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穿衣叠被,空气里弥漫了一股温吞吞的奇怪的气味,肖遥和姜小娄搂着被子,靠在墙上抽烟,随意地搭讪着。肖遥说昨晚上隔壁好像又扔进去一个,姜小娄说没听见响动啊,我睡死了。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2)
我尽量麻利地穿好衣服,开始叠被。缸子说:“见棱见角啊,得叠成豆腐块儿!”然后一路往南走,一路评论着:“牛哥有进步,马甲是老手了,红中,鬼螃蟹,蛤蟆,凑合还都……四川跟旧社会把被角都再抻两下……三胖子你个###,重叠!‘弓虽.女干’,重叠!”
“快!”马甲踹了一脚“弓虽.女干”。
“弓虽.女干”一边把自己的被子展开,一边苦着脸跟缸子说:“刚哥,我这被子又烂又软,成不了型啊。”
“行,今晚上给你弄个有型的。”
这边肖遥和姜小娄也抽完烟,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马甲立刻过来把二位的被褥收拾停当,一边说:“洗脸水已经打好了。”
马甲这样的角色,叫做“劳作”,是“人头”们一手选拔的“使唤丫头”。机灵卫生,嘴眼都得会说话,手脚还得勤快干净,任劳任怨,忠心耿耿。这些人一般年龄偏小,所以又被叫做“小劳作”。不过马甲好像偏大了些。小劳作的地位相当敏感,有点像皇宫里伺候“人王天子”的太监,他一边是他主子的巴狗,可以被主子随便使唤、辱骂、责打,一边又是别人眼里动不得的一个“机关”,你不小心碰一下他这个机关,不知道会惹出什么来,往往是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就是打狗看主人的道理。
马甲不仅负责伺候肖遥和姜小娄两个“人头”,还管打饭。缸子后来介绍说:打饭这个差事在不少劳改单位里,也不是摸个脑瓜就干得了的,你这一勺菜下去,得清楚先给哪个盆里添,得明白哪个盆里要多给几丝肉,哪个盆里可以一个油花不让他看见。每分配一勺菜都代表着你的智商,劳改队里叫“脑系”,你要很清醒很正确地把那些人分成三六九等,几乎不允许有判断失误的成分,否则免不了一场翻江倒海的战争。要不然,就是被别人暗记在心,不定什么时候用阴招算计你一家伙。总之,不是扒拉个脑袋就能干的。
相对而言,马甲这个“火头军”就干得有些轻松了。“c看”的伙食,操蛋得连挑肥拣瘦的余地都没给人留,因为肖遥有盒饭,根本不看一眼“牢食”,马甲只要负责把姜小娄、缸子和阿英的菜多分出点来就够了,其他人,一律清汤寡水。那些在押的,谁多一句嘴简直就是找死。
早饭是玉米粥和窝头,几片老咸菜。粥很稀,人影可鉴。咸菜没有那帮鸟屁的份,在我以后,只有马甲和牛哥分了几片。
窝头咸菜在嘴里嚅动了很久,才被我下定决心送到嗓子边上,嗓子眼似乎很扭捏,半推半就了有一会儿工夫,才借着一大口稀粥的帮助,让窝头囫囵进肚。
“几天过来,就顺口了。”缸子和眼镜大夫一样,向我传经授道。
“呆会儿我给你登记,购点物吧,方便面、果仁儿、火腿肠什么的都有,这些猪食确实难吃。”肖遥说。
牛哥在一边嚷嚷:“在外边,这些烂货呀,我们家那京巴连闻都不闻!”
“牛哥又开始啦。”马甲说。
“要不他叫牛哥!”阿英道。
牛哥两眼放光地来了精神:“嘿,我们家那狗……”
姜小娄眉头耸着冲他一仰脸儿:“关!”
“关了你的音道。”缸子笑着附和。“南边”有人笑起来,有些讨好,有些幸灾乐祸。
吃过早饭,“弓虽.女干”和一个苦瓜脸叫旧社会的开始擦地,四川刷着厕所,其他人都盘在铺上,这种仪式叫“盘板儿”、“上学习”。
肖遥拿本信笺,给我作购物登记。
布鞋和洗漱吃喝的用具是不可少的,价钱都比外面贵了将近一倍,然后是方便面、果仁儿、火腿肠。姜小娄和缸子、阿英都兴致勃勃地围在一旁,给我参谋。
“信纸信封圆珠笔,必须得要。”阿英说。
“给我捎个牙膏吧,快用完了。”姜小娄说。
肖遥探讨地看我一眼,我说牙膏,然后看了他们几个一圈:“你们还缺啥,我一块儿记上。”
牛哥攥着50块代金券,凑过来说:“肖哥啊,给我记一条恒大,一箱福满多。”姜小娄看一眼他手里的钱:“算计得够准呀。”
肖遥一边说一边往纸上写:“换小龙人吧,剩5块钱买公用。”公用就是大家用的东西,手纸一类。
牛哥只好慷慨地说:“行啊,我啥时候缩过?”
“你有那尿吗。”姜小娄不可一世地望着牛哥。牛哥干笑一下,放下钱,塌眉顺眼地回自己位置上了。
最后,肖遥把登记单放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有几封信,估计是待发的,要等管教来一块交上去。
缸子告诉我,我们这个号的主管管教姓卢。
<b> 同尘和光</b>
随着一声吆喝,负责劳动的管教已带领服刑号儿的犯人把豆子拉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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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3)
拉进豆子,铁门一关,肖遥和姜小娄他们几个立刻开始分配。按每人一包发完了,肖遥、姜小娄等我们五位的豆子又摊派给“弓虽.女干”、四川和旧社会等人一半,几个人都直眼看着,木头一般,好像已经习惯了。我多少有些感觉卑鄙,却没出声。
大家早已各自拿了脸盆,预备装杂质用,等活计一分完,马上就各自为战起来,小院里噼噼扑扑响起杂豆击打盆底的声音,嘈乱急迫。靠西墙有阳光的地方,没人占位,阿英招呼我铺片空袋子,一块儿坐下,拽个脸盆在旁边,跟我说:“不急。”
缸子开始在院子里来回溜达着,不时东打一掌,西踢一脚,嘴里也是紧忙,吵得我脑瓜仁儿疼:“鸡操驴,都给我飞起来!”“快!快!”
缸子是负责“质检”的,属于实权派。
突然,开锁的声音让大家都为之一震,一些人仿佛惊弓之鸟,姜小娄也耗子似的钻出屋,挤在我和阿英中间摸着豆子,眼睛一个劲朝门口瞟。
门一开,肖遥立刻神经质地喊道:“起立!”
大家如触机关,急急从地上蹿起,脸朝墙站成一溜棍儿。
管教进来了,随手带上门,没说话,一直往里走,肖遥撅着屁股跟了进去。阿英低声告诉我,这就是卢管。
肖遥高声喊了一遍我的名字。我赶紧答“到”,然后一边莫名其妙地望一眼姜小娄他们,一边跑进去。
“你叫麦麦?”
“是。”我回答,心里稍显忐忑。卢管教看上去人到中年的样子,穿着制服,没戴帽子,小寸头修理得挺严谨。
卢管教看了我一小会儿,把手里的本本在桌上展开,是个印刷好的档案登记表。按部就班填完了,卢管教说:“你受过高等教育,要起个好表率啊。”
“是,卢管教。”
“进来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没有。”
“行了,干活去吧,有啥事跟肖遥说,不行直接找我。”
“谢谢管教。”我如释重负地转身跑了出去。对这个管教第一印象不错,心里更踏实了一些。
卢管教走出来,把一张代金券递给四川:“韩乐蜀,你爹给你寄50块钱来。”四川先是意外,马上就说:“您帮我给老家寄回吧,就说我不需要钱。”
“别装蒜啦,早知道顾家,你就不进来了。”卢管教边说边开门出去,咣当一声上了锁。
姜小娄看着四川骂道:“有钱了不赶紧还账,还往回邮,真奸啊!”
四川哭丧着脸道:“50块钱够我老家俩月花的。”
“还他妈孝子啊。”姜小娄道:“准备给我买点啥?”
“曹开墉吧。”阿英说。
“你们还别急。”肖遥坐在门槛上说:“四川我先给你算算账啊,你用的饭盆儿是号里的,15块一个,你给家里写了两次信吧,两次,墨水钱就免了,信封信纸邮票算你5块,三个月你用了多少手纸?”
四川辩解说:“我一直用报纸。”旁边的马甲立刻给了他一个耳光:“你敢说你没用过手纸?”
四川嗫嚅着:“就一回,是在厕所边上捡的。”姜小娄跳过去就是一脚:“狗娘养的,这里是捡东西的地方吗?”肖遥恨恨地说道:“好,晚上我给你好好算,让你连个狗逼也剩不下!”
这些人也太不是东西了。我低下头,默默地捡着豆子。
给四川算够了账,缸子和阿英开始较量,比赛讲段子。姜小娄企图掺和进去,但没有两个回合就被淘汰出局,阿英说你还嫩呢,上不了大台面儿。姜小娄很不服气地挣扎:“你19岁的时候,还不如我呢。”
这才知道姜小娄只有19岁。
时间不长,卢管教又折回来,在号筒那边的窗口喊我,说我家里来送物了,然后把一床被褥卷成卷,从小窗口生塞进来。那是我结婚时备的,还没盖过,苏绣缎面新得耀眼,我的眼被刺激得酸了一下。
“还有一封信,500块钱,签个字。”
我签字的工夫,卢管又喊肖遥,递给他一个推子盒,要他把我的头发剃掉。
卢管一转身,我立刻把信展开,是父亲的笔迹。
姜小娄几个都凑了过来,鸡一嘴鸭一嘴地问着“谁的信”、“写的啥”,好像外面来的一片落叶也会叫这里的人心动。
父亲只是在信里安慰我,要我好好和政府合作,另外,他暗示我家里正在为我的事奔波。琳婧在末尾处也是安慰我,让我学会照顾自己。没有一句责怪话,我心里反而更不好受。
“还是知识分子家庭好啊。”缸子感慨道。
“过几天我也得给家里写信了。”阿英说。
“又骚扰人家媛媛吧。”姜小娄挖苦他。
阿英笑起来:“嘿,骗吃骗喝骗感情呗。”
第二章 观摩课:前排就坐(4)
缸子招呼我:“我来给你剥头吧,包满意。”
我用手梳了一把浓密的黑发,让开捡豆子的人,在墙脚蹲下,当推子阴凉的钢刃贴紧我的头皮,无情地向前挺进时,头皮似乎被掀开一道缝隙,有风吹进来的感觉。一大绺黑发无声地落在我面前,然后又是一绺,再一绺,感觉头上的负担被逐渐解放,直到最后,缸子说“好了”时,轻松异常有飘飘然的美妙,下意识抹一把头顶,已经空空如也,很陌生的感受。
有种莫名其妙的脱胎换骨的感觉,看着周围的光头们,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可笑的认同感。
我望着缸子笑道:“这下就踏实了。”
阿英赶过来相看我几眼,赞许地说:“麦麦你剃了头,还真有点大哥的味道。”
<b> 代理情书</b>
这天刚分完水,过道里又热闹开了,姜小娄冲外面喊:“订盒饭啦,有订的没有?”
“订,订。”外面应了两声,肖遥和一个叫牛哥的进了门。牛哥可能因为蹲地上干活的缘故,腰还佝偻着,一边往里走,一边龇牙咧嘴地往起拔自己的身子。
“卢管教,您值班啊!”左首不远处传来细细的声音,这是我进来后第一次听到女人说话,不禁有些振作和疑惑。
姜小娄对我说:“是女号的……订下礼拜的盒饭,你要不要?”
“当然,多少钱?”“10块一份,一天20。”
我算了算,看一眼旁边的肖遥,脑瓜一转说:“订5份的吧,你我,缸子、阿英,还有号长,我请了。”肖遥立刻把手里的饭票塞回兜里,憨厚地一笑:“那谢了啊。”姜小娄白他一眼,没说话。
“卢管。”大家跟监督订饭的卢管教打招呼。
“卢管,我订5份,这是350的钱票。”
卢管没接我的钱,怪怪地看了我一眼,问肖遥和姜小娄:“你们掐巴人家了?”
姜小娄紧说没有,真的没有。肖遥一看势头不对,脸一耷拉,递上几张钱票说:“我没叫他给我订……卢管,我订1份。”我心里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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