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白日梦_分节阅读_3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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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炳爷给我钥匙和毒饵,说你在书仓里多呆呆,看看鼠

    路,看不清路撒一筐药也没有用。我说好,我多呆呆。我白天

    没有去。我是天擦黑的时候去的。在角门外的夹道里,遇上了

    揽着铜盆的五铃儿。盆里放着她刚刚在乌河里洗净的衣裳。她

    把头发也洗了,用围裙在脑后扎着捂着,像拖着个屁股帘儿。我

    平日一向不把她放在眼里,可是我突然想起她为我哭泣的样子。

    我很孤单。五铃儿揽着铜盆招呼我耳朵哥,.朝我笑,把我心里

    的一个水坝一下子冲垮了。

    我想摸她。

    我说:五铃儿,我一直找你。

    她说;什么事?.

    我说:把盆放回去,来后花园。

    这是我头一次约她。

    她乖乖地来了。

    我把她领进书仓找我想看的那本书。不敢划火柴,只能顺

    着木阁子摸。五铃儿怕黑,使劲儿靠着我的肋骨和腰。她同我

    找什么书,我壮着胆子一五一十告诉她,她不信,又窘又怕,勾

    得我心里咚咚乱跳,急着用嘴去找她的嘴。我找不到那本书,就

    用书匣铺了一个床,把五铃儿当成一本书,根匆忙地打开了。白

    日梦里的情景像月亮光一样映出来,黑黑的五铃儿,身子很白,

    很满。

    这本书一篇一篇翻过去。

    我的汗渗出来了。

    我和她一块儿昏了头。

    我说:少奶奶和大路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她说: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见了。

    我说:在哪儿?

    她说:在假山后边。

    我说:还有哪儿。

    她说:廊亭。

    我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她说:丑死人,我不说.

    我说:你不用说,我做给你看!

    梦里温习过的事,怎么做怎么没有分寸,很急,很乱,还

    老琢磨别的。整个人七上八下,做出要一把撕掉这本书的样子。

    五铃儿气喘嘘嘘,我从心里疼她。可是我管不住昏乱的脑袋,我

    顺着哪根筋一下子走远一r。

    我说:少奶奶怀了几个月了?

    她说:炳奶说有六个来月。

    我说:孩子的底细你知道不知道?

    她说:知道。

    我说:是不是二少爷的?

    她说:不是。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在隔间我能不知道脚

    我说:你知道什么?

    她说:二少爷多少日子跟少奶奶同屋不同被,他自己睡竹

    榻不是一天两天。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做事有怪癖,少奶奶害怕了,他自己也害怕了。他

    老躲,躲坏了口

    我说:他怪在什么地方?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你说?

    她说:耳朵哥,我不说。

    我说:说a不说弄死你。

    她说:哥!死就死了)

    月亮真好,我觉着不光她要死我也要死了。我在要死的时

    候看见了一张满月似的脸。我站在云彩顶上叫着:玉楠d玉楠!

    玉楠!随时准备一头跳下去。

    五铃儿突然说:亲哥!别让我怀上!

    我,一下子僵住了。

    凉了。

    我看见了要死的少奶奶。

    看见了要死的大路。

    我凉了。

    我把没有翻完的书合上了

    我成了无所不知的人。

    可惜)

    我不懂死是什么滋味儿口

    4月7日录

    郑玉松的首级到了柳镇口曹家商议要不要去个人看看,最

    后议定主子不去,找个奴才去。找到炳爷,炳爷说岁数大了,看

    不得死人更看不得身首异处的人了。大少爷找到了我,说你去

    吧,看两眼就行,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说。这差事我肯应下来,

    凭的是郑玉松那个玩笑。他说他脑袋万一让人割下来挂着,求

    我去跟他的头说说话,看他能不能听见。我是早就惦记着要去

    看看他的,在苍河_1二见他最后一面,忘不一r他亮晶晶望过来的

    眼睛。我越来越以为那一刻他一定认出了我,不肯做出认识的

    样子,自有他做人处事的一番道理。他的脑袋可以给人割下来,

    可以在太阳底下发臭,可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临行前,二少爷塞给我一些银子,让我去柳镇的寿衣铺子

    买点儿纸,找个没人的地方烧烧。我想问问少奶奶有什么吩咐,

    她可能有话让我捎给她兄弟的魂灵。二少爷不让我去上房,他

    说不要再让她难过了。

    二少爷自己也很难过,一副眼巴巴的样子。

    他说:看到什么都记住,回来告诉我!

    还说:听到什么也记住!

    又说:算计我的人也能算计你,当心。

    柳镇码头还是老样子,船多,人多。吊脑袋的旗杆也是是

    样子,脑袋挂在上边,守脑袋的兵坐在下边。不同的是,这匡

    的脑袋不是一嘟咯是一颗,不是露天是装在一个鸟笼一样的个

    笼子里。笼子缝儿很大,一条辫子垂下来,像死蛇。郑玉松炸

    了,黑了,可是没有烂。他很平和,眯着眼,嘴角下沉,脑绍

    没放平,好像偏着脑袋听别人讲话,听不清,耳朵也耸起来了

    我想哭。

    我坐在老福居的茶馆里喝碧螺,隔着窗户跟郑玉松说话o

    什么别的东西也看不见,什么别的声音也听不见。我看见的另

    那个钻进轿子噢一下飞出去的汉子,听见的是我和他没完没1

    的说话声。

    我说:郑大哥,我看你来了,你听见了吗?

    他说:我听见了,真不错。、

    我说:你好像很不舒服?

    他说:我疼。

    我想哭。

    他说:我妹妹好么?

    我说:她怀上孩子了。

    他说:我妹夫好么?

    我说:他要当爸爸了。

    他说:耳朵,你好么?

    我说:好着呢工我睡了女人了。

    我要哭了】

    我说:大哥你怎么落到了这一步?

    他说:朋友把我卖了。

    我说:他是谁呀?

    他说:不知道。

    我说:大哥你好惨理

    他说:耳朵,你的心意我领了。

    我真的要哭了。

    他说:耳朵,你是男人f

    我说:大哥,男人一辈子做什么好呀?

    他说:干掉那些该死的人)

    我说:还有呢?

    他说:还有,就是跟喜欢的娘们儿睡觉了。

    我说:大哥你来世闯江湖,领上我万

    他说:身子丢了,我没有来世了。

    我说:你把我身子拿去吧】

    他说:耳朵,你再说你就没出息了。

    我湿了眼睛。郑玉松的脸歪着,一团模糊。他还在听,使

    劲儿听,可是他什么也听不到。那条枯了的辫子在风里摆来摆

    去,像竹笼子长出来的尾巴。

    老福居说:耳朵,想什么呢?

    我说:想白马的厌呢l

    他说:升了管事,嘴不是嘴了}i

    我说:不是嘴是屁眼儿!

    老福居啤了一口离开了。

    我在桌子底下点了一把纸钱。

    郑玉松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眼泪哗哗地溅下来了。

    人怎么活都白活!!

    死,等你呢。

    郑玉松死厂不久。少奶奶的父亲也死了。在左角院开着紫

    花儿的藤萝架底下晒太阳,她罩了一件雪白的松松垮垮的孝袍,

    身上的绿颜色不见了。家丁们听从了大少爷的吩咐,死守着左

    角院的门洞,不让外人进来,也不让二少爷出去。二少爷起初

    常在院一子里走,兴致好的时候也在假山的腰上坐坐,后来就躲

    在偏房里不出来了。他偶尔去禅房陪陪母亲,父亲那边很少去。

    老爷每时每刻有自己要关心的事情,不大理会家里的别人会怎

    么样;我在正院曾经亲耳听见他跟大少爷嚷叫:你拿上钱找蓝

    巾会去,他们有完没完?!你告诉郑家人,光汉真把他大舅子卖

    厂,随他们怎么收拾他,他活该l你问问他们,光汉的脑袋值

    几个钱?我们赎他的命还不行吗?i

    大少爷说;这事有我呢,您别费心。

    老爷说:你告诉光汉,有多大出息办多大的事情。知道白

    己不如人,趁一早把脑袋缩起来】家里也不指望他,少给惹事比

    什么都强。

    大少爷说:您放心,下丫一次狱他明白多了。

    老爷说:等砍了头再明白就晚了。想留洋给他办留洋,想

    办场子给他办场子,他还想玩儿什么?本指望娶一房好媳妇拴

    住他,你看让他给搅的!曹家不完是不完,要完十有八九得完

    在他手上f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家早晚是你们的,你们掂

    掀着来吧!

    他说:耳朵!

    我说;哎i

    他说:给我挖一根蛆蜘来!

    我说:白的红的?

    他说:红的,带蓝环儿的。

    老爷确实有他不得不上心的事情。曹府里人人都有各自不

    得不上心的事情。太太昼夜参禅,准备在四月八浴佛之后再一

    次禁食,讲辟谷的师傅已经给她训讲多次了。大少爷的肉身在

    妻妾之间周旋,用余一f来的精神头儿料理全府的家政和财政。少

    奶奶郑玉楠中了魔法一样盯着自己的肚子,好像存心要隔着一

    层肚皮看出点儿名堂来。洋人每天晚上泡在水缸里愣神儿,睡

    觉前跪在床头嘟嘟嚷嚷地跟上帝说话。我在耳房都能听到他的

    声音,那声音和禅房里念经的声音没两样儿,听着让人心烦,我

    也有上心的事。自从偷了五铃儿,我踏房顶的心就淡了。角院

    里重要的事情那么多,都挡不住我去回想书仓的情景,发现她

    身上留着许多不明白,我想弄清楚。我约她去老地方,躺在

    《论语》和春宫图上快活,她老是在紧要关头给我一棒子l她说:

    别让我怀上卫这是她最上心的事情了。

    她心里只有肚子。

    没有我。

    我在最快活的时候用指甲盖掐她l

    她用牙咬我i

    事情弄着弄着没有意思了。

    我说:你像老荒儿家养的那条小母狗!

    她说:你是份猪!

    她以为我跟她开玩笑呢。

    我真想给她一个大嘴巴葺

    我忍住了。

    我和五铃儿鬼迷心窍那些日子,二少爷在偏房里搞他往压

    搞惯了的名堂口他的窗台上摆着一溜儿瓶瓶罐罐,装满了配夕

    柴药头儿的各种原料,那是他强迫我从古粮仓拿来的.我察是

    了大少爷,大少爷没有反对,只是说,不让他摆弄他也得找另,

    的事干,顺着来吧口千万别失火。找个缸放他窗根底下,装浓

    水。你得留心他的动静二

    夜里,会有鲜红的亮光从他的窗上射出来,能把人一卜于

    惊醒。夜气中是呛人的硫磺味儿和磷味儿,有时候还能闻到杜

    香味和蜡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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