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四 染衣
“砰,砰,砰。”
是篮球拍在地上发出的有节奏的响动。
场上奔跑着两个少年。
一攻一守,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这一轮,穿紫罗兰色有刘海的少年是进攻的一方。
运球,假动作,急停,快速启动,切入篮下,动作干净利落。却始终没能摆脱负责防守的梳朝天发的少年。
朝天发封死了对手每一个投篮的角度,最后有刘海的少年只能强行起跳,勾手投篮,动作虽然勉强,他还是有必进的把握。
一阵强劲的冷风吹过,球在篮筐上跳了两下,漏了出来。
“该死。”
刘海少年懊恼地挥动了一下拳头。
“唔,好险。”朝天发少年庆幸老天帮忙,要不这场自己就输掉了。
“哼。”刘海少年显然心里不乐意。
都怪这该死的风。
没办法,这是他们能在附近找到的唯一的塑胶球场了。虽然有露天,晚上没灯的缺点,优点是临海,交通便利。
骑车沿湘南海岸一路过来,海风吹送,能不吹走篮球就更好了。
有刘海的少年是流川枫,湘北高中一年级生。
防守他的朝天发少年是仙道彰,今年高二,就读于陵南。
他们读的是两所不同的高校。
最初,俩人的交集是篮球——俩人都是各自学校篮球部的王牌。
在比赛中相遇,为证明自己的球技,为学校的荣誉拼搏。
不过,现在,俩人在课外小球场的一对一却不单纯来自觉得对方是个好对手。
仙道跑到球场边,在一堆衣服毛巾下翻出手表。
“流川,快12点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流川喘着气,拉起运动服擦了把脸上的汗,点点头。
仙道从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扔给流川,塑料水瓶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流川随手一抄,很轻松的将瓶子接到手里。
拧开瓶盖,喝水。
默契无间。
因为一场意外,以及后面一堆有的没的的变故,现在的仙道欠着流川一笔钱——一笔单靠零花钱很难还上的费用。
所以只能打工。
然后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身为债主的流川雇用了仙道,以周薪二万的酬劳买断他周六和周末的时间。
也就是说仙道正在为流川打工。
说是打工,其实上午只是和流川一对一,下午做些打扫的工作,并不繁重,仙道很乐在其中。
并且,他在平凡的工作里找到了不平凡的体验。
是真的很不平凡的来自异界的体验。
为什么会是异界呢?
因为流川虽然表面是个普通高中生,校篮球队的王牌,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位阴阳师。
年代久远,民智未开之时,人们对妖魔鬼怪的存在深信不疑,阴阳师因此相应而生。
阴阳师可降妖除魔,观星相面,测方位,知灾异,画符念咒、施行幻术。对于人们肉眼所不能见的力量——命运、灵魂、鬼怪,也深知其原委,并具有支配这些事物的能力,是非常神秘的存在。
甚至朝中也设有阴阳寮,许多有才识的阴阳师在其中任职。
那是千年前的事了。
在资讯发达,科学昌明的今天,鬼神之说信者寥寥,阴阳师也成了传说里的人物。
而流川就是一位与当下生活极不相衬的阴阳师。
虽说从流川的表现来看,阴阳师该懂的咒言占卜一项不会,遇事好像只能用拳头解决。
在委托人方面也很古怪,迄今为止,仙道所见的委托人都是鬼鬼怪怪,还没有正常人类。
阴阳师的服务对象不应该是人类吗,流川却在帮鬼怪处理委托。
说实话,若不是见过鬼怪的种种,仙道怎么也不能相信流川会是这一古老职业的继承者。
如今,仙道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对鬼怪之事不但不惧怕,还生出许多兴趣来。
所以,仙道对自己目前的打工更加乐在其中了。
午饭是去流川家吃。
不用叫外卖也不用自己动手,一到家,就有热腾腾,十足美味的饭菜摆上桌,由流川家的厨子倾情奉上。
厨子是一窝大鼠。虽然已经吃过厨子们做的许多顿饭,只要想起他们的身影,仙道还是不能适应。
在进流川家门前,还有另一道考验。
对流川热烈相迎同时对仙道狂吠不止的老狗勘兵卫。
可以在十秒内用笑容攻略任何人的仙道始终不能和这条老狗和平相处。并没有做过什么让勘兵卫记恨的事情,只是猫狗不相容的天性导致勘兵卫每回见到仙道都忍不住狂吠一番。
猫?
正是。
身为人类的仙道的身体里,如今有了猫妖的魂魄,成为半人半妖的存在。
没什么不方便,还多出很多人类做不到的技能。
这也使得仙道乐在其中。
总之,名为打工,实则和流川更像搭档的仙道,对目前的状态很满意。
************
吃完午饭,仙道开始收拾房间,不是很繁重的工作。有时候流川会在屋子一角翻看篮球杂志,或者上网看体育新闻。不过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就会以卧倒在地睡着而告终。
从屋外吹来的风冷飕飕的,已入深秋时节。
不知不觉已进入十一月,冬季选拔赛快要开始了,最近的训练也很紧张,所以更加容易入睡吧。
真是的,现在可不是夏天,就这么随便躺在地上睡着,很容易感冒。仙道了解冒然叫醒熟睡中流川的危险性,只好认命地取出毯子为他盖上。
明明自己还是在接受母亲照顾的年纪,照顾起流川已经得心应手,想来还真让人感叹。
仙道边收拾房子边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总觉得哪里不对。
再仔细看看,原来流川家的日历,写着10月的那一页还没有撕掉。
顺手把过时的一页揭开,露出11月的日程表。
白色卡纸上有用红笔做的记号,立冬前的几天被涂红了。
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想不到流川居然会记事,明明连日历的月份过了都懒得撕。
收拾完屋子,下午的时间还剩不少,四处很安静,因为天气转冷,早没了虫的鸣叫,连鸟都不见了,全都飞去南方过冬了吧。
这样安静的坐着,头忍不住一点一点,也打起瞌睡来。
突然感觉身上有东西,仙道猛然惊醒。
刚才自己盖在流川身上的毯子现在到了自己身上,被他突然醒来吓了一跳的流川,手还停在半空。
“我不小心睡着了吗?”
“会感冒。”流川说。
总是很冷酷的小鬼也有关怀人的一面,仙道很高兴。
“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仙道的错觉,流川的脸好像有点红。
空气中漂浮些许小尴尬,仙道连忙转移话题。
“立冬那天有什么要紧事吗?”
“唔?”被问话的人一脸茫然。
“这个,这个。”仙道指了指日历涂红的地方。
……
当事人眨巴眨巴眼睛,完全不记得的模样。
“败给你了,下次不要光涂红,要写上内容才好。”
“哦。”满口答应的流川起身离开。
过了没过久,流川又噔噔噔地走回来。
“我想起要做什么了。”
从描绘金漆,做工精美的樟木箱里,流川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事物来。
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外面还裹有棉纸。
将棉纸层层剥开,内芯露出一件衣服来。
流川拎起衣服肩膀部位的两个角,往空中一抖。
是一件白色大振袖。
比白雪还要白,比羽毛还要轻,既非丝又非纱, 如云朵一般在空中缓缓舒展,令人目眩。
仙道忍不住伸手碰触,轻飘飘如烟似雾,他心里吃惊,这不是普通的振袖,甚至不是凡品。
“这是——”
“是天女的羽衣。”
天女?羽衣?
没人不知道民间的这个传说——
有个男人,发现了在湖中洗澡的仙女,并偷了仙女挂在附近树枝上的美丽衣服。找不到羽衣的仙女不能回到天上,只能与偷了羽衣的男人结婚。但是后来,仙女找到了羽衣,知道男人欺骗了她。仙女穿上羽衣,离开了男人,飞回天上。
这样的故事各地都有流传,虽然版本多样,内容大同小异,只在细节处稍有出入。
至少有两件事都是一样的。
一是开头,男子行至河边,见到挂在树上的羽衣,转而看见河中有美丽的天女正在沐浴,男子起了邪念,将羽衣藏起来。
另一件是故事的结尾,天女找回羽衣,穿上它轻飘飘地升到天上去了。
难道,这就是那件羽衣?
那不是传说吗?
可是这衣服真美啊,是见都没见过的材质,流川的身份又那么特殊,什么古怪发生在他身边也不算稀奇。
所以——
“流川你,你偷看天女洗澡了?”
流川一下子没明白仙道这话的意思,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红着脸骂道:“笨蛋,少胡说八道。”
当然是胡说八道,流川一来不会偷看女人洗澡,二来也不会对一件衣服动心,这点仙道心里是很明白的。
但是流川脸红的样子很可爱,忍不住要逗弄一下。
“那么衣服是怎么来的?”
“是梦里得到的。”
************
一天夜里,已熟睡的流川听到有人唤他名字。
“流川君,流川君——”
是女人的声音。
流川觉得非常烦躁,蒙头大睡,不想理她。
可那个声音却不屈不挠。
“流川君,流川君——”
不胜其烦的流川翻身爬起来,屋里靠墙的地方跪坐着一名女子。
“你想干什么?”流川没好气地问。
“立冬那天有场宴会啊。”女子说,“我的衣服太素了,想要色彩艳丽的花纹。”
“自己想办法,别来烦我。”流川说完又翻身躺下去了。
“流川君,流川君——”
被这样冷酷对待的女子并没有离开,依旧契而不舍。
流川又坐起来,瞪着女子,眼神凶狠。
女子却无知无觉一般。
“请流川君为我染衣吧。”
说着推出一包衣服。
“……不会。”
流川非常干脆地拒绝了。
女人没再出声,像烟般消失了。
想不到,第二天晚上女人又出现了。
还是在流川熟睡之时一声声唤他名字。
被拒绝后消失。
第三天晚上又来了。
……
忍无可忍的流川,用最后仅存的理智问女人。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找我?”
“我是天女。立冬那天有一场宴会,我为自己占了一卦,卦上说如果能请流川君为我染衣服,那天我会成为宴会的焦点。”
所以就这样跑来扰人清梦吗?
因为对方是女人,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流川不能动手打她,但真的很烦。
“只要答应你的要求,就不再吵我了对吗?”
“是。”
“好吧,我知道了,答应你就是。”
女人很开心,留下这包衣服后离开了。
所以,这是为了让自已能睡觉而随口答应下来的委托咯。
羽衣那么美,流川看它的眼神却很嫌弃,满怀天女入梦那几天睡不好觉的怨念。
仙道说:“你该不会想就这样把羽衣还给天女吧。”
“不行。”
虽然很想那样做。
一名莫名其妙的天女莫名其妙地给了自己一件衣服,又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真的很想什么也不做,等时间到了,让天女穿着衣服回天上。
但是不行。
委托这种事,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做到,这是一种契约。
违背契约的惩罚是很重的。
“可是,我不知道要染些什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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