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_分节阅读_10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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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路,专挑污水横流的小巷,哪里臭就往哪里奔。我母亲因为我在吃饭时突然放下碗,状若疯狂地去追杀苍蝇,吓得摔碎碗,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顿。不谦虚地说,我抓苍蝇是努力的。成绩也卓有成效,每天能弄到几十只苍蝇。令我郁闷的是,于萍上缴的苍蝇尸体总是全班最多。活动进行到最高潮时,她仍然能每天抓来数以百计的死苍蝇,还不缺胳膊少腿,个个可以拿去当标本。我非常纳闷。难道于萍家专门孵苍蝇?我跟踪了她。

    我真蠢。真的。我跟踪了整整一个星期都未发现于萍的秘密。我怎么也没想到于萍在女厕所里一蹲就是半个小时为的就是抓苍蝇。我还以为她便秘了。我蹲在女厕所外面,脚蹲麻了。我为什么就想不到进厕所抓苍蝇?可见我的智力是有问题的。或许这不能怨我。毕竟在厕所里抓苍蝇也有技术含量。因为轰轰烈烈的“学雷锋活动”,县里的几间公厕一天有十几趟人马来打扫。要逮苍蝇,必须翻过隔板,到后面的粪坑,还不能直接得拍子往苍蝇聚堆的地方拍,那样屎会溅一身。得用一个塑料袋,越大越好,把新鲜刚出炉的屎捡进去一砣,屏住气息,等苍蝇飞来。看火候差不多了,赶紧收口,打上结,装进书包,再拿回去浸在水里,淹死苍蝇,就大功告成了。当我在有心人的指点下,终于发现问题的要害所在,我出离愤怒了,马上跑回学校向老师检举了于萍同学的这种恶劣行径。老师奇怪了,说,厕所里的苍蝇就不是苍蝇?

    我无话可说,立刻往厕所里蹿,脚跟都打在后脑勺上。那天,我忙到黄昏,逮到成百上千只苍蝇。我把它们装入塑料袋,骄傲地拎在手中,带回家,放在枕头旁边。我想老师明天会表扬我的。我都在梦里笑出声。第二天,我一大早去了学校。我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的劳动成果,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大声宣布:从今天起,“学雷锋活动”不抓苍蝇,改帮孤寡老人挑水劈柴,要让他们感受到雷锋就在身边。

    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叫做沮丧。我恨死于萍了。

    说起打苍蝇,或许应该提一下五八年抓麻雀的事。那是孩子们盛大的节日。我有一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当时中央提出要开展“除四害、讲卫生”的爱国卫生运动。所谓“四害”,指的是麻雀、苍蝇、蚊子、老鼠。其中又以打麻雀、老鼠声势最为浩大。这是有原因的。毕竟苍蝇与蚊子不与老百姓嘴里抢食。我听大人讲,县里开大会,干部在大会上算账,说,一对麻雀,一年能孵出四十只小麻雀。一只麻雀一年要消耗四斤粮食。县里起码有一百万只麻雀,乖乖啷个咙,这得吃掉多少粮食?县里的干部最终也没给出一个具体数字,但无疑麻雀就是坏蛋,与蒋光头一样坏。当然要以人民战争的形式围而歼之。那是何等壮观的一场围剿啊!全县人民不分老幼妇弱,一起出动,敲锣打鼓,手执弹弓、竹竿,还拿鞭炮放在洋皮桶里炸。麻雀到哪,人就到哪,口号是“不让麻雀吃食、休息,使它无藏身之处,无立足之地,务必以疲劳战术,饿死它,活活累死它。”可惜那年我才四岁,要不我抓到的麻雀数量一定要比于萍抓到的苍蝇数量多。

    人间世 九(1)

    在水的极深处,藏着一面牛皮鼓。当它被敲响,夜色会像一只大得看不见形状的黑鸟突然收拢翅膀。天空还是黄澄澄的,公园外面的霓虹已在悄无声息地逐一亮起。它们把一杯杯摇晃的红酒倾入池塘中。原本寂静澄明的水化作一片潋滟。光影中的荷叶若沉默的智者,容颜悄然隐遁。我从水里抬起头。蜻蜓不见了,飞来两只麻雀,站着太湖石上啾啾鸣叫。在它们的对面,围墙之上,是一个曾无情驱赶了它们的稻草人模样的霓虹广告牌。那些在公园里游荡的人朝着门走去,脸庞渐渐模糊。

    门,掩盖藏在它内部的事物,给人提供想象。偶尔,它打开自己,让想象成为现实,让我们理解现实与想象之间的差距。玻璃门不是门,它是窗户,是炫耀以及对忙碌的表达。门,这种隐蔽的内心,如光线般切开空间,切开人们的生活。门里是独享的秘密。门外是公众所需的阅读。或许可以说,墙是死的,门是活的;墙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障碍,门是一种包含障碍在内的灵活。事实上,从穴洞中进出的是动物,从门中走出的是文明。文明的发达程度即体现在这种灵活性上。

    门,这种建筑形式,其本质是社会关系。但这种乏味的话语让我们厌倦。应该说门是一种神秘。开门和关门,饱含了人类所有的情感:愤怒、狂喜、忧伤、平静等。这种神秘还衍生出各种八卦消息。解放战争时期,华北野战军兵围太原。太原有二座城门,一曰“迎晖”、二曰“迎泽”。在阎锡山召开的高级军事会议上,有人献策:“晖”是日军,所以当年日军攻入太原;现在“迎泽”门要把毛“泽”东迎进太原。派人去拆了迎泽门,太原之围自然可解。

    门,还可以是量词,是一门炮;是动词,如门皂、门吏;是生物学上的分类类群中的一个等级;是稽查、征税的关卡;是水路、陆路必经的出入口;是诀窍;是家族;是学术思想或宗教的派别;是帮派;是一种具有一个或多个输入端但只有一个输出端的开关电路系统;是中医理论里的经气循环出入处、针孔、境界等。

    一个姑娘走进屠格涅夫笔下的《门》,迎接那不可知的命运;一个敲钟人把女孩抱进巴黎圣母院,向世界关上门;一位叫k的先生想进城堡,终不得其门以入;一个叫雷蓓卡的寡妇躲在《百年孤独》那扇门后遗忘了人类,也被人类遗忘;一个叫李世民的在玄武门边谋杀了哥哥和弟弟,成为千古一帝;一个叫牛顿的科学家,为一条大狗一条小狗的进出方便,在墙壁上开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门;一个叫杨修的在门边玩文字游戏,说什么“一人一口”,结果被砍了脑袋;一个落魄画家在墙壁上画了一扇门,墙壁那边是他喜欢的女人;一个年轻人站在两扇一模一样的门边,等待公主的眼神以及老虎或者铡刀;一个叫阿里巴巴的男孩对着石头,大喊“芝麻开门”。

    门,沉默地站着,站在我的视线里。守门的老者走出值班室,不耐烦地朝着三三两两的游人呼喊。白炽灯泡的光线穿过值班室的杉木门板,在铺满铁栅栏投影的地面上绘出一个椭圆。一些肉眼看得见的尘埃在这束光里面做布朗运动,像被大风摇动的树的细枝,但光是静的,并且透明。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这块明亮的光斑在燃烧,布满纤细的阴影纹路,先是边缘,然后是中间,逐渐沸腾,并吐出一个个更明亮的泡泡。

    人间世 九(2)

    这个椭圆的光斑是打开世界的大门吗?精灵、大火、被猎杀的翼鸟、与狮子搏斗的国王、被淹没的高山、鳄鱼沾满血的牙齿、少女的哭泣、动物仰起的头颅与前足……一个个奇妙的词语自泡泡中生出,颤动着蓝色翅翼。它们与那些自日常生活中所淬取的词语完全不同(后者不能预见未来,只能根植于过去,试图解释现在。而世界在这个笨拙的气喘吁吁的解释过程中,早已掉头而去。或许还可以这样说,所有的未来都包含在过去之中,是对过去的某种阐释,但要理解这种阐释,就必须使用当下的语境以及各种技术物,而最重要的是:想象。就像《黑客帝国》中的救世主尼奥说的那样,汤匙并不存在。电梯迅速向上),饱含着真理,散发着来自宇宙最本原的能量,其音节盎然如蜜,每念诵一次,即有气流振动全身。

    我站起身,走向公园深处。万物如同细碎的绒毛,在夜色里撒落。我竖起耳朵,听见它们的微弱嘶哑的声音。

    遍宇宙皆是檌城。过去、现在及未来的一切都是檌城。

    那个超越时间、空间和因果作用的也是檌城。宇宙绝对本体亦名之为檌城。

    受命去构建檌城的工程师激动不已。众所周知,世界上的万物都将按其原有比例被复制于城中:万里长城、金字塔、宙斯神像、摩索拉斯陵墓、阿耳忒弥斯神庙、早已成为传说的亚历山大灯塔与巴比伦空中花园,以及直往天际的迪拜塔、像一堆银色矩形的纽约新当代艺术博物馆、中国的“鸟巢”等。

    檌城,永恒的、不朽的存在。整个宇宙即是它的波动。它是众妙之门,是一切事物的总和。

    手握铅笔的工程师在短暂的狂喜后,陷入深思。复制,这种来自流水线上的节奏必将摧毁艺术的神性,抹掉那些“凝固的音乐”、“立体的画”、“无形的诗”和“石头写成的史书”中的唯一性,使上帝之子的脸庞与芸芸众生毫无区别,而神性被剥夺就将导致:天堂消失。艺术不再是“此处”抵达“彼岸”的船与桥梁。挂着艺术品招牌的被“生产”出来的充斥街头巷尾廉价的消费品只是所谓现实世界的狗,时不时冲着匆匆旅人狂吠几声。换而言之,檌城是*的。因为它将唤起的并非是多种意图、内心的水、有节制的美、神秘的超验价值、老虎与玫瑰,它所能提供的乐趣只有一种,却可以用刺激性、混乱性、商品性等概念来界定,这与*作品一致。

    究竟是谁下达了修筑檌城的命令?

    工程师没再思索下去,各种急需他重新编排、组合和移动的建筑材料已经堆积如山,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那个由形状、块面、线条和色彩组合的不可言说),如同狗接受了骨头。

    树丛与树丛之间的空,微微地漾动,好像蚕吐出的丝缠绕于他的手指。复制在技术上不是难题。复制连绵无尽的墙垣与山体是容易的;复制墙垣上的苔藓、蝼蚁与路旁红、黄、绿、黑、灰、白杂色相间的山峦是容易的;复制冷风、薄雾、盔甲、夕阳、沟壑、倒毙的马、静谧的村落、道路、漫无尽头的艰苦工作给人带来的虚无感和绝望感是容易的;复制那些像孩子一样容易希望又容易失望的建造墙垣的人群与下达修建墙垣的那个威严、疲倦、虚弱的声音同样是容易的,甚至说复制孟姜氏凄凉的恸哭声和她夫婿的尸骨也是容易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人间世 九(3)

    困难的是:如何复制那块屡被毁坏又屡次被砌进墙垣同一位置的石头?

    它曾经是石灰岩、花岗岩、玄武岩、大理岩,是一方青石,一根骨头、一块褐色的金刚石、一件鱼化石;曾经瘦骨嶙峋,曾经打磨精细,曾经有过箭矢留下的凹痕,曾经被秦朝勇士用来支撑被砍断的腿,曾经被辫子军的大刀砍出数点火星,曾经长久地泡在牛羊的尿溺粪便中。

    疲惫的建筑师躺下身。满天的星斗照耀着他衰老的脸庞。檌城在他身下,如同亘古夜幕下苍老的浮云,遥远而又神秘。所有的困难最终都得到了克服。他心满意足地微眯起眼,想起焦裕禄、孔繁森、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鲁班、不肯过江东的项羽、张国荣扮演的程蝶衣、《满城尽带黄金甲》、mp4、手机、海子的诗、杜甫……他突然看见墙垣下的一组雕塑,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生动准确的线条,精妙地把握住感人的瞬间动态,孩子的眼里有盈盈泪光。他辨认了许久,终于发现,她是他的妻,那孩子是他的儿子。这组雕塑做得太好了,他感到胃疼,为自己当初的设计忍不住低声赞叹。月光泼下,泼湿他的衣裳、他的脸与他的眼。他情不自禁地起身去摸孩子的额头,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毒蛇袭击了他。他尖叫起来,所有的动作猛然曳然而止。

    翌日清晨。一辆卡车在他身边停下,一大桶水泥倒在他身上。他成为了这组雕塑的一部分,成了檌城的一部分。

    树丛与树丛之间的空,微微地漾动,好像蚕吐出的丝缠绕我的手指。

    坡地慢慢地矮下去,变得像一张摊开的报纸那样平坦,接着在夜色中又慢慢地隆起,又好像是少女正在发育的蓓蕾。路沿着树丛逶迤延伸,引导着我。不是我走在路上。是已被铺设好的路决定着我的方向。而这些小径分岔的用碎片、木头铺成的路皆服从于公园的意旨。公园有两种。一种是展示其生态、自然景观和美学的特征,强调其特殊的科学、教育和娱乐意义的国家公园;另一种是景观经过人工设计,以游乐为目标,供城市居民娱乐休闲的主题公园。它们都是意义的彰显处。我们更熟悉后者,它使城市区分于乡村,试图为朝九晚五的人们提供一个清洁的肺。

    一个人可以在公园里散步,排遣内心的寂寞,在扫过头顶的树叶哗啦声中,凝视着草、树木、白鸟、水与水面上生出的茫茫气雾,想起童年的喧哗,倒掉胸腑间积存的日常生活的渣滓和垃圾。人们彼此观望,惦念着童年在草地上追逐的那只皮球,不必担心因过分接近所造成的恐惧,又因为近在咫只的陌生脸庞上所散发出体温,感受到暖意与同为“人”的气息——他们是一群刺猬,不断接近,不断分开,始终无法彻底忘怀围墙外面的城市所提供的经验教训。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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