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人忽然说:“我出去走走。”
母亲追问:“你到什么地方?”
他已经骑上脚踏车往市区。
陈家住邢家宅路,经城隍庙往市中心要二十余分钟,俊人抵达新沪舞厅時霓虹灯还未亮起,只见门口巨型花牌上写着“红牌柳影红载誉归巢,联同众姐妹与你谈情说爱,计有刘妹妹,张美美,李琪琪(排名不分先后)。。。。。城中美女,以情动人”, 读来,像一篇白话散文。
俊人关心的不是这些。
门口站着卖花的白俄女,擦着浓厚脂粉,骤眼看着都像安娜,却比她更加憔悴。
俊人耽了一会,讪笑自己:怎么跑到这里来,趁父亲不在家,大哥居京,他愈发放肆得不像样子。
正想骑上车离去,却听见有人叫他:“陈,陈。”
他转身,霓虹光管正好在该刹那亮起,他看到安娜穿着一袭白裙站在大红色“新”字底下。
安娜迎上,“你来看我?”她十分欢喜。
陈俊人点点头。
“我已向母亲屈服,说好明日起在此工作,我不必再讨饭。”
“你也卖香烟?”
“不,我年轻可以伴舞。”
俊人恻然,逼良为娼四个字突现眼前。
还未来得及反应,安那已经活泼的坐到脚踏车后座,“我们到外滩去溜达。”
他们把车子停在汇丰银行门口,外资银行已经撤离,办公大楼漆黑一片。
安娜说:“可是他们说舞厅即将遭到扫荡。”
安娜母亲
“你们怎么办?”
“母亲叫我往雍岛发展。”
“你有通行证吗?”
“有一个人,”安娜说:“他愿带我通行,但只是我,他不愿带我母亲。”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中国人,姓李,做纺织生意,很有钱,金条装在木箱里,三两重的叫大黄鱼,一两重的叫小黄鱼,可是这样?”
俊人诧异,“我从未听说过。”
安娜笑了,她鼻梁高耸,双眼深邃,笑起来不如不笑好看,但是俊人还是高兴看到她笑。
安娜说下去:“但是他年纪很大了,肯定有四十岁。”
啊,与俊人父亲同龄。
安娜又问,“陈,你怎么看这件事?”
“请不要轻易信人。”
“陈,你真是好心,我们回去吧。”
俊人鼓起勇气,“我可以请你吃牛肉面。”
安娜坐到他脚踏车后边,“可是今晚我肚子不饿。你不想回家?不如到我处喝杯俄罗斯咖啡”
俊人没想到她有家,有点意外。
安娜已指着路叫他一直向前走,俊人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一区,之见到破旧的大宅园,走过天井,每间房都是一户人家,厨房公用,在走廊搭起炉灶,十分简陋。安娜推开房门,开两黝暗电灯。
俊人只见屋内堆满衣物,绫罗绸缎,全部已经穿旧,团的稀皱,搭在椅上桌上床上,一地鞋子,又脏又破,好似没有一件完整。
安娜把衣服拨到一旁,说声:“请坐。”
忽然,床上一堆衣物耸动起来,两个年轻人吓一跳。
原来一直有人睡在那里,被他们吵醒,此刻起来伸个懒腰,“安娜,你回来了,咦,这是谁?”
屋内本来有股骚味,这一刻羶臭更重,俊人只看见一个中年黄发女子朝他媚笑,她高举双手,大花丝袍袖子落下,褪到肩膀,她腋下有两窝棕色浓密体毛,骤眼看像两只松鼠。
俊人怔住,他从未受过这样惊吓,他连忙退出房间,踉跄间找到脚踏车,拼命踩回邢家宅路。
他出了一头一脑汗,到家一声不响,回到房间坐下,半晌,一颗心还卜卜跳,像是要跃出胸口。
太惊人了,那中年女子年老色衰,皮肤松弛,不顾仪容,是什么人,是安娜的母亲?
安娜说她叫什么名字?仿佛叫苏菲亚。
部署搬迁
这时,陈太太推开房门,“俊人,你精神恍惚,有心事?”
俊人不回答,“妈妈。”
母亲叹口气,“可是舍不得走?”
俊人点点头,这也是真的。
“我有同感,可是火车票已经定下,十月十二早上十点钟走。”
“大哥呢,他可与我们一起?”
“我们先到雍岛,安排妥当,再接他南下。”
“妈妈,”俊人说,“我情愿跟大哥生活。”
“那怎么可以,他还没有能力照顾你,记住,以后家里数你最大,你要帮妈妈教导妹妹,勤力读书。”
俊人低下头。
“你到什么地方去过?搞得一身臭汗。”
离动身还有个多月,天气渐凉,沿路桂花开到茶蘼,香的空气甜腻,俊人时时诧异,那样米一般大小白花的香囊藏在何处,又黑色泥土如何孕育如此香氛。
家里忙着部署搬迁,忙不过来,小妹颖人只得一个人玩。有时自言自语,一日她说:“是谁多事种芭蕉,风也潇潇,雨也潇潇”,大家听了都笑,一会她又自顾自答:“是汝多事种芭蕉,日怨芭蕉,夜怨芭蕉。”
王妈说:“别家孩子上小学了,妹妹还关在家里,她特别稚嫩。”
陈太太疼惜说:“愈是笨愈要对她好。”
王妈笑,“小妹好福气。”
陈太太说:“人家生子喜聪明,我谓聪明误一生——”
俊人忽然说:“那是因为还是聪明的不够。”
陈太太问:“二儿,你可聪明?”
俊人想一想,“大哥聪明,大哥功课第一。”
同学都知道他将去雍岛,依依不舍。
林坤顺说:“雍岛外国人很多,雍岛很时髦。”
司徒熙文说:“俊人,写信给我,记得贴上漂亮邮票。”
李子英问:“雍岛一封信要多久才寄达沪市?”
“一个星期吧,或者五天,我不清楚。”
“电报呢?”赵栢秦也问。
“电报快的多,一天就到了。”
“陈俊人,去到雍岛,你还会记得我们吗?”
俊人连忙说:“我有时间一定回来看你们。”
“走一个少一个,康颂要去新加坡。”
“关耀往美国。”
“我也希望可以旅行,在外国居住一阵子,或是留学。”
“留学,你倒想!”
“你莫门缝看扁人。”
俊人走出校门,看到少女朝他走来。
俊人轻轻说:“安娜艾克玛托娃。”
安娜仍穿着单薄衣衫,俊人忍不住,把身上母亲新织给他的绒线衫除下罩在她肩膀上。
安娜说:“长远不见。”她紧紧抓着衣袖。
她的沪语愈发流利,可见人长得真正聪敏。
实在幼稚
“那晚,可吓煞你了。”
俊人否认,“我哪有那么胆小,我不好意思才真。”
安娜问:“你去哪里?”
“我去灵粮堂幼稚园接小妹。”
“我陪你走。”
安娜说:“你衬衫口袋上绣着‘沪市中学’。”
俊人迟疑问:“那位太太,是你母亲?”
“正是,苏菲亚公爵夫人。”
俊人吃一惊,“她是公爵夫人?”
安娜点点头,“有什么稀奇,在该所大宅园里,所有罗宋人都是罗曼诺夫王朝的达官贵人。你是大公,他是伯爵,都流亡外国,因无本事谋生,最终通统沦为乞丐,公男伯子侯或是看门人、车夫、游民。”
“为什么这样?”俊人张大嘴。
安娜看着俊人,“你们的皇帝,不也在坐牢?”
安娜哈哈哈笑起来。
俊人不出声,他实在太幼稚了,惹人耻笑。
“听你同学说,你将去雍岛。”
俊人点头,“快要动身了。”
“有地址吗,或许,我们会得再见。”
“你已决定跟那名男子走?”
“好像没有别的路呢,他答应会给我好生活。”
俊人答:“我们好像会住一个叫继园台的地方。”
安娜说:“我的地址是西摩路。”
“西摩是外国人的名字吗?”
安娜答:“在雍岛,人人会说英语。”
“你也谙英语?”
“我们都回一点普通会话,英语需要捏着鼻子说,许多假洋鬼子似正在伤风。”
俊人被她惹笑。
安娜真了不起,眼看只剩下她孑然一人在世上挣扎,她还是吃得下就吃,笑得出就笑,绝不怨天尤人,她的金发仍然闪亮。
“家母酗酒,大半天时候神志不清,她有肝病,可是又没有能力看医生,我一走,她恐怕活不长久。”
俊人不出声。
他们到达幼稚园门口,等候老师唱名:“陈颖人”,俊人迎上,发现妹妹又在哭泣。
“这回又怎么了?”
保姆解释:“她一转头不见了妈妈,哭到现在。”
俊人背着妹妹,对安娜说:“我得先送小妹回家。”
小妹伏在她二哥肩上,豆大泪水黏在面颊不肯落下。
安娜逗她:“你好吗,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俊人鼓励小妹:“说呀。”
小妹却伸手去摘安娜衣服领口上的一枚胸针,她说:“小鸟。”
安娜笑,“是呀,的确有两张翼子。”
疏爽的她摘下胸针,扣到颖人衣领上,颖人破涕为笑。
俊人也没仔细看,背着小妹回家。
安娜说:“晚上八时,我在巷口等你”
快乐满足
俊人回到家,母亲惊问:“绒线衫呢,又丢到什么地方?”她接过颖人,“这是什么玻璃?”把胸针摘下,丢在五斗柜上,“唉。”
俊人把胸针拾起细看,真是奇异的设计:中央一颗蓝宝石,两边是一双寸许长翅膀,展开作飞翔模样,虽是玩具,却精致可爱,俊人把它扣在衬衫上。
这只别针,无意中被他带到雍岛。
晚餐桌上,陈太絮絮说道:“颖人快七岁,仍不会说句子,到了雍岛,非找个医生看不可……树人说:他不吃排骨,有排骨汤就好,我可笑了,若无肉,何来堂……俊人你这大意脾气非改不可,什么都会弄丢……”
三个孩子的母亲,早已失去本身生活。
八点钟到了,俊人趁妇女忙收拾溜出门去。
安娜在不远处等他,她梳洗过,异常漂亮,穿这一套男装,仍罩着俊人给的毛衣。
俊人称赞:“很好看。”
安娜笑说:“拜托。”
俊人吃惊,她连俚语都用得这么好,拜托并非诚心托人做些什么,而是“你省省吧”的意思。
接着,安娜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伸出右手拇指,先用舌头舔一舔,然后轻轻按倒俊人脸上,拇指有点濡湿,像一个吻。
俊人整张面孔刷一声涨红,一并连耳朵脖子都热辣辣。
他外表装得十分平静,取过脚踏车,往安娜家驶去。
不知为什么,他心中突然充满快乐满足感觉,他握紧安娜的手。
母亲知道会怎么想,他顾不得了。
该晚有月亮,到了大宅园,俊人看到墙外写着豫园二字。从前,想必是富人住宅。
他说:“再过去一点好像就是兆丰公园。”
安娜微笑:“大门牌子上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
俊人气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面牌子,以讹传讹。”
安娜唏嘘:“人要自己争气。”
她敲敲房门,里边有人应:“进来。”
安娜推门进去,俊人好不诧异,房间清理过,一个角落 收拾出小桌子与座椅,主人准备了茶点招待。
女主人金发挽在脑后,穿一袭黑色缎裙,微笑着招呼:“这位是陈先生?请坐,我是安娜的母亲苏菲亚。”
她的面孔与手臂毫无血色,白得像一张纸,可是,芳华逝去,公爵夫人,不管是真是假,修饰之后,的确有一股特别气质。
她斟出红茶,把碟子递给俊人,碟子上有廉价饼干,俊人取了一块。
她问:“你是安娜的男朋友吧。”
安娜嘻嘻笑,俊人也笑。
这也许是夫人唯一清醒的时刻,但她也似喝醉酒似,取出一本小册子,打开其中一页,忽
吟起诗来:
“在这世上,他只爱三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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