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丁一之旅_分节阅读_1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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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噢,对不起……’男孩蹲在那个又大又重的洗衣盆旁,依偎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不再看太阳,光线正无可挽回地消逝,一派荒凉。”(史铁生的《务虚笔记》)那天,就在那天,正当丁一依偎在母亲怀中之日,却是我发现自己正在脱离母亲之时。那一刻,丁一或仍懵懂未醒,而我已开始张望远方,张望夏娃,在由亚当延续而来的梦想中思念她,猜想她,寻觅她……

    一切都是那一次告别伊甸的后果,以致这个名叫丁一的男孩不可避免地也将卷入这恒久的折磨——是谁想出这折磨的?是爱。光阴漫漫,远山和飞霞也似孤单。因而我和丁一(以及任意的男孩)由衷地感到,一个人真实的处境是:形单影只。

    丁一哭泣着把头埋进母亲怀里时,我飘然而出,恨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恨不能“上天入地求之遍”。并且我相信:设若夏娃之旅曾一度途经o,那么无论何时何地,这便也是o的心情;如果夏娃之旅已经离开o,行于别处,延伸至任意的女孩,那么不管她是谁她必也会像我一样地张望,为了当初的分别与盟约,而一如既往,寻觅终生。

    47 性征

    距离,或者差别,是上帝开天辟地的根本方法——惟此才可能展开一条道路。分离,然后寻找,是上帝创世之首要意图——惟此才可能维系这一条道路。使其千姿百态,使其柳暗花明,使其顾盼屡屡、思念频频……这道路才可能传扬爱的消息。就好比一个明智的父亲,见子女在家中养尊处优终日无所用心,恐其年华虚度,便要他们出门远行去寻一处宝藏。宝藏在哪儿?宝藏不是别的,正是寻宝的这一路恒途。

    为了差别,上帝分开昼夜,分开天地,分开陆地和海洋,分开日月星辰,分开植物与动物,分开动物与人。

    为了差别,上帝使人以亚当、夏娃之名分身为男女。

    为了他们的相互寻找,上帝赋予他们不同的标记——凸起的和凹陷的信物,或语言。因为一旦这美妙的凹凸吻合,上帝希望那便是心魂践其盟约、天地成就其团圆的时刻。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你到田野里去看吧,到大自然中去看吧,你把天涯海角、大漠长河都看一个遍吧,所有的生命都有着类似的标记,所有的生命都来自同样的“第一推动”——欲望!雄性的,雌性的,凸起和凹陷的花朵昼夜成长,相互思念,翘望终生!那都是情的煎熬,那都是爱的嘱托,都是焦灼的寻找与等待。等到一年或一生中最为隆重的时节,翩然入梦,不惜耗尽毕生之精华,迎风呼喊,沐雨长歌……然后蔫萎了,枯瘪了,留下dna所记录的遗愿,生生世世、生生世世地传扬,在不尽的光阴中继续那一条永远的牵情之旅、向爱之途。

    但是但是,单有不同的标记怕还不够,务使那不同的标记相互渴望,务使那相互渴望永不枯竭,永不疲倦才好,否则如何能构筑无限的前途?你看那山间草莽中的畜类,肆无忌惮地凹凸相见,因而独具的语言用滥了,天赋的信物遂不成表达,盟约废弃,庆典流俗,一条意趣叠生、激情不尽的寻觅之旅忽然弯曲成一道鬼打墙,再难有爱的消息传扬,单剩下繁衍、繁衍、繁衍和繁衍这一项不见天日的劳役。有鉴于此,伊甸门前才有那两片无花果叶飘然而至,遮挡住两朵不同的花。这样的遮蔽或禁忌是必要的,是上帝为心魂的寻觅设下的吸引,为一条美妙的恒途预置的保障。“金风玉露一相逢”只怕还是偶然,金风玉露欲相逢——这才好,这才好,这才会有风流千般,妩媚万种,寂寞的宇宙才会神采飞扬!

    在这样的谛听和领悟中我与丁一相伴成长。我和丁一再也不会、或再也不敢赤身裸体就跑到街上去,让那朵前途无限的萌芽徒然翘立。我们理解了、或者是顺从了那些曾经逼视过我们的目光,那些指指点点和哧哧窃笑。我们穿起衣裳。我们长大成人。我们甚至懂得了打扮,噢对了——包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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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衣与墙

    因此,此地多有制衣业;冷与不冷,人们总要衣袍加身。同理,造墙业亦发达昌盛;无风无雨,人们也要立墙以蔽,筑屋而藏。久之又成习俗,或为公约、规则——光天化日之下务须衣冠齐整,四壁遮挡之内方可随心所欲。比如莋爱,既须去衣而为,故务当蔽之以墙——丁一一带便明确称之为“房事”“行房”“同房”甚至“房中术”,即是说:此等事件,非于房中而不可以为之。

    非于房中而不可以为的原因,雨骤风疾之日容易混淆,风和日丽之时就看得明白,那绝不止于防范自然事件的侵袭,根本是为了抵挡别人的耳目。因而,四顾无人处亦利“野合”,须臾无人时也可“偷欢”。这样来看,墙与房并非必须,必须的只是遮蔽——对别人之耳目的抵挡,对他人之心的防范。也可以这样看:四顾无人的空间即是衣,须臾独处的时刻也是墙。据我在丁一一带数十年的经验看,衣与墙的形式繁多,纤维织物不过衣之一种,砖堆瓦砌更是墙的初步。表情怎样,一定没有隐匿?微笑如何,肯定不是躲藏?掌声呢,更是何多敷衍。话语,尤其难免暗道条条。那都是衣和墙啊,都是躲藏,逃避,隔离,防范。譬如丁一的改名,不是衣吗?再譬如我为他圆谎,不是一道无形的墙?

    有个名叫罗兰·巴特的哲人明察洞观,竟看出裸体有时也可为衣。比如裸舞,舞者一丝不挂但其实她穿了一件“裸体之衣”!此衣何名?其名舞蹈,或曰艺术。舞蹈或艺术,也可为衣为墙,从而遮蔽了她的赤裸。她以其独具的姿态而为舞者,以特立的心情而行其艺术,从而脱俗,从而非凡,不再是光着屁股。因为剧场这独具的形式,因有舞台、灯光、布景、道具所强调的规则,故令观众忘乎寻常,进入审美,自然而然或不得不承认了她舞者的身份,承认其“裸体之衣”。倘有谁偏看她是赤身露体,光着屁股,那么先生们女士们:是您违背了规则,蔑视了公约,这念头恰恰使您不齿,无碍他人;这行为反倒裸露出您自己的某种邪念,从而使您——而非别人——赤裸无衣。

    这真是多么奇异的一件事啊!首先,裸体,为什么可耻?就算是光着屁股吧,为什么就遭耻笑?屁股,以及那道美妙缝隙中的埋藏,堂堂正正的一处组织嘛,人所必备的几种器官,什么原因使它备受歧视,或(其实是)重视?嘴可以笑,齿可以露,何以单单屁股要小心地隐藏?其次,说那“裸体之衣”遮蔽了她的赤裸,那倒要请教了:既已裸体,“裸体之衣”又遮蔽了她可能赤裸的什么?于是第三,是什么,既可化裸为衣,又可以——等着瞧吧——化衣为裸?

    丁一日益成长,我渐渐地有些明白:是规则,是公约,是人们的共识或公认。不信你去天体浴场看看,在那儿一丝不挂也可悠然坦荡,谈笑从容,可你要是指出谁是光着屁股,众人决不认你是个诚实的孩子,反会惊讶地看你是那个光腚的皇帝。而在街头,在会场,在一切所谓大雅之堂,莫说一丝不挂,就算聊有一丝半缕(如比基尼),众目睽睽还是看您精神病,白痴,要么——就像丁一——流氓!什么意思?规则和公约呀,你要服从它!丁一一带的旅行者,我提醒您切记入乡随俗,接受它,服从它,回到屋里再暴露自己的心事吧。关键的一点您要理解:问题不在你穿或没穿,而在你是否像别人一样穿或没穿,在于你能否服从规则,遵守公约,能否从众,以及能否藏进别人。

    是呀,藏进别人即告平安。所以夏娃藏进了别人,是吗?所以少年丁一曾苦恼于父亲有如红海洋中的一缕异色,是吗?所以此地有句俗语:不肖子孙——不像你的前人,那就是坏孩子!所以“异端”便是“邪念”。所以,你又不能光靠衣冠楚楚来藏进别人,还得靠“心思楚楚”去藏进别人!衣冠楚楚未见得总能藏进别人,衣冠楚楚不过也是为了标榜“心思楚楚”。你的屁股露与没露,其实并不当紧,关键在于你的“心思”藏与未藏。所以你可以衣冠楚楚藏进浩浩荡荡的衣冠楚楚,也可以一丝不挂藏进成群结队的一丝不挂,但不可以相反。你要是一丝不挂地走进了众多衣冠楚楚,你自然是可耻的一丝不挂,但如果相反,你衣冠楚楚地走进了众多的一丝不挂呢?对不起,你还是可耻得仿佛一丝不挂!怎么回事?我露出了什么?屁股,以及与之有牵连的东西不都已经藏好了吗?但是,你露出了你背离规则的行径,露出了你轻蔑公约的态度,露出了你不肯屈服于公认的“异端邪念”!所以,其实,衣也无需乎衣,墙也无需乎墙,只要遮蔽!而且,要遮蔽的主要不是肉体,根本是你的欲望,你由衷的心愿,你自由的向往!

    夏娃啊夏娃,这可就难了,这可让我如何能认出你——尤其是有那三点警告?

    墙为何物?衣自何来?夏娃呀,咱怎会落到这步田地?怎会如此地害怕了赤裸,如此地相互躲藏?曾经,我们是何等地无遮无蔽、坦诚相见呀!夏娃你可还记得吗,在伊甸,我们是多么自由,不知羞耻为何物,我们的欲望,我们的心愿,花一样开放得绚烂,云一样游走得坦然,雨一样尽情飘洒,空气和光似的无处不在,哪里是现在这样拘谨、警惕?这样躲躲藏藏,担惊受怕!

    49 蛇是怎样诱骗了人的

    “他们一吃那果子,眼睛开了,发现自己赤身露体;因此,他们用无花果树的叶子编了裙子来遮蔽身体。”(《旧约·创世记》)

    事实上,与夏娃真正的分别,即始于那时。

    因为,寻找始于遮蔽。

    因为自从起步于亚当和夏娃,永远的行魂无论是途经某丁还是途经某史,都是为了找回自由,找回心魂的完整。

    而那分别,全是由于蛇的诱骗。蛇说:上帝所以不让你们吃那棵树上果子,是“因为他知道你们一吃了那果子,就会像神明一样能够辨别善恶”。(《旧约·创世记》)

    但这为什么是诱骗呢?丁一问我,难道人不应该明辨善恶?我吃力地回想,回想:也许,问题在于,人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没有?那丁摇头,?

    不不,你没能说服我。

    这是我在丁一以及在诸多的生命旅程中,久悬未决的问题。

    惟当如今我回望丁一,回望那一带的价值虚荣,尤其是我在史铁生遇见了一个可怕的孩子之后,我才有所觉悟:蛇的话不仅是诱骗,而且是双重的诱骗!首先,蛇知道:人即便吃了那树上的果子,也并不真能像神那样明辨善恶。其次蛇又知道:人一旦自命为神,则难免凭据人智来划分人间等级,或以自家的好恶而行价值区分,并以此替代神辨的善恶。然而人哪,蛇尤其知道:人因其与生俱来的虚荣心和权力欲,最易雄心勃勃,因而最易听信它的谗言!结果怎样?结果必致神的声音渐悄渐杳,而人呢,惟在自己设置的高低贵贱中挣扎,奋斗,抗争,厮杀……

    结果善恶反难辨认。

    结果怨恨蔓延,歧视泛滥。

    结果心魂如宇宙膨胀中的星球,互相越离越远,越离越远却还要“防人之心不可无”。

    所以夏娃藏进了别人。

    所以夏娃她——言在此世间,人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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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 知识树

    那棵树,有叫它“智慧树”的,有叫它“知识树”的,我倾向后一种。一是因为智慧难得,知识却与日俱增;二是因为,智慧总是看见人的缺憾、人的罪性,而“知识分子”素来自命非凡。

    事实上,蛇的诡计不仅已经得逞,且正与时俱进。——曾几何时,“知识分子”已然意味了一种共同立场,而且这立场不经论证已然代表了正确与光荣,暗示着勇敢或必须勇敢。举个例子吗?好:设若你识文断字,设若你登科中第成就了一两项功名,而你却仍不能勇敢(请注意此地自古而今的一句箴言:武死战,文死谏),依然存留着人性的软弱,或犯着人智难免的错误,就会有人凛然地说你这是:知识分子的羞耻!

    这不能不让我钦佩了蛇的知人知面又知心,钦佩它对人的勘察之精准、透彻。

    我敢说,丁一就是这样一位“可耻的知识分子”。而且,从来我只知道他憨蛮,诚实,却不知这小子不仅可耻,竟还拒绝以此为耻。

    你总不至于以此为荣吧,丁兄?

    那当然不。我只是想啊,你勇敢你就去勇敢,你献身你就去献身,因此我尊敬你,但这尊敬并不因为你是什么“知识分子”。

    嘘——小点儿声,你这话未必没有“流氓”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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