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书_分节阅读_1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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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发一块的话,我也只能重新染黑妈妈的一个鬓角。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有三件事情。

    第一件。有一次,妈妈带我去北京舅舅家。舅舅家不大,所以我们是打的地铺。睡到半夜,听到有说话的声音,我就醒了,可是基本听不清楚,只听到妈妈的哭声。

    妈妈对着舅妈哭。

    这是我一辈子,第一次听到妈妈那种压抑不住的哭声。

    我一直以为,大人的哭法只有两种。一是抽泣,可以听到吸鼻子。一是号啕,因为经历过农村的丧礼,大人号啕成一片,撕心裂肺,声入云霄。

    可是我没想到,妈妈哭得像小孩子。是那种声音大不,却从喉咙里出来,连续的,没有间断的。

    在我们村子田埂里,经常会碰到六七岁,离家出走的小屁孩,拖着鼻涕,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使用这种哭泣的方式。每次看到,我都会冲上去,脱下鞋子扔他。哇哈哈哈哈,小p孩会完全顾着哭,被老子丢得一脸都是鞋印,然后摔到田埂下面去。

    但是听到妈妈这么哭的时候,我侧躺着,不知所措。

    我甚至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

    我咬着被子,也跟着掉眼泪,但是绝对不能出声。

    我在想,要是那些小屁孩全部都来用鞋子丢我,我也认了。只要妈妈不哭。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今已亭亭如盖(11)

    这是我后悔的第一件事情,那时我八岁。

    我后悔的是,没有去问,妈妈你为什么哭?

    是有人欺负你吗?那我帮你欺负人家,打不过我可以丢鞋子,把坏人丢进田埂下面去,丢不到我就咬他,我就找村长枪毙他,总之,我要和他拼命。

    战斗力再小,也要拼。鞋子只有两只,也要丢。牙齿刚蛀,也要咬。

    第二件。我十八岁,妈妈送我去高考。

    我踩着自行车,后座带着妈妈。

    我上小学的时候,妈妈也骑车送我。到了冬天,妈妈就会让我把手,捂进她衣服里面,暖和的不得了。可是到了高中,妈妈也这样送我,我觉得无法忍受。前一天,把车子丢在楼下去商店看世界杯,结果被偷了,没办法。

    路上碰到一个个同学,他们都是自己一个人骑车,然后冲老子笑,笑完就超车。

    老子带了妈妈,所以用吃奶的力气,都踩不过他们。

    到了校门口,妈妈想送我去考场。

    我说:“不用了啊!”

    妈妈:“我把你送进去才放心。你的文具袋呢?给妈妈检查一下。”

    我说:“不用了啊!”

    妈妈被我死命推出了校门口。

    我逃命似的冲到教学楼下,速度奇快。回头望望,妈妈还站在校门口。

    同学们都在互相讨论,有的看书,有的做题,有的*。

    我赶紧融入他们,融入前,又回头看看,妈妈还站在校门口。

    铃声响了,可以进考场。

    我上楼之前,回头看看,妈妈已经走了。

    多少前来,我一直在想,我应该搀扶着妈妈,和她一起走到教学楼下的。因为她比我更重视这考试。

    我应该拉着妈妈的胳膊,站在教学楼下,指着三楼,告诉妈妈,我就在那里考试,妈妈你放心。

    小时候,妈妈送过我很多很多次,完全数不清楚。

    她送我去幼儿园,离园门还有五十米,老师正气冲冲过来。

    我脸色大变!要命了!这畜生一样的老师!

    我赶紧往后面推妈妈:“妈妈你快走!格德米斯来了!妈妈你快逃!”

    妈妈一动不动。

    老师越来越近!

    我死命往后面推妈妈:“妈妈你快走!格格巫来了!妈妈你快逃!”

    妈妈说:“小畜牲你干什么!你老师和我有话说。”

    老师和妈妈说,张嘉佳喜欢拉小姑娘辫子,喜欢在小朋友荡秋千的时候把扯拉下来,喜欢把大家的玩具士兵扔进阴沟里!总之,大家现在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大便也要离他三尺远。

    妈妈的脸青了,抽了我一耳光。

    我冲着老师喊,老师吃大便!然后对着妈妈喊,妈妈是笨蛋!

    妈妈又抽了我一耳光。

    我掩面狂奔,心想妈妈和老师一旦联手,老子当真完全不是对手啊!

    妈妈送我去算盘学习班。

    我大惊失色,算盘!能吃么?老子学算盘干什么,用算盘珠子喂狗么?

    离学习班还有五十米,老师正气冲冲走过来。

    我赶紧往后面推妈妈:“妈妈你快走!骷髅王来了!妈妈你快逃!”

    妈妈一动不动。

    老师越来越近!

    我死命往后面推妈妈:“妈妈你快走!霍达克来了!妈妈你快逃!”

    老师和妈妈说:“张嘉佳喜欢把大家算盘上放蚂蚁,喜欢掀女同学裙子,喜欢考试的时候睡觉,喜欢喊老师吃大便。”

    妈妈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妈妈明天就要去师范进修,要去三个多月,你能不能安分一点?”

    我大喜,心想这下好了,要让所有学算盘的汉奸,尝尝老子的厉害。

    结果第二天,是妈妈送了我这么多次,我第一次送妈妈。

    我和外婆一起送的,我只想赶紧送走妈妈,然后回村子里,把草狗全部喊上,到学校去咬女同学的屁股。这真是伟大的创举啊,后来这么多女同学恨我,不是没有理由的。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今已亭亭如盖(12)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说:“听外婆的话。”

    我点点头。

    车子来了。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我觉得额头一凉,有滴水滴在头上。然后妈妈就走了。

    我抬头要看看天,是不是下雨了?一抬头,妈妈已经上车了。她在车窗里对我挥手。

    我抹了抹额头,心想奇怪,没有下雨啊。

    车子一开动,我突然觉得,心里好难过好难过。

    农村的马路就是厉害,车子一开,烟雾四起,像日本鬼子来了一样。

    烟雾一起来,我就看不到妈妈了。

    我心里难过死了,车子开出去十几米,我拔腿就追。

    我追着追着,一边追,一边喊:“妈妈,你不要走啦!妈妈,你不要走啦!”

    外婆气喘吁吁在后面追我,喊:“张嘉佳,快回来!”

    外婆追不上我,我追不上车子。

    我眼泪疯狂地蹦出来,连擦都来不及擦,跑得更头骡子一样,跟着车子,喊:妈妈你不要走啦!妈妈你不要走啦!我不掀女同学裙子啦!我考试的时候不睡觉啦!老师再也不吃大便啦!妈妈你不要走啦!

    烟雾再四起,我都能模模糊糊看见,妈妈打开车窗,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挥手:听外婆的话啊!听老师的话啊!

    我追得鞋子都掉了。但还是要追啊,不然妈妈看不见我了。

    我喊得嗓子都哑了。但还是要喊啊,不然妈妈听不见我了。

    我哭得眼睛都痛了。但还是要哭啊,不然眼泪打不灭烟雾了。

    初中有一年我是在外乡读的。离家二十几里,基本周末才回家一次。周一大清早,我就会踩自行车回学校。吃完早饭,走到院子里,妈妈已经把书包在我的车后座绑好,笼头上挂着塑料袋,里面肯定都是吃的。

    我推车出院子,妈妈正在低头洗衣服。

    我喊:“妈妈我走啦。”

    妈妈说:“哦。”

    我推着车,刚拐出院子,就听到一声抽泣。

    赶紧回头看看,妈妈正用手擦了擦脸,然后用力洗衣服。

    妈妈说:“路上小心啊。”

    虽然只有五个字,但还是有哭腔的。

    我就这么挂着眼泪骑了二十几里路。风吹得脸又冷又疼,但妈妈也是用冷水在洗衣服啊,所以我也要让自己冷一点。

    我最后悔的第一和第二件事情都是一样的,就是妈妈在哭泣的时候,我没有去和她说说话,陪陪她。

    第三件事情,就是把牙牙带回了家。

    27

    牙牙怎么知道我欠了许多钱?

    我为什么要欠人好多钱?

    粉红钻哪里去了?

    毛经理是不是好人?

    我看着存折,突然冷静了下来。他妈的才不要管这么多,老子不是嫌疑犯,老子没干坏事,老子决不让妈妈担心,老子为什么要跑来跑去,老子生平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老子要快刀斩乱麻!

    我把存折包好,放回了妈妈的箱子。

    我才不管,究竟是谁躲在角落里,正在暗算老子。

    我才不管,老子打不打得过你。

    老子发怒了!!!!!!

    老子发怒了,老子用了六个感叹号!!!!!!

    我立刻回到卧室,打了几个电话。

    城市比坟场寂寞。当我在这里埋葬的时候,守夜人已经在故乡入眠。会有很多人怀念我,他们的怀念就像燃烧的纸钱,抵达不到密闭的骨灰盒。小孩子唱歌的声音,在下游被工厂的排污管道堵塞,然后芦苇荡被风吹动,才可以听到几句微弱的呻吟。

    手机里有六百多个号码,也许一大半这辈子都不用联系。但总是想,留着总比删除好。删除就代表着消失了,代表着有段回忆可以忘却了,或者必须忘却。那么留着,偶尔翻到,心里轻轻扎痛一下,某年某月不知道某日,我和他碰过酒杯。

    今已亭亭如盖(13)

    如果你的手机通讯录,是按照联络密度编排的话,那么头几个号码,这几年来变化过多少次?

    如果你也使用了*的友情号码,那么你解除过多少次,更换过多少次?

    那个曾经和你一起,站在河边,用小石块打水漂的小朋友,他的名字在你心里,但在不在你的手机了呢?

    我回到卧室,关好门,一连打了三个电话。

    首先是给田园犬:“小犬,监控录像不用查了。”

    田园犬:“为什么?”

    我说:“查个锤子,老子想通了,是谁暗算我,总会浮出水面的。”

    田园犬:“很好,现在你带五千块到新街口派出所来找我。”

    我说:“为什么?”

    田园犬喊:“你不早点说,老子刚刚扑进保安室,才拿到光盘,已经被抓了。”

    接着打给三朵金花:“亲爱的,带五千块钱,去新街口派出所去赎田园犬。”

    三朵金花:“那得过一个钟头。”

    我说:“为什么?”

    三朵金花:“因为我扑倒了几个模特和保安,其中一个骨裂了,老娘在医院结帐。”

    最后我打给了新总管:“领导你好。”

    新总管:“你好。”

    我说:“粉红钻20万,这笔我认。但三百万的帐目和我无关,报警也好,反正我是清白的,一分钱都不会赔。”

    新总管沉默了下,说:“法人代表是你,同时具备转帐能力的,是你和老总管,没有办法判定究竟是谁提走了公款。”

    我说:“那就报警吧。”

    新总管说:“先不要急,我会再帮你想想办法。”

    我挂掉之后,一阵冷笑,想想办法,你和我什么关系,鬼才相信你能尽力帮我。这口黑锅价值三百万,在郊区一套别墅,在市中心一百五十平外加精装修,谁戴头上这辈子全部白干。

    可我非常轻松,既然表了态,那么发生一切事情,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并非我信任法制社会的公正,既然大难临头,还不允许自己吃好喝好,和妈妈一起过过天伦之乐?然而我也未曾预料到,整整四天,公司没联系我,包括田园犬和三朵金花。同时,警方也并不传召,感觉自己什么事儿都没犯,只是成为了一个无业游民,在城市的角落平静地生长。

    假设就这样如同墙根小草,慢慢发育,落籽,衰败,和秋风卷到天涯海角,何其安宁。

    直到第五天,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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