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变化的剧烈，远远出乎了我的猜想——我根本没猜想什么，世界上大多猜想统统接近无用功，生活是由一场一场的盖棺定论拼凑起来的。所以，当变化远远出乎猜想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就如此么。

    至少，四天以来，抱着牙牙，挽着妈妈的胳膊，我们出入菜市场，我们和各种老板聊天，我们指点路人吵架的措辞用句，我们擦着清晨行走，踩着黄昏微笑，回头就能摸到最干净的空气。

    太阳像葱油饼升起，像生煎包坠落，天空漂浮棉花糖，树枝挂满绿箭，屋顶涂着巧克力。一到晚上，红的绿的兰的糖稀就从天上浇满整个城市，全部都被点亮。

    再不问牙牙你从哪里来。这些跨越了日子的边界，如同在深夜聆听动人的乐章，听着就睡着了，就忘记追问，谱曲的作者是谁。

    虽然把头蒙入被窝，夜从窗帘漏了进来，像溺水时覆盖所有肌肤的小小波浪，掩埋每丝每毫呼吸，我才悲哀地想，其实好比死刑犯吃断头餐，他也再不会去问，今天怎么是三荤两素，多少钱，汤里怎么会有虫子，留给你娘吃吧，王八蛋。

    甚至我还和妈妈谈心——真正的谈心。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今已亭亭如盖（14）

    那天大家缩在沙发看连续剧，妈妈喝茶，我喝咖啡，牙牙坐我腿上喝果汁。牙牙和妈妈商量：“奶奶，我们看动画片吧，好看得飞起来！”

    妈妈翻了个白眼：“等我看完这里面的小姑娘怎么死的。”

    牙牙说哦，忍耐了三四分钟，再次提议：“奶奶，明天牙牙一个人去买菜，今天就看动画片好不好？”

    我跳了起来，喊：“大家安静一点，球赛开始了！”

    牙牙和妈妈立刻也跳了起来，两人一人抓住遥控器的一头，老少搂成一团，警惕地看着我：“滚蛋。”

    我说：“总统也是选举出来的，好歹我也有投票看什么节目的权利！”

    牙牙喊：“奶奶，我陪你看连续剧！明天我还一个人去买菜！”

    妈妈立刻掏出钱包，给她张十块的钞票：“牙牙乖，奶奶陪你看动画片，明天带牙牙去买菜！”

    我目瞪口呆，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转眼团结起来，打击盲流不择手段。

    我扑了上去！我要抢遥控器！我要看球赛！妈妈揪住我耳朵，牙牙咬我的脖子，才扭打了几秒钟，凭借着年富力强，我拼命换到了体育台，啪嗒，屋子里一片漆黑，停电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妈妈说：“牙牙，把十块钱还给奶奶。”

    牙牙说：“明天我把钱种到院子里，天天浇水，很快就会长好多支票，给奶奶买发电机看电视。”

    妈妈大喜：“牙牙真孝顺，钱不用还了。”

    我一边点蜡烛，一边心想，牙牙身体流淌的是谁的血液？？拍起马屁来不着痕迹，羚羊挂角，这天赋用在科技上，中国转眼从农业大国变成工业大国。

    火苗独自跳跃，柔和的光线抚摩空间，我突然发现，妈妈白色鬓角，被染成了浅浅的晕红。她的眼镜片厚厚的，和我童年记忆中一样安详。

    我说：“妈妈，六岁的时候你带我去北京，咱们去游览故宫，一起坐的公交车，你记不记的？”

    妈妈说：“干吗？记得。”

    我说：“我明明是牵你的手上的车，为什么乘务员一喊，新上来的买票啦，你就不见了？”

    妈妈说：“这个我不记得了。”

    我说：“乘务员指着我喊，这是谁家的小孩啊，怎么不买票，家长呢家长呢？！当时我站在车门口，恨不得跳车，一声都不吭，差点尿了一裤子。妈妈你怎么忍心的？！”

    妈妈说：“告诉你我不记得了。”

    我说：“乘务员喊了好几分钟，才走掉。结果我又不知道在哪一站下，脑海里这场面太清晰了！车门一开，你就从车尾巴窜过来，动作比杀猪还快，瞬间就把我抱下车了……”

    妈妈把手里的针线扔了我满头：“小王八蛋，想不到这个你都记得！真不要脸！”

    我喊：“奇耻大辱！我是哭着逛完故宫的！”

    妈妈喊：“小畜牲你想算帐啊？！我……我这也不是为了省点钱吗？！”

    我看着妈妈，从没见过妈妈生气的时候还不好意思，脸红了，哈哈。

    我说：“妈妈，其实，我上小学，初中，高中，你做的早饭都没有吃完。小学我忘记了，初中你要六点起来做饭，高中你要五点起来做饭。高考前，还贴了张营养食谱在墙上，可是我从来没有吃完过，是不是你很生气？”

    妈妈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气死我了，后来想想小王八蛋是高考生，全家最大，也就忍了。”

    我说：“妈妈，有次我才考了十二名，刚把成绩单拿给你，你就一边掉眼泪，一边把包里的武侠书撕掉了，那是你从学生手里没收到的，本来想给我寒假看，结果先看到了成绩单，哈哈，气得鼻子都歪了。”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今已亭亭如盖（15）

    妈妈说：“是啊是啊，差点就动武了。”

    我说：“你又假装记性不好！你本来就动武了！你揪着我的头发，拖到灶边上，让我烧了一寒假的火！我都变成杨排凤了！你还没收我压岁钱！你还和外婆说，我是败家子，没希望当研究生，将来只能吃大便！”

    妈妈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我发现她是踮着脚的。

    很久以前，妈妈抱我的时候，是蹲下身子的。

    那时候，妈妈说，死小孩，真要长大了。

    我开心得要命，后来才知道她骗我。

    现在，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说，死小孩，真要长大了。

    我呆呆站着，心想妈妈又骗我。

    啪嗒，灯亮了。

    我看见牙牙满脸泪水，低声嘀咕：“瓜子叔叔，我想妈妈了。”

    我说：“牙牙不急，妈妈会来找你的。”

    牙牙小心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居然是手机。

    她就是机器猫！她口袋里什么东西都有！

    牙牙跳下沙发，高高举起手机，说：“瓜子叔叔，你帮我打电话给妈妈，牙牙给你十块钱。”

    我下意识接过她的手机，一看，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号码，称呼是坏爸爸，好妈妈。

    我一把推开牙牙，去和奶奶玩。然后揣着她的手机窜回卧室。关上卧室的门一刹那，我回头看妈妈，她正再次打开电视，哄着牙牙，说：“牙牙不哭了，我们看动画片。”

    妈妈，其实我没有说，妈妈你那时候做早饭，总喜欢炒面，炒年糕，炒饭，老是放那么多油，擦都擦不干净，粮食全挂在嘴上，油水全在嘴巴反光，搞的所有小朋友都以为我家很有钱。其实我们一家三口，还住在租的房子里，只有一个房间，卧室和客厅是用布帘隔开来的呢。那你放那么多油干什么呢？擦在衣服上你骂我，擦在语文书上老师骂我。

    妈妈，如果你现在端一锅油给我，我都会彻底喝干。

    我不能再想，因为眼泪滑下，门缝关闭。

    妈妈，对不起，我的战争开始了。

    我轻手轻脚关上门，静谧和安详，都随着门缝一起狭窄，一起滑落，一起闭合，一起严丝密封再无联系。

    28

    不要以为张嘉佳多愁善感，就会丧失战斗力。我把牙牙手机里的第一个号码，坏爸爸，很是眼熟，输入进自己手机，然后拨通，号码亮了几下，没有显示人名。在接通前，我赶紧挂掉。

    老子并不死心，再把牙牙手机里的第二个号码，好妈妈，输入进自己手机，然后拨通，号码亮了几下，显示了人名。

    我立刻挂掉。浑身发抖。

    这个人名，在我的手机里，是唯一带着标点符号的。一共三个字。

    显示的是（未命名）。

    这个名字，在我每次换手机，都会重新输入，但是不敢把名字打上去——这两个字的名字，韵脚韵母一笔一划都痛彻心肺，让我一辈子仰望。所以永远未命名。

    演出未命名，我才歌唱三两句，主角已经落幕换场。

    故事未命名，我才奔跑三两步，终点已经暗自消散。

    相聚未命名，我才拥抱三两天，伙伴已经奔赴他乡。

    思念未命名，我才牵挂三两夜，新娘已经出阁远方。

    小孩子未命名——夜色动荡，湖水清澈，青石巷口挂满灯笼，花火腾空。月亮挂在正中间，像一滴悬而未绝的泪水。海平面高声呼喊，而码头独自沉默，汽笛一声声地告诉人们，亲爱的，再见。小孩子手里捂着萤火虫，想，会不会再见？

    唇齿微微启合，一次，两次。

    时间在身后落下重重的闸门。

    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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