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校园寻找她，六十二个教室，我一个一个寻找过去。

    那天没有找到，之后那么多年我都没有找到。

    其实有很多次，我看到熟悉的身影从校门口进来，和我擦肩而过。

    我绝不回头。不回头就是永远找不到。

    其实回头也还是找不到。

    我在麦当劳点餐，服务员问，你要什么？

    想说，every sheep e one phone。

    想说，大蜗牛。

    想说，铁板数来宝。

    在玻璃门边上，有个村姑轻轻把一个汉堡推到男同学面前。

    26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牙牙放下照片，去开门。我拣起照片，那是一张大二的聚会照，也是我家里唯一能找到的烟烟照片。上面纷杂错乱，人人满面通红，明显酒喝高了。

    牙牙大声喊：“奶奶来了，奶奶您走这边，爸爸在搞研究呢！”

    我脑子嗡一声，谁来了谁来了？谁是你奶奶？谁是你爸爸？我悲愤地冲到客厅，傻眼了，结结巴巴地喊：“妈妈，你怎么来了？”

    妈妈放下大包小包塑料袋，把牙牙抱起来，喊：“这小姑娘谁家的？可爱啊，多大啦多大啦？”

    牙牙咯吱咯吱笑，拍手，说：“我叫牙牙，今年七岁，这是我爸爸，名字叫瓜子叔叔！”

    我结结巴巴地说：“妈，同事的小孩，存在我这边的……”

    妈妈理都没理我，放下牙牙说：“奶奶做饭给你吃，牙牙也来帮忙好不好？”说完，她就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骨头鸡蛋土豆青椒进厨房，后面跟着欢蹦乱跳的牙牙，一起进了厨房。

    我站在当地，喃喃地说：“妈你怎么不理我，我刚刚还在内心给你唱赞歌的……”

    厨房里一老一少热火朝天，张嘉佳干坐客厅孤独终老！

    我拿着照片，偷偷爬进厨房，拉拉牙牙的衣服：“牙牙，瓜子叔叔找你有事。”

    牙牙正在奋力掰青椒：“什么事，等我有空再说。”

    我火了：“妈的，你想不想混了？！”

    牙牙赶紧丢下青椒：“瓜子叔叔你最大，我听你的。”

    我们偷偷又溜回客厅。

    牙牙指着照片里的烟烟，摇头：“这不是我妈妈。”

    我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牙牙又指着照片，说：“但这个阿姨，辫子和妈妈一样，连发夹都是一样的哦！”

    今已亭亭如盖（5）

    哪里哪里？我顺着一看，牙牙指的是烟烟旁边的一个女生，只是个背影。

    我大脑如同录像机一样，疯狂倒带，想倒到八年前的这场聚会，咯啦咯啦，录像机太老，倒不过去，炸了。

    妈妈在厨房里大叫：“出事啦！”

    我火烧屁股冲进厨房：“什么事情什么事情？”

    妈妈趴着窗台，喃喃自语：“这大姐看来想不开，我得去劝劝她！”

    我也趴在窗台，一看，是小男小三的那个菜刀姨妈，正坐在楼下巷子口，号啕大哭，双手捶胸，但我们在四楼，完全听不见她号啕什么东西！周围全是人民群众，有的摇头，有的抹泪，有的交头接耳状。

    牙牙喊：“我也要看！”

    妈妈把她抱起来。三个脑袋一起凑在窗台。

    牙牙喊：“妈妈说的，救人一命，糟蹋三斤豆腐乳！”

    我说：“是胜造三级浮屠吧？”

    妈妈一关煤气灶，用围裙擦着手，就往外冲：“我去救人！”

    我心想：“你是去看热闹，还是去救人？”

    牙牙跟在她屁股后面，喊：“我也要去，奶奶等等我，我们去糟蹋三斤豆腐乳！”

    我悲愤地跟在她们屁股后面，心想老子自己都快死了，还去救老妇女，作者吃大便！

    一下楼我后悔了，站在上面看得多清楚啊，就是听不见。站在现场能听见，但是什么都看不见，里三层外三层，真要命，计划生育不是基本国策么，难道失败了，老妇女当街号啕，也有这么多人看！

    书报亭老板也站在外围，一边不知道在啃什么东西，一边摇头叹息。

    妈妈从我口袋里一把抢了包烟，冲到老板身边。

    妈妈：“抽烟抽烟。”

    老板：“吃饼吃饼。”

    妈妈：“怎么回事？”

    老板一楞：“你是？”

    妈妈回头一指我：“他是我儿子。”

    她怀里的牙牙一指我：“他是我爸爸。”

    老板：“原来是一个小区的，从来没见过啊，哈哈哈哈哈哈。”

    妈妈以及牙牙：“是啊是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板：“里面那个老太，有两个侄子在旁边读大学，两各侄子不争气啊，屁股长在脸上，找了一个女娃子搞朋友，昨天打起来了，用红砖砸头，砸得血叫一个流，哗啦啦的！”

    妈妈张了大嘴巴，牙牙瞪大了眼睛：“哎呀，真是屁股长在了脸上！”

    老板：“打架打成这样，你说学校能不管吗？今天就贴了布告，说要开除这两个男娃，这当姨妈的，你说怎么受得了，回头家里讲起来，不要说她没照顾好吗？你说这叫什么事！”

    妈妈张大了嘴巴，牙牙瞪大了眼睛：“哎呀，屁股长在了脸上！”

    老板：“那女娃住在对面楼上，怎么都不肯下来。姨妈敲了半天门，她也不开门，只好坐在这里和街坊邻居讨个说法！”

    妈妈：“这事情找人家小女娃，也不是个办法，得和长辈说说呀！”

    老板：“据说小女娃的家里人，一大早就从外地赶过来，现在还没到，大家这不都在等么！”

    妈妈：“一起等一起等！”

    牙牙从妈妈手里拿了根烟给老板：“抽烟抽烟。”

    人群的核心里传来声声号啕，一声高过一声：“我的个妈呀，叫我怎么活呀，老天不长眼呀，碰到个狐狸精呀，谁说市场经济好呀，两个侄子被开除呀，今天我就死在这里呀，狐狸精你说句话呀，雷公雷婆你开开恩呀，包青天你判判案呀……”

    妈妈、牙牙和老板互相看看，一起摇头：“哎呀，屁股长在了脸上！”

    巷口传来轰隆隆的摩托车声音，一个中年大叔戴着防风帽，杀过来了！

    今已亭亭如盖（6）

    中年大叔的摩托车分贝超过一百，时速却只有十码！时速虽然只有十码，但是中年大叔的表情仿佛在开火箭一样严肃！中年大叔把摩托车往边上一靠，喊：“大家不要吵啦，一起吃个饭啊？”

    摩托车没停稳，砰，倒了。

    中年大叔嘀咕：“这么新的摩托车，怎么没撑脚？”他四处转转，找了几块砖头，把摩托车卡住了。

    水果摊老板娘迎上去：“你是？”

    中年大叔：“我是小女的表哥，听说有人欺负我们家小女，就过来看看。”

    水果摊老板娘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一边拨开群众，扯出一条道路，喊：“大家让一让啊，小女家里人来了。”

    老妇女号啕得更大声：“谁家小孩不要脸呀，勾引男人不得好死呀，猫哭老鼠假慈悲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好心呀，土地公公你挖个坟呀，马文财你跳进去呀，唐伯虎碰到潘金莲呀，貂蝉活埋李世民呀……”

    我大惊：“这菜刀姨妈莫非是在‘*’学的历史，太混乱了。”

    几个老妇女一起劝菜刀姨妈：“快起来快起来，人家家长来了，起来好好说说。”

    菜刀姨妈站起来。

    有个老妇女很贴心地把菜刀递给她：“你菜刀掉了。”

    我大惊：“群众这么细心，还有送装备的。”

    大家自动闪开道路，中年大叔走进核心，迎面看见菜刀姨妈拎着菜刀，手一抖，刚点的烟掉在地上，回头说：“哈哈哈哈，我摩托车倒了，我先去停个车。”

    书报亭老板捧了一大堆砖头，冲到摩托车边上，几乎都把摩托车给埋起来了，喊：“你放心吧，再也不会倒了！”

    这时候，我已经拼尽全力，跟在中年大叔后面，挤进了核心地带。背后有人喊：“这位大哥，你家妹妹给人家侄子带绿帽子，害得人家侄子被学校开除了，好歹给个说法吧？”

    我回头一看，是抱着牙牙的妈妈！

    我大惊：“妈，你怎么挤进来的？”

    妈妈：“你管我！”

    中年大叔：“大姐，你别哭了！咱们有事好商量，先一起吃个饭啊？”

    菜刀姨妈：“吃你娘的饭，把狐狸精叫出来！”

    中年大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妹妹年纪轻轻，你叫她狐狸精，以后怎么做人？”

    菜刀姨妈冷笑：“狐狸精要做人干什么，勾引男人这么厉害，这年头，婊子还怕没饭吃？”

    中年大叔厉声喝道：“你再嘴里不干净，老子拍你了！”

    菜刀姨妈一举菜刀：“怎么样怎么样？！老娘还怕你个吐鲁番？！”

    牙牙大声对我妈说：“奶奶，这位叔叔看来打不过那个大妈的。”

    我妈说：“为什么？”

    牙牙说：“你看这位大叔，声音虽然大，但是腿一直在抖。”

    群众一齐看向中年大叔的腿，果然抖得很厉害。

    中年大叔喊：“腿抖怎么了，啊？腿抖怎么了！老子就是喜欢抖腿！十个男人九个抖！老子再抖，也要教训你这个……你这个……封建老妇女！”

    菜刀姨妈喊：“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有种打我呀？”

    后面一个老妇女喊：“大家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要打架啊！”

    她一边喊，一边猛推了菜刀姨妈一把！

    菜刀姨妈举着菜刀，打了个趔趄，就笔直冲中年大叔砍过去！

    大家集体闭上了眼睛。

    当地一声！菜刀砍在了中年大叔的防风帽上。中年大叔哭了：“大家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不如一起吃个饭吧……”

    很久以后，这位大叔成了我们公司的清洁工，人称冬雷表哥。

    群众大喊：“有没有出血？有没有出血？”

    书报亭老板过去观察，喊：“帽子是金属的，什么事都没有！”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今已亭亭如盖（7）

    群众齐齐发出一声叹息，然后觉得不对，又齐齐说：“还好还好！”

    水果摊老板娘喊：“大家静静，我来讲两句。”

    她说：“我主要讲两点。首先，当事人不在，谁对谁错说不清楚，要不，就把侄子和表妹，都喊过来，好好地说个理，大家说好不好？”

    群众集体鼓掌：“好！”

    水果摊老板娘继续：“其次，咱们是文明小区，不能动刀动枪的，万一被警察看见，就得送到衙门里去了，到那时候，大家看什么去？大家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群众集体鼓掌：“好！”

    牙牙躲在我妈怀里，大声说：“我来补充一点，当事人来了会吵架的，所以要有人主持一下，我推选书报亭老板！”

    一群老妇女喊：“我们推选水果摊老板娘！”

    大家很快达成协议，由书报亭老板和水果摊老板娘主持公道。刚推选完，群众又一阵骚动，让开道路，小男和小女，同时出现。

    老板说：“打个电话，喊小三过来，这么多街坊，大家都是明白人，谁也不会冤枉谁！”

    菜刀姨妈一丢菜刀，喊：“打就打，小男，把你弟弟叫过来！”

    冬雷表哥护妹心切，一把将小女拽到身后，抱个拳四周团团一转：“我这位表妹，从小就是三好学生，没干过任何一件荒唐事！一心扑在学习上，表妹，把成绩单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我心想：“要死了要死了，大街吵架，还他妈的拿成绩单，老子要是有这样的表哥，就一头撞死！”

    小女涨红脸，不说话。

    冬雷一看，也觉得不太妥当，喊：“成绩单不看也行，再说了，你们又不是老师，看成绩单干什么？老子当年的成绩单，已经被狗吃了。”

    牙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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