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堂_第133章 一九五七(折)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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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庆年的表现,令现场的气氛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而这种严肃也一直持续到十几分钟后,李玉从粮仓里面一摇三晃地走出来,伸手撑住仓库门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而李玉站在那,第一时间不看别人,先看钱汉民。
两个人,一对的脸色苍白。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也不等众人有所反应,李玉迈步就往于庆年那边走,一直走到都快脸对脸了,竟探头过去,想凑在于庆年耳边说话。
于庆年也火了。
“李玉,站直了,有什么情况大大方方的说出来!普连集镇的应急粮食储备到底充不充足?”
这一声训斥,弄得李玉苍白的脸又变得燥红,后退两步,目光在于庆年和吕自强身上来回流转,好半天都没动静。
“李玉,你看什么呢?回答我的问题!”
“报,报告,普连集镇的应急粮食储备……”
微微一顿,最后看了眼钱汉民,随后两眼一闭。
“充足!”
就这两个字,也不知道给众人心中造成了什么样的震动。
于庆年脸色稍稍缓和,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确定充足吗?”
“报告,确定充足!”
随着李玉这句话,那边张恒的脸色垮了,钱汉民则是整个人都有些垮。
吕自强歪着头陷入沉思。
于庆年眉头舒展,点头微笑:“既然普连集镇的应急粮食储备充足,那我就放心了。李玉,你要记住,储备粮仓为了应急救援所用,如果不检查清楚,那就是对人民群众的生存状况不负责任。你继续在这里展开工作,将普连集镇的整体发展状况弄清楚,写个详细的调查报告尽快给我。”
“是,于书记。那个我……”
“还有事?”
“没,没事了。”
“好,我等你的工作报告。”
事情有了结果,于庆年的心情也放松许多,稍稍勉励在场众多同志几句,转身与王浩走在一起,竟是都没再理会吕自强,双双上车离开了这。
吕自强根本不在意这些,出现这样的结果,就算是让他和于庆年他们一起,他自己都不乐意。只是最后深深看了李玉和钱汉民一眼,便拉着张恒坐车离开。
随着众人纷纷离去,粮转站大院恢复了平静。
储备粮仓库的大门重新闭合,也是大门关闭的一刹那,李玉和钱汉民竟不约而同地抬胳膊擦头上的冷汗。
擦过之后,两人目光对视,李玉横眉立目,猛然向前一步,就要去抓钱汉民的肩膀。钱汉民迅速后退保持距离,转手一指院里停靠的汽车。
“李玉同志,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
这一次对普连集镇储备粮仓的检查,开始的时候场面轰轰烈烈,可结束的时候却透着无比的诡异。
于庆年回到县里,先为王浩等省里来的工作同志安排好食宿,再回县大院之后,便是第一时间让齐成通知各乡镇纪检工作负责人来县里开会。梁堤头镇的牛记成作为列席会议人员,被要求必须到场。
黄昏时分,昏沉了许久的天空,再度飘散下来片片雪花。
结束了工作会议的各镇相关工作负责人纷纷冒雪赶回自己负责的乡镇,传达县里的指示精神。
当齐成也走出会议室,随手带上房门之后,屋里就只剩下了于庆年和牛记成。
想他牛记成在梁堤头镇已经开展领导指挥工作多年,也算是非常成熟稳重的同志了,可今天还是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样,在这场简单的内部会议上始终是一种紧张状态。
只因为他还没有完全熟悉过来县里的相关工作,于庆年就给他安排了个艰巨的任务。
“记成同志,面对钱汉民,有压力没?”
于庆年轻声询问。
牛记成无奈苦笑。
“报告于书记,说实话,真有压力。”
“有压力就对了,要是没任何压力和难度的工作,我怎么可能放心交给你。”
于庆年现在越发感觉身边无人可用,县里其他方面的工作好歹还有能挑大梁的人撑着,偏偏纪检和组织这两方面,自从田农、胡爱国莫名其妙失踪之后,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接手。
不是没有人,而是没有能让于庆年感觉合适的人。
毕竟,在这小小的县城里,能有胡爱国那种眼里不揉沙子、六亲不认的“猛将”和田农那种办事细致认真、眼光毒辣的“谋士”,实属不易。即便是牛记成政治觉悟不比那两人差,可工作方式方法的不一样,应对起来同样的工作所产生的效果也会不一样。
习惯了总领全局的牛记成,遇上单一方面的工作,很难保证他不会无所顾忌。
就像眼前这样,要是换胡爱国在这,管他钱汉民还是后汉民呢,只会给要调查的对象造成压力,绝对不会自己先有压力。
“记成同志,梁堤头镇的工作都安排妥当了吗?”
“报告,安排妥了。楚秀同志在梁堤头镇的工作时间比我还要长一点,稍微熟悉熟悉,就能胜任全镇的只会工作。”
“行,梁堤头镇安排妥了就好。不过,我还是要说,楚秀同志那边有时间熟悉工作,你这里我是没办法给给你点更多熟悉工作的时间了。普连集镇的情况非常复杂,钱汉民大包大揽了镇上的一切,连我都没办法从他嘴里听见一句实话。而之前你汇报上来的张大庄村群众无粮过年的问题又真实存在,难保不会引发更大的矛盾。你收拾一下,即刻带人赶去普连集镇,就从张大庄村入手展开调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调查清楚钱汉民有没有把工作做到实处。”
说到底,于庆年对钱汉民还是没办法地完全信任。
“但愿,我的这种不信任是错误的吧。我也宁愿是我犯错误,让你们这些机关内工作同志受委屈,也不想是你们犯了错误,令人民群众受损失。”
听着于庆年的话,牛记成长叹了一口气道:“于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份工作做好,在人民群众出现损失之前,将钱汉民的问题调查清楚。”
“记成同志,保证的话就不用多说了,给我一个实际性的结果才行。我把组织处的刘强也调配给你,刘强同志这些年跟着田农同志一直在做组织人事工作,工作经验方面绝对没问题。还有纪检处的王大根同志,以前是在梁堤头镇工作的,你应该比较熟悉,多跟他沟通,胡爱国在的时候,可没少在我这夸奖王大根。”
于庆年嘴上说这对牛记成放心,可还是说不完的嘱咐话。
牛记成认真记着,这种时候于庆年说得越多,对他接下来的工作展开越有帮助。
可说着说着,于庆年突然间的一句话,让牛记成手中的笔猛然顿住了。
“另外,在调查钱汉民的同时,也对生产处的李玉进行深入了解。”
“李玉?”
牛记成看着于庆年,表情古怪,明显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错,是李玉。李玉的工作态度有问题,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以前处理细节工作时与主要负责同志保持步调的高度一致,还没有问题。但现在变成他主要负责了,必然会失去自己的主见,很容易被现象迷惑、被别人误导、甚至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今天上午,在普连集镇,有省里来的同志在,也有县里民主监督工作的同志,我不能在表现出对李玉同志的高度信任之后,又表现出对他的不信任。但是普连集真的生产发展状况,以及储备粮存储依旧存在很多疑点。到了那边,你们先去张大庄村了解情况,如果在那里还是打不开工作局面,你们完全可以从储备粮仓入手,再进行仔细调查。另外,年前年后这些天,周栋也一直带队在普连集镇展开工作,有需要的话,你可以和周栋对接一下。向上级申请下来的各种文件以及调度公函,我全都放在了这个公文包里,你,见机行事。时刻谨记,我们的工作是对党和人民负责,不是对自己屁股底下的座位负责。”
于庆年又将一个公文包递到牛记成的手中。
那公文包显得有些老旧,但干净整洁,明显是没有用过几次保存完好的样子。
里面装的东西不多,也就是几分文件纸而已。
可于庆年却用这么大个公文包装好,其实就是要送给牛记成的。
牛记成小心翼翼接过来公文包,托在手中,一眼就能看到公文包侧面大红的五角星油印,以及一句虽无声却振聋发聩的话语——为人民服务!
……
同样的雪花,飘落在普连集镇镇知识青年宿舍的小院里。
吕自强伸手打开窗户,一阵寒风席卷进来,吹得屋里毫无防备的张恒浑身颤了下,可紧接着,这年轻人抬起头一脸坚定的神情说道:“吕联络员,我想去张大庄村一趟!”
“哦?去那干什么?”
“我要去确认一下,张大庄村村民的生活状况,如果还是条件困难,我就找钱汉民申请立刻发放救济粮。反正现在已经确定储备粮仓存量充足,他不能再找任何理由对张大庄村的困难情况不管不顾。“
说着话,张恒直接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
这年轻人其实就是脑子一根筋,只要觉得自己认为对的事情,那就会认真做下去。
当然,他更希望得到吕自强的支持,有些时候,不管他写多少申请可能都比不上吕自强的一句话管用。
然而,都走到门口,拉开房门了,吕自强那边都没有一点阻拦他的意思,这让张恒整个人都有些垮。
可下一刻,吕自强那边突然一句呼喊:“等一下。”
简单三个字,让张恒像是看到了曙光一般,猛然回头,满脸期许地看过来。
“张恒,你是要去张大庄,对不对?”
“对啊。”
“那行,到了那边,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个叫张格民的人。”
“张格民?”
张恒念叨着这个名字,实在没什么印象,但还是带着满心期待问道:“吕联络员,这个张格民是不是能为我的工作提供帮助?”
“嗯?”
吕自强惊疑一声,表情古怪地看向张恒:“我怎么知道他对你的工作有没有帮助,我又不认识他。”
“那您让我打听那个人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让你打听打听,怎么了?你不是正好要去那里吗,顺口问一句的事,很麻烦吗?”
“不麻烦。不是……”
张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原以为吕自强会给他提供帮助,谁能想得到对方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兀自站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满心失望地默默转身离开。
嘭的一声,房门和窗户同时关闭。
吕自强迈步回来,坐在了烤火炉前,伸手接过连成根倒好的热水。
“小连啊,你说说吧,对于现在的情况,你有什么看法?”
“嘿嘿,联络员您做事,我哪敢有多余的看法。”
“让你说,你就说。”
“嗯,那我就说啦。普连集镇的生产状况调查结果,有些出人意料,只凭钱汉民一个人所说不足为信,李玉那边的汇报结果无从知晓。孰是孰非,我们谁也不知道。而张大庄村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这是个事实。想要弄清楚真相,那就只有一条路,二次开仓。我们没资格进去查验,那只能创造一个让里面的东西主动走出来,让真相自动呈现于大家眼前的条件。只要确认了张大庄村村民有困难,必须发放救济粮,那我们距离真相也不远了。这就是吕联络员您默许张恒同志深入张大庄村的原因。我说的,对吗?”
连成根这番话出口,哪怕是吕自强亲耳听到,也有些不敢相信,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憨憨的青年,将他心底里想的一切说了个透彻。
愣怔片刻,仰头无声而笑。
“连成根,你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这,你都能猜到!哈哈哈,我怎么早没发现你这个人才,怎么就不能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在我身边。”
吕自强毫不吝啬地夸奖。
连成根就是跟着低头笑。
可笑过之后……
“联络员,我还有个问题,您刚才说的那个张格民又是什么人啊?”
这句问话一出,吕自强的笑容瞬间消失,看着对面的连成根,眼睛眯成一条缝。
两人沉默良久。
直到连成根脸上再度浮现出那种憨憨的傻笑,吕自强才面色平静,幽幽说道:“小连,记住,以后该问的可以问,不该问的,烂在心里也别问。明白吗?”
“明白!”
连成根震声回应,继续低头鼓捣炭火炉。
可吕自强根本没注意到,这憨憨青年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精光,明显是将“张格民”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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