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之舟_2、箫管、残音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回到F市,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来到出租房,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倒在床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总之,空落落的。仿佛今天的事情已经抽干了他的脊髓。

    他这一辈子,不管在哪里,都是主动辞职的。而这次,明显是被逼着辞职的。对这一点,他很难过得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没有睡意,却也不想动。他费力的翻身坐起,点开视频,打开郭德纲的相声,再次躺在床上。又是《我是黑涩会》,这段子他都已经快背熟了。

    电话响了。是刘芸。

    “在哪?”那头传来一个有点糯糯的声音。

    “家里。今天有点累,睡了。”他撒了谎。今天他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做任何事。包括刘芸。

    “怎么了?”

    “没什么。辞职了。”应该算是被辞职的吧。不过,这理由很让人不爽。

    “为什么?”那头的语气有些不温柔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早就不痛快了。”

    “可是……你找到下家了吗?”

    “没呢。再说吧。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好嘛。我去看看你?”

    “今天算了吧。真的有点累。”

    “呃……那明天我们去北山好不好?”

    “行啊,你说了算!”

    “你这人……好吧。那就去北山。但愿不要下雨。这几天天气说变就变的,搞得人都成神经病了。”刘芸叹了口气。

    “应该不会吧。为什么叹气?”

    “没什么。那明天早点来接我。”

    电话挂了。

    齐格点燃一根烟,斜躺在床头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真他么的没劲啊。

    他突然觉得一下子失去了任何兴趣。

    做什么都失去了兴趣,连平时喜欢的郭德纲于谦,此时对他也没有了丝毫的吸引力。点开手机,胡乱看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新闻和视频,结果没有什么东西留下印象,也没有任何东西让他稍微感觉。不得已坐起,打开床头上的《现代性哲学话语》,翻看起来。也不知道上面说的是什么。

    齐格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多钟。快的收拾了一下,然后泡上一杯茶,点上一支烟,来到书桌旁,随意的写了一阵毛笔字。

    他写的是自我体,不是没有临过帖,可是总是不习惯循规蹈矩的一板一眼的照着帖子写,写来写去,手就写废了。只是在结构上还算掌握不错。写字可以让他稍稍收敛躁动的心情。当然,还有朋友圈里小小的炫耀。

    将《醉翁亭记》写了一遍,搁下笔。来到阳台,看着不远处的青黄交接的长江,有些雾,静静的淌着,心里莫名的有些伤感。

    开车来到刘芸的楼下。给她打了电话,得知她也刚才起床,便靠在座椅上。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刘芸下来了。

    “昨晚睡得不好?”齐格问。

    “不好,中间醒了两次,很想给你打电话,又担心吵着你。”

    “呃……你随时打电话都没事的。”齐格微笑道。

    “少来。你的起床气我还不知道?走吧,先去吃点东西?”

    “行。想吃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有你在就好。”刘芸幽幽道。

    “对不起!”齐格伸出右手,握了握刘芸的小手。

    “专心开车吧。”刘芸嘴上说着,也没抽回自己的手掌。

    齐格不说话,眼睛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刘芸轻叹一声。

    “为什么又叹气?”齐格瞥了她一眼,“你最近叹气的频率很高。”

    “不为什么。只是感觉有人陪着,很满足。”

    “呃……还过十年,我快六十了,看着一脸皱纹,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为什么要想那么远?我只想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高兴一点。”

    “你年轻,你可以不想。但是我必须想了啊。这辈子太多遗憾,也有太多的理想,虽然自己也真的很努力了,却始终还是一事无成。”

    “明明想做个花匠,却做了一个厨子?”

    “嗯,至少还有段时间很想做一个好的厨子,但是……”齐格自嘲的笑道。

    刘芸小手指在他手掌上画着圈:“我始终不明白,你已经是一个好厨子了,为什么还要想着做一个花匠。”

    “有些事情一直想着去做,可能也是一种执念吧。我知道对于我来说,其实有些不现实,但是,如果不做,又放不下。只要有遗憾,人生便不能算完美吧。”

    “完美?哪有那么多的完美?”

    “你忘记了,我是天秤座的。”

    “哎。你自己看吧。我不想你一直这样奔波下去。还是想你安稳一点。”

    “你知道吗?我父亲上半年去世的时候,我守在床前,看着他眼角泪花,我真的是悲痛。不是因为他的死,而是因为他的泪。”

    “这……我没经历过,所以不是很明白这种感觉。”刘芸慢慢道,“但是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未能完成的心愿吧?或者,每个人都有很多的遗憾?”

    “他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也不会有亏欠。我父亲这一生,很坦荡,因为太过老实。亏欠也不至于。我知道,他之所以流泪,是因为我的不成器。他一生对我的期望太高。”

    “我真的很难理解生离死别那种感觉。”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同。我经历太多,看过太多。而你又太简单。所以,你呢,是非线性的,我是线性的考虑问题。”

    “我才是线性的好不好?你就是非线性的。总是不安于现状。”

    “我要是安于现状,我们便不会相逢相识了。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天命注定的。”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到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境界了?”

    “可不敢这么说。我还在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层次。”

    “不懂你说的那些。”

    “嗯?你最近没有选东西?”

    “好像你前段时间买得太多了,现在真觉得没有买的了。”刘芸道。

    这就是人和人的区别。要是马婧,肯定不会这么说。刘芸这种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多时候让齐格花钱的时候也是很高兴的。

    “最近都不买了?”齐格转头看着刘芸,似笑非笑,“你是看我失业了?”

    “跟你工作没有关系。我衣柜里现在基本上都是你买的衣服了。原来那些都扔差不多了。”刘芸若有所思,“你说,他要是问起我该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就说兼职了呗。反正我那公司的财务你也可以兼的啊。”

    “他现在想买车,看到我这样花钱,他又会生气的。哎!”

    “难道他想女人挣钱给他买车?”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说,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了。暂时还不想做事。这段时间也太累了。”

    “好吧。这段时间我们公司的事情也多,你也知道,马上到年底了。可能接下来陪你的时间不多。”

    “没事。我自己知道怎么玩。还是想出去走走。”

    “你自己看吧。”

    北山,俯瞰整个F市,海拔高出市区有五六百米,车可以直接开到半山腰。平时来这里的人不是很多。两人手牵手,也不多说话,一直往山顶走去。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倾泻在二人身上,

    “给我写首诗呗。”刘芸突然道。

    “嗯?现在?”

    “是啊。你好久没有给我写诗了。”

    “好吧,我想想啊。”说着便站在路边,俯瞰这山下以及远处的景色,沉吟起来。刘芸侧着头看着他,额头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色。

    “有了。渔家傲。”半晌,齐格道。

    “这么快?早就准备好的吧?”刘芸不相信。

    “绝对不是。这段时间确实忙啊,没心情。我先念你听听。”齐格清了清嗓子,吟哦起来:

    蜀地秋来山色异,

    澄江东去无留意。

    偶见一方风带雨。

    云初起,

    长空万里清如许。

    苦茗一杯山半里,

    蝉鸣翠绿声色闭。

    箫管残音归无计,

    凭栏醉,

    伊人回首颜如玉。

    “你这后一句……明显就是强加的。”刘芸有些不高兴。

    “怎么可能?有你的陪伴,所有的一切不过过眼云烟。”

    “虽然知道你说的假话,但我还是很高兴。”刘芸挽住他的胳膊,继续朝山上走去。

    两边苍翠的树木里,鸟雀叽叽喳喳的鸣叫着,给幽静的山路平添了更多的幽静。刘芸觉得有些冷,不由裹了裹衣服。

    齐格脱下衬衣给刘芸披上。

    “为什么你不是我老公?”刘芸幽幽道。

    “当我真正是你老公的时候,你会很嫌弃我的。”齐格微笑了一下。

    “不会。除了年龄,其他的各个方面,都是老公的最佳人选。”

    “这里的关键便是年龄。任何一个男人,和其他众多的男人们被扔进一个大桶里,经过岁月的浸泡,都会被打磨得圆滑,都懂得会权衡大小利害关系。所以才让一些不谙世事的女孩们迷恋,认为这是对她真正的好。熟不知,他对别的女孩可能也差不多。”

    “你也是这样的吗?你不会是这样的。”刘芸自言自语的说。

    齐格奇怪问道:“你怎么认为我不是这样的?”

    刘芸笑了:“不一直不懂得圆滑。你也一直不会去衡量。你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小老头,太过意气用事。”

    “可能只是一种伪装呢?”

    刘芸停下,从树林间看着远方:“我们交往有几年了?两年了吧?你每一次生气,每一次高兴,每一次独自哀伤,我都看在眼里。但我,只能与你一同高兴,只能用其他办法化解你的怒气,却不能化解你心中的悲哀。这一点,我一直很自责,却总是做不到。”

    齐格笑了笑:“有些人,不需要理解;有些悲伤,也不需要化解。”

    “我是很担心,担心你哪一天你会突然消失不见。”

    齐格揽过刘芸,拥在怀里:“如果有那一天,你会找我吗?”

    刘芸抬头看着齐格的脸:“不会。我知道,即使你离去,也并不是讨厌我,而是厌倦了你自己。”

    齐格心里猛然一顿。是啊,他是有些厌倦了自己。但是刘芸?怎么会是刘芸,怎么会是刘芸说出这句话?而不是夏琪?

    又是一阵沉默。齐格很不喜欢,于是,哼唱起了beyond的《海阔天空》: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了的心窝飘远方。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

    天空海阔你与我,可会变。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

    刘芸突然发问:“理想是什么?”

    “理想?理想应该是自己的执念吧。正如一个厨子心中一直想做一个花匠的**。不因岁月而改变。”

    “我小的时候,家里穷,人也长得丑,经常受到欺负。于是,我便经常在书包里放一把刀,只要有人欺负我活着我弟弟,我会毫不犹豫的拔出刀刺向别人。那个时候,我就想着,如果有一天父亲回到身边,我就把刀扔掉,由他来保护我们。那时,他是我最大的期望。但是,他真回来的时候,我却发现,他其实一直都是那么的懦弱,家中所有的对外的事,都是我母亲出面。那一刻,我是对他有多么的失望啊。从此。我便不再说什么希望与理想。我只是想不被人轻视的活着。所有的期望和理想,我担心真正走近了才发现是那么的虚幻。”

    齐格字斟句酌的道:“我明白。但是,其实他是可以保护你和你弟弟的,真正面对危险的时候,他应该是可以冲出来的。所以,其实,是你自己放弃了。”

    “重点不是这个。”刘芸拉着齐格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抱着双膝。

    齐格坐下,扯断一根小草放进嘴里:“呵呵,那么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我们往往认为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在别人看来是多么的不值一提吗?”

    “你是说……”

    “没人会在意你过得怎么样。他们自己的关心不过来,哪有时间关心你?所以,我们看似活在众目睽睽之下,其实,没有人会真正在意你,更不要说轻视。”

    “你不明白的。我高中之前都没有朋友。”

    “我现在都没有朋友。”齐格自嘲的一笑,“所以,不要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这个世界,真正关心你的,只有你的父母兄弟姐妹。其他的人,甚至包括夫妻之间,大都不可能真正的关心一个外人。”

    刘芸不说话了。

    两人被阳光晒得懒懒的,各自想着心事。

    宁静被一阵微信要求视频连接的信号打破。齐格看了刘芸一眼,起身离开。他不想听到他和她的话题,那和他没有关系,但也不好受。

    过了十来分钟,刘芸追了上来。怯怯的看着他,问道:“又生气了?”

    齐格笑道:“没有。只是不想打搅你们。而且,你们视频……”

    刘芸没等他说完,突然抢话道:“他让我下周去他那里。”

    “哦?”

    “他一直想要孩子。我也是。这你知道的。”刘芸站住了。

    “我知道啊。要吧。下周我送你去火车站。”

    齐格知道,刘芸之前和他齐格言怀过一过孩子,只是怀孕期间因为妊娠反应太大,刘芸的脾气也变得很坏,两人闹了一场打了一架,然后流产了。这是刘芸心中永远的痛,这也是他不能原谅齐格言的原因。但一个女人,当一个真正的母亲的愿望,确实怎样都无法抹杀的。

    “对不起!”刘芸嗫喏的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因为你不能和我生?”齐格似笑非笑。

    “我知道,这事你很不好受。但是……”

    “真不用抱歉的。你的权利和义务。”

    “我不求你的理解……但是,我也是没有办法。”刘芸不看他了,只是盯着前方的路。

    这确实没有办法。难道真的和他生一个孩子?不说其他,齐格自己都受不了。他最讨厌孩子。而自己呢?一不小心生了两个儿子。命运是真的讽刺。

    “没那么严重。”齐格抓住她的手,“心里肯定不舒服。自己心爱的女人,竟然和别的男人做那些事,我不可能高兴得起来。说实话,很难接受,但我能理解。别想太多了。”

    “我今后会好好补偿你的。”刘芸轻声道。

    “呵呵,补偿?你要怎么补偿?这种事情,别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话。我们本来就不存在亏欠。真要说亏欠,也是我亏欠你的。”齐格脑子里面突然闪出马婧的样子。

    刘芸仍然念叨道:“放心,我真会补偿你的。”

    齐格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她。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真爱这个女人?他自己认为,是有爱意的,但不会为了这个女人抛弃任何东西,也不会为这个女人冒险。只是一种互相的调剂而已。

    他的爱早就死了。或者说,他已经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即使夏琪。

    但是,这个刘芸确实很出乎他的意料,不管从哪方面说,都不是他应该喜欢的女人,却偏偏在他心中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

    刘芸在一些人眼中应该算得上是贪财的。

    但她只是喜欢一些小的玩意,只是一些便宜的衣服,一些廉价的首饰,一些零碎的零食,以及一些不咸不淡的安慰。她从不让他给她买很贵重的东西,说怕有一天她还不起。

    所以,齐格一直知道,刘芸要的并不是那些小物件,而是要的一种关心,或者是重视。

    而且,她喜欢和他呆在一起,两人可以去森林中采摘蘑菇、竹笋等,可以去人迹罕至的溪流抓鱼、捕蟹,也去一些游乐场中乘坐大摆锤、海盗船等刺激的玩意儿。只是要在一起便好。

    刘芸也知书达理。

    她欣赏他的才气,喜欢他写的诗词,也喜欢他毫无章法的所谓书法。喜欢他谈古论今,喜欢在他唾沫横飞的时候冒着小星星仰望着他。但她却有着太过人的冷静和坚决。

    “老头儿,”刘芸咬着嘴唇,突然说道,“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找我吗?”

    “不会!”齐格毫不犹豫的说,“我以什么资格找你?”

    “我也没有资格让你找我。”刘芸眼睛有些泛红。

    “你和我不一样。”齐格斟酌着说,“我是完全独立的个体。而你……”

    “我知道。你不用强调这一点。对于我来说,要离婚,我真的受不了,而且,我父母家人也不会同意。我弟弟更不会。”

    “谁要你离婚了?”齐格有些急了。还不至于。真的没到那份上。他不可能再拥有那种非你不嫁非你不娶的爱情。

    “我只是说这事。我知道,你可能自己都不清楚,你需要一个人陪着你,不然你不会平静下来。你还会继续折腾。我只是想你停下来,我也可以多陪你的。你这样子我很担心。”

    “没那么严重。有些人属于安静不下来的那种人。如果我能够静下来的话,或者我的人生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我的不安分,才有我们的相逢相知。”

    “你可能是对的。”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0_10014/2555165.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