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白日梦_分节阅读_35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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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舀进玻

    璃瓶,擦净了桌面,打算悄悄离开。二少爷睡着叫了我一声,我

    连忙停在门口。

    他说:耳朵,别多嘴。

    我说:哎口

    他说:我的事跟谁也没关系,别替他们担心。

    我说:哎。

    他说;我倒肯饶他们,单看他们肯不肯饶了自己!我顾不

    上别人的事,我自己的事就够我操心了。耳朵,你要乐意,抽

    空儿过来帮帮我。·记住,别多嘴!

    我说:哎!

    他说:你放心,我饶他们,也饶你。你个撤谎瞒人的小畜

    生,你的苦心我都看出来了,我饶你】你别多嘴,多嘴我就谁

    都饶不成了。你明白么,耳朵?

    我说:我都明白了,少爷l

    我口说明白,心里头并不明白。二少爷的脸让头发掩着,看

    不清他的眼是睁是闭。他一副睡着的样子,木呆呆的,可说出

    的话十分清醒。我还记着他在牛角谷用梳子拌炸药的情景,眼

    下他做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我不明白。如果是同一件事,他要

    炸谁,一个出狱的人他到底要炸个谁,一个做了绿龟的男人究

    竟要炸个谁,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可是我明白我得帮忙。我

    明白我不能多嘴。我还明白他这只猫逮住了我这只鼠,我跑不

    掉了。

    回到小耳房,我琢磨要不要告发。告诉老爷没有用,得告

    诉大少爷,只有大少爷能阻止可能发生的事情。我想到天明,最

    终决定闭嘴。

    闭嘴比多嘴安全。

    我守着咯嘟咯嘟的声音。

    守着它!

    心里踏实多了。

    炳奶耳聋,听不到偏房的动静。可是她的鼻子很厉害,能

    闻出各种各样的气味儿。右角院那边吃饺子,她在左角院能闻

    清人家搁的是什么醋。一天早晨,炳奶跑到正院跟老爷说:二

    少爷整天炼仙丹呢,去个人看看吧,我掂量他把自己的胆汁儿

    挤出来拌药面了,不是味儿i老爷吩咐大少爷去照看一下。大

    少爷去了,除了装满药粉的瓶瓶罐罐,没看出有什么名堂。大

    少爷说:少摆弄这些脏东西,污了你的枪伤,哪天是个好呢?l

    二少爷说:伤迟早得好,我图的是个痛快。大哥你晚上来

    角院看热闹吧,我和耳朵给你们变个戏法儿里

    大少爷沉着脸走了。他对弟弟的爱好不感兴趣。二少爷把

    我扯上,可我并不知道他的戏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二少爷

    晚上到底要干什么,心里很紧张。那天是火柴场的假日,我缩

    在小耳房里一天没动地方,大气不敢出地盯着角院里的动静。

    天气很好,阳光穿过藤萝架射进廊亭,照在人的身上和棋

    盘上。二少爷和大路杀了一盘又一盘,午饭也端到石桌来吃了。

    两个人杀得很高兴,还喝了酒,洋活说得高一声低一声,听起

    来都是快活的意思,等俩人合着嗓子唱起洋歌,快活得都让我

    有点儿害怕了。下午,五铃儿陪着少奶奶进了廊亭。在石凳上

    铺了皮垫儿,少奶奶在丈夫和洋人之间打横坐下了。少奶奶还

    是老样子,盯着棋盘,脸白白的像一朵大花,两只眼像花上的

    蝴蝶。她一直守到他们下完最后一盘棋。下棋的双方酒劲儿没

    退,一直很高兴,只是下棋的作派与往日大大的不同了。好像

    是二少爷先开始的,大路打了一个愣,随后跟上。他们每吃掉

    一个棋子就把它用力一丢,丢进离着好儿丈远的水塘。丢一次

    笑一次。棋子儿一枚枚漂在荷叶中间,像一群小鱼儿。棋下完

    了,他们也累r,静静地在廊亭里歇着口少奶奶的脸显得更白,

    盯着空棋盘不肯抬头.我走出耳房,用.平日捞杂物的网子捞棋

    子儿。二少爷看见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大路也看见了我,见

    我胳膊太短,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帮忙。二少爷咕噜了一句什么,

    大路啊了一声,把网子的竹把儿抢过去,脸、脖子和鼻子彤红。

    二少爷说:五铃儿,进屋拿梳子去。

    五铃儿把梳头盒子端来了。

    二少爷披散着头发。

    少奶奶深深地埋着头。

    二少爷说:玉楠,你给我梳吧?

    少奶奶说:要辫子么?

    二少爷说:要吧,总该有个人样儿了。

    少奶奶说:头发还是短。

    二少爷说:短就短,随便你梳什么。

    少奶奶站到二少爷身后,大肚子差不多碰了他的脊梁。少

    奶奶梳得很用心,间疼不疼,紧不紧。二少爷说不疼,不紧,很

    好。梳着梳着就不说话了,整个院子只能听到木梳刮过头发的

    声音,还有线网在水塘里撩水的声音。大路不往廊亭那边看,一

    眼也不看,专心地盯着水中的棋子儿,好像它们真的是些小鱼

    儿,不小l,会跑掉。

    少奶奶为二少爷梳了一条辫子。

    辫子不长,可是很漂亮。

    我无意中发现两个人的眼里含满了泪水。五铃儿远远地躲

    到廊子外边。我也往远处躲,想往那边看,可是不敢往那边看。

    我把大路捞上来的棋子摆在耳房窗下的石阶上,大路不满意,凑

    过来按颜色把它们排成了两队。他长时间做着这件乏味的事,直

    到炳奶在角院门口叫起来。

    炳奶说:小祖宗,让你媳妇梳头不怕站毁了她呀!玉楠我

    的小姑奶奶,屋去,快屋去!五铃儿我拧死你,知道睁眼看着,

    不能替她梳么}i

    少奶奶转身泪晃晃地离去了。

    二少爷一声不吭地回了偏房。

    晚_l.我帮着二少爷用个小漏斗往廊子的砖地上洒药面。药

    面洒得线一样细,弯弯曲曲,一直钻出廊亭上了假山。曹府看

    热闹的人到齐了,二少爷划火柴点徽了这条龙。火花飞舞着往

    前窜,喷出了不同的颜色,燃出廊亭的时候,好像整个假山都

    着了。二少爷孩子一样,跟在火花后面往前跑,一直跟到假山

    底下。他只是跟着跑,并不出声,吊着一条胳膊的影子在火光

    里晃来晃去,让人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可是看热闹的人们

    大声欢呼了。大少爷看得非常高兴,临走的·时候嘱咐我给偏房

    那只水缸加满水,一边说小心火小心火,一边说真好真好。火

    光亮着的时候,我看见了少奶奶的脸和大路的脸,还有很多别

    人的脸。火光一灭,这些脸都不见了。我拎着水桶往水缸里加

    水,拎了两次我发现院子里只剩了我一个人。

    二少爷在屋里说;耳朵,你进来。

    我踩着湿鞋进去,站在门口。二少爷坐在椅子上,.脸红扑

    扑的。他脱’r罩衣,白布褂子像一件孝服,腰上缠了宽宽的蓝

    布带子。带子在肚脐那里打了一个很好看的花结,这在蓝巾会

    自己人的眼里是有着一番讲究的。我当然早就想到他会是蓝巾

    会里的一个头日,可是我没想到他在蓝巾会的追杀之后还要披

    i}..l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问我:好么?

    我说:好!

    他说:我老想什么时候在琼岭的石崖上洒满药粉,让整个

    盆地跟着亮起来。这件事我今生是做不成f。

    我说:少爷是强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他说:我是强人么了我是最不中用的一个人了。耳朵,你

    帮我把这件坎肩儿里的棉花抽出来。

    坎肩摊在桌上,在领口撕开一道缝,露出雪白的棉花。我

    把拾掇火盆的铁勾子从那儿伸进去,一点儿一点儿向外掏。坎

    肩是洋布做的,双层的面双层的里,很结实。我~一边干着这件

    莫名其妙的事,一边琢磨二少爷想干什么。配好的药面在院子

    里燃尽了,地上窗台上堆满了空玻璃瓶。二少爷抚摸那条受伤

    的胳膊,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他把我掏出的棉花抓过去,揉

    成团,用它们擦手,擦鼻子两边的地方,擦椅子把儿和灯罩。

    镇街上传来嗡嗡的更锣的声音。

    二少爷突然说:他们怎么办?

    我说:谁?

    他说:他们。

    我脸红一厂。

    猫又跑出来捉老鼠了。

    二少爷追问:你老实回话,他们怎么办?

    我说:只有一个办法。说错了少爷你别怪罪。

    他说:什么办法?

    我说:跑。

    他说:往哪儿跑?

    我说:越远越好!

    他说:怎么跑呢?

    我说:不知道。

    二少爷皱着眉头笑了。

    我感觉他又一次捉住了我。

    我心里不痛快。

    我脱曰问他:二少爷,他们凭什么用冷枪打你呢?

    二少爷说:我不该活着从狱里出来。

    我又大着胆r问:你是叛徒么?

    他脸上的肉疤哆嗦了一下。

    他反问我:你说呢?你说我是不是?

    我说:不是。

    他说:这话你该跟打枪的人说去。

    我说:榆镇的人也信外边胡说,都瞎眼了。

    他说:让人家说去吧,我本来就是不中用的人么。我要做

    出常人做不来的事,倒没有人信了。他们只信我是钻狗洞子的

    人。我是洋人眼里的中国人,是满人眼里的汉人,在自己人的

    眼里我连个止经人也算不上了!我跟他们没话说,我有话找听

    得懂的人说去,找郑长松说去。我有自己的事急着办,他们肯

    留我一条命我就知足了。走着瞧吧i走着瞧吧!轻点儿掏,别

    勾出洞来。

    我把坎肩掏瘪了。二少爷情绪激动,从床底下拖出一口坛

    子,撕去蜡纸,露出了拌匀的炸药面儿,像炒熟了的芝麻糊糊口

    他命我撑着坎肩,他用小勺把炸药灌进去,瘪了的地方重新鼓

    起来,我终于明白他想干什么了。可是我什么也不问,什么也

    不说,他让我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我努着把力气要干好,干得

    让他满意。几少爷用勺子刮坛子底儿,活像贪吃的孩子刮碗。他

    忘厂我,也忘了他自己,他整个人掉在这件无底洞jp一样的预谋

    里’厂。

    我鼻子发酸,眼睛热辣辣的。

    我说:他们真是瞎了狗眼了。

    二少爷不说话。

    我说:二少爷,您做事要当心。

    二少爷笑了笑。

    我又说:二少爷,老天爷保佑您了r

    他说:耳朵,回去睡吧,再见!

    他把装满炸药的坎肩穿在身上,人一下子胖了,魁梧了口他

    的眼睛是红的,脸上布满了亲切的笑容,已经忘了人世间的一

    切痛苦和不幸。我突然想起了郑玉松那张枣红脸,血突突跳着

    热起来,恨不能跟上随便什么人闯到江湖上去,干些杀人越货

    的勾当】我没有想办法阻止二少爷,说不清是图什么。我可能

    希望他干出惊天动地的事,彻底洗刷了自己。也可能希望他的

    走给别人也给他自己带来安宁。我没想耍什么滑头,他是猫,我

    是老鼠,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我觉着我

    是成全厂他了。二少爷穿上坎肩那一刻,他在我心目中成了英

    雄,他留在我眼里和心里的种种不堪的事情都烟消云散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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