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孔雀、晚祷、与退色的美国地图
他憎恨哭泣孩子
他厌恶茶与覆盆子果酱
以及生活中女人的歇斯底里
试想想,我曾经是他的妻子。”
俊人听得神往,忍不住微微笑。
病入膏肓
安娜在他耳边说:“这是说我父亲,这首诗由家母所写。”
屋内扔有一股臊味,事实上安娜身上也有这味道,俊人如果打完球不洗澡,他也难免发出气味,是王妈勤力洗涤又把衣服挂晒台用阳光晒干,才令陈俊人光鲜。
这时夫人说:“陈先生讲一讲你的志愿。”
安娜代他回答:“他要到雍岛读书,将来做银行家或是建筑师。”
是吗,连俊人自己都诧异了,他有志做那样高贵职业?
安娜又说:“也许,他会到纽约去。”
夫人忽然打个哈欠。
接着,她别转面孔,又一个,再一个哈欠。
告辞的时候到了,俊人站起来鞠躬。
安娜把一张绣花镶貂鼠毛披肩搭在夫人身上,披肩上珠子流苏纷纷断开落在地上。
俊人为她们悲怆,她们的生活也像破碎玻璃球,再也拾不回来。
公爵夫人不住呛咳,她用手帕掩住嘴。
俊人说:“多谢你的茶点。”
夫人优雅地伸出右手,这一个手势往日她不知做过多少次:她坐在织锦长榻上,递出手,供其他人鞠躬亲吻。
她忘了她此刻置身贫民窟。
夫人终于说:“带安娜去雍岛,祝福你们。”
俊人的心沉重得叫他说不出话来。
在门口,他问安娜:“你告诉夫人我是你男友?”
安娜点头,“她已开始咯血,我说谎对她有益。”
“她应该送院救治。”
安娜不出声,她已绝望。
“家里没有可以变卖的东西吗?”
“一些俄国珠宝……在沪市不值钱,没人要,只剩那只翅膀胸针,送你做纪念。”
俊人把手上腕表摘下给安娜。
“不用了,”安娜摇头,“她已病入膏肓。”
“那个姓李的男子——”
“他只肯带我一人南下。”
俊人忽然紧紧拥抱安娜,两个年轻人在彼此的体温里得到安慰。
俊人骑脚踏车回家。
他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家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忽然,客厅的一百火灯泡忽然啪一声开亮。
小妹不笨
是母亲严峻声音,“陈俊人,你去了何处?”
俊人忙陪笑,“妈妈,我去看同学。”
“你同学中有罗宋瘪三?”
俊人低头,“他们也是人。”
陈太太暴喝一声:“你几时做了国际亲善大使?”
这时,王妈闻声起来,“太太,别生气。”
“树人是这样,你又是这样,气死我。”
王妈喃喃说:“儿子好比眼眉毛,勿生无相貌,生了没味道。”
俊人啼笑皆非。
陈太太说:“给我关起来,反正就要动身,你也不同再上学。”她恼怒地拍着桌子。
俊人抗议:“我快将十六岁。”
陈太太讽刺儿子:“恭喜你,你可外出找工作觅食了。”
王妈连忙制止:“一人少一句,太太,气头上莫多话。”
陈太太忽然流泪。
俊人慌了手脚,立刻回到小小亭子间去,关紧门。
这亭子间是全屋最狭窄的房间,朝北,近厨,冬冷夏热,可是俊人挺喜欢他的小天地。躲进小楼成一统,这是大哥喜欢的一个写作人名字,那文人五短身材,穿袍子,留胡髭,同王妈一样是绍兴人,大哥说他文字辛辣,针对时弊,敢怒敢言。
俊人肚子饿了,王妈送上饭来,顺带给他一只高身痰盂与一壶清水。
她嗒一声锁上门,“你妈说关住你。”
俊人生气拒吃饭,可是等到天亮,肚子已经咕咕声,贴切地形容了什么叫做腹如雷鸣。
他捧起冷蛋炒饭吃两口,仍然生气,当啷一声扔下碗。
他听见敲门声,“谁?”
“二哥。”
“是小颖?你可懂得开门?去找一找锁匙在什么地方,由王妈看管,必然在厨房附近,你明白没有,唉,蠢小妹,找到锁匙,打开锁,不够高的话,找张小凳子,放我出来。”
俊人气馁,这么复杂的事,小妹如何会得做。
他坐倒在地,可是,奇迹出现了,过一会,他忽然听见房门嗒一声推开,小妹手持锁及匙,笑嘻嘻看着他。
俊人欢喜,小妹不笨!
这个发现真叫他高兴,他当下压低声音说:“小妹,别告诉别人。”他把她抱紧紧。
小妹接着一句话真叫人三思,她轻轻说:“狼狈为奸。”
俊人原本想逃之夭夭,走,离家出走,有那么远走那么远。找一张褪色地图,挑一个蛮荒国家,向该处走去。
可是,陈俊人毕竟快要十六岁了,他会得推理,拥有思想:之后呢,肚子会饿,鞋子会破,渐渐变得像白俄公爵夫人一般,在凌乱的异乡咯血。
他惹母亲生气,过一日半日她气消了,他有可以偷偷钻出做人活命,甚至背着她继续做她不允许的事。
他若闹意气离家出走,刹那间小事化大,大家下不来台,可怎么办?是这一点婉转替陈俊人铺下将来的成功之路。
无论如何不可伤母亲的心。
俊人轻轻对妹妹说:“去把门仍然锁好。”
“啊。”小颖人不明白。
“小妹,你是二哥好帮手,去。”
小妹笑嘻嘻把门掩上,没一会儿再度锁上门,俊人苦恼中忍不住微笑,小妹大智若愚,具备一个人性格中最难能可贵的素质。
俊人嘘出一口气,坐下看书。
三天三夜
这时,九子魔天魔及血影神影等武林高人忽然不再吸引,他开始明白世上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他。
这时,王妈启门进来,看到冷饭,便嘀咕:“我替你做了肉丝热泡饭。”
俊人一声不响呼噜呼噜吃得碗脚朝天。
王妈叹口气,“你比你大哥好,你会得转弯。”
俊人不出声。
“是张太太看到你与罗宋女在一起逛街,不是我多事。”
俊人说:“我不会思疑你,王妈。”
“你待佣人宽厚,你说得对:都是人,你家若穷点,你妈就是佣人,你明白这一点,将来会有出息。”
俊人答:“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可是罗宋人碰不得,他们偷,乞,骗,身上长白虱,你应退避三舍。”
俊人唯唯诺诺。
“我要买菜,你多关一天,明日太太一定放你出来。”
俊人这一关足足三天三夜,他在房内做模型房子。
意外收获是小妹每天坐在门口与他聊天。
他问颖人:“外头风声如何?”
“胖子与茜茜问你在什么地方。”
小颖人终于会说整句子了。
“小妹你以前为什麽不肯说话?”
“不知道。”她咕咕笑。
“可是没有必要?”俊人猜测。
“妈妈明白我的意思。”
她真幸运,妈妈可不太了解二儿子,俊人颇为失落。
他又问:“可有人在弄堂口等我?”
“没有,”小妹轻轻问:“你是说安娜?”
俊人惊喜,“你知道她叫安娜?”
“我听见你那样唤她,妈妈说,要是见到她,即召巡步。”
这是成见,俊人痛心,就因为这样,民族之间充满仇恨,他问:“大哥回来没有?”他希望与大哥谈谈。
“大哥说他会来送行,二哥,什么叫送行?”
这时,忽然有人打断小妹:“妹妹你与谁说话?”
是母亲来了。
她打开亭子间房间,问二儿:“知道错了吗?”
俊人唯唯诺诺,一味做小。
“那种人惹不得,她倘若污捏你非礼,你就完了。”
俊人仍不辩驳,在两个女人面前,男人一定要容忍,一个是孕育他的母亲,另一个是为他孕育儿女的妻子,在她们之间,不必是好汉。
“妈妈是为你好,你不要动气。”
“是,是。”俊人双眼发红。
“外婆叫你去她家住几天。”
可是俊人心里想念安娜黄金色的头发。
“外婆车夫会来接你。”
母亲出去的时候再也没有锁门,俊人吁出一口气。
偷给字条
三轮车经过路口,俊人四围张望,没看见安娜。
通常被家长关起的都是不听话的女生,禁足,不准外出犯规,因最终吃亏的都是女孩,可是他却被母亲所在房内,太没出息了,被人知道会耻笑。
立虹闻说他被禁足的理由,十分羡慕,偷偷问:“可有与那女子香面孔?”
俊人生气,“我们是正经朋友。”
立虹说:“阿芬阿姐说接吻并非肮脏的事,阿姐自德国回来,最开明不过。”
“阿姐为何回来?”俊人纳罕,“她去德已近十年。”
“阿姐说国家等人用。”
“树人也那样讲。”
“外婆说,你到雍岛将入读一间皇仁书院。”
俊人苦笑,“你们都比我清楚,为什麽叫皇仁,雍岛还有帝制?什么叫书院,是高中的意思?”
“英国人尚有皇帝,名乔治六世。”
俊人暗暗佩服立虹。
他继续说:“我给你几本书看,都关于雍岛掌故,你知道了有益处。”
“雍岛可有蜀山剑侠?”
立虹乐观,“可能有更加叫人废寝忘食的武侠小说。”
“怎么可能还有更好。”
“啊,俊人,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人上有人。”
他们敲打着对方肩膀。
“俊人,我会惦记你。”
“我也是,立虹,我永远记得十岁时与你偷偷在深夜到坟场捉蟋蟀被大人抓到打骂。。。。。”
“对啊,一直传说坟场的蟋蟀最壮大。”
下午,小妹来了,偷偷给二哥一张字条。
俊人问:“这是什么?”
小妹笑嘻嘻,俊人发觉,就在这一两天开始,小妹不再哭泣,豆大泪珠不复再见,他倒是恍然若失。
打开字条,都是英文写成,署名安娜。
俊人惊喜交集,他的英文程度不足,但是也看得懂一二,连忙找来字典,结果得出的译文是“十二日(即明天)下午三时兆丰公园正门旋转处等你”。
她约会他,此刻已经是十二日中午。
俊人捉住小妹问:“安娜好吗?”
小妹说:“她在学校门口等我,给我字条,她说好久不见,十分想念你。”
“你有无提到我──”
“你被妈妈关牢?有,所以出不来。”
糟糕,颜面无存,俊人涨红面孔。
他把字条轻轻放入口袋,外婆看见,“咦,兄妹有说有笑多友爱,出自同一娘胎,原该这样,小妹,讲一讲,你以前为何一直不开口说话?”
陈俊人的心已经飞了出去,安娜真勇敢,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不比他,懦弱兼无主见。
他换过衣服说:“我到图书馆去。”
俊人一心赶去与安娜会面,到了公园门口,只见有两个年轻人像蜜蜂般围着一名少女搭讪。
永不忘记
那穿着玫瑰红新衣女子正是安娜,她抬头看到俊人,立刻说:“我的男朋友来了。”
那两个年轻人打量陈俊人,轰然大笑,“原来喜欢小弟。”
俊人付了门券,走进公园,轻轻握住安娜的手。
“我以为你赶不及来。”
他们在荷花池前坐长凳上,花叶已经凋谢焦黄,莲蓬倒结着累实莲子、碧绿蜻蜓低飞,两个年轻人却无心欣赏风景。
俊人说:“这袭新旗袍十分漂亮。”
“是他买给我的,他对我很阔绰体贴,我家现在时时有新鲜食物与巧克力。”
俊人看着天边,“最近晚上已不大拉警报。”
安娜答:“他们说局势已定。”
“我不方便时时出来。”
“妹妹说你母亲管教很严,不比我,我是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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