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_分节阅读_9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得我开始说的那些“磁铁、大头钉与蓝蜻蜓”吗?青皮在一边捅我的腰,说,“你敢把那东西挂到她脖子上去,我就把它们还你。”青皮的手指着院子里晾着的一双布鞋。那是一双破鞋。破鞋在那个年代的意义是每个孩子都能心领神会的。我当时真被鬼魇住了,并没有犹豫多久,或者说,若有犹豫也只是犹豫被抓住的风险。

    我舒展开双臂,沿着墙壁轻滑下去,掂起破鞋,蹑足来到明姨前面,小心翼翼地挂上去。我真是一个罪人。我甚至还朝被绑在木板床上正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瞪着我的大头,吐出舌头,露出一个可怕的鬼脸。

    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人间世 七(1)

    “人们在生与死之间踌躇,每个人都在受罪,一切东西都没有了。”

    我在水里睁大眼。狐狸、野兔、翠鸟、刺猬、黄鼠狼、色彩艳丽的蛇、古怪的猫头鹰,还有那《罗生门》中的樵夫、行脚僧、强盗、女巫、杂役、武士与武士的妻,在水里依次出没。我无法相信哪一幅景象才是真实可信的,直到它们离开,我也无法做出判断。锦鲤游向远处,由它带来的涟漪终究归于无痕。莲花的茎仿佛是那湿漉漉的热带雨林。水的压力让眼球感觉到疼痛。

    没有谁能证明神的存在,但神始终存在。

    眼帘深处现出一道白色的帷幕。水面之上,温和的阳光下,一个哭泣的孩子蹲在岸上,肩膀处长出黑色的鱼鳍。这个世界在融化成水。每种生物都逃不出去,它们都要学会游泳,就算学会了,它们也逃脱不掉被溺死的命运。“二月十七日那一天,大渊的泉源都裂开了,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

    一个寂静的声音拖着篷松的尾巴,出现在我耳朵里,是那样缓慢,犹如一匹从梦境里走出的白马。

    说说檌城吧,这个在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城。

    檌城确实与众不同。就像马铃薯,它并不服从传统的等级与秩序,斜逸横出,不可预测——每根茎的末端都可能结出一个果实,一个超脱人类理性范畴的表现。又或者说,檌城是众多大小不等的檌城的总和。

    我打量着马蹄下方的檌城。这一片冒着浓烟,堆满瓦砾,充满尸臭的废墟,是一个人类所有的恶的集合,塞满种种的罪、龌龊的欲望、淌血的利刃、扭曲的痛苦、老虎被剥下的皮毛、卑微、阴暗的火焰。

    要描述此刻的檌城的形状是困难的,它并非直尺与圆规所能定义,完全迥异于传统,不是球体、圆锥、圆柱体、长方体等,但又同时包括了这些普遍存在于自然界的图形。它或许应该是数的空间,是无穷小,也是无限大。这必然导致了两种针锋相对、又各自意味深长的看法:

    檌城不是一种固定不变的存在,它被不断产生出的种种恶阐释,这是一个没有止境的过程;又或者说,檌城本身即是一个已经完成构造了的东西,所有的恶只在它的内部发生反应,并不会随着时间溢出檌城。

    有人活着,有人死去;有人离开,有人到来。

    疲惫的旅人牵着来到檌城,他需要一杯水。没有人理会他。街道两边是宛若人体的头、手、躯干、足的建筑物,它们随着日升夜落不断扭曲变形,用一个个匪夷所思如同梦魇的场景,阐述着“檌城人”这种生物内心最深刻的绝望。檌城人的脸庞像是受过酷刑一般,线条扭曲,额头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滑稽、荒谬与愚蠢。这“滑稽、荒谬与愚蠢”并非无害,只是惹人发笑的。他们有着动物鬃毛般凶恶的头发、铁钉状冷酷的手脚指、被*或疯狂折磨成畸形的躯干,以及极度空虚的双眼。哪怕是被他们看上一眼,那也是可怕的,就仿佛被恶狗咬了一口。但老实说,他们又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如被随意摆布的木偶,被随时取代的螺丝钉,被随便抛弃的垃圾,更糟糕的是,他们并不知道是在被谁摆布,被谁取代,被谁抛弃。这让他们的日常行为令人费解——时刻不忘羞辱别人,也不忘羞辱自己,甚至把“烦琐无趣的公文、添加了三聚氰胺的毒奶粉、冗长沉闷的新闻报道、拙劣的谎言、用苏丹红造了咸鸭蛋、矫情与恶俗”等当成了生命的全部。书包 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人间世 七(2)

    万物如同被棱镜分解的光,如涡流、被鞭子抽赶的马、腐烂的鱼块。

    旅人捡起地上一个失去双臂的女体雕塑。她怀孕的腹部是一个装满液体的陶瓷器皿,乳防是两个涂黑油漆的小玻璃罐,左脚是削圆的木头,右脚是根废锌铁管,恐怖狰狞的面容由橡皮泥捏成,还鼓起着蚯蚓一样的青筋……它是混乱的,恶毒的,与事物的本质毫无关系的。它没有逻辑,没有道德,乃至没有真理。但,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真正令旅人诧异的是,在雕塑菱形身体的背部,有一行风格迥异的工楷小字:

    熵,一个源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词汇。因为它,所有曾撼动人心的影像与文字,都不可避免地沦为陈词滥调。这过程不可逆,仿佛熵增。“世界是一盆大火,万物焚身于其中。”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趋向极端,趋向对抗,而最终的结果是:热寂。或者说审判日。

    “如果说檌城是恶的集合,还不如说它是熵,是混乱和无序的度量。可这没有什么不好,至少它不是空洞的,不是教条、乏味与死气沉沉的总和。”旅人皱起眉头,舔了舔干渴的唇,还是没抛下这个让他甚感不安的雕塑,揣入怀中,准备离开。一把生锈的匕首突然自暗处暴起,捅入他腹中,并在其中转了两转。

    河水有着豹子皮毛一样的花纹,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漩涡在这些花纹里滚动。我在水的里面怅然望着,望着鱼的嘴、水草、泥迹斑斑的螺旋管道……那些莫名其妙的瞬息即逝的片断,以及蓦然出现在某个片段里的娅。

    娅的美貌异乎寻常,嘴唇是珊瑚色的,睫毛好像矢车*瓣,洁白如银的身子随时随刻散发着玫瑰和百合花的芬芳。夕阳映在水中,燕子低飞过桥头。娅低低地说:“告诉我,你会永远记住那只燕子吗?不是随便什么燕子,不是那儿的那些燕子,而是迅速飞过的那只燕子?”

    桥栏上立着一个少年。他们都热泪盈眶。那少年腰间挂着羯鼓。少年披散着头发,手指在鼓面轻叩,身体还做出各种动作,突然接连几个空翻,从这个桥栏上的汉白玉狮子头顶,跃至另一只狮子头顶,双腿一飞,稳稳地骑在那只绕着石桥飞来飞去的燕子背上。少年笑着说,“当然。”伸手便把娅托上了急速飞翔的燕子。他们一起热泪盈眶。然后,他们的脸庞突然如洇在水里的纸,在石桥下梦一样消失了。

    世界在某一刻,仿佛一枚滚动的硬币突然静止下来,四周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所笼罩。天上的阳光真好。好得一切都仿佛是不真实的。我在水中依次看见:被铭刻于青铜器上的寂静、死去之人的脸(向日葵一样灿烂)、到处泛滥的贫穷、蓝色的桥梁、水一样的旋律、刀、诅咒、爱人的手指、一只倒毙在溪流尽头的蓝虎、抹香鲸。抹香鲸庞大的身体上有一些奇怪的装饰着花纹的文字……这些文字意味着什么,它们是可以被理解的吗?“世界是时间与事件的排列。关于世界的叙述不计其数。”阳光在水面上叫了两声。我的眉毛跳了跳。

    人间世 八(1)

    时间像发亮的水流过。

    六二年的肚皮不那么饿了。穿着补丁落补丁的破汗衫的孩子们又蹿回到大街上。北京搞了一个“七千人大会。”伟大领袖在会上做了自我批评。那时,毛主席的威信还没有*时那样高。我带领的一帮孩子与北门另一群孩子发生冲突。原因倒也简单,我一口咬定毛主席是不会犯错的,他老人家是天上的神,是到中国带领穷苦人民过好日子的。“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呼尔嗨哟……”我们排成方队,歌声嘹亮。另一帮孩子的头是县某机关党组书记的女儿,叫于萍。于萍说,毛主席是人,不是神,只要是人,都会犯错误。于萍还捏着蹩脚的湖南腔,背起毛主席在“七千人大会”上的发言,“我们这几年工作中的缺点、错误,第一笔账,首先是中央负责,中央又是我首先负责。”

    于萍骄傲地说道,你懂不懂,这是我爸说的。

    这是对毛主席的亵渎啊!毛主席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这是造谣!这是诬蔑!这是恶毒的蒋特分子在攻击我们党,我们伟大的祖国!可惜那时还没有红小兵的提法,要不,我就是中国第一个红小兵。我的拳头飞出去。于萍奋起反击。我们所率领的部队捉对厮杀,兵对兵,将对将,卷起七十二路烟尘。我方人多,他们人少。他们陷入人民大海的汪洋战争中。他们仍不屈不挠。我成功地把于萍压在身下,用烂泥巴糊了她一嘴。她绝望地喊叫,拳头在我背上无力地捶打。不知为什么,我的小*硬了。不是一般硬,是非常硬。我都以为是于萍从裤兜里摸出棍子顶在我下面。

    风吹起来的砂粒飘到眼睛里。我流下泪水,用手指去揉眼眶。太阳是一个烂掉的变了形的鸡蛋黄。街道两边贴满标语的低矮平房宛若一头头怪兽。在远处朝着我们指指点点挎着菜篮的大人的样子就跟木偶人差不多。这些原本熟悉的景象与其他孩子的叫喊在泪水里发生很古怪的变化。它们仿佛是逐渐远去的水流的声响。我突然感觉自己掉进了一片带有腥气的寂静,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我、以及被我骑在身下的女孩儿。然后,我想起去年那个阴冷的早晨,想起自己挂在明姨脖子上的那双破鞋。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发现于萍的两条细麻腿已被我分成一个大字。我觉得很羞耻,放开她。我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得不弯下腰,以免被伙伴们发现裤裆里可耻的变化。于萍爬起身,一腿踢来,蹬在我裆里。我正发怔,哪来得及避?睾丸吃了一脚,当场在地上打起滚,嘴里迸出可怕的惨叫。大家吓坏了,讪讪地互相松开手。青皮在旁边尖声叫道,于萍,你踢烂李国安的卵,你得嫁给他做老婆了。于萍哭了,撒腿飞奔,边跑边回头看,似乎是害怕我追上来把她弄去做老婆。她率领的部队顿作鸟兽散。我方大告全胜。我真没想到“老婆”这个词竟有这等威力,早知如此,哪用得着打,叫青皮这个狗头军师在阵前叉腰戟指说一声,你得做俺司令的老婆就万事大吉。

    所谓“硬”,可能只是我的幻觉。我在成人后读过一点关于儿童性意识的书籍,里面论述了儿童的各种性行为,比如拥抱亲吻、抚摸生殖器、扮病人与医生检查身体、过家家、比赛谁尿得远等,但没有谁告诉我:一个八岁大的男孩究竟会不会出现真正意义上的*。

    人间世 八(2)

    我们对过去的回忆,包括那些看上去真实可信的细节,有多大程度上值得信赖?二零零五年一月,德国波恩大学的研究人员宣布,他们发现大脑中有一种“守门人”的功能,能对涌入大脑内的信息进行分类,即分成需要保留的和永远忘记的两类。而且,如果记忆同喜悦、恐惧或激动这些感觉结合起来,就会特别深刻。换句话说:我们总是记住我们想记住的,忘掉我们想忘掉的。

    大脑不仅会自动过滤掉那些它认为毫无意义的信息,还会对所保留下的信息进行处理,进而演绎,以便让这些信息更吻合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的形象。这并不是我们故意要撒谎,而是因为我们相信那些留存于他们脑海里的影像确实是发生过的事。又或者说,谎言并不存在。人的谎言是构成时间之河的一种基本元素。鲁迅先生指出的“瞒和骗”并非是中国人独有的劣根性,而是整个人类的品性。今天未发生的事,明天要发生;你未遇上的事,他遇上了,这些有什么根本性的区别吗?况且历史本身固有着自己壮丽的不为人的意志所改变的行进秩序。不管是否有那么一群人试图“据事直书”再“予夺褒贬”,有些东西必然化作沉没之鱼,沦为虚构之物。

    天空湛蓝。“三年自然灾害”结束了,人们脸上又浮出精神抖擞的笑容。六三年,有一个名字震动中国大地,他的名字叫雷锋。“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我念书了。我不是一个好学生,成绩也不差,或许是看多了不花钱的小人书的原因,“人、手、足、口,山、水、田、土”等自然不在话下。我所着迷的是要当“学雷锋标兵”,不过,竞争太激烈,比起现在的考研还困难。一个班的学生有五十多名,只有一名标兵。我最大的对手就是于萍。

    冤家路窄,这个黄毛丫头成了我的同学,特别爱劳动,能把教室里的玻璃擦得让苍蝇也滑了脚——事实上,没一只苍蝇胆敢飞入校园。无数双狂热的眼睛在虎视眈眈。上缴苍蝇的尸体也是“学雷锋活动”的内容之一。为此,我在上学路上也紧攥着一只自制的苍蝇拍,不走寻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10_10488/2818533.html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