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丁一之旅_分节阅读_1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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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厮便压低了声音问我

    那你呢,怎么看?

    算啦算啦,你还是少给我添乱吧。

    比如献身吧,你怎么看?那厮固执,要让我说呀,献身应当限定为私自的美德;号召别人去献身,我听着就不大对劲儿。他凭什么,凭他是知识分子?再说了,要是再出来一个比你还勇敢的呢,你是不是就成了普通百姓?

    嘘——你胆子可真不小。

    但我相信,那棵树一定是叫“知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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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 在史铁生,我遇见过一个可怕的孩子

    “那个矮小瘦弱的孩子,他凭什么让人害怕?他有着一种天赋的诡诈——只要把周围的孩子经常地排一排座次,他凭空地就有了权力。‘我第一跟谁好,第二跟谁好……第十跟谁好’和‘我不跟谁好’,于是,欢欣者欢欣地追随他,苦闷者苦闷着还是去追随他。我记得,那是我很长一段童年时光中恐惧的来源……生命的恐惧或疑难,在原本干干净净的眺望中忽而向我要求着计谋;我记得我的第一个计谋,是阿谀。但恐惧并未因此消散,疑难却因此更加疑难。我还记得,我抱着那只用于阿谀的破足球,抱着我破碎的计谋,在夕阳和晚风中回家的情景……”(史铁生的《想念地坛》)

    那个可怕的孩子证实了上帝的忧虑。

    那可怕的孩子,他获取权力的途径和我为着平安而想出的计谋,是人之罪恶的最初范本。这个范本十分重要,对于我的旅行——无论是途经此丁,还是逗留于那史,可以说都具有决定性意义。

    遵循着“蝴蝶效应”,那个可怕的孩子已然成长得无比强大,已然漫漶得比比皆是,以致人间的一切歧视、怨恨、防范与争战中,都能看见他的影子。因而上述引文既是我在史铁生的经历,也是我于丁一的屡屡遭遇。

    “凡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斗争”——此地历史上的一位强者这样说过。还应该说:凡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这类强者。还应该说:凡有斗争的地方就会产生这类强者。但是,是这样的斗争需要这样的强者呢,还是这样的强者需要这样的斗争?所以,是否还可以说:凡有这类强者的地方,就会有阿谀,就会有计谋?

    还可能有什么呢?

    还可能有懦夫。还可能有叛徒。当然还有情种。

    我曾听一位强者这样说:“爱吗?那不过是弱者的一种玩具。”此言或不无道理,但也可能是他对自己的判断过于草率——以我之无限并复杂的旅途来看,他未必就不弱。

    52 史铁生插话

    那史:“而且,那些强者或那些可怕的家伙,不约而同都会想到从性方面来攻击你,威胁你,以便能够操纵你。性,最是他们喜欢的武器。”

    我:“因为那最是你的隐秘,最是你的软弱。”

    那史:“为什么?”

    我:“因为,性,注定地是需要别人的。或者,爱,最是你孤独求助的时刻。爱情,不可能不是在盼望他者。所以那又最是你的惧怕。”

    那史:“惧怕?”

    我:“因为你不知道,别人,会是怎样的态度。”

    那史微微点头。我还很少见他有这样谦逊的时候。

    “甚至,你没有那种事,”那史一改以往的骄横,说,“他们也会编造出那种事来攻击你。”

    我笑笑,心说:你可能还没有那种事,但你不可能没有那种盼望。谁也不可能没有那样的盼望。

    那史警惕地看看我:“你笑什么?”

    我收住笑:“不不,没什么。你说,接着刚才的说,比如谁?”

    那史:“比如那个可怕的孩子,他好像生来就知道,性,最是人的弱点,最是你的要害。所以他总是先造些舆论,或散布些谣言,说你一定是喜欢上哪个女孩了,一定是与谁如何如何了,并且举出些莫须有的‘证据’,只要你一脸红……”

    我又猜对了:为什么脸红呢?要是你从来就没想过那种事,你干吗脸红?

    那史接着说:“只要你一脸红你就已经输了,不管是羞,是气,你都输了。”

    “是呀,”我说,“而且不管你再怎么反攻,也都只能是防守了。”

    “哈,你知道!”

    “为了些莫须有的事你守不胜守,然后你就会怕他,不敢惹他,无论什么事都去附和他,服从他,甚至拥戴他,对不对?我当然知道。”

    那史愣了一会儿,摇摇头又似不大服气:“未必,你未必全知道。”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说吧,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有一回我和几个孩子联合起来,把他给制了。”

    “把谁?”

    “把那个可怕的孩子,那个又瘦又矮、专门会给别人排座次的孩子!有一回我们真的把他给制了,我们也给他排了座次——我们说:‘我们大伙儿,我们所有的人!互相都是第一好,都不跟你好!’那回他可真是傻了一会儿。”

    “哈,你们是怎么干的?”

    “我们密谋了很久,有点儿像张学良和杨虎城那样,先是互相试探,然后……咳,这你就先甭管了。你猜,后来他怎么着?”

    “怎么着?”

    “就连屈服,他都是取一种与性有关的方式!他忽然指着一幅美女的年画,对我们当中打架最厉害的一个说:‘以后我第一听你的!现在,你想让我跟这个女的亲亲嘴儿吗?’天哪,你想得到吗?不不,我不是说跟那女的亲嘴儿,我是说他已经反守为攻,又把我们给排了座次啦!大伙都惊呆了,谁都还没来得及想什么,那家伙已经把脸贴在那年画上了!然后他腾出一只眼睛来看大伙,再看那个打架最厉害的孩子,对他说:‘我要不听你的,你就拿这事儿跟别人说去。’你想得到吗?你想不到,轻而易举他就又把我们给打败了……”

    53 亘古之疑

    是呀,一直就有个问题:为什么,性,这自然之花,这天赋的吸引与交合,在人类竟会是羞耻?而在其他动物却从来都是正当,绝无羞愧可言?

    事实上,自丁一不慎而成“流氓”之日起,这问题就开始困扰我了。

    证据很多。色鬼、淫棍、破鞋、骚货、流氓、婊子……人类为性羞辱所创造的恶名举不胜举。再比如对那些在性关系上过于随便,或在性方式上不拘一格的人,人们怎么说?干脆说他们不是人,“简直是畜牲!”

    言外之意畜牲是怎么做都行的。然而畜牲偏就不争气,世世代代惟传承着一种做法:交配;只看重着一项目的:繁殖。

    那么人呢,人当如何?人从来就是偷偷摸摸、掩人耳目地行其xing爱的吗?不哇,在我悠久的旅行中,我记得那曾经不仅是正当,而且是荣耀!电闪雷鸣般的交合,狂风暴雨似的倾注,那是强猛,是旺盛,是威仪和美丽啊!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是这样了?什么时候,以及什么原因,使人丢失了这份自由?什么时候以及什么原因,使人放弃了这份坦荡呢?

    啊,伊甸!还是那条蛇,那棵树,那树上的果实!就因为亚当和夏娃吃了那树上的果实,人才看见了羞耻!对了对了,就是从那时候就是因为这件事,一个没有遮蔽、没有攻防,一个不分你我的乐园已不复存在。就是从那时候就是因为这件事,你看见了我,我发现了你,大家都注意到了互相的区别。也就是从那时起和因为这件事,你藏匿起你的心愿,我掩盖住我的秘密;为此我们穿起衣裳,为此我们垒墙筑屋,用衣和墙来宣布各自的尊严,用衣和墙来躲避对方的目光,来提醒对方的尊重和警惕……于是乎赤裸成了耻辱,于是乎“人心隔肚皮”——身在咫尺,心在天涯。

    是呀,宣布!这一切都是宣布,是暗示,是表达,是话语!

    所以,分离与羞耻,无不是语言的肇始。

    所以,防范与探问,无不是语言的继续。

    (怪不得此地有一本书呢——《绝对隐私》,单凭其书名即可畅销。)

    所以呀,在外人面前你要衣冠齐整,举止有度;在熟人面前方可披衣趿鞋,嬉笑随意;在家人面前你甚至可以赤膊,可以哭泣;惟在爱人跟前你才可以袒露心愿,敞开心扉。

    所以嘛,敞开,是语言的向往。

    因而呢,爱欲,是语言的极致。

    说得坦率些:那件最小最薄的三角内衣,是最后的关卡,甚至符咒,它担负着最为关键的遮蔽。——人呀,你要小心:这世上最美与最丑的话语都藏在这里面!(还记得一种残忍的游戏吗?关闭的门中既可能是美女,也没准儿是野兽!)所以,从这最薄最小的衣中,既可能解放出爱愿,也没准儿走漏出阴谋……

    啊哈!来此丁一不久,我已看穿斯芬克斯变着花样玩出的这个小把戏:性,之于人,是一种语言甚至是性命攸关的语言!而于畜牲,则除去交配和繁殖便再无意蕴,故而它们无忧无虞,也便无需乎额外的劳累和麻烦了。然而,一向梦想翩跹的人哪,你要是猜不透斯芬克斯的这个谜语,则难免会像不久之后的丁一那样,倒对畜牲的“坦荡”与“自由”心存向往,甚而至于身体力行了。

    不过现在,紧迫的问题是:人有种种自由,何故不可以有畜牲那样的坦荡?是呀是呀,没有谁说不可以。当然可以。不管什么事,惟其有过了,便是可以。只是我来丁一毕竟不久,不免忧虑:只怕那样的话就得麻烦你放弃梦想了,以致放弃语言。而且,放弃,是否就够了呢?好像还不够,好像得压根儿没有才行。记得我栖魂猿身鱼体那会儿,就压根儿不说不想也不梦,昼夜无话;有,也只是些吃喝屙撒操的零星信息。

    梦,这件事,不是你想有就有,想没有就没有的。

    爱情也是。你问爱情有还是没有吗?对不起,一问就有。

    语言就更是如此。

    你去问问猿鱼犬马吧,无论什么事你去问问它们你就会明白啥叫没有了。

    依我生生世世的经验看,人间,世上,情况大抵如此,至今没有太多变化。

    不过,有一点得说清楚:以上“畜牲”二字,概无恶意。一来呢,对人以外的一切动物,这都是合法称谓。二来,一切居魂之器——肉体、肉身、身体或身器——究其实,都也不过是动物。当然了,“畜牲”二字也可成骂,但那是谴责,是出于对人的遗憾或提醒:你一个心魂俱在之人,怎就管不好自己的动物呢,倒让它做了你的主?——就好比含辛茹苦的妻子痛斥酗酒的丈夫:“你咋就管不住你这张嘴!”——又好比那边的庄稼地里有人喊:“喂!这是谁家的驴,吃了队里的高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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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 窥视

    鉴于看穿了畜牲们的绝无羞耻之虞,我忽又明白了一件事:人的软弱、屈服、惧怕与防范等等,根本的原因是我们向往爱情。否则无所谓。否则你什么感受都不会有,你就剩了肉体——这一份纯粹的畜牲!当然啦,也不会有梦。顺便提一句:快乐与幸福是两码事,快乐仅仅是一种生理反应,猿鱼犬马也有,而幸福,全在于心魂的牵系。

    所以我千里迢迢寻找夏娃。——无论是在丁一,还是在史铁生,抑或最初从亚当出发,都是一样。

    但是现在,我拘于丁一,夏娃藏在别人,丁一一带又是人人都在衣中,人人都在墙后,眼睛抵挡着眼睛,心防范着心,这可咋办?

    “喂,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嚯,疯子,准是个疯子!

    “喂,告诉我,夏娃在你们谁中?”——哼,白痴,甭理他!

    “喂,还记得我吗?曾在伊甸?(或‘去年在马里昂巴’(

    《去年在马里昂巴》是法国作家罗伯-格里叶的著名剧作,剧中那男人远比我在丁一幸运,他以梦呓般的言词轻易就将那女人从现实唤回到梦中,从僵死的真实唤醒进鲜活的虚拟。

    )?)”——哈,这傻b!要么就是:哇,臭流氓……

    一定是这样。一定会是这样。

    因而我和丁一有了一种难耐的渴望——穿透所有的衣和墙,看看那儿到底住的谁?她/?他们,是否也有着同我们一样的渴望,一样的向往,并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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