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月收起玩世不恭的脸,非常正经地说:“我们开始吧。”
等水开,用水杓将热水舀出来,注入放了抹茶粉的茶碗中,用茶筅快速在碗里搅拌,直到泛起细密的泡沫。
没有人说话,只有釜中水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动。
澄月泡好的第一碗茶没有给在场的任何人,而是推向拉门的位置,一双手悠悠地伸过来,捧起了茶碗。
“嚇。”夫人急促地吸一口气,显然被这双手吓到了。
到底是名门的夫人,教养极好,她迅速调整呼吸,用手绢掩住嘴,没让自己再发出丁点声音。
明明月亮很好,却不能照出这个人的面貌,只能看见模糊不清的人影晃动。
他捧起碗,慢慢地喝下碗中的茶,再将碗放下。
静默,像是特意留时间给这个人品味茶韵。
好一会儿,澄月说:“味道怎么样。”
“啊~”虚幻的人影长叹一声,“好茶啊,身心都受到洗涤。”
“不会再有怨恨了吧。”
“不会了。”
人影跪着向澄月行了一礼。
“我已没有遗憾,告辞了。”
澄月还礼。
又等了一会儿,夫人大着胆子往门外观看,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澄月舒了口气,:“看来是没事了。”
“结束了?”
“结束了,不会再有人到梦里找河间麻烦了。”
“这可真太好了。”夫人放下心来。
夫人向三人道谢。
医生那里业已检查完毕,河间老先生除了长时间未进食引发胃部的小毛病外没有其他大问题。
“休息个一周就能恢复了。”
“佛祖保佑。”夫人很高兴,连忙去照顾河间了。
夫人离开后,澄月开始沏第二杯茶。
这一杯端给了仙道。
仙道接过来,恭恭敬敬地喝干。
“感觉怎么样?”
“很苦。”仙道如实相告。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这些传统的东西,说到苦,咖啡不也是苦的,因为是西方传进来的洋玩意,喝起来就有优越感了?”
仙道默不作声地听着。
流川打着大大的哈欠催促说:“这里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快走,好困。”
“不是刚睡了两个小时。”
“那个是工作,不算。”
仙道也不想多待,虽然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豪宅,但是给人的感觉却不好,有一种黏稠的不适感。
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蛇的事情还没有说。”仙道提起快要从梦里出来时那条出其不意的蛇。
刚才夫人在的时候,他和流川没有说明此事。
直觉告诉仙道这种事还是不要在夫人面前提起。
澄月问:“蛇?什么蛇。”
流川说:“有人想在梦里咒杀河间大藏。”
“咒杀?”
“嗯。”
“结果呢?”
“咒的形体是一条蛇,被打死了。”“残念,梦里咒杀这么强大的咒术,失败后的逆风足以杀死施术者吧。不,有能力施展如此高级咒术的人,想必握有特殊的抵消逆风的方法。”
澄月一脸严肃地自言自语,想来问题十分严重。
“日本的阴阳师中谁会拥有如此可怕的能力。”
流川说:“这是你和那群老头子该头疼的问题,我要回家睡觉。”
拒绝了河间家安排的私家车,澄月,仙道和流川坚持自己走去车站。
冬日冷月高悬,照亮归途,一路鲜有行人和车辆,只有他们三人悠然而行。
“我说,仙道小朋友,你是怎么猜到梦里人身份的。”
仙道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都是托了大师您对荷叶挂讲解的福。虽然对茶具没有爱好,您讲解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色彩啊花纹啊不经意就记住了。梦里那个抽打河间的人不是穿着墨绿的和服吗,颜色和茶具一模一样。”
“光凭颜色就确定身份了吗?”
“当然不是,还有花纹啊,和服上有同茶具一样的荷叶纹路,就算这样当时也不过觉得眼熟而已,没有多想。可是逃跑的时候,他在后面追,嘴里喊了一茶的名字,这才让我有所警觉。”
“哦?”
“一茶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人,又死了,为什么那个人会将一茶和河间放在一起说呢,他们之间肯定有共通处吧。仔细想想,俩人的交集就是这套茶具了。还有河间开始做梦是在得到荷叶挂的第二天,时间上也很巧合。最重要的是,河间说过那样的话。”
“河间的话?”
“不是说出‘要用荷叶挂泡茶’这种话吗?得到后却锁在展柜里。一茶也是,刚烧制成功就死了,一壶茶都没来得及泡。被造出来,为茶而存在,结果一次也没被用过,在收藏家手里流转了150年,人们欣赏他赞美他,却没人赋予他本应存在的使命,即使是茶具也一定很失望。河间出现,说出想用它泡茶的话,荷叶挂会当真吧。没想到,河间和之前那些人没有两样,仍然把他锁起来。天长日久积累的遗憾化为愤怒,才会对河间下手。”
“或许就是茶具的怨念。”
“唔……”澄月赞许地摸着下巴,“小朋友想得不错,分析得很有道理。”
“我很喜欢看推理类小说,以后说不定能做侦探。”仙道笑嘻嘻地说。
“我看是写小说。”因为困,流川的话含混不清,倒也没妨碍他发表自己的看法。
不过,说是看法更多像吐槽。
“哈,虽然想了那么多,其实全都是自己的猜测,当时让夫人拿出茶具来泡茶,兵行险招,心里完全没底。”
澄月问:“如果猜错了呢?”
“错了再想办法,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想不到正好就中了。”
“运气好而已。”流川说。
澄月对仙道很赞许,细心、大胆,在向河间夫人提出请求时,看不出一丝犹豫和不安。很难相信这份沉着和冷静来自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这样的好苗子,不能错过啊。
“有没有兴趣,拜老衲为师?”
“哈?”
“拜师,跟我学法术。”
“你的意思是做和尚?”
“不要担心,现在的和尚很宽松,结婚生子自不必说,蓄发也是有的,还有平常做上班族,需要时换上僧袍的,方式多样,不拘一格。”
“不,这个……”
澄月继续诱惑:“寺庙的继承也没有问题,你大概不知道,我在比叡山掌管寺院两家,山林千倾,在东京设有分部……”
边说边靠近仙道,就像对小白兔伸出魔爪的大灰狼。
突然僧袍领子被人拎起来,连人带衣服扔到一边。
“仙道是我的。”
——来自流川又酷又拽的所有权宣言。
“哈?什么时候?”
“哼,你的债还没还清,在那之前就是我的。”
“那个不是打工吗,怎么好像卖身。”
“都一样。”
“流川你不要捣乱,自己不想跟我学,不要妨碍我找徒弟。”
澄月跳过来,他想抱住仙道的腰,可惜以他的个头只能抱住腿。
流川不甘示弱,从背后钳住仙道的胳膊和脖子。
“四处拉人当和尚的变态,不许打仙道的主意。”
“哎哟。”仙道被两个人拉扯地东倒西歪。“我招谁惹谁了,要被你们扯成两半吗?”
澄月说:“让他先放手。”
流川说:“该放手的是你。”
“放手。”
“不放。”
“快放手。”
“就是不放。”
……
吵吵闹闹,伴着月光,三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其六 白色圣诞节
“老师感谢大家一年来的努力。”
“老师您幸苦了。”
认真鞠了躬,下一句才是重点。
“那么,寒假正式开始了。”
“耶!万岁!”早有按耐不住的学生欢呼起来。
老师无奈地笑。
“也稍微忍耐一下啊。”
“今天可是平安夜啊。”
受西方文化和影视剧的影响,如今的师生关系越来越随意化。虽然学校并不主动倡导师生间太过随便,毕竟“老师要有老师的样子,学生也该有学生的样子”。但只要不是太出格,稍微的僭越也不是不可接受。
“知道了,忍耐一下,等我离开了再欢呼也不迟。”
全班都笑起来。
配合笑声的是下课铃响。
这次是真的毫无顾忌了,学生们成群地往校门涌去。
“没想到拖到现在,打电话给小健,让他到车站等。”
“真好呐,嘉惠和男友一起过平安夜。”
“羡慕的话,赶紧找一个。”
“要去皇后广场吗?”
“嗯,今年的圣诞树号称全亚洲第一高。”
“糟糕,现在预定旅馆的话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哎~旅馆?你和你女朋友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小声点啦,呵呵。”
“可恶呀,你这家伙明明长得不怎么样,女友都换了三个了,而且居然愿意和你去旅馆,真不甘心。”
男男女女都在交流这样的话题。
今天是12月24日,也就是平安夜。
原本对教徒才有意义的宗教节日,因为商业化的关系,在这个东方岛国蓬勃兴盛,一跃成为仅次于新年的,年轻人最钟爱的大节日。
一对对情侣逛街购物,各大商场都会摆起圣诞树,供情侣们写恋爱祝词挂在上面,说是平安夜倒更像是情人节。
今年横滨的皇后广场竖起巨大的圣诞树,和摩天轮交相辉映,那场景想必璀璨无比。
镰仓离横滨很近,情侣们都愿意选择去横滨过节。
三三两两的学生急急出校门。
仙道慢悠悠走在后面。
因为没有女友,平安夜又或者圣诞节对于他来说意义不大。倒是越野,秋天的时候交了一位女友,今天是这对情侣在一起的第一个重大节日,铃一响就急急忙忙跑了。
打着长长的哈欠,没事做的话,只能早早回家睡觉。
“队长!”
声音来自身后。
“队长”这种指向不明确的称呼,本可以不用理会,但是那种特殊的带大阪腔的语调,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家伙了。
仙道回头:“彦一啊。”
陵南篮球队的头号呱噪人物,有时很烦人又没办法对他生气的篮球队里的调味剂——相田彦一兴奋地跑过来。
“仙道学长!”
“哟。”
“学长要去哪?”
“回家啊。”
“回家?晚上不去横滨吗?”
“横滨?”
“在皇后广场的圣诞树下,对着巨大摩天轮倒数,十五分钟的烟火表演,今年最浪漫的过平安夜的方式了。可惜根据天气预报,今天不会下雪,神奈川已经连续五年圣诞节不下雪了。”
“下不下雪这种事我并不在意。”
“少去好多浪漫。”
“浪漫什么的也……”
“学长怎么能回家?”
仙道很诚恳地说:“因为学长没有女友啊。”
“unbelievable!”彦一夸张地大叫。
“吵死人啦。”捂住耳朵,“不用这样大惊小怪吧。”
“我以为学长今天一定会和‘某人’一起过节。”
“并没有这样的人,都是哪里听来的谣言。”
彦一可怜兮兮地说:“我一直以为学长你在恋爱中。”
“情报不准确,正真在恋爱的不是越野吗。”
“可是,可是学长之前的种种表现明明在恋爱呀。”彦一的语气颇委屈。
“哈?什么表现?”
“根据我最近几个月的观察。”彦一拿出他的小本子,“学长经常无故发呆,无故傻笑,频繁收发邮件,看邮件的时候会表现得很开心。”
“……”
仙道心里说:「都在和流川发邮件,他们不知道我在给流川打工,居然引起彦一这么大的误会。」
“学长周末都不在家吧。”
「全和流川在一起。」<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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