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梅兰泪珠还没完全消失的脸上，终于泛出了好久未见的笑意。

    她仿佛看到了苏画这个胖子，刚刚还悠然自得地坐在那里的样子。

    除了当初的自己，世间好像没有什么，能阻挡住苏画的那份随遇而安，而又怡然自得的快乐日常。

    他的内心太过丰富。

    丰富得，时而强大无比。

    时而又卑怯得，羞于见人。

    但他总能，把这些起落的情绪，用音符来安抚。

    让每天的日子，总是拥有一份，只属于自己的快乐。

    只是，这家伙，到底去了哪呢？

    茶桌和椅子四周，杂草已经过膝。

    整个院落里，都是杂草丛生。

    还有细小的枝条，已破壳出土。

    长得比杂草还高，在晨风中兀自摇曳。

    整个院落，除了一桌一椅，已看不到一点人类的痕迹。

    三间木屋，也都是门窗紧闭。

    上官梅兰本能地，首先推开了中间那座木屋的木门。

    因为那颗水曲柳，就在这间屋的门侧。

    只第一眼，泪水就再次涌出了眼眶。

    正对着房门的墙壁上，上官梅兰的那幅艺术照，正对着门口的自己，微笑着。

    整个房间，仍然和苏画以前在租住时的房间一样，杂乱不堪。

    被子都没叠。

    换洗衣服，臭袜子，在床上、地上的角落里，都有。

    那只白色的小熊玩偶，正躺在苏画的枕边。

    泪水无声细流。

    上官梅兰走到床边，不顾灰尘，就趴到了床上。

    枕头上，仍然还有苏画的气息残留。

    那是一种熟悉而又非常亲切的味道。

    就像辛晓琪的歌声里，那种香烟的味道。

    “你到底在哪……你到底去了哪啊……”

    上官梅兰不敢往深了想。

    更不愿意往深了想。

    或许，他是又发现了，在哪里有了更适合做琴的地方吧……

    等一切都料理好了，就会回来搬家了吧……

    渐渐平复下来后，上官梅兰又分别看了看另外两间木屋。

    一个是制作车间。工具散落在各处，还有许多木材，半成品的吉他，以及尚未完工的吉他各个部件。

    另一间是厨房。虽然厨具餐具都还不错，但那个灶台，竟然是用砖石垒起来的。

    呵呵……

    你这是在体验农耕时代的生活吗？

    当查看完了木屋内外的所有之后，上官梅兰的心情再次沉入了谷底。

    苏画显然是突然的离开，是没有做任何准备的离开。

    因为屋里屋外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他把事情只做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在等他归来后，再做料理的样子。

    然而，不知为什么，上官梅兰就是觉得，苏画还是遇到了什么急事，一定还会回来的。

    在苏画的床上躺了一会儿，上官梅兰有点口渴了。

    这才发现，急切间竟然连一瓶水都没带。

    她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只铁皮水桶，推开临河的那个木制大门。

    一条隐约的小路，虽然也长满了荒草，却仍然清晰可见。

    很显然，苏画走这条小路的几率，要比去往公路的那条小路，次数要多得多。

    走了不到百步，小路就蜿蜒着进入了林间。

    曲曲弯弯，甚至还偶尔出现一些水洼。

    又走了不超过一百步，就出了树林。

    一条微微泛着水花的溪流就呈现在了眼前。

    小路右侧的岸边，同样是木制的一桌一椅进入了上官梅兰的眼帘。

    桌椅的旁边，还有两副鱼竿顺着河道的方向躺在地上。

    “这小日子，过得好像还不错……”

    上官梅兰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也想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体验一下苏画曾经过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上官梅兰竟然还有点小兴奋。

    说不定什么时候，苏画就突然回来了呢！

    顾不得多看两眼周围的环境和景色，上官梅兰走下堤岸，匆匆打了少半桶水就迅速返回。

    再看看厨房里的那些厨具餐具……

    所有的厨具餐具都需要彻底地清洗消毒一遍。

    所有米面粮食食品等物，都只能扔掉了。

    ……

    上官梅兰并没有急着烧开水，而是关上房门就向公路走去。

    她要先去采买，并续交一些桑塔纳的租金。

    到了县城，上官梅兰先填饱了肚子，又采买了必须的生活用品，最后才回到酒店，把自己的行囊带上，退了房，这才重新踏上回“死人沟”的路途。

    这一整天里，她拆洗了苏画的所有被褥，并把苏画的那些脏衣服臭袜子也都洗了。

    厨房就更不用说。

    清洗，消毒。

    最后的一件事，就是打扫院子。

    但此时的上官梅兰却干不动了。

    日子还长。

    明天再续续吧。

    上官梅兰吃完晚饭。

    太阳已经落山。

    她这才发现，自己留下来的这个决定，好像并不简单。

    夜幕降临。

    白天看起来还充满诗意的树林，此时暗影婆娑，形如鬼魅。

    晚风吹拂，树影无声晃动。

    在微末的星光下，一片昏暗的四周，这树影让她汗毛直立。

    偶尔传过来的沙沙声，也让她胆战心惊。

    上官梅兰不敢待在外面了。

    回到卧房，把收拾房间时发现的那两盏酒精灯，端了过来点上一盏。

    一灯如豆。

    一人独坐。

    苏画是怎么过来的呢？

    他不会害怕吗？

    莫名的恐惧。

    上官梅兰甚至都想立刻开车回县城了。

    然而一想到屋子外面到公路还有一段距离。

    废弃的公路上也是一片荒芜的样子，她就不敢出门了。

    苏画在这里时，可以做琴，作曲，弹吉他。

    忙碌着做事情时，可能没有时间害怕吧。

    即使累了烦了，甚至不想做事寂寞时，他还可以喝点小酒……

    想到酒。

    刚才发现，苏画还有三四瓶存货呢。

    清冷孤寂的夜晚，酒，可能就是最好的陪伴了。

    上官梅兰点上那盏马灯，就去了厨房。

    灶膛里还有炭火余烬。填上些干树枝，片刻功夫，灶膛里火红的光亮，让厨房立刻就显得热烈温暖了起来。

    噼噼啪啪的木材燃烧声，也让上官梅兰觉得，就像有了个伙伴一样。

    刚才那些莫名的恐惧也就渐渐消逝了。

    片刻功夫，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干丝，一盘糖拌西红柿……

    她还切了一盘酱肘子。

    以往为了保持身材，她很少吃肉。

    但自从和苏画搅和在一起后，她也渐渐变成一只肉食动物了。

    无肉不欢。

    无肉吃不饱。

    其实她刚吃过晚饭不久，现在一点饿的意思都没有。

    只为了喝点小酒，也为了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看着灶膛里的火光，上官梅兰干脆就把酒瓶拿到厨房来，就在厨房自斟自饮了起来。

    瓶塞打开，没等倒入杯子，浓郁的酒香就让上官梅兰有些兴奋起来。

    苏画喜欢浓香型的窖酒。

    最好的无疑就是茅台了。

    他的衣服可以三四年都不添一件新的。

    但喝的酒，却一点都不能将就。

    菜也是。他那个嘴巴还真是刁得很。

    上官梅兰一边想着两人在一起的琐事，一边不知不觉就下去了好几杯。

    要是苏画也在，其实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男耕女织，打鱼摸虾。

    闲来无事，琴棋书画。

    灯红酒绿仅仅几年，就让上官梅兰觉得，每天的喧嚣热烈，就像空气中美丽的肥皂泡。

    炫目只是一瞬。

    破灭后的世界里，那种无聊空寂，几近于虚无……

    “真是好酒啊，姑娘也真是好雅兴！”

    一种中年女性特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上官梅兰虽然已是醉眼朦胧，但还是看得清门口的那位，竟然是个中年美妇。

    “车子走错路了……见你这里有灯光，就过来讨一杯水喝……”

    “当然，若有酒，就更好了。”

    “当……当然可以。快……快请进。”

    上官梅兰见有人来，心下非常高兴。

    忙不迭地就要起身相迎。

    哪知刚一从椅子上起来，就是一阵晕眩。

    身子一摇晃刚要跌倒，美妇却悄无声息地及时地扶了她。

    上官梅兰虽然重新坐回了椅子，酒意却醒了一半。

    美妇的手太凉了，几乎就是冰寒彻骨。

    随着美妇的近身，厨房里的气温好像也立刻就下降了好多。

    外面是太凉了。

    这位夫人冷饿疲劳交加，一身的寒气，深更半夜还要赶路，也是真不容易。

    上官梅兰起身要给美妇添置碗筷酒杯，美妇却按住了她。自己去碗橱取了过来。

    上官梅兰心里暗叹。

    如此年纪的夫人，却行动如弱柳扶风，轻盈袅娜，不见一丝声响，也是难得啊。

    美妇的酒量很好。

    就是苏画在，也未必能喝得过她……

    想到苏画，上官梅兰被美妇的到来和酒精激发起来的兴致，刚刚好起来的一些情绪，立刻又变得有些黯然了。

    美妇自然也很奇怪，就问上官梅兰，一个孤身女子，为啥要在这荒山野地中落脚。

    一语戳中心底事。

    想这美妇不过是途经此地，跟她说说自己的事，似乎也无妨。

    上官梅兰也是憋闷得太久了。

    就像她离开苏画后，苏画当时的那种渴望倾述一样。

    上随着官梅兰绘声绘色的倾述，美妇亦唏嘘不断。

    于是，一瓶酒很快就没了。

    “你真的，就那么想和苏画在一起吗？”

    “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要是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从前，甚至是经历一遍万劫不复……”

    “没有他，这日子也没法过……”

    上官梅兰见美妇仍然平静如常，说起话来口齿清晰，逻辑正常，就知道她是还没喝好，于是就起身去拿酒。

    正在此时，屋外隐约传来了一阵吉他声。

    上官梅兰立刻浑身一震，僵住了一样，定定地站在了那里。

    吉他声越来越近。

    是的。

    是苏画回来了。

    这首吉他曲，正是那首《梧桐树下》。

    吉他声已经到了门口。

    仿佛有一片灿烂的霞光，立刻洒满了整个厨房。

    苏画那个胖子，就在那片灿烂中，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苏画……

    上官梅兰泪如雨下，悲喜交加地叫了一声，就一头扑进了苏画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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