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贾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走到我和顾沉跟前，将腿一扔，指着日本人的尸体道：“怎么样，我干的不错吧！这日本鬼子跑得到是快，跟猴似的，差点儿就让他给……”

    “住嘴！”顾沉黑着脸，严厉地瞪向小贾，大声呵斥道。

    小贾这才反应过来不对，整个人缩了缩脖子，怂兮兮地看了顾沉一眼，又偷眼看了看我。想来我这会儿脸色也不好看，小贾瞄了我一眼后，脖子缩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旁边，瞟了眼地上的日本人，这人身上满是污泥，胸口中弹后出血量很大，泥和血完全掩盖了容貌，也看不出长什么模样。

    想当年，我第一次开枪打死敌人时，双腿抖得抽了筋。晚上睡觉，一闭眼就全是血，还做了一宿噩梦。这小贾年纪轻轻，做事毛手毛脚，怎么看也是个新兵蛋子，没想到下手这么狠，打死个人居然面不改色，反倒是顾沉一摆脸，他倒怂成孙子了。

    有意思！

    倒不知这小子究竟什么来路？现在想来，之前是我小看他了。

    我还在琢磨，顾沉对我道：“把尸体带上，我回去解剖。”说完又冷冷地对小贾道：“赵亮山同志和我们失散了，你把他找回来，再等待处理。”

    小贾不情愿地掉头去找人，边走还边嘀咕：“我做错什么，凭什么处理我？”

    抛下护送目标，自己跑的没影儿，让护送目标差点儿被活埋，这还叫没做错？另外，突然出现的日本人一身疑点，就算要捉，也得是活捉。熊瞎子掰苞米，甭管怎么扔，好歹手头还能剩一穗，这小贾可倒好，丢了本职工作不说，追人还给追死了！别说顾沉，连我都气得够呛。

    “老鼠还捉不捉？”

    我问顾沉，他摇摇头，先把这日本人弄清楚再说。我刚打算扛起尸体，谁知伸手一碰尸体的腰部，却猛然觉得，手下的触感有些不对劲：不像是和皮肉接触，反倒像是抓了一把烂泥。

    一种黏糊糊的触感，透过衣服传了出来。

    我连忙缩回手，将尸体整个儿翻过来，顺势撩起他腰间的破衣服，瞬间，半块烂腰展现在我的眼前。

    这明显是老伤，化脓性的伤口，让这片皮肉看起来暗红发黑，又夹杂着黄色的脓液，一股剧烈的恶臭随之传来。

    顾沉戴着防毒面具没什么大碍，我却被熏的差点儿吐出来，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后退，连忙将扶过烂腰的那只手摁草地上使劲儿蹭擦。

    见鬼了，这日本人的腰怎么烂成这样？这么严重的伤势，他之前居然还能跑能跳，简直不可思议。

    我心知这事儿不对劲，也不敢耽误，当即背上尸体，和顾沉往回走。一边走，我一边道：“小贾这孩子，也不知该夸他英雄年少，还是该说他心狠手辣，这么古怪的一个日本人，说杀就杀了。”

    顾沉淡淡道：“都不是，我看他是脑子里缺根筋。”

    “让他一个人去找赵亮山，我还真有些不放心。”

    顾沉顿了顿，道：“他要是连这件事都办不好，就可以直接回连队了。”说完，便不再开口。

    我们二人到县城后，并没有回招待所，而是去了临时搭建的‘病营’——我们收拾了几间民房，分成住院区、检查区、隔离区等，医护人员两班倒，昼夜不停地帮助病患。

    还未踏入病营，便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嚎之声，男女老幼皆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病人身上特有的怪味儿。

    “把尸体弄到解剖室，你赶紧去洗个澡，消消毒，小心中招。”顾沉吩咐了我一句。

    我点了点头，背着日本人的尸体，穿过人满为患的病区，将尸体弄到了解剖室的床上，顾沉已经开始招呼人手准备解剖。

    离开病营后，我沿着黑暗的道路正走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灯光，有人打着手电筒在往这边来。

    小贾？

    我两三步快跑上前，大吃一惊——

    小贾背上是昏迷不醒的赵亮山，脸色发紫，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他……？”

    小贾急道：“我怎么知道，找到他时就这样了，赶紧让医生看看。”我顾不上休息，立刻和小贾一道，将赵亮山给送回了病营。

    这会儿医务人员有限，来的大部分是护士，几个经验不足的小医生诊断了片刻，说是肚子里有异物，但具体是什么，该怎么弄出来，却不得而知。

    为了防止某些疾病传染，病营许多地方是单独隔离的，比如顾沉此刻所在的解剖室，我和小贾虽然着急，这会儿却没法去将顾沉抓出来，情急之下，我掰开赵亮山的嘴，伸出两根手指往他嘴里掏，很快掏出了一些黑色物。

    “是土！他肚子里的异物可能是土。”

    小贾惊道：“他没事儿……吃土干嘛？”

    “我怎么知道。”顿了顿，我问旁边的小护士们，能不能给他催吐，让他把肚子里的土给吐出来。这会儿，赵亮山的上衣被脱了，赤身躺在床上，露出撑得圆溜溜的肚皮，仿佛随时要爆开一样。

    小护士摇头，道；“别的好说，可他如果吃进去的是土，而且还吃了这么多，光催吐肯定不行，土会沉淀，不容易吐出来。”

    我看着赵亮山憋的发紫的脸，一时间有些上火：“可再不想办法，人就要撑死了！”

    小贾立刻一撸袖子，说：“我去把顾医生揪出来！那尸体能比活人重要吗？”这会儿我也赞成他的说法，便点头同意，但旁边的几个护士和小医生立刻阻拦，其中一人坚决道：“不行，解剖室不能随便进！”

    小贾将人一推，“你给我让开，出了事儿我兜着！”

    小护士大喊：“万一病毒扩散，你兜得住吗！”此言一出，刚才还牛哄哄的小贾，顿时愣住不知所措，很快便泄了气，缩着脖子看了我一眼，蔫吧着不吭声了。

    我不懂医，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打开解剖室，但看这些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都是一片爱民报国之心，想来也不可能故意为难我们，只得对小贾道：“别冲动，再想想办法。”

    一筹莫展之际，我看了赵亮山一眼，脑海中猛地想起一个民间土方。

    人命关天，这会儿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当即，我示意小贾靠近，紧接着在他耳边耳语一阵，将自己的土方给他说了，让他立刻去弄。

    小贾听完，眼睛瞪的跟驼铃一眼大，立刻摇头：“不行、不行，这赵亮山要是醒过来，知道我给他吃了什么，还不得杀了我？”

    我道：“这里大部分都是病人，他们的‘东西’肯定不能用，想来想去，你最合适，别磨叽了，救人要紧。”

    小贾嘴硬道：“你又没病，我看你也挺稳妥的，怎么不换你去弄？”

    我道：“我晚上没吃多少饭，这会儿没有；你晚饭吃的最多，你肯定有。”

    旁边的护士们听糊涂了， “什么有啊没的，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救人，你们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别搁这儿杵着了，赶紧去照顾其他病人，这儿有我俩守着。”

    眼下也确实人手紧张，那几个小护士嘱咐我们不要乱来，紧接着就离开照顾其他病人去了。

    说话间，小贾愁眉苦脸的转身离开，去弄我吩咐的东西，不一会儿，手里便端了个大碗，装了满碗的恶臭扑鼻的黄汤。

    我将赵亮山半扶起来，道：“给他灌。”

    小贾苦着脸，一边给赵亮山灌臭汤，一边道：“陈哥，这法子要是奏效，他醒了，你可千万别说漏嘴啊。”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你给他灌屎汤的。”

    小贾拉耸着脸：“别再提那个字行吗？”

    “哪个字？屎？过去灌屎汤催吐这法子，救了多少喝药自杀的人，虽然恶心是恶心了点，但这都是广大人民群众的智慧……他要是能救回来，会感谢你的……咦，汤里怎么这么多玉米？小贾啊，让你吃饭不要狼吞虎咽，你看你这玉米都没消化干净，多浪费啊！”

    “陈哥，你要再多说一句，我就把这碗汤泼你脸上了。”

    话音刚落，正被我们灌汤的赵亮山，突然一抽搐，开始狂吐，黄汤伴随着吃下去的黑泥吐出来，吐了一床，那恶臭就别提了。

    这大半夜的，又是乱葬岗又是流脓的尸体，现在又是吐又是屎，我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恶臭腌的，就跟刚从粪坑里爬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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