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队伍后面默默地走着,像个赶着羊群的老牧民。
到工区,疤瘌五把网子往地下一扔,一屁股坐下来,直愣着眼说:“不干了,左右是往死路上逼我。”
我看他一眼,暗叹一声,招呼邵林、关之洲跟我去库房领料。发完料,疤瘌五爱搭不理地穿了几个网子,就来早饭了。小佬出去打了面粥,先给老三我们几个分了,然后喊组里的人过来把盆端走。
疤瘌五意外地勤勉,只穿一件露着乱洞的跨栏背心,跑过来接了粥盆,走两步,突然当间一立,高喊一声:“哥儿几个对不起,今天早饭老五用啦!”说着,已经举起盆,劈头往自己身上倒去,在大伙的惊呼中,疤瘌五五内俱焚般激昂地惨叫一声,扔下盆乱蹦起来。
没想到疤瘌五玩这手儿。
谁也吃不下饭了,工区里一片沸腾,好像那盆粥不是浇在疤瘌五一个人身上,而是被凌空泼洒下来似的。
管教们都还没上班,二龙倒是不急,一边让老三闯警戒线去楼里找值班队长,一边破口鼓舞疤瘌五:“有种你去跳一大的炼钢炉!跟我面前玩这套下三烂的活儿,不顶用!”二龙四顾问道:“哪个组的粥还没分下去?给他端过来!让他接着浇!操你瘸妈的,糟蹋大伙福利是吗?!我管你够!”
我跟小佬把拉货倒垃圾的两轮车推了过去,停在边上。疤瘌五蹲在地上,身上全是粥渣滓,裸露的皮肤红红地起着热气,正痛苦地来回伸展着双臂,嘴里“啊啊”地运着气,缓解着疼痛。
二龙踢了他一脚:“上车!住院回来接着干!跟我玩签儿我陪着——你他妈也叫流氓?你连地痞都算不上!滚车上去!”疤瘌五没有反对,小心翼翼地上了车。
二龙说:“林子还是你去吧,带着麦麦小佬。”
“还等队长吗。”林子笑着问。
“等他们来了,疤瘌五早熟透了,愣往医院闯吧。”
林子大手一挥:“弟兄们,冲!伤员要紧!”我和小佬推着车就往外跑,过铁门槛的时候也没减速,颠得疤瘌五怪叫一声,惹得后面乱笑起来。
郎队跟老三正从办公楼里快步出来,见我们赶过去,就停下来等着。郎队望着蹲在铁皮车里的疤瘌五道:“赶我班上添乱!”车到跟前,郎队忿忿地指挥我们:“直接推一大车间,扔炼钢炉里!”
到了医院,老三庆幸道:“郎队你不知道,成天这个粥啊,炊场都给往里面对水,路上再一耽搁,还凉了好多哪,要不,疤瘌五现场就变糖葫芦了。”
把疤瘌五安置好,我们一起回来。疤瘌五临别时跟老三惨然一笑:“三哥,我又歇啦。”
<b> 在茅坑上“思索”</b>
疤瘌五“点水”,跟上次“跳楼”一样,除了朴主任感觉头疼外,对其他人都没什么冲击,一些看好这个契机,窃喜可以让朴主任给大家减载的人,慢慢也失望了。给疤瘌五的定性很明确,就是“反改造”。
耿大队和朱教导来车间转了一圈,给大家简短地说了几句,一是安抚人心,二是表扬了一下二龙处理问题的及时,很好地控制了事态的发展,并着重提了一下林子:“据朴主任反映,林光耀最近的表现很突出,不仅对政府的处理没有抵触情绪,而且在正确认识自己错误的基础上,认真参加劳动,积极协助杂役和政府工作……上次就是这个王福川吧,对杂役大打出手,结果被林光耀果断地制止了,很好地压制了反改造分子的嚣张气焰。这一次,王福川再次以自残的愚蠢方式挑战改造,林光耀也是积极地配合杂役组织大家及时地报告政府、送医治疗,这说明了什么?不仅体现了改造政策的感召力量,体现了管教干部的教育作用,也看出了这个犯人的觉悟还是可圈可点的,有他值得肯定和让大家学习的地方。……对王福川这样屡教不改的反改造分子,我们尚且能够表现极大的耐心去教育挽救,对林光耀这样知错能改、追求进步的罪犯,我们更是要鼓励!”
第二十章 搅局(22)
旁边的朱教导接着说:“党委已经研究了,准备把林光耀的情况向监狱领导专门反映一下。我们的意见是,希望监狱领导能够充分考虑鼓舞罪犯改造积极性的因素,争取在年前为林光耀重新申报减刑!希望林光耀学员珍惜现在的改造成绩,戒骄戒躁,继续努力啊。”
胖子和霍来清在下面带头鼓起掌来,朴主任没有制止,在耿大队边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我们不是要树什么典型,也不是做样子给大家看。”耿大队等掌声平息,接过话来说:“我们的政策是一视同仁的。你们每个人都是典型,是做追求改造的典型,还是做混天等老的典型,还是做王福川那样反改造的典型,每个人都必须作出选择。法律和政策是平等的,机会是平等的,关键是大家怎样选择……朴主任,我和教导就不多说了,你安排大家继续劳动吧。”
队伍一散,霍来清和胖子还欢快地拥抱了一下,大家经过林子身边时,也都顺嘴说一句半句恭喜的话,林子咧着嘴,跟大家打着哈哈,最后跟二龙肩并着肩进了库房。
晚上号筒里加了两重岗,保护着几个杂役畅饮庆功酒,老三也被叫了去,喝得小脸红扑扑地回来。接替大军为他刺活的“眼子”已经来了一会儿,正坐铺上抽烟。老三打着饱嗝说:“弟弟,今天歇了吧,喝得有点小高。”
正说着,小佬气呼呼地回来了,进门就说:“何永这个###,仗着广澜给他好脸色,不知道自己姓啥啦。”
老三皱眉问:“又怎么啦?你们都省点事儿行不?”
小佬指着裤衩子上的几个污点说:“刚才我正茅坑上蹲着思索问题呢,何永那###进来倒水,哗一家伙溅我一身,我让他长点眼,他愣埋怨我蹲错地方了,应该蹲树叉上去!我操,我隔空就啐了他一口,跟他这样的用不着客气!”
“打起来了?”老三追问。
“没有,要不是有俩人劝,我从下水道把小逼的冲走。”
老三很不爽地说:“小佬你是没治啦,我跟你说过多少回遇事要先用脑,三哥这次进来,不就是因为脑瓜一热?你还有一个月就回家了,还不踏实?冲你这狗脾气,弄不好我跟老师都能再给你接一回新收。”
小佬叹口气:“我知道你为我好,可不是我说你,有时候你也够让我失望的,跟这帮人,干吗那么客气,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有点低三下四。”
老三粗鲁地一挥手:“你懂个屁,去去,我不跟你聊——麦麦,有时候跟他们简直没法聊,说不到一个点子上去,干着急。你们文人管那叫寂寞,三哥我现在就经常寂寞呀。”小佬嬉笑道:“喝,你还寂寞哪,工区除了二龙就数你欢。”
我想起小佬进门时的话,不禁问他:“你刚才在茅坑上还‘思索’呢?思索什么啊?”小佬笑道:“眼看着该回家了,这些天经常瞎琢磨。刚才我蹲茅坑上看着自己的屎,突然就懊悔起来,感慨啊。”
老三在那边笑了:“操,老师你看了吗,跟这种档次的人,你能交流吗?看一泡屎他就敢感慨!”小佬不服气地说:“你别小瞧我,我当时看着那屎就想了,我这几年的青春,大好年华啊,不就跟这大便似的吗——被水一冲,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懊悔啊,感慨啊——你说我深刻一回容易吗,还让那###给搅局了,我能不急吗?”
我们笑起来,我说:“小佬你那不叫屎,根本就是诗啊。”
“臭诗。”老三耸了一下鼻子,躺倒了。
我问小佬:“你什么时候下出监,有信儿吗?”
“按理说现在就该下了,开放前一个月下出监嘛,不一定哪天就走了,到时候还得想你们呢。”
我笑道:“最好别想,出去以后就别想这里的事儿,能忘的全忘掉才好,一门心思奔前程吧。”
第二十一章 冷战(1)
<b> 釜底抽薪</b>
没等老三亲自动手刺那半条龙,“眼子”转天晚上就来报到了,这家伙真是个急性子,胆儿也大,刚点完名就过来动手,老三含糊了半天,架不住他撺掇,安排好“插旗儿”的,躺在铺上让“眼子”嗒嗒地刺。中间又加了顿夜宵,“眼子”很敬业,告诉老三跟值班的已经关照过,说今晚上就不回去了,一定要把这半条龙干完,老三很痛苦也很感动,赶紧让小佬给梁子送过去一盒烟打点着。
“眼子”狠忙了将近一个通宵,把老三上半身的龙给竣工了,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眼子”正躺在疤瘌五的铺上打着呼噜,老三也睡得很结实。洗漱回来,老三已经被叫醒,惺忪着眼跟我说:“今天歇了,太困,好像还有点发烧,我跟小佬说了,让他告诉二龙一声。”
小佬到了工区,才告诉二龙说:“三哥发烧了,今天不出来了。”
“昨晚上又刺活儿了不是?”二龙问。
小佬笑道:“没有,发烧。”二龙脸子突然就变了,一脚把小佬踢得倒退几步,随手抄起检验台边的一条木板,狠狠地抡到小佬背上,小佬的笑脸也没了,困惑地望着二龙。我在边上也有些傻眼。
二龙皱着眉头骂道:“跟我诳瞎话!老三也太狂了吧,想不出来就不出来,还让个小弟给我带话,我就不值他亲口打一招呼?好,你是老三铁杆是吧?我看你有多铁!”说着,手里的窄木板又向小佬背上打去,小佬的胳膊护着半边脸,默默承受着,三下,五下,“咔”!木条子断了。二龙一脚踹在小佬屁股上,小佬往前一蹿,扶住了墙。一直是一言不发。
林子、广澜他们在旁看着,多少也有些意外似的,但都没掺和一句话。
二龙怒冲冲地说:“行,晚上给你们拆开!小佬,你去广澜屋里,麦麦上我那里,邵林是吧?邵林找小杰去!我看你王老三还拿什么欢!”
我心里有种冷飕飕的感觉,没敢在旁边多逗留,默默地溜回组里干活去了。这一幕太出乎意料了,二龙至于如此吗? 周法宏拿脚碰我一下,轻声说:“老三这下麻爪儿了。”何永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牛逼老三也忒摇了,回了号筒就看他满场飞啦。”
平时对老三趋颜追捧的李双喜居然也有一笑:“老师,这下你一走,下个月家里要还不来,老三就断了供给啦。”他那意思——到时候,老三就更惨了。
邵林穿了一会儿网子,坐在那里喘粗气,突然站起来说:“我找龙哥去!”我一惊,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大的忠心和勇气,赶紧招呼他:“邵林,别犯傻啊。”
邵林说:“去哪个屋我也不去小杰那里。”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没再说话,看他意志坚定地去库房了。
其实,我的观点倒和他仿佛,我觉得去哪个屋都比去二龙屋里好受——在别的屋里,谁也不会为难我不说,二龙还得跟现在一样,暗中给我一点小空间,不主动来刁难我。如果在他身边恐怕就不好玩了,他那个屋,是出了名的“鬼屋”,现在是越来越个性化了,蒋顺治不止一次偷偷跟我说:“我们三个说话都不能大声说,也不能比龙哥早睡晚起。”据说连崔明达都有离开二龙身边的意思,二龙也答应等几个月有组长开放了,就给他安排个位置。
——我一旦过到他屋里去,二龙会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上?估计是夹在崔明达和其他三个劳作中间,不尴不尬的,在精神上,肯定不如现在舒坦,表面可能会让别人更高看一眼,但那于我何益?
一直都不舒心。直到邵林兴冲冲地回来告诉我:“龙哥说了,刚才是吓唬咱们哪。”我笑道:“龙哥真是神出鬼没啊。”不过我担心到了晚上,他又“神出鬼没”地让我搬家。
二龙从库房里出来,冲这边喊:“小杰!”
“哎,龙哥!”小杰精神抖擞地回答。
“人家邵林怎么死活不愿意去你屋里啊,说你有作风问题!是真的吗?”二龙高声喊道。邵林在大家的笑声里红透了脸,惊慌无辜地冲库房那边嘟囔:“嗬,龙哥真是,我多会儿那么讲啦?”
小杰虽然气急,还不得不笑着骂:“邵林!你个小妖精啊!”邵林的脸还红着呢,局促地跟小杰解释:“我没那么说,真的,杰哥。”
小杰没傻到当场追究下去的地步,转移话题打岔喊:“都抓紧干活啦!”
我倒不担忧小杰能把邵林怎样,生产上他无话可说,找别的碴儿?似乎还轮不上他管。据赵兵透露,主任跟二龙说,前几天大黄把小杰叫到耿大队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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