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不合规矩。麻老二见到他娘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我猜想,这对母子之间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冲突。
借着表哥招待气哼哼的麻老二饮酒的空当,我溜到上房去找麻三姑。果然,麻三姑一见我便放声大哭,口中是“儿大不由爷”、“娶了媳妇忘了娘”之类的旧话,我劝解了半天,这才知道个大概。原来,麻老二的手下近来很不安稳,原因却不再是关于投靠什么人的问题,而是关于麻三姑的问题。他们觉得,以往大家只是“拉杆子”,麻老二畏惧老娘,让大家伙儿事事听他老娘安排也还罢了,可如今大家投了新东家,有了靠山,就不能凡事再由着麻三姑撮弄,以免误了大家的前程。她哭诉道:“姑爷,我专门找你来,就是想让你评评这个理,这些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他们也不想想,没有老娘我出主意想办法,他们还不早就被官家剿灭了,哪有什么前程?最可恨的还是你二哥,早就跟我有了异心,嫌我多事,小兔崽子们闹事其实都是他鼓捣的,天可怜见,自从盘古开天地,老娘疼儿子有错吗……”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肆 敌后(18)
等表哥来上房看望麻三姑,我又跑过去将麻老二拉到一边问详情。麻老二恨道:“我一辈子没出息,让老娘攥在手心儿里,难怪叫人家看不起!”我安慰他说:“没有人瞧不起你,只要把辛店据点拿下来,弟兄们哪一个能不佩服你?”他的苦脸上挤了半天也没能挤出个笑纹,说所有这一切都是他老娘的安排,他只能当个跑腿的“碎催”,要佩服他们也该佩服他老娘,哪会容他显山露水……
我终于明白了,麻三姑跟许多早年丧夫的寡妇一样,把儿子当成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为了防止他不孝,便会运用任何可能的手段将儿子牢牢地控制在手心里。只是,丧夫之人要求儿女的“孝顺”比常人要苛刻得多,甚至会表现出许多让人难以理解的怪癖。为此我又有些同情麻老二,以麻三姑的厉害,真不知道这几十年他是怎样熬过来的。
丢下麻老二往外走,我的心里乱糟糟的没个准主意。院子里堆着玉如的嫁妆,管事的正在唱名核对,一桩桩一件件的挺齐全,看来麻三姑没少费心。我走出院门来到街上,见伪军们正赶着马车替表哥挨家挨户收礼金,没有现钱给鸡蛋或花生仁也可以,闹得整个辛店街鸡飞狗跳。
得知他们母子之间发生“内讧”,我便担心仍然留在麻三姑家的玉如。若说此时有谁的处境最危险,就应该是她了,因为,一旦发生“窝里反”,任何一方都有可能挟持玉如威胁对方。
想到此处我突然灵机一动,借了辆自行车骑上便跑。乡间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我屁股生疼,腿间也磨破了,十五里路转眼便到。闯进麻三姑家我高声呼叫玉如,叫了几声她才露面。原来她已经盘了头,正在试穿嫁衣,下身是平金绣的大红裙,上身是五色丝线绣的大红袄,脚上是“连生贵子”的大红鞋,手中拿着一块“百年好合”的大红盖头。她一见我便将身子左转右转,问我是否好看。我连声说好看,好看,便催她坐上车跟我一起走。见我骑车往北去,玉如忙问:“咱们这是去哪?”我说去沧州。她问:“不结婚了?”我说你嫁了人我跟谁过去?不想,她猛地从车上跳下来,险些闪了我一个跟头,我忙说时间紧迫,再捣乱可就走不脱啦。
说老实话,当时我绝不认为自己是被这个“浑蛋透顶”的局面吓跑的,而是认为自己灵机一动发现了全新的解决办法——我要乘乱偷走玉如,让麻三姑失去控制我的“人质”,然后不得不另找一位“新娘”顶替成婚。反正我们的目的是吃掉辛店据点,只要明天我带领大家伙儿把婚礼操办得热热闹闹,再把表哥灌醉,让他认不得新娘,剩下的一切就完全可以照原定计划进行。
然而,等我讲完这个计划再催玉如上车时,却发现盘上头的玉如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只见她冷冷地道:“临来之前卦师倒是说过,‘你会失去一个自救救人的机会’,但我万没想到,为了‘自救救人’,你居然选择了逃跑。”听到这话我心下一抖,忙说:“这可不是逃跑,这是战略撤退,现在我表哥见到共产党人就杀,咱们的联系人已经被他砍了头,而麻三姑和麻老二母子之间又有可能反目成仇,咱们夹在中间必死无疑。”听到这话,玉如的目光顿时变得锋利,话音也坚定得吓人,她说:“我虽然胆小,连老鼠都害怕,但我知道,这并不是革命者逃跑的理由,所以,明天扮演新娘子我责无旁贷。”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肆 敌后(19)
她说的没错,死亡吓不倒共产党人,我连忙转换话题说:“抗日救国可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没必要非得做出这种‘嫁活*’的荒唐事,况且,万一麻老二明天在婚礼上出点差错,或者他们突然间临阵脱逃,结果当真把你嫁给了我表哥,那该怎么办?这可是关乎到你的名节和我的名声的大事。”
这句话一出口,便让我立刻认清了自己忧心忡忡的真正原因——原来我内心深处真正恐惧的,就是怕担了这个难以启齿的坏名声。想到此处,我不禁有些看不起自己,同时也怕玉如会因此而看不起我,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她,希望她能理解我的苦衷。然而,玉如并不理解我的苦衷,反而勃然大怒,咬牙恨道:“我这可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心思龌龊的胆小鬼?你也不用胡思乱想,我现在就告诉你,如果明晚的计划不成功,那我就当真嫁给你表哥,住进据点,然后跟干娘里应外合,打击日寇汉奸。”说罢她迈着大步回村里去了,我像个傻瓜一样愣在路边。
玉如的当头棒喝,如同醍醐灌顶,让我从一个吃醋的丈夫又变回到革命者。看起来,在这个关键时刻,玉如的勇气和意志倒显得比我高尚多了。是啊,这就是学生革命者的可爱之处,因为他们义无反顾;但这也是学生革命者的可恼之处,因为他们不肯变通。如今我被她逼得毫无办法,为了“自救救人”,我急忙骑车赶回辛店据点,找伪军了解明天夜里值班的情况。
10
第二天一早,我跟随表哥带着一队伪军前去迎亲。表哥十字披红,帽插金花,骑在借来的洋马上,一脸的喜气。麻三姑原说自己是不祥之身,不便相送,但表哥却说他在本地没有长辈,只好劳动义母前往,也好拜堂时能行“全礼”,为此他还特地带来了一辆大青骡子拉的轿车。媒人和送亲的喜婆子都是临时请来的,麻老二另外带着二十来个弟兄,每人穿一件灰大褂,空手没带武器,算是送亲的娘家兄弟。
回程时,我步行跟在轿子旁边,想隔着轿帘跟玉如讲几句话,不想她一言不发,想必还在因为我昨天的“临阵脱逃”而生气。轿子来到刘小辫家门口,玉如却不肯下轿,喜婆子扒着轿帘一问才告诉大家,原来新娘子是满族人,规矩大,虽说是身在异地,因陋就简,可有些礼数却少不得。又问什么礼数少不得,轿子里回话说,头一桩便是“射煞”不能少。
天津租界里满族人不少,我的朋友中就有,娶亲的事我也见过,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然而,在这个地方又到哪去找弓箭给她行“射煞”之礼呢?无奈之下,我只好找来一根马鞭弯成弓形,又折了三根秫秸权当是箭,让表哥向轿帘上射了三“箭”。然后,玉如在喜婆子的搀扶之下走出轿门,既不祭祖,也不拜花烛,而是径直进了洞房坐在炕上,顶着盖头不言不笑不动。接亲与送亲的人都被新娘的举止惊住了,不一会儿便又大笑起来,弄得表哥很是难为情。最后还是麻三姑出面解围,说满族姑娘原本都是给皇上预备当“娘娘”的,跟咱们不是一个礼儿,可笑话不得。但我认为玉如这是用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免得当真跟我表哥拜天、拜地、拜父母。为此我心中感到一丝宽慰,同时也不由得对玉如刮目相看。
除去玉如制造的这点意外,婚礼进行得很顺利。酒席开在两处,一处在刘小辫的大宅院,坐席的都是亲友、伪军头目和地方士绅;另一处开在据点里,酒管醉,肉管饱,气氛十分热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肆 敌后(20)
原计划我们要在傍晚动手,于是我私下里问麻老二准备得怎么样了,他那张苦脸上尽是愁容,只说等等看,等等看。听他这样讲,让我有些气急,便道:“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吧?再等我太太就成了别人的老婆啦,你到底带人带枪来没有?”他仍然说:“再看看,再看看……”
这下子我当真焦躁起来,便去找麻三姑,不想麻三姑不在,听说她只在席上吃了杯酒便回去了。我回过头来再找麻老二,他只告诉我说:“天黑之后你到王二姐家的空房里找我,咱们看看情形再决定怎么办。”我急得直想骂街,说他娘的还能怎么办?一切照计划行事。他却苦笑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你到院子周围转一转,看看你表哥埋伏的‘刀兵’就明白了,这次我老娘算是把我害苦了,今天能不能走得脱,还得看我的造化。”
我出去一看果然发现,刘小辫家的前后门各有十几名伪军持枪把守,脸上都带着警觉之色。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表哥出来与送亲的众人道别,却把麻老二留了下来。他拉住我们二人的手说,今天我手下的那帮混蛋们憋着要闹我的洞房,你们是我的哥哥兄弟,留下来替我劝着点,只可惜没能留住义母她老人家,要是有她坐阵,必定没人敢难为我的新娘子。但是我猜想,表哥一定是对这桩婚事起了疑心,这才把麻老二扣下来当人质。
天黑了,客人散去,表哥入洞房,前后门的伪军也回了据点,只留下四名伪军四杆枪,陪着麻老二喝酒打牌。没办法,他一边洗牌一边朝我使眼色,让我赶紧想办法脱身。我借口去听表哥的壁脚,悄悄溜出大门,来到王二姐家。麻老二的三个小队长果然都在那里,他们告诉我其他人都埋伏在镇外,只要麻队长一声令下就可以行动。无奈之下,我只好告诉他们,麻队长被我表哥扣住了,现在他们得听我的指挥。这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齐将目光转到我的脸上,齐声道:“你算哪棵葱?”
他们说的没错,队伍改编之后,麻老二是队长,他们是小队长,而我在没得到上级任命之前,什么职务也没有。现在我两手攥空拳,威胁他们肯定不行,拿江湖道义约束他们也不行,讲革命道理更不行,于是我们便僵在那里。眼看着天已经黑透了,再不行动,非但吃不了据点,怕是玉如也会有危险——我能想象得到,在这个时候,玉如若是不想“失节”,就必须得给我表哥一个过硬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极有可能就是公开她的身份,告诉我表哥她是共产党,而不会说她是我的太太,因为后一个理由太丢人了。
为此我心中焦躁万分,却又想不出任何可行的办法。那三个小队长只是用枪指着我,也像是一时半会儿还拿不定主意。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叫骂:“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傻老婆等苶汉子’哪?还不给我赶紧的!”听到这声音我不禁喜出望外,没想到麻三姑会来,同时我也看到,那三个小队长原本恶狠狠的表情一下子就改了模样,连肩膀都塌了,连忙把枪收了起来。
我们走出门外,看到麻三姑身后带着十几个队员,枪上膛刀出鞘,一见面她便指点着那三个小队长骂道:“我老婆子今天刚想让儿子自己当一回家,你们就‘作妖’,把他丢下不管啦?还不赶紧快跑,去给我带队伍进村!”等他们走了,麻三姑这才转过头来望着我,但没有开骂,而是好言相劝,说:“我的好姑爷,‘刀不淬火就是废铁’,大老爷们要是在关节眼上拿不出股子狠劲儿来,怎么打江山封‘铁帽子王’?”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肆 敌后(21)
我很感谢麻三姑给我留面子,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今天她这样做不论是为了救儿子,还是为了抗日,日后我只要是能够成功地收编这支队伍,她老人家就是第一功臣。说话间,有人往我手里塞了把手枪,我便带着十几个队员直奔刘小辫家。
天上没有星星,街上没有灯光,只有刘小辫家门首的那对大红灯笼还没熄灭,但院门已经关了。有队员番强进去打开走大车的侧门,我们没开枪便俘虏了那四个看押麻老二的伪军。麻老二见到是我,便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说:“你哥哥心眼儿小,实在对不住你,我还以为你没义气,把我丢下不管了。”我忙说:“是兄弟没本事,对不住你,若不是干娘留在镇外没走,我们兄弟怕是见不着面了。”听到这话麻老二愣了愣,嘴一瘪一瘪的,苦瓜脸上居然淌下泪来。我可不想让麻老二再受窘,便急忙转身带着人去抓捕我表哥。
洞房里依然是红烛高照,“小两口”只穿着单衣,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饺子喝酒。表哥已经醉了,吃一口饺子玉如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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