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白日梦_分节阅读_3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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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绿光,蓝光,紫光,二少爷勤劳地一遍返

    造它们,显得比往昔还要顽固】他活得不顺心,他是寂寞了。尹

    不知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还会不会找一根带子把自己吊起来.

    那些好看的光在深更半夜久久不散,不管二少爷在偏房的窗户

    里做什么,是吊自己,还是抽自己,都让人想到那些在镇街里

    跑来跑去的孩子。我喜欢二少爷弄出来的光亮。漆黑的院子筑

    榆镇的天空一闪一闪地亮出好几种颇色,让人心里涌出一股识

    不出来的滋味儿。我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甚至能看见郑玉

    松没有搁平的人头。还能看见在落日里撞在一块儿的大路和少

    奶奶。二乞少爷肯定也能看到。在药面一次次被点燃的时候,戮

    躺在小耳房里,觉得二少爷把自己勒了又勒,可伤心的眼泪还

    是止不住一个劲儿往下流呢l

    二少爷刚回来的时候在上房的堂间吃饭,后来搬到自己的

    偏房去吃了。他缺了好几颗下牙,跟别人吃不到一起去。他躲

    回自己的住处就不怕吃饭时做出怪样子,食物常常从牙的豁口

    掉出来,往里撮粥很费力,在喉咙弄出很大的响动。他吃饭像

    做贼一样,连最亲近的人他也不让看到,不过这也可能是他避

    开旁人的一个借口罢了。

    在有太阳的-}r二少爷有时候也陪着少奶奶在藤萝架底

    下站站,在廊亭里坐坐,不过俩人之间话不多。按五铃儿的该

    法,不像夫妻倒像客人,像不熟的远亲了。少奶奶一身孝衣右

    水塘边站着,二少爷站在离j-rf}五、六尺的地方,俩人都看着水。

    这是怎么一副样子呢?

    少奶奶说:你腿上的烧疤好了没有?

    二少爷说:好了,不疼了。

    少奶奶说;让炳爷给你找个镶牙师傅吧。

    二少爷说:不着急。

    水里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二少爷说:在水边别站长了,回去吧。

    少奶奶说:我过一会儿回去。

    二少爷说:我先回去了?

    、少奶奶说:·回去吧。,·,‘-.sa.  3   ;ti..a    , a’

    二少爷回偏房了,剩少奶奶一个人树一样直直地立在那儿。

    都有很多话,都说不出来,都心照不宣,又都不摸底细、好像

    捅透一层窗户纸就能把天捅塌了把地捅陷了艺我们做奴才的看

    了别提有多难受。我们看不出他们想怎么办,想干什么。少奶

    奶的肚子只管一天天大起来,让我们看着曹家的大多数人在那

    里白白地高兴!

    炳爷找人给二少爷镶了一截儿银牙。他很少笑r3可是一张

    嘴满日生辉,闪闪发亮,不笑也像笑,比笑更能打动人心。吃

    饭不成问题了,不过二少爷成了丑陋的人,成了很可怜的人。人

    们跟他说话时·,都不看他的嘴,怕他难为情。实际上他并不在

    乎,他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他的心不在榆镇。

    他的心插上翅膀远走高飞了。

    人们小看了他。

    那是大路打算离开榆镇的前几天。早晨,我在门洞里扫地,

    大路在水塘边刷牙,水塘另一边有五铃儿搀着少奶奶散步,炳

    奶拎着食盒去灶厅打饭去了。

    镇街那边突然响了一枪。

    紧接着又是一枪。

    两个回声在盆地里合成一个,悠悠的,很长时间都没有完。

    本能地等着再出点儿声音,四面八方倒倾刻安静下来,好像给

    枪声吓住了。

    忘记是谁先想明白的。第一个向外跑的是我,不过我跑之

    前听到少奶奶啊了一声,她摇摇晃晃差点儿摔倒。大路紧跟着

    我向外跑,家丁也跟着跑,小夹道里响起轰轰隆隆的脚步声。我

    们冲出门楼,一眼看见二少爷躺在镇街的石板道上。他在动,想

    爬起来。地上有很多血,一时闹不清打在哪里。他很清醒,一

    点儿害怕的意思也没有,见我向他俯身还朝我笑了笑。

    他说:总算打着了里这一下都踏实了。

    我说:谁让您跑出来的?生

    他说:我呆烦了,成全了他们算了。

    我说:他们在哪儿?】

    没有人理我。

    青石板上的血有八仙桌面那么大。他半个身子水洗了一样,

    泡着血。他朝天上的一个地方笑着,大路连声叫他曹曹曹他也

    、不答应,我觉着他马上就要死了。

    我说:打枪的在哪儿了

    有人朝镇子后面的琼岭指了指。我的脑袋轰一下热了。我

    松开二少爷,顺着镇街往琼岭的林子里走,像个疯子一样大喊

    大叫。

    我说:畜生!你们瞎了眼啦!有种的你们打我吧,我也在

    乍巢呆过:巡防营没杀他,你们杀他!有本事逮个巡防营的问

    问,问问曹光汉是什么种?丁跟他比比你们都是娘们儿,你们跑

    什么呀?!郑玉松是我大哥,大哥给我递话儿了,准下毒手谁遭

    报应!天打五雷轰,我咒你们瞎了眼的】我就站这儿,有能耐

    给我一颗子弹,你不楼枪你就是杂种操的,我们府上的狗都强

    过你f

    风在林子里滚来滚去。

    我觉着二少爷活不成了。

    镶了银牙的可怜的二少爷活不成了。

    当了王八的二少爷活不成了。

    我不相信他是叛徒。一定有人搞错了。他们杀他像杀一只

    刚刚爬出洞来的老鼠,真让人为他难过,一也让人替他松了口气、

    他的血凝在镇街上,像一大抱鲜花摊在那里,开始是红的,慢

    慢变紫,最后是老大一块黑了。

    结果,子弹只在他臂上钻了一个洞。枪手不是花了眼,就

    是在最后关头饶了他。他第五天就能吊着胳膊走来走去,兴冲

    冲的像换厂一个人。

    大少爷说:捡了一条命,以后该好好活了。

    他说:别把我当个活人,我死着呢。

    大少爷说:在家等着当父亲吧。

    他说:我等着。死不了就等着。

    他钻回了他的偏房。不断有彩色光芒在深更半夜射出来,我

    在夜色中闻到了不祥的气味儿。那是硝、炭和硫磺的味道。这是

    用脑子不是用鼻子闻出来的。我想到了牛角谷的炸弹。偏房内

    有时有动静,有时没动静,我宁肯把二少爷当成躺在榆镇石板

    道上的尸首了!

    曹光汉是个了不起的人。

    4月8日录

    四月初八是浴佛节,禅房里能挪动的物件都给搬到正院去,

    占满了三面环廊。除了金、银、铜、铁佛,还有木佛和石佛,佣

    人们端着盐水盆,老爷和太太用新鲜的松树枝沾了盐水往佛上

    洒,主子里的晚辈也跟着洒,最后洒的是客人和奴才里管事以

    上的人。我不知道那些佛是谁,轮到我洒的时候,佛们已经披

    了一层盐霜。

    二少爷不像别人那样洒了水行礼,他吊着左胳膊,很随便

    地用松枝拍打佛像,像抽它们的嘴巴。少奶奶跟在他后头,在

    观世音跟前多站了一会儿,松树枝子上上下下都扫遍了。她行

    了大礼。二少爷在前边回头看看她,在她跟上来的时候,他更

    用力地抽佛像的耳光,把一个木佛打得摇晃起来.大路挨着我,

    我们夹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走。他指着观世音问我:她是谁?

    我说:不知道。

    大路很仔细地扫遍了这个佛。他还把水淋到观世音的背上

    和莲花座上,盐水把他的皮鞋都溅湿了。洒完了盐水洒清水,人

    和人在环廊里联成了一个圆圈,没完没了地转起来。浴佛之后,

    人们在餐堂里吃了很好的一顿饭,菜比大节还要多,包含着为

    太太送行的意思。太太吃罢r这顿饭就开始禁食,完成七七四

    十九天的辟谷。席上,太太当着一屋的人问二少爷:你的伤好

    些了吗?

    二少爷说:好多了,本来就没什么。

    太太说:千万不要再生祸事了。这家里我对谁都放心,就

    是对你不放心。我在禅房每天给你念金刚经,保佑你和玉楠,保

    佑你们的孩子。你要珍重,光汉。

    二少爷朝母亲走过去,跪一下一条腿,把头往前一送,就让

    母亲紧紧地揽在怀里了。除了老爷,大家都放下筷子,等他们。

    老爷啃完了一只鸡腿儿,母子俩才散开。二少爷脸上的疤红红

    的,眼神儿像做着梦一样。太太转向少奶奶说:玉楠,光汉从

    来不让我省心,你要替我疼他!你自己也要珍重。炳奶替我照

    看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等我辟谷回来,就等着你们给曹

    府添丁了。

    少奶奶接话说:您的话我记下了。

    老爷说:吃饭吧。吃,都吃】

    老爷给太太夹了一只鸭掌口

    太太给老爷夹了一根蘑菇。

    席上的人都低着头悄悄吃起来。太太回禅房的时候,大家

    都站起来送她,庄重得跟落葬差不多。完后大家沿着环廊散开,

    各回各的住处,也跟落葬差不多。我进了左角院,看着少奶奶、

    二少爷和大路在各自的房门口消失,觉得整个院子像一座坟,我

    的小耳房也是闷人的棺材了。夜里睡不着,我溜进院子看水塘

    那边的灯光。上房和偏房都亮着,偏房里一刻不停地传出古怪

    的声音,是木头碰着木头.不知道二少爷正做着什么。这种古

    怪的声音响了许多天了。我按捺不住,又一饮了房顶,我脱

    了鞋,赤脚掌.上的嫩肉踩到瓦缝的灰渣子,格得很疼。灼伤好

    得不利落,可是我不敢穿鞋,我怕顺着青苔滑下去。

    偏房不向阳,天窗开得很大,列着两排共八块洋玻璃。玻

    璃上有雨水冲刷的道儿道儿、模模糊糊。二少爷站在桌前,前

    后轻轻摆动身子。油灯摆在屋子的远角,看不清他手里的东西。

    他累了,坐到椅子_七去。桌面上摊着漆黑的粉沫,那只没有伤

    的手摄着一根不大不小的撰面杖。桌上的东西我一下子认出来

    了,是炭粉。二少爷用牙整理伤臂上的布带子,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回桌边,继续前后摆动,带着右手里的拼面杖滚来滚去。

    木头碾着木头,咯嘟咯嘟的声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r二少爷的

    影子黑黑地映在后墙上,像棺材里的一个魂儿。

    我爬起来往_l房走,还没走到灯灭了。我蹲在天窗跟前,好

    像看见少奶奶坐在下面的堂间里,她听着咯嘟咯嘟的动静入了

    神儿。要么,她是一个人躺在床上,隔着肚皮摸那个比鬼都让

    人害怕的孩子。炳奶的眼睛像两只猫眼,亮在少奶奶的帐子外

    边。五铃儿在干什么呢?五铃儿一定在小小的隔间里酣睡,白

    晃晃的屁股从被子里撅出来,等着我来撞她i五铃儿毁了我了。

    我也毁厂自己的白日梦。

    我对不起少奶奶。

    我离开上房,在老地方下到院子。从下房走过时,我突然

    发现身边哪个地方有人。不会是家丁。他们前几天巳经撤到外

    墙和夹道。我想到’厂大路,等看清了真是大路,我还是大吃一

    惊,差点儿叫出声来。他在下房对面的假山旁边站着,身子映

    在山壁上,像太湖石上的洞。他看见我从墙上猫一样爬下来了。

    我说;大路,你还没睡觉?回去睡吧。天太闷。我在房顶

    上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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