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清楚睡了多久，撑起沉沉的身体，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情绪。走出房间已是第二天中午了。越泽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喝着速溶咖啡，他今天不上班。我没理他，径直走向洗漱间。他却喊住了我。

    踌躇良久，他才淡淡开口道：”那个，我想过了。钱可以借你。”说着，他指了一下茶几上的一个黄色大信封，”都在里面。”

    ”不用了，已经借到了。”

    他愣了下，直勾勾地盯过来：”跟谁借的？”

    于是我告诉他是他的好朋友阮修杰，怕他太惊讶，我还故意把他跟王璇璇以及昨天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谁知他的反应却出人意料。他抓起信封然后起身一把拽过了我的肩：”谁让你找他借的？！”接着他将信封粗鲁地塞到我的手中，”现在就给我去还了。”

    ”怎么呢，有什么问题吗？”

    ”叫你去就快去啊！马上去还了。”他吼了起来。

    第一次，他凶我了。还是为了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我先是无辜，再是委屈，最后也生气了。”越泽你神经病吧，老娘找谁借钱关你屁事啊。再说了，你跟他不是好朋友吗？你至于一大早的就来凶人家吗？我哪惹你了……”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我现在警告你，马上还钱。”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般割伤了我。这时房间里的手机响起来，我跑回去接，是苏小晨。电话那端是玩世不恭的口气：”我说七喜博士、七喜老师、七喜高材生、七喜姐姐，下午的家教你不是想放我鸽子吧？！”

    ”老娘这就来，准备好一沓毛爷爷等着吧。”我瞬间变成一个无赖，吼完挂断了。

    收拾包包时一旁的越泽走上来还要说什么，我厌恶地推开他并瞪了他一眼，”越泽我现在也警告你，别再挑战我的忍耐极限了，我不是离开你就活不下去。如果你不爽我明天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我把他的话给活活堵了回去，出门前不忘恶狠狠地留下一句：”简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重重摔上了门的那一秒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爱摔门了，因为这真的很解气。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天真地以为，这是我和他旷日持久生生不息的战争中，最关键转折性胜利的战役。可我错了。

    苏小晨再次见到我时已经完全没有敌意了。如果说前面几次还会故意找出那种英国人自己都拼写不出的生僻单词来刁难我，那么现在我俩完全臭味相投狼狈为奸了。早前我见过一次他的父亲，才意外发现他完全是个暴发户。简单说就是财大气粗什么都不懂。对于我们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有着盲目的欣赏。

    他腆着个大肚腩，跟我亲切地握手，然后说我家这鬼崽子就麻烦您了。我笑容满面的同时心里却暗想：旁边这个长得可以去混娱乐圈的苏小晨，真的是您的亲生……儿子吗？！敢问他过世的母亲大人该有多么风华绝代倾国倾城才能弥补这份基因的缺陷啊。当然我没敢问，我只是笑眯眯地说：”伯父你放心，我教育孩子有

    一套。no problem！”

    当然，事实证明我吹牛很有一套。

    因为我每次家教其实都在跟苏小晨打游戏。并且我发现自己很有游戏天赋，在苏小晨的谆谆教诲下我很快把游戏手柄玩得像搓麻将一样出神入化了。我尤其喜欢玩那种血腥暴力的，比如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或者一枪就能爆掉脑袋那种玩意。每次杀掉一个人都能让我觉得泄恨。我把他们通通想成辅导员的脸，许梦蕾的脸，偶尔，也会想成越泽那张臭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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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节：女孩，不哭(23)

    而这天下午的家教，我们也如此非常愉快地度过了。

    ”喂，你晚上有时间没？”在我要收拾东西走前苏小晨突然问。我甚至错觉他脸上泛过一丝红晕，少年用手背蹭了蹭鼻头，又问了一遍：”我是说，今晚我好无聊，要是你有时间的话一起出去……”

    ”你是想约我吗？”我打了个哈哈，”不巧，姐姐今晚有工作。”我没撒谎，之前那家清吧的老板最近又联系上我，让我继续去当酒吧驻唱。

    ”你晚上能赚多少，我给你就是了。”

    ”我先答应了人家的，要讲信用。”我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呀，以后不要什么都拿钱说事。钱确实是个好东西，也很容易就摆布一个人让她留在你身边，什么都听你的。但钱永远得不到别人的真诚相对……”

    ”得了，少一副老气横秋的说教样。”苏小晨有些轻蔑地笑了。

    ”我从小到大都是在贫穷的环境中长大的，我比你要更了解钱的意义，也更有资格说这些。如果你一直这样玩世不恭，你迟早会失去更多。”他的轻蔑让我很不爽，于是我咄咄逼人地盯着他。他似乎意识到错了，先是皱了下眉，再别过头躲开了我的目光。

    直到我走出屋子，他才追出来：”这样吧。你不就是去那什么破酒吧唱歌吗，我去喝酒，纯当陪你总可以了吧。”

    ”这才对嘛。”我转身笑了，”待人要真诚，这是七喜姐姐教你的第一课。”

    03

    我发誓，其实我就随口说说。给我凤姐的自信我也不敢相信这小子会真跟来啊。说起我在清吧当驻唱这件事，除了闺蜜王璇璇曾来探过一次班还真没第二个熟人知道。于是现在，当我坐在灯光聚集的展台高脚凳上时，我觉得从未有过的尴尬。

    台下的人不多，而苏小晨穿着极不协调的学生装坐在了正中央，他点了很多东西却一口没动，一脸期待甚至傻气地盯着我。而我此刻的内心独白是：大爷，求你正常点吧，你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人，别说是卖唱的了，就是一星期没大便的人屎到一半都给忍回去了。

    换了下坐姿，调了下琴弦，又摆弄了会麦克风，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自然点。瞧了一眼歌曲目录，第一首歌是陈绮贞的《鱼》，属于自己吉他伴奏清唱就能完成的类型。我故作严肃地干嗽了几声，可不解风情的苏小晨依旧呆瓜一样盯着我的脸不放，这让我忍不住笑了。好吧，不管了，闭上眼睛就好。

    我坐在椅子上看日出复活我坐在夕阳里看城市的衰弱我摘下一片叶子让它代替我观察离开后的变化曾经狂奔舞蹈贪婪地说话随着冷的湿的心腐化带不走的丢不掉的让大雨侵蚀吧让他推向我在边界奋不顾身挣扎如果有一个怀抱勇敢不计代价别让我飞将我温柔豢养……

    一直很爱陈绮贞，不管她有没有从”小众”变成”大众”我都一如既往地喜欢着。我不知道其他女孩怎么想，但至少在我眼里，她那种随性不羁又安宁如水的姿态，哪怕任性哪怕受伤却永远不会迷茫无措的姿态，就是我想要的。而我始终奢望能有一天，我生命中的这些忧伤和不安，能像《鱼》中唱道的：带不走的，丢不掉的，让大雨侵蚀吧。

    每次唱到这一句我突然就变得勇敢，这次也不例外。

    我微微抬头，直视台下苏小晨的眼睛。我开始渴望头顶上的灯光将我的深情我的沉醉我那为数不多的美丽展露无疑。我想我忘记告诉这个世界了，哪怕我只是一个傻气又爱折腾的，一个从来就看不到未来出路的女生，也会妄想有自己的舞台和观众。

    这次轮到苏小晨腼腆地别过头，少年仓皇失措地喝下了一口酒，又紧紧皱起了眉，估计他的胸腔已经让酒精燃烧起来了。如果被王璇璇看到这个男生装大人却装得乱七八糟的模样，估计早已经扑过去了吧。想到这里我用眼睛笑了笑。他也笑了，酒窝很醉人。

    也是那一恍，我才知道苏小晨的魅力在哪了。哪怕他跟越泽都长着一张让人羡慕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他像山间的溪流，清澈见底。而越泽像浩瀚的大海，平静之下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而我呢？我不知道我属于什么，可能我已经沦为一条浑浊的河，介于大海和小溪之间，回不去，也抵达不了。

    第24节：女孩，不哭(24)

    带着这份陶醉和哀伤，我将歌慢慢唱完了。

    ”谢谢。”

    我鞠了一躬，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没有苏小晨的，他只是愣在那里。他干净的眼神中有着上次电影院里喊我”七喜姐”时的羞涩。很久后他才大喊起来，”喂，小姐，再来一首。”他甚至非常自豪地站起了身。我只能说果然是涉世未深的小屁孩啊，苏小晨你难道不知道在酒吧喊人小姐很不尊重吗？而且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继续唱的。我恨铁不成钢地别过头，纯当不认识这蠢货。

    下班后已是十一点。

    没急着回家，为了感谢苏小晨我决定请他喝奶茶。

    我说你一定要原谅七喜姐，只喝得起几块钱一杯的烧仙草，不能请你去咖啡厅喝几十块一杯的卡布奇诺。他捧着地下铁原味奶茶说没关系，我其实不爱喝咖啡，我爸说那都是蛋疼的人去的地方。于是我立马想到了越泽，他就老爱喝咖啡，真想把这话录下来给他听。

    这让我又想起了自己的初中。

    那会我暗恋上隔壁班的班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他，大概是因为全校女生都喜欢他吧。他跟越泽有些相似，家里条件优渥，成绩又好，从小就养成了各种”蛋疼”的习惯，看上去很有品位和修养。终于有一次他主动约我了，当然还有我的一个同桌，大家周末一起去河边烧烤。那几天我简直开心得疯掉了，我甚至咬牙将自己的存钱罐摔碎然后拿着几个月的早饭钱买下一条昂贵的白色蕾丝裹胸裙。当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穿上又脱下，脱下又穿上，反反复复了上百次。

    可第二天我才知道，原来是他女朋友的生日，也就是跟我关系一般的同桌。他们早就私底下在一起了。于是那一整天，他几乎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以及我的新裙子。后来玩疯了，大家开始用啤酒和蛋糕打架。而他终于第一次正视了我，却是将一块沾满黑色奶油的蛋糕砸在了我的裹胸裙上，并朝着我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丢中了……”他是这样笑的，他笑的样子依旧阳光迷人。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这条在他眼中随手可丢的裙子对我而言是何等重要。可是它已经不能再穿了，回家后我才发现这块突兀的黑色污渍像个毒瘤一样怎么也洗不掉。后来我只能伤心地丢掉了它，同时也丢掉了我那不自量力地想爱一个人的资格。

    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遗憾的是，在遇到王璇璇之前我几乎满是这种经历。

    我跟苏小晨来到沿江风光带，然后散步。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水草味道，对于夏天来说这是最舒服的。走着走着就累了，正好路过出租双人情侣自行车的摊位。苏小晨立马租下来一辆，他说：”我来踩你坐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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