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墙_分节阅读_48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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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判刑下队了,毛毛做坏事比较晚,当然没赶上。

    我和毛毛都在“c看”练过,小小豆子不在话下,一般头吃晚饭就搞掂了,不像那个糊纸盒出身的,守着半麻包豆子,哭丧个脸,守灵一般,速度上不去,质量还不过关,头一天就没挨着铺,陪着豆子在楼道里过的初夜。那个跟他搭帮的,一看形势不妙,立刻激流勇退。

    第三天凌晨,我起夜,从厕所回来一看,纸盒匠正叉腿坐在门口,两腿中间全是没完工的杂豆,远远看弟兄不动手了,嗫呆呆直眼望着豆子们,雕塑一般,走近了一看,吓一跳:那小子哭呢,眼泪哗哗地流。绝望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纸盒匠判了7年。

    第十三章 中转站:模范监狱(4)

    看纸盒匠整天双休同宿的,好恐怖。过了两天,我看不过去,帮他捡了一盆,当时把哥们儿感动得直哆嗦。回头毛毛就说我有病,李爷也告诉我少假慈悲:“是你改造还是他改造呢?回头你改造过头了,他还差一截没好,怨谁?”

    为了防止纸盒匠再躺在豆子堆上睡觉,李爷把他提到屋里干,又吩咐皮皮拈了根缝衣针在旁监工:“他合一下眼,就扎他一针!不信你困。”

    纸盒匠一边忙活,李爷还在铺上叨咕:“就你这样的,三扁担打不出一屁来,到劳改队也是一死,熬六七天就走色了,到队里还有六七年熬头哪,好日子都在后头哪!”

    旁边一个,看来像多次犯的说:“李爷说的没错,这里算舒坦的,真下了队,睁眼闭眼就一个字:干!出不了活,不用队长管你,杂役就把你治劈啦,我们队那时候缝皮球,一天仨球,一哥们儿脚都快用上了也完不了定量。”

    毛毛一边扒拉豆子一边探讨:“麦麦,有那么恐怖吗?”

    “没去过,肯定没有家里舒坦是真的。”我说,心里也有些发紧,想着那天蓝队长给我的暗示,觉得还是留这里稳妥点。

    <b>  准备下队</b>

    下午正心急火燎地捡豆子,我和毛毛商量好了,白天要铆劲干,争取晚上能12点以前睡觉。忽听楼道那头“眼镜来”喊:“李爷——李爷,麦麦是你们组的吧?”

    “是——干吗?”

    “有人找!”

    我和李爷的目光一碰,李爷说:“去吧。”

    一出门,放眼过去,见施展跟一大白胖子在学习号门口呆着,很意外。我快走几步,赶到跟前,施展先引见我叫了那胖子一声什么哥,然后跟胖子说:“我们俩就楼道里说会儿话,你在屋里等我就行啦。”胖子说:“那行,你聊够了喊我,我带你回去,时间别太长啊。”

    施展拉着我手在楼道没人地方蹲下:“胖子是我们楼层的大组长。”大组长的权力很大,只要不出楼,几个楼层可以乱窜,队长们都得给他们面子,因为他们的后台都不是成天吃白菜疙瘩的,打狗是得长眼的。一个楼层就一个大组长,也叫大杂役,像眼镜来和李爷、瓶子那样的,叫小组长,是大组长的腿子。

    施展说那个胖子以前跟他一个系统,开会时候一桌喝过酒,面子上还算照顾,不过也就落一面子活表皮儿亮,过不了心。

    “我打听了,你有文化,下队去也不会受苦,关键是下面监狱里没有这里减刑快。”

    “不扯那个臊了,就下队,减刑能少减几天,九十九拜都过得去,最后一哆嗦还含糊?”我充不含糊的。

    “还有一句话没机会说,我总觉得这事把你扯进来呆三年……”

    我一摆手:“施展你打住吧,我谁也不埋怨。”施展还是坚持解释下去:“当初我进来时,听那边号里有个叫麦麦的提讯,以为你先进来了,也就不咬着了,什么都说了。”

    我笑道:“那你当初还以为是我把你点进来的吧?”

    “倒没那么想……”施展笑了:“不过我知道肯定是电话上出了问题,我给你打过手机,让他们监控了吧。”

    我说这就叫大意失荆州。

    施展笑着连连说:“这叫在劫难逃、在劫难逃,天网恢恢嘛。”

    聊了一会儿,施展拉着我手站起来:“我得回去了。”施展到学习号门口探了下头,胖子正跟“眼镜来”下象棋,一看施展过来,马上就站起来:“欣弟,接我这盘来,该跳马了呀……我得走了,下午队长给组长们开会,还得让我发言呢,好歹准备准备。”

    施展向我挥挥手,跟在胖子后面,穿过隔离栏左拐,下楼去了。

    往回走,疤瘌五正从厕所门口系着裤子看这边,到跟前,我笑着点下头,疤瘌五问:“跟胖子认识啊。”

    “一般。”我故意轻描淡写,没停步。

    毛毛正在懒洋洋扒拉着豆子,很不耐烦的样子,看我进来,精神振了一下,手底下也麻利许多。我蹲下来不好意思地说:“让你多干活了。”

    “说什么哪你?笑话我?”毛毛不满地撩我一眼。

    我一笑,奋力捡起豆子,想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我们俩搭伙,是有些亏毛毛了,好在我还能拿几棵烟补偿一下,毛毛是个烟鬼,带来的烟早抽完了,就靠我接济呢,两边找个平衡——我这话也就是说说,不能往歪处想,否则就糟践我们老乡的感情了。

    毛毛隔一会儿笑着暗示我:“看纸盒脸。”

    我一偏头,纸盒匠的腮帮子上正渗着两个血点,还有一拉溜擦抹的血痕贴在那里。皮皮手里捏着针,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抽着烟。

    “瞌睡了?”我问。毛毛点头一笑,有些幸灾乐祸。

    第十三章 中转站:模范监狱(5)

    那边一个“职务犯罪”的正给别人讲他干过的下流勾当。

    听见的都笑起来。纸盒匠也乐出了音儿,纸盒匠还没乐完,脖子上就挨了一针:“你他妈沾这个就来精神儿了是吗?”皮皮晃着手里的针,问。

    看见纸盒匠痛苦的样子,监室里笑成一锅粥。我笑道:“纸盒你就踏实捡你豆子吧,还有闲心掺和娱乐节目哪,皮皮手里那指南针好受怎么着?”

    李爷嚷嚷着:“都别嘞嘞啦,又都想后半夜睡去咋的,有瘾?”

    皮皮说:“李爷,不是说这网子就三四天的活嘛,咋没完啦?”

    “你问监狱长去呀?”

    说着话,瓶子从那边喊:“李爷,30号接见,让统计人呢,这次人太多,只限本市的啊。”

    <b>  双节</b>

    那一年的国庆日,正好是中秋。所以9月30日的接见就有了更多的意义。几个不能见到亲人的外地犯人,尤其是家里根本不来接见的“遗弃犯”,就显得心情沉郁,玩笑也开得少了。

    纸盒匠郁闷地说:“我妈不要我了。”

    一个外省的家伙没好气地说:“你死不死?”

    “操你妈你管得着吗?”纸盒匠眼泪汪汪地瞪着那位。

    大家一笑,李爷又烦了:“大过节的,谁也别拿谁找乐啦,都他娘的不开心,自己憋着吧,穷嘟嘟什么。”大家都不言声了,抑郁的抑郁,期待的期待,各自守护起自己的心情。

    29号晚就得到消息,说接见后放假一周,大家都高兴坏了,尤其是纸盒匠,当时就晕倒,脑袋扎进豆子堆里,皮皮上去踹了好几脚,纸盒匠才悲壮地抬起头,粘着一脸豆子,激动得泪流满面:“我睡他妈七天!”

    虽然入监前刚跟家里见过面,中秋的头晚还是没睡好,早晨起得也早,把囚服上的褶子一点点抹平了。我和毛毛互相看了看,都说对方挺精神的,心里先舒畅几分。

    9点一过,外面开始叫号:“听到名字的出来排队——”

    毛毛和我都在第一批,到了接见室楼下,队长问了带队的两句,开始往楼里放人,我们一边按要求排队入内,心里都很焦急,恨不能爬窗户先蹿进去。

    接见室很宽敞,像在宣传片里见过的那样,犯人和家属被隔音玻璃分离开,两边都有电话和座椅。我们一进去,就伸着脖子找自己熟悉的面孔,那边的家属也都从座椅上站起来,向我们招着手,看到的,就直线奔过去!

    终于找到了我老婆琳婧激动的表情,然后是沉静苍老的父亲。我冲过去,先隔着玻璃,把手按在琳婧的手上,然后抓起了电话。

    那天的大部分时间在说女儿,琳婧喋喋不休地告诉我小女儿怎样乖怎样好玩,父亲好不容易插进话来,很现实地问我需要什么,我说这里面条件很好,比我小时候家里的伙食还好得多,许多贫困地区来的犯人都不想回家了。我没提留在这里服刑的事,怕给家里添堵。

    爸爸说:“什么事想得开阔些,不要自己憋闷自己。”多少年来,父亲给我讲过太多的人生大道理都淡忘了,现在这几句家常话却让我眼睛红起来,我哽咽道:“您和妈也多保重,我在里面挺好的,除了不自由,其他都挺好,真的。”我动一下身子。

    爸爸说:“在楼下小卖部给你买了些东西,我看有人买皮带,就也给你买了一条。还有就是你妈让我嘱咐你几句,在里面别……”

    突然一阵电铃响,电话当时就给掐了,接见时间结束。我和好多人一样,困惑地四下张望:“有没有搞错啊?”最后,在队长一个劲吆喝下,我不情愿地欠起身,冲玻璃外面挥了挥手,随着大溜儿向门口走去,到门口,恋恋地回头时,爸爸和琳婧还隔着玻璃张望,我又挥了挥手,很快被其他犯人拥了出去。

    回了监舍,毛毛我们俩都气势汹汹地把腰上的尼龙草解下来扔掉,换上新皮带,毛毛还特老土地把囚服扎在腰里,滑稽得英姿飒爽。

    毛毛跟我坐铺边上啃着苹果,聊着接见的事,回味绵长。忽然上铺传来两声呼噜,毛毛笑道:“纸盒过阴啦,傻小子熬神经了。”

    李爷一抬头:“……咦,他妈睡上啦!叫起来,叫起来!”

    毛毛笑着仰头打铺板:“嗨、嗨,李爷叫你!”

    “别烦,困着呢,有事明儿见。”纸盒匠好像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没说完,大家就狂笑起来。

    李爷大怒,和皮皮一起蹿过去,把纸盒匠从大梦里拽起来,纸盒匠半跳半摔地从铺上滚下,跌在地上,呻吟一声,睁了眼,才有些警醒。赶紧起身,冲李爷傻笑,皮皮上去给他肚子上铆了两拳,纸盒匠佝偻着身子:“哎哟兄弟。”

    李爷揪着纸盒匠的耳朵:“你他妈比我还淤啊,大白天就睡上啦!”

    第十三章 中转站:模范监狱(6)

    “不说放假了嘛。”

    “操,那是明天!再说啦,谁告诉你放假就可以睡觉啦?!”皮皮上去又是一拳,李爷示意他别打了。模范监狱的组长大都是经济案,野蛮指数相对低些,一般玩阴的,侧重精神摧残。

    李爷吩咐道:“捡了这么多天豆子,地脏得不成样儿了,明天放假,大家得有个好环境,你不是困嘛,给你醒醒盹,厕所打水去,找个破床单,把地好好擦擦。”边上几个人呵呵乐起来。

    国庆那天上午,先开了节前教育会,打打预防针,教育大家安心休息,不要闹杂儿。然后几个组长忙着往各屋拉线,说可以连看三天录像,肯定担心犯人们没有活儿干不适应,闲得难受了生事撒疯吧。

    中午的伙食很棒,土豆牛肉,还有一份独面筋,馒头也多发了一个。晚上又发了月饼,一人两块,我不吃带馅的甜食,给了毛毛。

    李爷拿了一盒盐水虾和几听饮料,到对门和瓶子、疤瘌五聚会去了,我们都趴在铺上看录像,带子的质量很差,不断地出道子,晃得眼酸,内容倒搭配得合理,第一天放了四个:《喜剧之王》、《大醉拳》和反映珍珠港事件的《虎虎虎》,还有一个东北赵老蔫的小品拼盘,以前都看过,很久没有温习了,觉得很亲切。

    连续放松了三天,有人正得便宜卖乖地说着“歇得骨头都酥了”,贾组就过来告诉几个组长说明天开始发豆子,小干着,俩人一包。纸盒匠立刻绝望地叫道:“不是放七天呢吗!”

    豆子一来,纸盒匠就傻了,比以前那批活还难干。李爷说:“这是打回来的,说咱们玩得太狠了,把没捡的豆子混废品里了,这回得从里面朝外捡好豆,自作自受!”

    大家都齐骂那个缺德鬼,估计那个做手脚的可能骂得还凶。骂够了,还得捡,一干才知道真的费劲。除了埋头苦干,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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