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姬被叔泠拖回了塔楼，塔楼阴暗潮湿，像是鬼住的地方。她没有哭，紧闭着眼似是晕过去了，叔泠随意的一丢，水姬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伯泠紧随其后，看着地上的水姬，心情复杂。     叔泠看着地上的水姬，问道：“杀不杀？”     伯泠迟疑道：“让我想想，想想。”     那次飞来横祸，伯泠还记得，非常清晰的记得。那天晚上在下雨，虽不是上次下雨那样使天下大涝，可也是一场极大的雨。     雨水把脚印、血迹都冲没了，他们逃过一劫，躲进这破败的楼里。     上头不断有雨漏下来，仲泠素来胆小，听着雨声不住的发抖怕得不行，伯泠守在门口，左臂伤得严重，几乎断掉，叔泠和季泠在里面陪着仲泠。     瓢泼大雨中，吴大娘，那个时候还是吴姑娘，撑着伞亦进来避雨，四人来不及隐身，也实在是没灵力隐身了，四个奇形怪状的鬼，就这样暴露在吴姑娘眼前。     伯泠默默的把自己的左臂往后藏了藏。     吴姑娘看见这四位，只惊讶了一瞬，随后又不露声色的掩盖过去，似乎是安慰的说道：“都不容易！”     她以为这是几个被赶出家门的可怜人，小河庄也有一户人家因为生下来的孩子太白，跟个妖怪似的，有个道人说这是妖异之像，那家的男人就把孩子交给了人牙子，说来也是造孽。     吴姑娘看见里头的仲泠十分害怕的样子，想开解一句，又怕伤了人家自尊，装作喃喃自语的说道：“这雨有什么怕的，打在身上又不疼，周围还有人陪着，挺好。”     仲泠抬起头来，可只看见吴姑娘的背影。     吴姑娘似是想起了什么，掀开篮子，拿出里头的瓦狗来，还好没淋坏，她松了一口气。     扭头，她发现仲泠正看着自己，她以为他是想要手里的玩意，试探着递了过去，“你要吗？”     仲泠愣住，半天没说话。     吴姑娘以为他是瞧不上，生气似的说道：“不要就算了。”说完，她就撑起伞走入雨中。     再见到她的时候，是第二天了。     伯泠发现这小河庄有仙家仙气，该是某位仙家的属地，也因此那些个鬼差只敢远远的监视着却并不靠近。     兄弟四个一合计，心想，反正都是砧板上的鱼肉了，索性最后几天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就不走了。     第二日，吴姑娘又来了，躲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往里头看，伯泠自知人鬼有别，带着兄弟们躲了起来，只仲泠好奇的偷看回去。     后来，他们住了下来。     仲泠跟踪吴姑娘，知道了她家在那里，一有时间就去她跟前凑。     再后来，吴姑娘出嫁了。     那天晚上，仲泠在楼顶蹲了一夜，伯泠于心不忍，同他说道：“人、妖、鬼、神、怪，五个种族，无数世家，九品官阶再加一个不入流，有些事情逾越不得。”     那以后仲泠再也没去见过吴姑娘，一直到她成了吴大娘，直到吴大娘死了。     鹿活草，活死人，肉白骨。可是，改天道者，不得善终。     为此，季泠死了，牵扯进了小八，伯泠一直都是愧疚的。     那天小八去找吴大娘时，伯泠也在，吴大娘知道自己是已死之人，在问过小八，知道自己的孙子一切都好了以后，便再无牵挂，自愿同鬼差离去。     仲泠到最后都只是在一旁躲着，不敢走到她面前去。     伯泠看着心疼，可也毫无办法。     到如今，仲泠总归是死在了这上面，躲过了神族，没躲过天道。     伯泠叹了叹：“叔泠，你说季泠现在会不会已经投胎转世了？”     叔泠一改往日的暴脾气，略显失落的说道：“他那一刻都停不下来的性子，估计早投了几辈子了。”     四个兄弟里头，季泠最小也最活泼，他们的父母又是老来添了这一子，自然是宠爱，哥哥宠，父母宠，宠得他无法无天的。这样一个孩子，也是最先和父母一起去的。     一宿无话。     两个都没睡。     “季泠？”水姬醒了，喃喃道。     叔泠回道：“是啊，你见过他？”     “见过。”     伯泠，叔泠忽地蹿起来、     “你怎么会见过他？”叔泠道。     水姬阴森一笑，“在他死的时候见过。”     “你骗我。”伯泠冷冷道，“那时你还没过来。”     水姬轻笑出声来，“我一直在这常安城，不过是碍着结界进不去罢了，这小河庄，我来得比你们早。”     “就算你见过又如何？”伯泠道。     水姬艰难的撑起身子，“让我猜猜，仲凌是不是和你们说他是受了天劫死的？”     伯泠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个姓吴的老太婆，其实三十多年前就该死了，但是仲凌拦住了鬼差，他杀了鬼差，一日接着一日，一次又一次，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这样地府都没人过来收你们？”     伯泠“你说这些做什么？”     水姬笑道：“你怕了。”     叔泠在一旁问道：“你想说什么？”     水姬这才继续说下去，“因为季泠！”     “仲凌为了陪着那个老太婆，骗季泠说带他去玩，实则是把他带到了鬼差面前，鬼差抓了他去复命，又顾忌这里是仙家领地，都不敢过来，便草草结案，才让你们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伯泠抓起水姬，吼道：“你说谎！”     水姬嘴角勾起。     终于上钩了。     转眼间，水姬的手已经压上了伯泠的喉咙，“再上前一步，他就死了！”     这话显然是对叔泠说的。     “毒妇！放开我大哥！”叔泠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若是死在我面前，我就考虑考虑！”水姬说道，她明白，现在若是不杀他们以后便绝对会死在他们手里。     叔泠皱眉，“我若是死了，你怎么可能放过我大哥。”     “我只是想出去，保命而已，这样，你过来，接着你家大哥，并发誓不追我，我就走。”     “你会如此好心？”伯泠冷冷道。     “到底我和仲泠也算有些交情，怎么不会？”水姬笑道。     叔泠没得选，他试探着走近了些。     “接住了！”水姬把伯泠推过去。指甲划破伯泠的喉咙，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伯泠眼睛逐渐失去光芒，他看见了他的父亲、母亲，回到了那一天。     鬼差冲进屋子，这一次，他没有躲着，冲了出去······     叔泠赶紧接住。     下一刻，一只手，穿过他的胸膛。     ······     李猫这几天一有空就看小八，看来看去，看去看来，他由衷的怀疑：这就是神仙？     眼睛还不错，但是只有两个，哦，对了，三个的是二郎神。     鼻子也还不错，但是没呼出火啊，呼出火的好像是祸斗。     嘴巴小小的，也不吃人。     脸长得也不错，细皮嫩肉的。     身子看起来有些瘦，手脚都只有两个，也没三头六臂的，哦，三头六臂的是哪吒。     好像，很正常。     普通，普通，普通，冲天也就是个普通的好看吧。     他正等着小八回来，他很饿，但是不想出去找吃的，就想这么坐着等小八拿东西回来，如果没有，刚好可以借此嘲讽一下。     有人开门，李猫以为是小八，懒懒道：“终于回来了，我都要饿死了！”     那人却没立刻回话，李猫察觉不对，扭头一看，“王怡？”     王怡微微一笑，“底下的奴才真是不尽心，怎么能让公子饿着呢？”     李猫脸色一沉，都这样了，王庄头还敢让他女儿过来，是要怎样？     王怡来的时候还带来不少金银细软、仆从之类，上来就招呼人去做饭、烧水、收拾东西。     李猫不想费这无用功，道：“不用了，小八她已经收拾过了。”     虽顾忌着外人，没把整个宅子都大变样，可是灰尘之类的东西是再也没有了。     王怡问：“小八是公子的丫鬟吗？”     李猫点点头。     反正这是小八自己上赶着封的，不算是骗。     王怡摸了一下一旁的门框，又搓了搓。     没有灰尘。     “当真是做了一手好活计。”王怡笑道，“不过这侍奉主子还是有些不尽心。”     李猫不答。     不多时，有丫鬟端了菜来，他正饿着，也就顺势吃了起来，王怡在一旁伺候着，见李猫没别的反应，道：“有样东西，我还是交给公子的好。”     她拿出一把钥匙。     李猫愣住。     “父亲知道公子不甘心，特助您一臂之力。”     那把钥匙，是宝库的，李猫知道，他以前费尽心思想要，现在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也是讽刺。     ··········     盼星星，盼月亮，官差来了，王庄头也来了。     小八发买了秋兰，齐嬷嬷，手底下的几位都老实了不少，做事也没再出什么纰漏。     因尸体上小八事先施了法，到现在也没腐烂，还是原样。     官差也没查出什么，只带了流民一个一个问话，虽是费事，但也是现如今唯一的办法了。     小河庄如今要办喜事，小八忙着张罗，把流民全数交给了齐嬷嬷，每日里只和三个姑娘一起。     这个喜事，是王怡嫁李屋。     至于刘洁和她母亲，报了失踪，不了了之。     小八拦住来勾魂的鬼差，使了些灵石，又抬了小仙师的架子出来，方把两位截了下来。     燃了一柱香，刘大娘和刘洁吸食了一通，神魄稳住，找回了些意识。     刘大娘见是小八，也没怎么惊讶，或许是人都死了，还惊讶什么，道：“谢过姑娘。”     小八道：“不谢，大娘，你们做了什么？”     刘大娘道：“王姑娘使唤人叫我们过去，进去以后就说让我们偷懒躲一天，别的事不用管，问起来也别提她，事后自然有我们的好处。”     小八点点头。     王怡也就这点本事了。     刘大娘接着道：“可她不知道，公子早于我有吩咐，说日后若王姑娘吩咐什么，我照做，查到了，就实话实说，又瞒着姑娘您，给我们派了白日浆洗王姑娘衣服的活计，几日送拿衣服下来也就熟络了。”     “再后来呢？”小八问道。     李猫布了这样长一条线，不会就只是防着王怡的小动作。     “那日，王姑娘吩咐完了之后，公子就把我叫去，让我在王姑娘的衣服里藏些东西。”     “是什么？”     “一个香囊。”刘大娘道，“我也不知道是谁的，后来说宅子里头遭了贼，大家伙都忙着搜查。”     小八反应过来，李猫给自己安排这么多事，整日形影不离，又卸王怡的权，原来是怕自己知道这事会妨碍他。     刘大娘道：“我想起那个香囊上绣着个‘李字’以为是公子和王姑娘有私情，就去和公子谈价码，想让他把洁儿收房，然后我喝了一杯茶，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在王姑娘房里，公子正带着人进来，我刚想起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大娘不再说话，看样子是说完了，小八看向刘洁，希望她还能知道些什么。     已经过了这许久，但是刘洁看着像是还没有恢复的样子，整个魂魄都是散的，没聚拢不说，还有飘散的意思。     小八觉得有些不对，走过去，伸手探查。     果然，她的灵魂和刘大娘的不同，死前明显被下过咒，灵魂受损，投胎后十有八九是个痴呆，谁做的？     李猫？     “不对。”小八喃喃道。     李猫没那本事，水姬也死了，那是谁？     “对了，姑娘，公子让我瞒下了一件事。”刘大娘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道。     “什么？”     “一个叫二妹的孩子，那天送菜过后就没回来，往日传递消息都是她在做，公子跟我说要是您问起来，就说她被家人接走了。”     小八没缓过神来。     二妹没回来，是一样被做掉了？     小八想起来，水姬被重伤后逃到了院子里，然后李猫就说找到了二妹，那日二妹看着不对，然后自己就遇上了发狂的水姬，水姬死后，二妹也消失了······     小八问道：“你们的粮食是哪里来的？”     “虞师祠，那地方每天都会有新鲜的吃食，刚开始时是一些十分耐饿的馍馍，吃一个好几天都不会饿，后来就是肉，再后来又掺入了粮食。”     小八又问：“谁领着你们过来的？”     “苗何，顾拾。他们说找到一处圣地，只需要拜拜神仙就会显灵，赏给我们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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