三千大道,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在这片天地之中,制定自己的道理。”
说到这,守静坚定无比的摇摇头:
“和光同尘,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咱们要的道。咱们的道,在咱们的心里。”
“……也就是说,和光同尘不练了?”
“……”
李臻这话刚出口,就看着守静翻了好大好大一个白眼,一脸的瞧不起与讽刺:
“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
“……”
看着无语的守初,守静道人一脸恨铁不成钢:
“咱们的道,就是……还没结婚的原配夫人,懂么?和光同尘就是小三,是二奶!你原配夫人不允许婚前过分亲密,但没说你不能乱搞啊!你不能先拿二奶说事儿么!?你咋那么笨呢?还做选择?……你不能全都要啊?只要瞒的好,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明白了吗?我的哥!”
“……”
听着这里外都不是人话,可却分外讲道理的言论。
李臻不得不承认。
他好坏啊……
可是我好喜欢……
“唉……”
有些口渴的儒生灌了一大杯茶,又晃了晃手里的壶:
“行,就这么着。这壶茶六十文大钱儿呢,喝光,别浪费。下午我回去休息休息,晚上准备演出去了。”
“……六十文!?”
李臻一懵。
守静点点头:
“对啊,叫什么……雀舌?我喝这个顺口,可惜,这玩意是崔家特供,外边买不到,只能在这里喝到。你那什么……回头你去找崔家二小姐要点,她瞅你那德行都恨不得把你吞肚子里了,多给我要点,不然你忙起来后,我又得来这边当冤大头……啧啧,我发现咱俩真招富婆喜欢啊。”
“……”
这点,李臻倒是没否认……
只是……
“我先和你说好,崔婉容坏的不够彻底,我不喜欢……也不对,我没感觉,你懂吧。
我就喜欢狐裘大人,我就喜欢坏女人……狐裘大人要是不喜欢咱……二师父我勉强也能下得去嘴。但崔婉容可不成啊,老丈人那边一看就难搞,太是非,你懂吧?所以你得管住裤裆,不然到时候我、坏女人和咱姑一起弄死你。”
“……??????”
道人一脸荒唐。
直勾勾的看着这个不要脸的臭说书的在那满嘴胡咧咧。
可就着壶嘴把最后一滴茶水都喝了个干净的儒生却嘿嘿一乐,接着在笑容敛去后,又变成了那一副文韬武略儒雅潇洒的模样。
起身一礼:
“嗯,这个……福生无量天尊,守初道长,回见。在下溜了~嗯,溜了溜了~”
“……”
在李臻那荒唐的目光中,儒生走到门口……又忽然扭头,对他重新坚定立场:
“我真的喜欢坏女人!”
“……”
呸,渣男!提着一个菜篮子,李臻回到小院时,崔干和崔婉容就已经在了。
看起来和老杜、玄奘俩人应该聊了不少事情。
“道长回来了?可需要我们帮忙?”
听到老杜的话,李臻摆摆手:
“不用,你们慢慢聊,我自己来就行。”
他今天没买什么多大的菜,就买了一条大河鱼,一块羊排和一些山菜和一块豆腐。
没办法,有个吃素的人就是麻烦了些。
“塔大。”
嗡。
金光乍现。
大了一满盆水,把野菜都放到了盆里后,道人一指:
“转。”
塔大牌洗菜机双重离心力,几圈的功夫,就把野菜的泥沙给弄干净了。
“都剁碎了,轻点啊,盆可经不起你几刀。”
交代了一声,等着金光灿灿的塔大老实蹲在井边剁馅,李臻开始烧水。
羊排放水里煮,豆腐则被他切成了厚片,然后用小刀在中间划开了一个口袋的模样。
滋啦一声,油与豆腐碰撞出了悦耳的声音。
这时,伙房门口出现了崔婉容的身影。
“守初道长这是要做什么?”
“先把和尚的饭弄出来。”
李臻应了一声,就当没看到女子眼里的那股如同桃花一般的羞意,继续在厨房里忙活。
很快,豆腐煎好,塔大也把素馅切的粉粉碎。
端着木盆绕过了崔婉容来到伙房里,调了下味道后,把馅料一个又一个的填满了豆腐,接着又抹了一层面糊封口,下锅重新煎了一下,把封口固定后,摆满了一大盘的口袋豆腐放进了旁边的笼屉里。
而笼屉
接着菜馅儿还剩了一些,他又拿厚酱豆给炒成了一盘颇有些东北粗犷风格的下饭酱后,开始处理鱼。
洗干净的桑叶铺满笼屉,河鱼虽然没去刺,但却切成了飞薄的蝴蝶片,用盐水清洗了两遍去腥后,一片又一片的码在了笼屉里。
微微撒了些盐花调味,又开始切姜丝。
姜丝按照一片鱼两根的数量,覆盖在鱼片上面后,他起锅又看了下羊排。
见羊排被筷子一插就进去,得知火候差不多了后,却并不着急起锅。
而是用清酱与豆油、在搭配一些带着味道的野菜和姜丝调了两盘蘸汁。
一份是给羊排的,微酸,去腻。
一份是给鱼的,有姜丝,提鲜去腥。
接着,塔大再次出现,托举起了蒸笼后,李臻拿着漏勺把煮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高粱米给捞了出来,放到了装着冰凉井水的木盆之中。
紧接着又把那一笼蒸口袋豆腐端出来。
而锅里剩下的滚水上,笼屉重新架好,开始原地数秒。
数了90个数,直接起锅。
蒸汽蓬勃而出,李臻也不觉得烫,直接就把一盘鱼片从蒸锅里端了出来。
看了一眼这一顿饭只是静静看着他做饭,却未曾出言打扰半分的女子,他微微一笑:
“让诸位准备吃饭吧。”
这一笑,笑的崔婉容心神恍惚。
不自觉的点点头:
“好。”
而等她出去,塔大再次出现。
唰唰唰几刀,砍人顺手,砍羊更顺手的金刀把羊排切成了一根一根的形状。
这算是好了。
……
“这些……都是道长做的?”
饭桌前。
饶是崔干见多识广,可看着那绿叶之上造型雅致嫩滑的鱼片、煮的晶莹剔透的羊排,以及那一盘一看就软烂多汁的豆腐……
也不自觉的带上了惊讶的语气与食欲。
李臻笑着点点头,拿着大碗就要给众人盛高粱水饭。
崔婉容下意识起身要帮忙,却被李臻摆摆手:
“我来就行。”
水饭这东西,关内人可能不怎么吃,但东北人都知道炎炎夏日,那一碗高粱水饭搭配蘸酱菜吃下去到底是怎样一个销魂。
连水带高粱米一起盛到海碗里,他最先端给了玄奘。
“蒸鱼之前我就把饭给盛出来了,放心吃。那酱里面也都是菜,没别的东西。豆腐也都是素的~”
“阿弥陀佛,多谢道长。”
玄奘微笑。
接着给几个人又盛好后,捧着一碗高粱水饭,李臻一摆手:
“各位,吃。”
说完,扒拉了一口连汤带水透心凉的水饭,又夹了一筷子大酱到嘴里,满意的眯起了眼睛。
而其他人也学着他的吃法,一口饭,一口酱……
那源于白山黑土的淳朴与自然结合的味道,乍一吃有些奇怪,可马上就感觉到了那股朴实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一下子,所有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接着,杜如晦夹了一片鱼肉,按照李臻的指示往那有着姜丝和豆油的碟子里蘸了蘸。
桑叶、鱼肉与酱油的甘美滋味传承与广粤之地的鲜美之味。
一下子又让杜如晦吃美了。
而最后,则是那一根羊排……
小徒弟沾着蘸汁啃了一口后,眉开眼笑。
“老师。”
“嗯?”
“真好吃!”
“哈哈~那就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李臻笑眯眯的帮他夹了个口袋豆腐,满眼慈祥。
而其他人也点头:
“确实美味。”
“原来河鱼还有这种吃法。”
“鲜美至极。”
吹捧着后世人总结出来的美**华,在这炎炎夏日之下,混合着一口冰冰凉却尤为顺口的高粱水饭,李臻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
“哈~”
看着那沿着院墙而长的斑斓树影,他其实特别希望……这世道不要有什么争端争执,人人都能在这炎热的夏日之中饱食一餐,在午后美美的睡一觉,享受着世道的安稳带给他们的幸福。
可惜……
想到这,他眼里闪过了一丝遗憾。
……
“臣,王世充,恭迎陛下,吾皇圣安。”
“吾皇圣安!”
“嗯。”
江都。
杨广听到了船下臣子们的话语,随意的摆摆手,接着打了个哈欠。
“这江都今年怎么这般炎热?”
他是自言自语。
说着,一边往船下走,一边说道:
“王爱卿。”
“臣在。”
“摆驾行宫吧,这大中午头的,莫要在这晒太阳了。今日休憩,明日在行朝,都退下吧。”
挥了挥手示意群臣褪去后,随着他的行进,带着皇后萧氏直接步入了造型精美恢弘的车辇之中。
丝毫没有等待后面群臣的意思。
走了大半个月。
终于,江都到了。
在怎么好看的景色,他也有些疲惫。
所以想走就走。
谁让他是皇帝呢。
而那些跟随车马安排的群臣也不意外,按照江都这边的安排,搭乘车马各自上车。
船上下来的人也差不多了。
而就在这时,甲板上出现了一个带着斗笠的人影。
扶着甲板,女子透过面纱,看着脚下的土地,眼神有些恍惚。
身后,薛如龙见大人不走了,试探性的问道:
“大人?”
“……”
女子回过神来,不自觉的扭头看了薛如龙一眼。
汉子有些不解……
“?”
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忽然,斗笠之下的女子发出了一声男女模辩的轻笑:
“哈。”
接着也不言语,一步一步的走下了甲板。
而就在即将踏入江都这块土地时,她的脚步出现了一丝顿挫。
就像是临行前的犹豫一般。
但在下一秒,这股犹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双眸里也再也没有了什么恍惚。
她只是抿起了嘴。
坚定的,把脚落了下去。
直到……
终于踩到了江都这片土地上。江都行宫,江南征夫七万,取西南之木,漠北之石,东海之沙,江南之匠能手,经三年不休而成。
绵延数里,风景绝色。
其西苑所无比也。
这是江南人普遍给江都行宫的定义。
认为它超越了洛阳、大兴,乃是天下第一的奢华行宫。
“真豪华啊。”
带着斗笠的女子看着眼前这如同一幅山水画一样的行宫,对身旁的薛如龙低语。
“……嗯。”
汉子点点头,同样环视四周,虽然承认这行宫的壮美,可平静的眼里却藏着一丝讥讽:
“不知道的人,可能以为全天下都如此富庶呢。”
他说的话语虽然平淡,可却冷意逼人。
女子也不计较,只是趁着这会儿距离行宫大门还有一段路的距离,给薛如龙解释道:
“不是天下如此富庶,而是江南本就富庶,作为曾经的“江都大总管”,当年的夺嫡,江南士族给了陛下诸多支持,帮助其夺位成功后,陛下投桃报李,完善了科举考试后,选用的士族人才也多为江南人士。”
薛如龙点头:
“属下知道这事,当初还引起过诸多关陇世家不满,诸如独孤氏、兰陵萧氏。”
“独孤?萧氏?……呵。”
女子讽刺的一声轻笑。
“而不满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对吧?”
说着,不等薛如龙回答,便一边走,一边自顾自的说道:
“曾经风头无两的独孤氏、兰陵萧氏被帝王所打压,如今一个只能龟缩在兰陵,一个在关陇世家中风雨飘零,垂死挣扎罢了。不过骆驼虽瘦,可还是有一口气在。毕竟陛下也无法直接打杀了世家,只能通过排挤的手段,权力倾轧使其没落。自然凋零。”
听到这话,薛如龙也听出来了大人这会儿似乎想找人聊天。
只是……他心底有着一份不解。
不解为何大人这言语里有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就像是……在教他,或者是……
提点?
他不解,但还是认认真真的听女子说道:
“这一手不得不承认,陛下打的很漂亮。让世家子弟再想出仕,首当其冲的就是必须要先下江南,经过江南官场的一波洗礼后,无法从众合流的人被淘汰,回到世家之中。而脱颖而出的精英也与江南的利益集团扯上了剪不断理还乱的众多利益。
从此以后,他们前进,便是江南士族的前进。
他们身居高位,同样是江南士族的壮大。
瞧,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也就是这么残酷。
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加上作为自己的基本盘,陛下这么多年来对江南的扶持尽心尽力,论起来势力,他在这边受到的世家制约,远要小于洛阳。
可同样的道理,这也是为什么如今河北有窦建德、西北有关陇薛举、冯翊孙华,朔方梁师都,幽州有罗艺以及如今势头最大的瓦岗寨这些反贼头子的时候,他不在乎,可江南忽然出了一个杜伏威后,他却必须要下江南而来的原因。”
随着女子近乎于指引的言语,薛如龙立刻低声说道:
“陛下真正担忧的其实并不是杜伏威,而是被江南的士族背弃?”
“不错。”
女子满意的点点头:
“江南还在,江山便安稳。可如果连江南也出了问题,那么便真成了江山社稷倾覆于近前了。不然,你以为……区区一个杜伏威,凭什么让宇文化及与国师都要过来?真当是那杜伏威兵强马壮?更别提……”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行宫龙门,她的声音里满是一抹冷笑的讥讽味道:
“这里,才是真正的江湖啊。御天宗、葬剑冢、金枪翻海明月照、刀锋无情冷血寒……这些武林门派雄踞江南已久,虽然比不得那动辄几十万的正规军,可若与杜伏威和江南士族联合起来,可是一个堪比瓦岗寨的麻烦。更何况……还有那个天下第一的洛神搞出来的妖莲教。陛下对她的忌惮,可是远超世家的。搞不好,九九重阳日,江山美人榜重开,她能杀入前五。怎么能叫人不在意?“
“……”
听着女子话语里的冷意,薛如龙脸上却有些恍惚……
回忆着当年那一晚,踏月而行,仙姿飘飞如同九天玄女一般的绰约人影,喃喃说道:
“洛神啊……”
“……”
女子脚步一顿,扭头看了一眼下属。
“怎么?你也觉得她很美?”
“呃……”
“呵……”
看着脸色窘迫的薛如龙,女子一声冷笑。
“大人恕罪……”
汉子赶紧顿首,可女子却不言语,只是捏着手里的竹筒一步一步的走入了宫门之中。
……
“陛下,李侍郎求见。”
汤监内。
正泡着舒适的温泉闭目休憩的杨广听到了黄喜子的话后,诧异的睁开了眼睛:
“禾儿来了?……不是让她今日休息么。这丫头晕船晕的那般厉害,怎么又过来了?”
黄喜子躬身说道:
“回陛下,李侍郎来时,手里还捏着百骑司的一份情报。”
“唔……”
这下杨广也坐不住了,直接起身走出了温汤之中。
他的身躯壮美,堪称帝王典范。
浑身无一丝赘肉,整个身躯显得威武而阳刚,在加上那几条虽然浅薄可却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伤疤,以及那儒雅不失威严的面容,当真称的上“美姿仪”的称呼。
而在黄喜子的服饰下穿上了一身松松垮垮的布袍后,他还交代了一句:
“让齐妃、陈妃……唔,还有绛仙来这等朕吧。”
“是。”
黄喜子点点头表示知晓后,虚搀着杨广一路来到了豪奢却一尘不染的行宫偏殿内。
“臣,叩见陛下。”
“嗯……”
杨广随意的摆摆手,说道:
“帽子摘了吧。”
“是。”
女子摘掉了斗笠,而杨广的目光也锁定在了她那绝色的容颜上。
看了几眼后,逐渐升起了一丝惋惜:
“都说让你歇歇了。在船上人多眼杂的,朕也不好关照你。你瞧瞧,这脸色白的煞人。“
“谢陛下关怀。”
脸色远比洛阳时要憔悴,甚至可以说清减许多的女子双手捧着卷轴,放到了杨广面前:
“陛下,洛神,有消息了。”
“!”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原本满身怜香惜玉的气质忽然一变,一丝杀意开始蔓延。
“有消息了!?”
“是。”
杨广二话不说拿起了竹筒,拧开了盖子后,从里面掏出来了情报卷轴,展开读了起来。
而安排完了一会儿侍寝之人的黄喜子也悄然走到了殿中。
微微眯起眼睛,落在了女子身上。
直到他感受到了女子心脉处那一抹依旧烧的炽烈无比的火焰时,这才退出了全部气机,甚至隐隐的松了一口气。
片刻。
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疑惑:
“白莲佛宗?”
“是,但更多人称呼它为“妖莲教”。”
女子点点头:
“臣收到了百骑司密报后,就开始着手调查这妖莲教。这妖莲教的教义首先就古怪,信奉的神就很奇特,与净土禅宗高度类似,首神为阿弥陀佛,次为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最后为行走一步三千世界震动的大势至菩萨。以三神归一,化身白莲,此世圣身便是她。
还要求信徒念佛持戒,而信徒入教后领《白莲晨朝忏仪》图裸身盘坐其上参拜,家中供奉净土结社,朝晚参拜可得指引……据说得指引者,可神入西天净土。百骑司之人抓了两个参拜妖莲教之人审讯,得知每人参拜那幅图时,所得有所不同。按照教义的解释,是心虔诚者入佛祖三千世界,是为天堂。
这俩人一人为江南布商,家眷颇多,而入天堂时,可与欢喜菩萨及门下皈依的三百罗刹女颠鸾倒凤,享无尽畅快之福,而苏醒后只觉得神清气爽,身强体健。另一人则是一名赌徒,被人拉入结社,朝拜后,见招财尊者,被赐福其身,再入赌档时运气大好时通杀四方,小利时安身保本……”
“……这么神奇?”
杨广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谁知女子却摇摇头:
“只是障眼法而已。在被抓之后,那布商一日不参拜,状如发情之兽,面红耳赤。两日不拜,全身血脉逆流,灵智全失。三日不拜,在过了跪拜的时辰后,整个人便垮了,生机断绝。而那赌徒第一日则是双手奇痒无比,第二日痒意扩散全身,第三日则干脆撕烂了自己的皮肉撞墙而亡。”
小书亭
“……”
这下别说杨广了,连黄喜子都皱起了眉头。
想了想,罕见的,从来都是静待吩咐的掌香大监低声问道:
“李侍郎可得到了那《白莲晨朝忏仪》图?”
女子转身一礼:
“回大监,得到了。两幅皆得到了。百骑司三名捡骨人在检查时后发现这张图的用纸乃是一种不知名的草丝所制,草丝被某种方法秘制而成,上面有着一种被人难以理解的毒素,沾染后便会出现幻觉,想来这就是那俩人的幻觉便是如此。
而那毒素就像是饮鸩止渴,沾染后,随着贴身时间越长,便会愈发难以自拔。而那三名捡骨人沾染后,也是有了各种症状,不过好在只是沾了一次,在加上本身乃是修炼者,这毒素对修炼者作用不大,倒未受到太多侵染……”
黄喜子面色凝重,似乎知晓这种东西的厉害,忽然问了一句:
“此图安在?”
女子一愣,随即点点头:
“大监可是想看看此物?那臣这便命人拿来?”
听到这话,黄喜子看了杨广一眼,见陛下并没拒绝后,点点头:
“劳烦李侍郎了。”
点击下载本站APP,海量,免费畅读!“小喜。怎么?你对那什么什么图有兴趣?”
见黄喜子要看那《白莲晨朝忏仪》图,杨广问道。
“回陛下。”
黄喜子躬身:
“若奴婢没猜错的话……就如同李侍郎所言,所谓的《白莲晨朝忏仪》图只是幌子,真正奴婢想看的,是所制成图的这些草丝。”
“……这草丝有说法?”
“有。”
黄喜子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却见他的左手与常人不同,皮肉光滑……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挖去了掌心之肉,新生出来的一般。
“陛下,洛神盗丹那一晚,奴婢与其交手,之所以她扮作胡姬入宫献舞时未发现她,便是因为她当时内穿隐杀门至宝妖鳞天衣,而留给世人的那倾城一舞,则是搭配那西域番僧口中所言的“沙丽”之衣。
那沙丽外人看来飘然欲仙,可实际上奴婢的第一掌落在她身上时,便着了道……一开始,是见死在奴婢手下的那些仇人前来干扰奴婢,接着,是看到了幼时把奴婢丢在洛阳的双亲接奴婢回家。然后是奴婢肉身补完,权倾天下。最后,是数百天魔化身娇媚女子围绕奴婢……
那幻境极为真实,奴婢因为这些杂念心神紊乱,勉强克制住后,再次出手,谁知第二掌落下去时,所看到的幻境比第一次还要强横数倍,几乎夺人心智。其实国师当年亦是如此,只是奴婢毕竟比不得国师,但饶是国师都被困住失神了片刻,这才导致洛神逃脱。
所以,这么多年,奴婢便一直未放下洛神所穿的那件沙丽,如今听得李侍郎所言,故才想拿过来仔细研究,看看有什么克制之法。毕竟如今这妖莲教也在江南,奴婢必须要为陛下周全考虑,以防万一!”
“噢~”
杨广露出了明悟的表情,点头说道:
“那行,刚好拿过来后也给朕看看……”
“陛下不可!”
“请陛下恕罪……”
瞬间,女子与黄喜子同时开口拒绝。
杨广一愣……
就见黄喜子忽然跪地:
“陛下万金之躯,不可犯险,请收回成命!”
“……”
看着满脸乞求的黄喜子,杨广诧异的挠了挠头:
“朕就看看……”
“陛下,这种草丝便连大监都会被迷了心智,陛下乃一国之君,绝对不可以身犯险!……不如……臣直接把它毁了吧,大监觉得如何?”
忽然,女子转向了跪地的黄喜子,躬身一礼。
“……”
黄喜子沉默一息,但因为是跪地所以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只是听声音平静无比:
“好。”
“哈哈哈……”
忽然,杨广笑了起来。
“你们俩啊……把朕想成什么了?就这么怕朕沉迷那幻境?”
他一边笑,一边无奈的摇头:
“糊涂。”
看着缓缓转身,面露不解的女子,他歪了歪头:
“禾儿啊……朕问你,朕是什么?”
“……”
女子一愣,似乎对这问题很是诧异。
思考了一番后,才试探性的说道:
“陛下……是天子?”
“不错,朕乃天子!万民之主!”
穿着宽袍的中年人说这话时不见什么威严,仿佛诉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这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朕想要,就能得到。而那所谓的幻境,无非是满足朕心中之欲而已。可朕的欲望是什么?天下,都是朕的。朕又不像化及,追求天人合一,也不似国师,想要成道成仙。你们以为朕求的是长生?……那你们想想,若长生为朕之大欲,陷入这幻境里又与现在有何区别?都是长生,朕干嘛不自己去追求,而是靠区区一个幻境来满足自身之欲?不荒唐吗?”
他在嘲笑着两名臣子的愚钝:
“这世间之人心中大欲,对朕而言,不过是小道而已。朕的江山比幻境广阔万千,朕后宫的妃子乃天下绝色,朕的府库钱粮堆积如山,朕的诗文堪称传世天下。你们怕的,想要的,对朕而言不过是路边杂草,所以……”
明明是平视二人,可此时此刻的他却仿佛在俯瞰众生蝼蚁,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们……又在怕什么?”
“……”
“……”
二人无言。
看着明明是闲聊一样,可说到后面仿佛九天龙吟一般的轰天巨响,根本找不到任何回答之语。
最后,还是杨广自己摆摆手:
“不过,朕虽然明白你们的担忧无用,可毕竟……你们俩是朕的近臣,若此事不言,反倒失了做臣子的本分。罢罢罢,玩笑而已。那什么图,禾儿你便直接给小喜吧。”
“臣,遵旨。”
“嗯……那这妖莲教,可还有什么其他消息?”
“正在追查,臣这几日可能会出江都数日追查,顺带摸一摸杜伏威那边的情况。请陛下恩准~!”
“准了……不过要小心才是。”
“请陛下放心,臣知晓了。”
“嗯,可还有其他事情?”
“回陛下,无有。”
“那就赶紧回去休息!瞅瞅你,脸都白成什么样子了……”
杨广满脸揾怒:
“哪有这么糟蹋自己身子的?去,在家休息两日,两日后准你出江都!”
“……陛下。”
女子一脸无奈:
“此事关乎洛神妖女行踪,事关重大……”
“你敢抗旨?”
杨广一挑眉……
女子话头一顿,脸上的无奈化作了躬身一礼:
“臣不敢……谢陛下关怀。”
“哈哈~”
杨广哈哈一笑,摆摆手:
“行,那就这么说,赶紧回去休息!”
“……是。”
……
“大人。”
“嗯。”
等着女子从偏殿出来,薛如龙赶紧上前迎接。
可女子只是应了一声后便不再多言。
俩人一直等出了宫,上了车马后,赶车的薛如龙就听见了车厢内的一声:
“把咱们拿到的那两幅妖莲教的图,打包好,一会儿派人送到大监那。”
“是!”
薛如龙没问原因,点头答应。
而车厢之中,摘掉了斗笠的女子此时此刻的脸颊上却忽然露出了一抹兴奋的潮红。
呢喃了一句:
“你终于……上钩了啊……”
声音很低,薛如龙也没听到。
而女子也不再多言,只是掀开了窗帘,看着那残阳夕照的远景,汹汹的火光逐渐侵占满了双眸。
但马上她就觉得鼻子有些痒,下意识的摸了一把后,只觉得指尖满是滑腻。
低头一看……
白皙的手指之间,那一抹鲜红,红的那般黯淡,那般的……
冰冷。
“……”
无言。
只有车马行进之声。
以及,从琼鼻之中一滴,又一滴滴落的鲜血。
染红了她的衣袖。
“呵~”
赶车的薛如龙听到了车内的一声轻笑,先是一愣……
但在下一秒便同样咧开了嘴角。
大人的心情……
似乎很好呢。吃完了饭,崔干和崔婉容就告辞了。
俩人还有别的事情,虽然崔婉容满心不舍,可该走的还是要走的。
而二人一走,就剩下了仨人的小院里反倒清净了下来。
玄奘闲来无事,便教小道童抄经。
但抄的并非是纯正的佛经,而是自打佛门传入中土后,一些高僧大德自己编写出来的佛经。
不是教他修佛,而是如同李臻教徒弟说书一样,把佛经之中的道理告诉他。
老杜是不读书的。
或者说书的内容都在他的脑子里,乍一看他像是坐在廊下纳凉发呆,可实际上脑子里不知道是在读《春秋》还是《金瓶梅》呢。
巧了,李臻也不读书。
他坐在伙房的门槛处,在思考那遥遥无期的悟道之事。
守静如今的书已经改成了一天一场,放在了晚上。
而这次之所以没回来后,便去看看那些龙火流民之类的原因,便是因为借助守静的眼睛,他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
如今的河东流民都在大规模的夯地,道门那些专门负责那什么八八四八道宫的人对于各方面的要求都很高,首先就单说这地基,因为要暗合五行八卦,方位什么的先不提,就说那夯实地基之土,就有说法。
五色土是最基本的,而五色土中,有的土还专门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
比方说道宫的主体建筑三清殿的地基之中,需要以紫玉堆砌。
什么是紫玉?说白了,就是化石。
或者说里面有化石的石材或者泥土。
当然了,在这个时代是没有化石这个概念的,所以道家人管它叫做紫玉。
紫色为道家乃至天下人心中最尊贵的颜色,是神明的专属。
而这种紫玉所制的地基,则是建造三清殿必备同样也是最基础的东西。
李臻尤记得……当时守静看到了这些不知道崔家从哪里弄来的材料时,好悬没上去啃一口,把牙给硌掉的窘境。
同样的道理,由此可见,这能锁闭龙火的八合八闭之阵,需要的东西到底达到了怎样一个丧心病狂。
而这个阶段,除了垒地基,就是夯土。
道门要求,这些民夫要在这一马平川的于栝县外,硬生生的造出来一个有山、有水、有生、有死的大阵,以地貌环境为生生不息周天衍化之图箓,闭锁龙脉。
所以于栝的流民真的很忙。
忙着吃饱饭,忙着干活,忙着赎罪……也忙着早点弄完早点能回家。
通过守静的视角看到这一切后,见一切正常,甚至守静还吃了好几顿流民们的伙食,确定盐油肉米一概不缺后,心思便彻底放了下来。
崔家,有良心。
可同样的……
崔家所展现出来的能量,也让李臻愈发心惊。
而单凭一个崔家都能坐到如此,现在想想……卢家人只是派了一小波人来阻拦他们,还真的是有些幸运。
想到这,他心里对于悟道的急迫性更强了。
可越强,却也越无奈。
道理……
成就悟道的道理,在哪呢?
……
临汾郡,临汾。
临汾郡坐落在河东郡的北部,过绛郡后便是了。
而临汾县又是临汾郡最繁华的城池,无论是人口规模还是城池规模都是于栝比不了的。
不过,最近的临汾却成了许多豪商大贾老字号的聚集地。
每天,都有几十,甚至上百车的物资被运到城外,并且有人昼夜不停的轮流巡守,然后……在第二天一早,几百车物资以及那小则几百,多则几千一看就身手不弱的护卫们一同出走,南下而去。
至于为什么会如此的原因也很简单。
这些商行都是常年和崔家打交道的商号,大半个月前,崔家忽然联络了他们,列出了一系列清单。
要货,要快,要多。
而崔家的信用,这些人自然是不担心的,所以哪怕银钱没有到位,他们也已经开始备足了材料,走水运的直接千帆竞发,走陆运的则按照崔家的安排,统一来到了临汾。
在这边会有专业的护卫、以及崔氏血脉接应,带领,朝着河东而去。
至于这一路是否危险……
还行。
托那位山西河东抚慰大使的福,在扫平了绛郡与河东的乱贼后,只要按照崔家给的线路走,这一路走的异常平稳,没听过闹出什么人命。
也没人敢闹。
不管你是马贼也好,山贼也罢。
这年头……得罪了皇帝,大不了跑到深山老林躲清静。
可得罪了世家……
你又有几个脑袋能砍?
所以,哪怕没见银子,可这些商家都已经开始了行动,甚至各个环节的好处也都打通了。
在加上崔家已经搞定了沿途一切需要打点的,谁也不敢雁过而拔一根毛,以至于从临汾往于栝去的经商环境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优良程度。
不过,就在两三天前,忽然,崔家那边传来了消息。
所有商队先停一下。
倒不是说东西不要了,而是让他们暂缓运输。
等待崔家的护卫到来。
一开始还有些人心惶惶,不过在有些门路的人反复打探,确定东西还要,就是得等一批从本家出来的精兵强将到达后,亲自护送着他们一路过去,更安全后,人心便安稳了。
而大家对于为什么要这样,也不敢擅自揣测,甚至都不敢和别人聊这些事。
因为生怕那句话和崔氏犯了冲,自己这几车、乃至几十车的物料就变成了无用的废物。
所以大家心里虽然都在猜到底为什么这样,可表面上却还是一副你好我好的模样。
直到……昨夜收到消息。
明日午时,所有商队车马喂足食水草料,准备出发。
而这个消息一出来,早已经等到心急焦躁的队伍在天还不亮之时,就已经完成了集结。
几百车马与人群在城外形成了一片黑压压的繁忙之景。
无数人翘首以盼,等待着那些崔氏的护卫。
“怎么还不来?”
人群之中,两个明显衣着都与那些伙计、力工不同的中年人站在官道旁,一边往城门的方向看,其中一人嘟囔了一句。
另一人也微微点头,显然,他也等不及了。
而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忽然,城门口的光影之中,出现了一片骑兵的影子。
“来了!”
所有人心中一凛。
而这俩人的注意力也瞬间集中了起来。
颇有种终于等到心上人的既视感。
那是一队骑兵。
或者说,骑在马上的人。
不着甲,也不是什么文人扮相。
穿的,只是看起来很普通的劲装。
马也不算什么特别稀罕之物,只是寻常马匹。
真要说他们唯一有什么特征的话,那就只有悬挂于马背上那一根漆黑的铁鞭了。
铁鞭长三尺三寸,通体黝黑,无棱无锋,朴素至极。
就挂在坐骑的侧面。
触手可得。
而当看到那条铁鞭之时,刚才还在嘟囔为何还不来的那人忽然脸色就变了:
“那是……伏波使!???”
他满眼荒唐,可在说完这个奇怪的称呼后,眼里忽然出现了一抹狂喜。
“真的是伏波使!?”
连续两声奇怪的称呼,让旁边那人有些疑惑。
显然,这人并不清楚什么是伏波使。
于是低声问道:
“路兄,何为伏波使?”
“!”
带着兴奋的目光,听到对方的问题后这人迅速压低了声音:
“林兄竟然不知道伏波使!?”
“……请路兄指点迷津。”
“伏波使,林兄可知崔氏乃姜太公之后?”
“这是自然。”
“传闻姜太公手持封神榜敕封诸神,平定乱世。其身边有三只亲卫。一为飞御,二为厚荒,而这第三只,便是伏波!相传这三只亲卫各有能耐,飞御善疾驰,厚荒守城坚,而这伏波,当初便是专职开疆拓土,执掌杀伐克敌之军,手持玄水鞭,不发则静水流深,一发则滔滔不绝,如同水银泄地!
而在周王分封后,三只亲卫就变成了太公家臣,军号虽还在军中传承,但毕竟已经成了家臣,就改为伏波使。世世代代由那些冒姓、或者崔氏血脉之人担当!这可是崔氏的中坚力量!相传每一名伏波使,都是自在境
的大修炼者!高手之中的高手!而统领这些伏波使的伏波将军更是万中无一的猛将!也是崔氏震慑群敌最大的底气之一!”
这位路兄说话时,眉飞色舞,显然对于这次能见到这些所谓的伏波使而感到十分兴奋。
反倒那位林兄似乎有些不信,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士,问道:
“每一名都是自在境的高手?”
“嗯!”
路兄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自在境的高手这般不值钱吗?”
“那可是崔氏啊!林兄!!”
看着那群骑士,他喃喃自语:
“对于咱们这些人而言,莫说自在境了,就是一个出尘境的修炼者,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哪怕你雇佣了他们,这些人也一个个俱是眼高于顶……可林兄莫要忘了,不是什么自在境的高手不值钱,而是……拥有他们的人,是崔氏,姜太公之后的崔氏!……这趟真的稳了啊。有伏波使在……高枕无忧矣。”
而也就是这说话的功夫,终于,这些穿着普通劲装,乍一看就是寻常护卫打扮的伏波使们一步一步的来到了两边商队所在的官道之中。
无人言语。
也没人看上去像是某些骄傲的军卒那般瞧不起人。
这些人只是环视四周,眼波平平,生人勿进,但也没有半分抗拒与疏远。
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群拿钱卖命的护卫一般。
步步前行,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队伍中段,终于出现了三个身穿铠甲的将领。
这三人穿的铠甲上面还刻有一道又一道……说是篆字可以,说是装饰也可以的流水波纹。
佩甲,无盔。
看年龄都在四十左右。
面容威武,却不失柔和,刚毅之中又似乎有着一份儒者风范。
而来到了队伍之中后,为首那人口中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本将崔凌,率五百同袍护送各位前往于栝,我等前军行进,诸位后方跟上便可。所遇一切麻烦,勿要惊慌,交给我等解决,一切安排亦要听从本将之令,不可违逆。”
说完,名为崔凌的武将还礼貌的抱拳拱手:
“诸位,出发吧。”
客客气气,让人心里第一反应就是舒服。
而第二反应……
走走走!
在这边待了几天了,得赶紧把材料送到于栝去。
于是,两边的车马一阵嘈杂,大家按照各自的商队顺序,在五百伏波使的身后一点点的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临汾城外就只剩下了一片空空如也。
而在数百辆骡马之车组成的车队长龙中,崔凌与三位将领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从伏波使的中间变成了先锋。
三骑一马当先而走,等走出了临汾地界后,十骑策马而出,跑向了前面的远方。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崔凌对自己左手边的副将,同样是自己亲兄弟的崔铸说道:
“老二,你说卢家这次会派谁来?”
听到这话,崔铸摇摇头:
“那要看卢家想怎么样了。想打,卢双战、卢双忠这两兄弟肯定得出来。要谈……家里那边怎么样我不清楚,但这边的话……卢家老七不是在复县么?知道咱们来了,这卢老七要是不来见一面……哼。”
一声不知是冷笑还是冷哼的动静响起,崔铸晃动了一下脖子。
“当年我能把他按在河里,现在也没问题!”
这时,旁边那第三位中年人一声轻笑:
“呵,十二哥无需如此。”
看着前方的道路,他不紧不慢的说道:
“这件事没那么复杂。卢况一定会来见咱们,不仅要见咱们,依照我对他的了解,恐怕不管卢家那边什么态度,当他得知咱们出现在河东时,都会准备好些礼物前来拜访,还会送咱们一程,确保咱们相安无事的抵达于栝。到时候十二哥也莫要让他难堪,省的到时候卢家知道这些事情后,和咱家聊的时候大家脸面上不好看。”
“……哼!”
崔铸不爽的再次哼了一声。
而崔凌却点点头:
“嗯,那就听小十九的吧。老二,要是卢老七来,你便留在军中,其他的交给我二人吧……”
说着,他眼底逐渐冒出了一丝夹杂着几分炙热的战意:
“不过……真希望是卢老四来啊……我可是有好多年,没活动过筋骨了。”
而伴随着这份战意,那悬挂在马匹上的黑色铁鞭发出了若隐若现的低吟。
跃跃欲试。
迫不及待。
(今天就这一章,这一卷最后的大剧情了,我得再捋一捋)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93_93010/3158319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