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河白日梦_分节阅读_3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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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 站在燃烧的火盆上,是普天之下无可比拟的人。

    左角院中别的生灵算得了什么呢?】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二少爷去禅房看望禁食的母亲。他

    从耳房门前走过,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一个字也没有说。他

    吊着的胳膊放下了,一身朴素的布衣显得很饱满,我立即明白

    了将要发生的事情口我钻回小耳房,躺在床上等着。夹道里有

    运石料的壮工来来往往,他们嚓嚓的脚步声一直响到后半夜。我

    没有等到二少爷回院的声音,他混在从后花园折回来的壮士群

    里溜走了。他躲过厂家丁和所有的人。我等他等到天明,终于

    入了梦乡口我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了。

    我梦见有人分开了热乎乎的两条腿:

    活像一只大白鸟张开了翅膀。

    这人是个女人。

    不是五铃儿。

    曹光汉从此无影无踪了。

    4月1}日录

    记不清是哪一天r。只记得田野里的早稻正在抽穗儿,大

    约是阴历小满前后的一个日子吧?那一天夜里有雨,天亮了也

    没有停,整天都是湿流攘的。大路本来要去槐镇的礼拜堂,准

    备了雨伞和雨鞋,雨下大了没有走成。他打着伞去了古粮仓。我

    有事没有去,我们在小夹道的台阶上分手。回想起来,我们没

    有说一句有意思的话。他去修理剁梗机,那台机器不知哪儿出

    了毛病,剁出来的火柴梗像没有切匀的萝卜条。

    我说:你歇着吧,等我去了一块儿修。

    他说:我先去了,你来。好,我走了。

    我说:你换上雨鞋呀。

    他说:热三好,我先走了。

    他顺着小夹道的斜坡走了下去。为去礼拜堂,他换了洋服,

    去不成了也没有换,只把洋雨靴子甩一下了。他穿上了船一样的

    尖溜溜的大皮鞋,挽着裤脚,从烟袋锅里冒出来的青烟散在他

    身后的雨里。他叭嗒叭嗒踩着雨水,消失在夹道的尽头。

    我去正院看望老爷口他正在犯病,躺在被窝里好几天了。他

    把别的仆人赶走,指名让我来陪他。我在他床前扔个蒲团,盘

    腿竖下来,听他没失没脑地谈论生死。这次犯病很特别,是因

    为画扇面。扇子是按他嘱咐做的,打开来足足占了一面墙。他

    登着梯子在上边画了一架藤萝,不知怎么一脚踩空,差点儿从

    涕一子上摔下来。摔卜来说不定会好些,没有摔着倒让他吃不厂

    饭睡不着觉了。这么简简单单的件事,让他想到了死。

    他躺在床!二不想动了。

    他隔着窗玻璃看雨,屋檐l二挂下来的水瀑亮晃晃的跟帘子

    一样,」‘香树的叶子让雨滴打出一片响声。这时候别说他,连

    我的心里也空起来厂。

    老爷慢悠悠地说:耳朵,我脑仁儿疼。

    我说:让郎中诊诊,吃点儿正经药吧。

    他掖好被子,说:没有用,我早就明白做什么都没有用。脑

    仁儿揪着疼!像伸进个炭火钳子把脑芯子夹住了,浙不开了,要

    疼死我沈耳朵,有些事我从七岁就开始琢磨,琢磨到今天也投

    琢磨透。脑仁儿夹瘪了,我想不清楚啦i耳朵你说,人不死不

    行么?

    我说:老爷,这事我没想过。

    他说:人死了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说:不知道。去阎罗殿陪阎王坐着吧?

    他说:你胡说,你也胡弄我么?那边儿什么也没有。人死

    了还能有什么?〕脑仁儿疼!耳朵,我要死了。那边是满满的一

    池子墨,深得没有底,祖宗们拿活人做陪葬,是黑怕了。多少

    年了,这么大一团黑压着我,让人透不过气来。耳朵我间你,我

    真要去了那边,想找个就伴儿说话的,你乐意跟来么?

    我坐在蒲团上,周身寒冷。

    老爷说:看把你吓的,当真r了我是想让你明白,人活一

    世什么都叮以不怕,唯有这件事是人人想躲又是人人躲不掉的口

    我找来找去找不着个万全之策,眼看着时光就耗尽了。天啊,疼

    死我r:裂’了)

    他大睁着老眼,在被窝里弓起来。他不让我碰他,只让我

    坐着,陪他说话闲谈。我还是禁不住浑身发冷。一想到他当真

    琢磨过让我陪他落葬,像在人世间j样驯顺地伺候他,我就觉

    着自已和他已经身在地狱了。火盆上的小药锅咕咕地冒着热气,

    这间让雨声罩着的老屋哪还有一丝人味儿呢?i

    我说:卦师说您有百岁的寿,您有享不尽的福气呢!您不

    用乱想了。

    他说;我有什么福气?你看我像有福的人么?我要有福曹

    府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再说,有福没福算得了什么呢?耳

    朵,你们有光汉的消息没有?

    我说:没有。这一次他像是比前几次走得远了。您放心,过

    一阵子他乏了,必得回来。

    老爷说:我看他倒是有福的人了。

    我说:他有多大福也是托您的福。

    老爷叹了口气,伸着脖子要吐痰,我连忙把痰盂端过去。我

    从他身上闻到一股豆腐渣的怪味儿。我觉着自己身上也有味儿。

    雨下个没完没了,蒲团底下潮乎乎的,砖地浮出许多水晕,人

    的骨头都发了霉了。

    院子里有人践着水跑来,连廊子也不肯绕,显见有火急的

    事。是炳爷,衣服和鞋袜都泅着水,眉眼发直。他打着抖说:老

    爷,角院那边不好了,光汉的媳妇要生】

    老爷没什么反应,眨巴着眼睛想事,过了一会儿才说:生

    就生么,你怎么了?-

    炳爷说:才一七个足月,有凶兆i

    老爷说:要死人?

    炳爷说:不敢保,大的小的都不敢保i老爷,您给个话儿

    吧。您不给话,奴才们吃罪不起。

    老爷说:不尽心老天不饶你!别的事随它去吧,命里全都

    注定了输赢了,随它去吧。

    炳爷冲进雨里,老胳膊老腿上足了弦。我是蒙了,坐在蒲

    团上不知道干什么好。想不到这么快就生,谁都想不到,最想

    不到的是少奶奶和大路吧?本来还有一些时间耗着,琢磨着,打

    着谁也不知道的种种算盘,不料悬在脑瓜顶上的剑一下子就劈

    下来了。

    二少爷问过我:他们怎么办?

    我告诉他:只有一个办法,跑!

    我说的是实话。二少爷没有因为我这么说怪罪我,我明白

    他是真心在问:他们怎么办?!二少爷溜走那天晚上,他含着微

    笑从我的小耳房前边走过。他一个字也没有对我讲,可是我从

    他的笑容里读出了许多意思。他分明是说: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顾不了他们,顾不了家,顾不了你,我

    只能顾我自己了。我是可怜虫,他们也是可怜虫,大家都是,我

    不想再看见你们了,我受够了,够了!

    他还说了许多意思。

    我心里明白。

    我静静心就没有什么不明白。

    跑!二

    跑啊】!

    大路不可能不想到这件事。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剑噢一下剁了过来。院子哗哗流着

    的雨水越来越稠,要变成红艳艳的血水了。老爷躺着,突然哼

    了一声,目光闪闪放亮。他招手让我靠近他,像阎罗招呼小鬼。

    这样子我很熟。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吃一种不易说出口的

    东西了。不是第一次听候吩咐,可是我很紧张,老爷的嘴唇哆

    哆嗦嗦,我靠他越近越认定他会冷不防咬我一口。他没有咬我,

    可是他差不多要了我的命。他的话像蚊子叫,轻得不能再轻,落

    到我耳朵里就成了炸雷,一下子把我炸成了碎片儿。

    老爷说:耳朵,我想吃胎盘。

    我说:您想吃什么?

    老爷说:胎盘。我孙子的胎盘。

    我说:我怎么给您弄来?

    老爷说;你拿个尺二的盘子上门口等着去,趁鲜活给我端

    过来。慢着,给药锅加上水,把抽屉里的磨石和刀子递给我.去

    吧,拿到了别耽搁,误了事我吃你!

    老爷撩被子腾一下坐了起来。

    他自觉着有救了.

    可是我没救了。

    我把盘子递给五铃儿,五铃儿转身回了上房。廊亭里坐着

    大少爷和炳爷,旁边立着几个仆人。炳爷正在安排找奶妈的事,

    兑镇南老仓哥儿的孩子没出满月死了,媳妇的奶包憋得出火,让

    迁紧把她请来。大少爷很镇静,一边用小葫芦灌酒,一边问年

    岁大的女仆,不足月的孩子能不能活下来?女仆们支支吾吾,没

    育敢说话,倒是炳爷插嘴说:七活八不活,就看母子俩的命了。

    正说着,上房里哇一声叫开了。

    听得出是个有劲儿的孩子。

    哭声压住了雨声。

    水塘里的雨泡儿像翻花一样。

    炳爷唤他老伴儿:老婆子,儿子闺女?3

    上房里没人应。

    孩子的哭声太大了。

    不一会儿,五铃儿端着盘子出现在上房台阶上。我没注意

    盘子里的东西,我注意五铃儿的脸。她脸色惨白,像受了惊的

    兔子一样。有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我想跑,想神不知鬼不觉地

    溜掉。可是我浑身上下软极了。我见五铃儿顶着雨往廊亭走,连

    忙冲出去迎她,我们俩在甫路中间停一「来,像呆子,就那么在

    雨里站着。

    我小声问;怎么样?

    她不答我,咧着嘴要哭的样子。

    炳爷在廊亭里叫她;五铃儿,闺女小子?

    五铃儿大声说:男孩儿】

    廊亭里轰一声,仆人们先喜开了。我接过盘子,转身的时

    候听到五铃儿轻轻说:蓝的。我听到她叭嗒叭嗒往上房跑去。蓝

    的!我往正院走的时候整个人像踩在雾上,四周什么声音也没

    有了。

    廊亭里的大少爷很高兴,好像他自己得了儿子。仆人们纷

    纷抢到我前边,丢禅房和正房给主子们报信儿。我晕了,出了

    角院的门就顺着夹道往南走,走到门楼才大吃一惊,连忙又往

    回走。

    家丁问我:端着什么呢?

    我说:肉。

    家了说:我当是猪心呢i

    我说:人心以

    雨水落在那个东西上,在盘子里积了水,红红的。那东西

    很像肉饼,碗口大小,有案板那么厚,拖着一条一尺来长的尾

    巴。它像一只山里的要么是水里的活物,没有眼没有脚,不知

    道怎么一弄会突然地动起来。

    老爷正在撅着胡子磨刀。

    小药锅敞着盖儿,黑油油的老汤乱滚乱翻,冒着腥乎乎的

    热气口我把盆子搁在桌上。老爷用八行笺擦净了刀子,用刀子

    拨拨,让胎盘翻了一个身。

    我说:让卦师说中了,是男孩儿。

    老爷说:报过信儿了。洗了?

    我说:没洗。

    他说:没洗好。你手净么?

    我说:净。

    他说:你来切,切成丝,切成肚丝那样。你先到餐堂给我

    配一碗佐料来,别忘了放虾油和辣椒酱,有新鲜的香菜撕几棵。

    去吧,不着急,咱们慢慢来。<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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