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白日梦_分节阅读_4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盆哪个也装不下他,装下他就装不

    了多少水了。炳爷领着人,往他住的屋里抬了一口缸,粗瓷的,

    以前一直放在后花园里养鱼,那些鱼都是半尺多长的锦鲤,它

    的大可想而知了。它能装十五担水。为给他洗澡,曹家灶厅里

    不知多烧了多少柴禾。曹家的主子们也洗不了这么勤。我们做

    奴仆的冬天根本就不洗,夏天就抽空泡到乌河里去。我们不明

    白大路凭什么那么爱干净。这是外国人和咱们又一个不一样的

    地方。

    大路天天洗。他蹲在大缸里,闭着眼,热腾腾的水面上,飘

    着他的一个头,身子像被斩掉了。这是我从天窗里看到的情景。

    我在屋顶上跟踪闹春的野猫,趁着夜色到处用邀7潜回来看见

    那颗头还漂在那里。他在想他的心事。说起来也是很寂寞的一

    个人。

    有时候他和二少爷在角院的廊子里下棋,外国棋。棋盘上

    有方格,棋子竖着,像一排排木头雕的小佛爷。他们走一步用

    很长时间。下着下着两个人都去想别的事,谁也不说话谁也不

    动弹了。火柴场的场址定不下来。二少爷想在村外乌河的北岸

    重建一处,大少爷不同意,只答应在旧房产里想办法。他们等

    着,擦机器已经擦烦了。他们最烦的是在本地抢先一步的东洋

    火柴,它头大,杆长,白是白红是红的,.在·鞋底上指甲上一擦

    就着,还便宜。按照大少爷的意思,这是肯定赔本儿的买卖。二

    少爷可能也觉出来了;他烦。大路也跟着烦。也难怪他们,在

    水上漂了那么多天,运来一堆废铁,图什么呢?才

    二少爷常到母亲的禅房里去。

    他可能想通融他的婚事。

    他次次哭丧着脸出来,没救了。

    婚期定在六月。

    我到屋顶上去胭趾,捡的都是没有月亮有风的日子。我是

    曹宅的奴仆,可是一踏上屋顶,我觉着我是这里的主人了。一

    切都在我的监视之中。我踩在他们所有人的脑袋上。我是老天

    爷派下来的密探。我的眼睛就是老天爷的眼睛。他们插翅难逃!

    你猜二少爷在干什么呢?

    他趴在砖地上,身边围了几十个古怪的玻璃瓶子。他在配

    制火柴头的原料。那些药面让他一次次弄出绿的、蓝的、红的

    火花儿,把他照得像个吃人的恶鬼j

    这是他头一次让我害怕。

    那边,大路从澡缸里水淋淋地爬出来。

    全是毛!

    这左角院里住的都是动物了。

    我害怕!

    你害怕么?

    老爷吩咐我去弄一条竹叶青,要刚好九寸长的。蛇农把一

    节竹子交给我,我把它拿回府里去,交给老爷。药锅里滚着一

    些大枣,估计也是九个。老爷把绑着竹纸的那一头贴在水面上

    方,蒸气很快把竹纸薰软了,竹简里的蛇噢一下射到水里。老

    爷迅速压上锅盖,按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咽着口水。

    他说:这是补肝的上品了。

    现在你害怕了吧?

    老爷问我:光汉整天千什么呢?

    我说:擦机器,看书。

    他又问:洋蛮子干什么呢?

    我说:洗澡。

    他说:他就不怕洗脱了皮么??i

    老爷面带微笑,打开锅盖,用筷子夹住蛇头把它拎出来,控

    了控汤,然后张开两排牙从蛇头往蛇尾巴轻轻一镂,筷子上就

    只剩下蛇头和一段不全的蛇刺了。

    他嚼着蛇的内脏和皮,嘱咐我继续盯着他们。他说真好吃,

    可惜是条公的,要是母的就更补了。我说母的不够九寸,逮着

    又扔了。

    老爷回味了半天。

    他说:她们早晚得长到九寸y .

    又说:让她们等着吧。

    老爷身上有一股蛇味儿。他的脸红彤彤的,眼睛里冒着绿

    光,是竹叶青的那种绿,嫩嫩的绿。他的肝也绿茸茸的了。那

    时候我已经看出来,再这么补下去,老爷要完蛋了。可是我不

    怕。他想吃什么我给他弄什么。我等着他吃到最后一种能吃的

    东西。我等着他说出最后那句话来。早晚有一天他会把我叫过

    去i

    他会说:给我弄一根屎撅子来。

    我会问他:您要几寸的?

    你笑什么?

    这是历史。

    这是近代史,你懂吗?

    不好!

    我有点儿恶心。

    拿痰盂来t

    快!!

    3月6日录

    听说女方那边要来人,二少爷躲了。他没走正院,从左角

    院的后门溜出去,肩膀上挎着一支猎枪。大路不在,他把轿廊

    里半人高的一架机器拆散了,两天都没装上。他不着急,一粒

    儿一粒儿数钢球儿,口哨吹得大门外边都能听到。客人进门的

    时候不停地东张西望,他们肯定闻不,质机器上的那股子油味儿,

    也闹不清那种声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来客是女方的哥哥,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很高,枣

    色的脸,眉眼彪得很。他还领了一个阴阳先生,去左角院看了

    风水,当着老爷和大少爷的面打了好几卦。最后商定了两件事。

    一是婚居的格局不整,要么在水塘上搭一座桥,要么在上房和

    『厂房之间砌一堵墙,否则风水难免冲撞。二是婚期定在六月初

    六,不再更改了。

    二少爷一直没露面。

    老爷问我:他怎么还不回来?

    我说:不知道。

    他说:给我叫他去!

    客人说:不必了,迟早是要见的。

    客人走的时候,接了大少爷找来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我

    见过,是西洋的风景,二少爷卧在一片草上,用胳膊支着脑袋,

    不知道在看什么。客人对大门口的机器很感兴趣。他上轿的时

    候问我;光汉少爷老是那么愁眉苦脸的,是么?

    我说:他是好人。您见他就知道了。

    客人叫郑玉柏,柏树的柏。

    他妹妹叫郑玉楠,楠木的楠。

    那时候我只知道他是桑镇人,是苍河北岸一带有名的富户,

    不知道他是蓝巾会的一个秘密的首领。事后知道的时候,他的

    蓝巾会已是惊天动地的一个组织了。

    我早就看出他彪得很,不一般。我以为他妹妹也必定是彪

    大的娘们儿,是二少爷无法招架的一个人。结果根本不是那么

    一回事。传说她是美人儿,到头来句句都是真的。怎么说好呢?

    只能说二少爷是个没有福气的人。

    她的脸相我一时想不清楚。

    我不敢想。

    心里难受。

    上了年纪的人,有些事是不能提的,一提整个心都抓着疼。

    你在喘气,你在说话,可是什么东西都没你的份儿了。你那份

    儿早就过去了,再也不会来了二

    池天黑了才回来。他从后门进了角院,一副傻呆呆的狼狈

    相。我和大路隔了水塘看着他。

    他的假辫子挂在枪筒上。

    他说:到处是蛇。到处都是!

    这也值得大惊小怪?

    榆镇四周的山上历来如此。

    他给吓得够呛。嗓子变尖了。好像有人在掐他的脖子,要

    掐死他。水塘里有嗦嗦的游动声。那肯定是一条水蛇滑过去了。

    我看不清,可听得清。我什么也不说。我拎着马灯把大路引入

    走廊。

    大路捧着棋盘向二少爷那边绕过去。

    他们在廊亭的石桌旁坐下了。

    他们说洋话。

    我琢磨他们的意思。

    大路在说机器。

    机器很律!

    少爷在说蛇。

    他用手指模仿舌头,在马灯的光亮里滑上滑下。大路不再

    出声。二少爷的嘴黑洞洞的,我觉着一条粉红色的蛇从那儿爬

    了出来。

    少爷说:耳朵,你给我端点儿吃的来。

    我回来的时候,二二少爷正站在走廊里。他把整个身子变成

    一条蛇,绕着石凳为大路表演。大路缩着脖子,嘴里世世地吸

    着凉气。

    二少爷是被蛇精缠住了。

    可惜我听不懂他的洋话。

    来客的事,他没间一个字。

    他可躲什么呢?士

    五月底的一天,曹老爷正往药锅里撕一段榆树皮,突然噢

    了一声。我以为他让开水烫了,连忙凑过去。

    他说:晒书i

    我问:晒什么书?

    他说:六月初六是晒书的日子!

    这是曹家祖上遗下来的节日,在榆镇通行多年了。不是大

    节,也不是众人强盼的节,不到日子常常记不起它来。这个节

    和二少爷的婚日撞上’了。

    大少爷刚从县城施粥回来,还为弟弟采办了许多结婚物品,

    不等喘门气就钻间轿子,.上桑镇通融接亲的日子去了二他没有

    一点儿不高兴的意思,把随身挎着的小酒葫芦往嘴里一#}满

    脸都是信心·十足的笑容口

    他对父亲说:这事您就别操心了。您晒您的书,他成他的

    亲,咱家的这两样儿事哪个也耽误不了口

    他从桑镇带回来另一个吉日,六月初八。他还带回来一张

    女方的相片,据说是在省城走亲戚的时候拍的口这是对二少爷

    那张相少{一的礼节性的回复。老爷和太太只听媒人说过小姐的长

    相,这一回总算看到厂。相片是老爷亲自拿到禅房里去的。木

    鱼儿的声音停了很长时间。老爷出来的时候木鱼儿又响起来,敲

    得很平静,嗒嗒嗒,老爷踩着点儿走路,也很平静。老爷和大

    少爷站在正院回廊的台阶下边。我拎着茶壶故意沿着台阶上边

    走。我想从老爷背后看看那张相片,但是它递到了大少爷手里。

    老爷说:脚这么大,他们满我们了j

    大少爷说:大了也好,省得光汉更不顺心。

    老爷说:你母亲怪她一脸轻桃,你看呢?

    大少爷说:新派的小姐都这样儿。

    老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骨子里是满意的。我懂。我

    给他找来他要吃的稀罕东西,只要他觉着不错,都这么轻轻地

    叹一声。就好像有人捕他的胳肢窝,明明是痒痒,他却做出疼

    的祥子。

    二少爷和大路在角院里下棋,我给他们彻好茶,在一旁等

    着。过一会儿,大少爷拿着照片走进来了。

    二少爷很紧张。

    我比二少爷还紧张。

    说不清是为什么。

    二少爷只草草看一r一眼,就把照片扔在石桌上了。他脸色

    苍自,像是又有人勒紧了他的脖子。我为他伤心。我以为照片

    上显然是个彪蛮的娘们儿,二少爷一定受了打击,吃不住劲了口

    大路觉着气氛不对,想站起来口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拦他.说

    没关系、没关系。大路想看看照片,不好意思拿,就开玩笑地

    用力偏他的大脑袋口

    他说了一句中国话:很好看l

    他笑了,可没人跟着他笑。他难为情地再次站起来,这一

    次没人拦他,他顺着廊子灰溜溜地往下房走。他走过我身边的

    时候。用大手捏了捏我的耳朵,他想开玩笑,可大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0_10461/2817672.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