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齐格第一次辞职。他也不相信这是他最后一次辞职。

    当杨建华董事长打电话通知他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其实心里有一种预感。这可能是他在这个公司的最后几天了。

    今天这种局面，他并不奇怪。因为，他这一个多月始终在犹豫，是不是该安静的离开这里，回家。

    对他来说，离开这里，有几个好处，首先便是，可以江西转一圈。庐山、龙虎山、三清山、婺源、景德镇、鄱阳湖、宜春……那是他规划了很久的一条线。其次，好长时间都没有真正的休息好，可以补一下瞌睡。最重要的是，这个公司的财务状况已经出了问题，是很大的问题，他估计接下来可能都发不出工资了。这个时候离开还能能够全身而退。

    公司现在的处境，他有很大的责任，这一点他非常清楚。要不是他力主接受这个项目，要不是他因为某些原因得过且过，公司的情况应该好得多。至少项目还能正常的运营。

    但是，现在，这些可能马上和他没有关系了。不是今天，也会在最近。他已经在内心决定了，真的该走了。不然他不会和那个新来的董事长助理大发脾气，说出自己早就想离开的话。

    笃笃笃……他敲了几下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秘书探出头，看是他，让开便作势请他进来。他双手拉了一下西服两侧的衣襟，正正身姿，装作如无其事的神态，自如的走到杨董的办公桌前面。

    “齐总，请坐！”杨董从电脑上回过头来，伸出右手，坐直了身体，同时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谢！”齐格非常端正的坐下。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杨董平时安排或者探讨工作的时候，都不会这么客气的。

    “最近时间挺忙的。据说你身体一直不对劲？”杨董微笑着问道。

    “哦！老毛病了！颈椎骨质增生，压迫血管神经，导致双肩和双手疼，很影响睡眠，更影响状态。所以……”好吧，既然这样，便给你台阶下吧。我齐格还没有用任何方式祈求过任何人。

    “哦。公司的事情太多，最近项目也一直不是很顺利，所以，对你的关心少了。对不起了！”杨董脸颊有点红润。

    “没事没事。”齐格笑道，“所以呢，我还在想着，能不能向公司提出辞呈，回去治疗一段时间。”

    杨董终于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手指叠着，形成一个塔尖：“这样的话，那何总那边的担子就很重了啊。”

    “不会啊！营销总监，其实只需在一些大的方向和策略上提出自己的意见，实际上实操方面并不需要自己投入太多精力。当然，何总的风格是事无巨细，可能相对要辛苦一些。”齐格也逐渐将自己靠在椅背上，架起了二郎腿，左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支撑起自己的半边身子。

    “你也知道，何总是董事会决定正式聘请的，主要的之责便是加强营销工作的领导。这段时间呢，他也确实很尽力，虽然脾气有点直，不过，可以看得出来，他也是很有想法的一个人。”杨董字斟句酌，但明显表达的意思不在表面上。

    “所以啊，我才放心的将营销板块的工作移交啊。实话说，我很不喜欢这种方式，从职责上说，我们都是营销板块的负责人，销售经理、策划经理还有广告公司、活动公司等等的合作单位，都很迷茫，不知该听谁的。也因此，这段时间我很少发言，很少做决定。现在呢，我其实是一个多余的人，所以才提出辞呈。”齐格说着说着，心里又开始激动起来。但面容和语速伤，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你是这个项目、甚至是我们公司的元老之一。项目的整体规划定位和整体思路都是你提出的。所以，我想，董事会会对你的辞职很有意见。”杨董脸色有些严肃。

    “其实，我之所以提出辞呈，还有第三个因素。你也知道，我父亲于五月过世之后，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我儿子也不太懂事，我很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家。现在这个项目离家几百公里，回去一趟很不容易。要是有什么突发状态，赶回去很费功夫。所以……”齐格已经不想多说了。用点其他的理由好不好？

    杨董再次坐直身子，双手手指交叉放到桌子上：“好吧！这样吧，鉴于你的态度比较坚决，我现在同意你的辞呈。不过，毕竟还有三个月才到年底，你也知道，公司目前的资金比较紧张，所以呢，你的年终奖可能就没有了。但我争取董事会同意给你多发两个月工资。”

    “那我谢谢杨董了！”齐格站起来，“我回办公室补写一张辞呈，等会交给你。”说完，扶正椅子，转身走了出去。

    齐格并未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首先开车来到售楼部。停好车，他觉得有些闷热，便脱下外套，取下领带，放在车内。只穿着马夹，敞开衬衣的领口，来到售楼部大门前。

    每次走到这里他都下意识的看看两边的绿地。左侧只有二三十个平米，右侧更小，只有十来平米。这也叫绿地？几个绿化工人正在绿地上栽种东南亚槟榔树，草坪上甚至都没做任何防护措施。

    “你们是哪里的施工队？你们不知道在草皮上做一点防护吗？”齐格很是恼怒。

    那些工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不说话，继续忙活。齐格无奈，想想现在也不关自己的事了，只好闭上嘴。

    “齐总好！”门口两侧的礼仪小姐躬身道。

    齐格右嘴角迅速的扯出一条皱纹：“你们辛苦了！”

    售楼部展示大厅内，除了几个置业顾问稀稀拉拉的对着沙盘或户型模型联系着解说词外，没有客户。

    售楼部原来的设计是托斯卡纳风格的。不过在施工中途，董事会安排进了一个专门的装修部经理负责施工。结果交房的时候一看，差点让齐格吐血：一种不伦不类的，南欧与北欧混血，东方与西式混搭的四不像。然而，董事会的几个大佬竟然赞不绝口。那一刻，他真的是欲哭无泪。

    心情很不好，是的，非常不好。所以，看到忙碌着的或者正在玩手机的或者吹牛聊天的置业顾问，他都没有心情搭理。只是看了一下马婧，她也瞥了他一眼，低头做自己的事了。

    他来到经理室，周滨正打电话。看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齐格摆摆手，很是随便的坐在周滨的对面。

    等周滨电话接完，不等他说话，齐格便说道：“我已经提出辞职了。今后这段时间可能你要辛苦一些。你暂时不会离开吧？”

    周滨睁大双眼看着他：“你辞职？那今后这块工作……”

    齐格笑道：“呵呵，不是有何总吗？他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你虽然是我招聘来的，但我离开之后，也希望你能配合他的工作。”

    周滨道：“你不是不知道。他……”

    “没你想的这么糟糕。”齐格打断他的话，“他还是很有能力的。你也清楚，现在这段时间实际上我都很少发表意见，基本上都是以他为主。所以，我在或者不在，都没有多大意义。”

    “正因为清楚，所以……怎么说呢？正如那天老大所说，你才是这个项目真正清醒的人。这段时间的工作我们都看到了，结果大家都知道。你如果真走了，这项目可能……”

    “不至于那么糟糕的。首先我们标定的目标客群始终是大量存在的，其次呢，项目在规划和产品方面的设计还是没有大问题的。总的来说，前景还是有的。”齐格给周滨打气。

    周滨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担忧的说：“现在的问题是，已经走偏了，想要扭转过来，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不说，最重要的是，要让董事会和老大他们早点清醒过来啊。高端项目和他们原来一直搞的那种普通的城市住宅产品在营销手段上有太大的差别了。如果还是以他们目前的理念，这项目是真的没有活路了。你也知道，我之所以来，是你的营销理念和原来制定的营销思路。但是现在……”

    齐格也有些无语。沉默了一阵，道：“也不见得这么悲观。老大和董事会那些人，迟早都会清醒的。如果一直不清醒，那他们也会迟早被淘汰。我现在说话不好使。毕竟，我们都知道，做这行业，太多的时候是和老大对着干的。一旦开始拍马屁，那我们自己也会死的。”

    “好吧！我也实话跟你说，你这一走，我估计也不会呆太长时间。顶多我顶到春节。节后我也要回去了。心很累。”周滨有些黯然。

    “我知道的，你继父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需要你的照顾。春节就春节吧，不过呢最好提前打招呼。你不像我。”齐格顶住道。

    “我知道的。那你是准备今天走还是？走之前总要聚一聚吧？”周滨抛给齐格一支烟。

    “聚不聚的就没有太大必要了。现在大张旗鼓的离开，倒会引起一些负面的效果。我还是悄悄走吧，你给职业顾问解释下，就说我暂时去贵州支援那边项目，别说我辞职了。”齐格道。讲真，散伙饭吃起来真心不爽。

    “那行。我们抽空再聚一下就是。”

    从周滨办公室出来，他来到自己在售楼部的策划部办公室。策划经理吴东离职一个月了，新策划经理迟迟不能到位，所以他一直兼着策划经理的工作。

    “齐总，喝咖啡还是绿茶？”售楼部勤务小姐见他走进办公室，进来问道。

    “不用了。我马上就要走。”齐格答道，“对了，你帮我将我自己的茶叶收拾一下给我。”售楼部使用的接待的茶叶确实不好喝，作为二十多年茶龄的老茶客，他有着自己的喜好。当然，他也有随身带走香烟、茶叶和书籍的习惯。

    打开电脑，看是清理文件，并将之全部按照属性打包进了公文包，然后上传到自己的云文档。这时，手机上的微信传来消息进来的声音。

    点开，标注为“小乖乖”问：“你今天不大对啊？”

    他飞快的打了几个字：“我要走了。”

    “小乖乖”发了一个“汗”的表情，道：“怎么了？”

    他点开电脑上的pc端微信，键盘输入道：“我要去贵州项目。可能明天就走。今晚有没有空？”

    “为什么？”

    “没什么啊。那边工作需要啊。”

    “多长时间？”

    “不知道。应该不用太长时间。就是前期策略规划。忙完就回来。”

    “那何总为啥不去？”

    “董事会安排，我怎么知道啊？”

    “好吧。”

    “那今晚？”

    “我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加班。到时候再说吧。”

    “请假啊。”

    “哪有那么容易。这段时间梳理客户，电话回访，累死。”

    “好嘛。我等你。”

    “哼！又想干坏事！”

    “是好事吧？”

    “不跟你说了，我要忙了。”

    “OK！”

    齐格用Word文档将最近必须要处理的几件事做了简要的说明，放在电脑桌面上。另外再做了一个文件位置的说明，打包传给何默。

    “这是什么？”何默在微信上问。

    “我已向杨董提出辞呈。这是交接的文件。请你查收。”

    何默发了一个汗的表情，问道：“真要走？”

    “嗯。”齐格不想多说。对这个人他根本没有好感。

    “你这一走，我的压力就太大了啊。”

    “你可以的。这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压力。呵呵。”齐格不禁有些幸灾乐祸。

    是啊，最近资金紧张，几百万的广告费用和活动费用都到了支付期限。这段时间他已经被这些费用催收电话弄得夜不能寐。

    “那好吧。我先看看文件。有时间我们坐坐。”何默说。

    齐格知道，这是结束谈话了。他舒了一口气。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摊在椅子上想了想，迅速的打了一个腹稿，便很快在电脑上写了一份辞职报告。粗略的检查了一遍，传给杨董。也不管他收没收到，便关了电脑。

    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好在这里的东西不多，只有简单的茶杯、咖啡及一些单据。正在装进手提袋的时候，物业管理经理来了。

    “齐总，你上次说物业服务人员的培训，我找来了碧桂园和恒大的，你看我们用哪个标准？”董建春问道。

    “董经理，不是我说你，即便是碧桂园的标准，你们现在的人能培训出来吗？不是标准的问题，而是素质的问题。你们有几个人有真正的服务意识？”

    董建春很是委屈：“这个你也知道，在这种三四线城市，要找高素质的物管人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你们给的前期费用也太低了，我们根本不可能开出较高的工资。”

    “前期物业服务，我当时也说的很清楚，你们要垫付一部分的，不能全部由甲方来出的。你们真正的业务收入是接房后，这一点你们老板当时也同意的。如果还想在前期保持财务收支平衡或者更想在上面赚一点的话，这个事情肯定不可能做好。所以，我说你们在上层出了问题。”齐格毫不客气。这个物业管理公司老板是杨董邀请的，本来只是做一些单体楼的小物管，接手这样一个高端项目的物业，本身在资质上就存在很大问题。从一开始他就提出来的。只是……

    哎，算了，现在说得再多也没有了意义。

    “齐总，你也知道，我们两方老大坐下来定下的调子，我也没有办法啊。”董建春一脸无奈。实话说，他也没错，要维持财务报表的数据，也只能在各个方面想办法。

    “行了。我也不想多说了，该说的我早就说完了。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后你找何总吧。”齐格道。

    董建春一脸懵逼状：“你要走了？我找何总？你又不是不知道，找他什么事都解决不了。”

    “那我就爱莫能助了。”齐格拎起手袋，站起身来，“这事，我已经交接给何总了。你现在找我也没用。”

    “这……”看着齐格离开的背影，董建春茫然。

    他没有从后门出去，而是在大厅站了一会儿，看着背对着自己在沙盘前念叨着解说词的马婧，心里不由一阵火热。这身制服，太合她的身材了。

    这个马婧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个子女生，长着几颗雀斑脸十分很窄，一双眼睛总是水汪汪的，嘴唇也很红润很丰满。这是他非常喜欢的类型。她丈夫在外工作，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孩子才两岁大，自己的婆婆带着。

    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女人了，心里有些不舍。然而，他知道总会有这一天，这个女人毕竟不是他的。

    齐格收回视线，再次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才恋恋不舍的走出大厅。两个礼仪的鞠躬送别，他也没有心情回礼。

    上车坐定之后，一时不知道哪里去。现在去酒店太早了，而且马婧今晚什么时候结束还不知道。

    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往江边开去。现在是初冬，长江开始蓄水了，宽阔的江面，烟波浩渺的感觉，很适合他现在的心境。他决定去堤坝上坐坐。

    来来往往的人群，少不了红男绿女，少不了打情骂俏。这些距离他似乎已经很遥远了。很多年前，他也有过心爱的人的。

    春红蚁绿何时了？

    沉醉余多少！

    画楼西畔舞秋风，

    故人那堪回首誓盟中！

    金风玉露温犹在，

    只是痴情改！

    江山能载几多愁？

    不过一壶浊酒泛中流。

    痴情？改了！誓盟？变了！愁绪？所余无几。即使要告别一个心爱的女人，他并未有太多的悲伤。他的心已经冷了。

    他这一生，有过太多的女人，而且都爱过。真正恨过的，只有一个。

    自己居住的那座城市里，也有一个女人等着他。不，应该说是等着他的宠幸，也等着他清空她在某宝某猫某东等等的购物车。但他仍然爱她，是真的爱她，即使她有其他目的。

    “叮咚。”手机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他掏出来一看，短信，到账七万五千元。三个月工资。

    好快！这是杨董最爽快的一次吧？

    紧接着，微信又是一阵抖动。点开一看，财务部卓经理的语音消息。

    “你就这样走了？”

    他有些好笑：“你难道留我？”

    “今后不能坐你的顺风车回去了。”卓经理道。

    “反正杨董每周都要回去的啊。你坐他的车不好吗？”究竟是什么意思？

    “呃……我不能说不好吧？现在营销板块的人都换差不多了……项目前景真的那么惨淡？”

    “也不至于。总会有办法的。老大不是说过吗？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他本来还想多说一句的，想想，还是松开了按钮发送出去。

    “好吧。回来的时候我们聚一下。”卓航有些敷衍。

    他一下不知怎么回话。想了一下，点了个OK的表情。

    不多一会，微信又传来消息。是总经理夏丙乾的。

    “你不对啊，说走就走。把我扔在这里算怎么一回事？”也是语音消息。

    齐格很想笑。是真想笑。这个夏丙乾做戏太过了吧？

    “不是那么多人希望我走吗？我挡着很多人的财路了吧？”

    “怎么那么说？”语气有些夸张。

    “那我该怎么说？不过呢，我倒是想看看，项目成这样子，那些人今后怎么挣钱？”齐格语气中掩藏不住一丝恨意。

    “你啊，就是太耿直了。有些事情，睁一眼闭一眼的就过去了。何必较真？”

    “偏偏这个项目我不较真，偏偏这个项目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我始终觉得，项目的成功或者失败，并不是哪一个人就能影响的。还是需要大家的努力。”夏丙乾的声音很缓慢。

    “这句话一点也不错。”略一沉思，又追发了一句，“今年后就靠你们的努力了。我是无能为力了。”

    “项目的成功，营销是关键的环节。现在这个样子，只是我们努力也没有办法能扭转了吧？”关键的环节？这个时候说这话？是怕我将你的话给老大看？放心，不会。今后可能和老大没有机会坐在一起了。

    “我该做的已经做了，该说的也说完了。我很累了，也该休息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齐格决定不理他了。

    坐了一会，兴致缺缺。自己感觉越来越黯然，于是收拾了一下心情，去街边小店吃了一碗面，开车回办公室。

    楼道上，各种打接电话的声音和电脑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从表现上看，这个公司的人都很勤奋，实际上，齐格自己清楚，多数人都是故意放大音量的。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在做事。

    呵呵。齐格暗笑了一声。

    将这间办公室的私人物品收拾好以后，他轻轻的关上门。然后来到停车场，坐上车，还是给她留个言吧。他想。

    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快速的输入：“我走了。老大催的急。”然后发动车，将音响开到最大。低音炮里传出来beyond的《海阔天空》。“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没有必要了。迟早都是要走的。何必还要留下一些回忆呢？嗯……回忆也还是要有的，不过今后应该深埋心底了吧。他知道，他和马婧，已经结束了。但愿她能够收心吧。

    “我也帮不了你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是我真的帮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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