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回家吧。大毛说你能走路吗?
我眼一横,当然是你背我回去。大毛认命的蹲下身,让我爬上他的背,把鞋子,铁锨,鱼网都放在小铁桶里给我提着,然后晃晃悠悠的往家走。
大毛背着我走走停停,天将黑时,才走到镇口,刚到镇口,就碰到了来势汹汹的姚金花和大毛妈,看着我们狼狈的样子,姚金花厉声问道,你去哪里了?
大毛妈拽着大毛的耳朵打他脑袋,让你带妹妹乱跑,让你带妹妹乱跑。
大毛哇的大哭起来说,木兰的脚受伤了。
大毛妈一看我脚上已经浸透棉布的血迹,从大毛背上接过我,风风火火的向镇医院跑去,趴在大毛妈的背上时,我看到姚金花也掂着小脚一脸焦急地跟在身后。
那天的伤并没有让我免受皮肉之苦,包扎好脚回去后,姚金花拿起量衣服的木尺子就敲在我背上,立刻背部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姚金花边打边念叨,说了多少次不让你去河边,说了多少次啊,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让我怎么给你那对没良心的父母交代。
尺子一下一下重重的打在我背上,我用力的哭了起来。后来姚金花打累了,让我承诺写一份检讨书,不然她会继续打。
那时的自己,虽然不明白什么是检讨书,但还是贪生怕死的点了点头。
那份检讨书是大毛妈教我写的,本以为会为我以后的学生生涯起很重要的作用,但我后来却变成了一个好孩子,没写过一次检讨。
从小就看得出我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因为泥鳅事件之后,我和大毛依旧玩性不改,曾一起偷摘过邻居家的西红柿,导致被他家的狗追的满院子跑,也曾因为捅树上的马蜂窝,而被蛰得满头包,还曾合伙打一个很欠揍的同学,导致人家送去医院,我和大毛家平坦医院费。
总之,那几年的天茗镇,就是我和大毛的天下,所有的同学都怕我们,四处讨好巴结,我们像两辆小坦克,耀武扬威,横冲直撞。
我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天茗镇,我一直以为,我会守着这片天下,直到自己老去的那一天,真的一直这么以为。
但十岁那年,所有的所有,都在一个黄昏改变。
那是某天放学回家,看到家门口站了很多人,还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未走近,就有几个大婶拉住我说,木兰,你爹妈回来接你去城里了。
我慢慢的走到门口,透过人群看到姚金花坐在院子的杏树下纳鞋垫,有一对穿着时髦的男女坐在她面前,姚金花一抬眼,看到门边的我,唤我道,木兰,这是你爹娘。
我愣愣的走过去,那对男女高兴的站起身拉着我看,女的说,木兰真是集我们的优秀与一身啊,你瞧瞧,这模样,一打扮不会比城里的那些小孩差一点。男的只是不停地搓手不断地点头。
后来我听说,是姚金花打电话给我城里的爹娘,让他们把我接走的。小卖部的李叔说,姚金花对电话讲囡囡要念初中了,我出不起学费了,囡囡现在很懂事,你们把她接过去吧,在城里帮她找个好学校,她以后一定会考上好大学的,我不会看错的。
我固执的认为是姚金花抛弃了我,所以走的那天,我抱着大毛哭抱着大毛妈哭,甚至抱着院子里的杏树哭,都没看姚金花一眼,她像平时一样淡然的坐在树下纳鞋垫,说,等以后考上大学了,就可以在城里生活了。
我瞪她,是啊,也再不会讨你嫌了。
【空荡荡的大城市】
那是1998年,我十岁。被爹娘接到城里念初一,改名为蒋蓝。穿暗色的衣服,冷漠的脸不喜言笑。每天按时起床,和弟弟蒋天赐一起上学。蒋天赐,一看这名就知道当初他的降生有多重要。他和我念一个学校,不过是小学四年级。
他是个白净挺拔的少年,对我很好,会软言软语的叫我姐,父母一买什么好吃的也会先送到我面前,他比我小两岁,每天却骑着单车载我。其实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没必要把幼年时的仇恨记在心上的,即使天赐他对我真的很好,但我却管不住自己,总是以刁难他为乐趣。我扔了他送的零食,拒绝了他微笑的脸,他骑车载我时我坐在后面来回晃,他小小的身躯掌握不了这样的重量,导致某次摔倒了。
我记得那次上学,他载着我,我又坐在车上乱晃,单车被我晃的偏斜时他大叫道,姐,快跳下去。我轻快的跳了下去,他却随着单车一起摔倒在斑马线上,他的腿被水泥地蹭破,流出血来,他却慢慢站起身,疼痛让他的眉头微微的皱在一起,他从包里拿出纸巾摁在腿上说,姐,幸亏你跳了下来,对不起哦,我下次一定小心。
那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柔软,眼眸清澈的男孩,我的心突地温暖了起来,我说,我们先去医院吧。
他却扶起单车说,没事啦,我是男子汉,这点小伤不用包扎的。快上来,不然我们要迟到了。
那是我在那样一个空荡荡的大城市里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情。
我给大毛写信说,大毛,蒋天赐他真的对我很好,这里的环境我也渐渐适应,放假你一定要来这里玩。末了我又在话后面打了七个大大的感叹号。
放假时大毛和他妈就真的一起来了,起初我以为是因为那七个感叹号的原因,但是却听到他说,木兰木兰,奶奶去世了。我说谁奶奶。他说姚奶奶。我问怎么和姚金花同姓呢?问完后我就哭了。
大毛妈说其实姚金花是因为被查出胃癌,才给我爸妈电话,让他们把我接到城里的。
大毛妈说,兰兰,别看你走那天你奶奶不吭声,其实你刚上车,她就流眼泪了,她天天坐在杏树下纳鞋垫,她说怕你以后把她忘了,她就每一岁给你纳了三双,让你穿到以后嫁人。
大毛妈还说,你奶奶走的时候眼睛一直闭不上,她念叨着囡囡,囡囡,我想打电话通知你回去,可是她固执的不让,她说怕你学习分心。她要我把老房子的钥匙交给你,说不管你以后在哪里,受委屈了,都有个地方回。
大毛妈最后说,喏,这是她给你纳的鞋垫,她的眼睛现在还没合上,你得回去一趟。
那天我捧着那些鞋垫,拉着大毛爬到城市里的最高楼顶,然后对着南边天茗镇的方向大声的哭了起来,我喊姚金花,你给我回来,姚金花,你不准丢下我不管。姚金花,我以后天天叫你奶奶,只要你回来。
亲爱的,亲爱的奶奶,只要你回来,什么我都可以不要。
爸爸妈妈开着车,带着我和蒋天赐一起回家帮奶奶料理了后事,我站在院子里的杏树下,仿佛看到姚金花依旧坐在那里纳鞋垫,她的破针线框该换一个新的了,可是,我还没来得及给她换,她的旧凉鞋还扔在树下,也该换新的了,我也没来得及给她换,她的囡囡回来看她了,还没来得及考上大学把她接到城里住,也没来得及告诉她一声她爱她。
我守在她的棺材前帮她合了眼,我说奶奶,以后我一定会幸福生活,你安心上路吧。
爸妈给奶奶办了一个很风光的葬礼,我披麻带孝提着灯笼捧着她的照片走在长长的队伍前,一路边走边哭,我想起了去城里时,在课本上学到的一句话,那句话说,灯笼易碎,恩宠难回。
亲爱的,亲爱的奶奶,以后每次醒来,你都将不在。都将不在。
我开始在城里安心读书,我把老房子的钥匙挂在脖子上,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我告诉自己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好大学,让奶奶瞑目。
爸妈和弟弟都对我很好,我渐渐体会到他们当初丢下我时不得已的心情,放下戾气,融入到这个家庭去了。大毛给我写信说,木兰,我和你一起努力,高中时一定会考到城里来陪你的。
整个初中时期,虽然我的性格冷淡了点,但学习成绩却很优秀,是老师眼中的乖学生,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骄傲,总是一副谦逊冷淡的样子,所以他们对我的评价特别高。
中考时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了a中。风光无限,爸妈请了周围的朋友吃饭,天赐也一直崇拜的望着我,他说姐姐你真棒。我只是对他微笑。
同时考进a中的,还有大毛,噢,不,应该叫他周沐年,他的学名,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带我去捉泥鳅的破小孩了,但他遵守了他的诺言,和我念一个高中。
再次见他,他的身材已拔节似的长高,长成一个挺拔少年,皮肤带着健康的古铜色,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他说,木兰,别来无恙啊。
那一刻,恍如隔世,天茗镇的那些时光突然如过电影一般浮现在我眼前,我突然就流下了眼泪,发觉天茗镇原来真的只能沉淀在记忆里了,这里,早已不是我的天下。
很久之后,大毛看到我写的这段日记后,撇着嘴说,木兰,你真矫情。
我学他撇着嘴回道,你管我。大毛和我一样是个固执的小孩,虽然我无数次告诉他我现在叫蒋蓝,但他还是死性不改的叫我木兰,而我也懒得再纠正,索性也死性不改的叫他大毛。
【这早已不是我们的天下】
我一直以为我的高中又会像初中一样平静淡然地过去,我会和大毛继续勾肩搭背的厮混下去。
但沈航出现了。那时我正在迷《大话西游》,念叨着我的意中人会踏着七彩祥云而来,忽然就觉得眼前一黑,有一个失重物体朝我压了下来。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上天待我不薄,不会真的送了个意中人给我吧,那再摔几下都行,等我睁开眼,就看到了沈航清晰放大的脸,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我说,七彩祥云。
这就是我与沈航的开始,他踏着滑板而来,只不过当时失了水准,就跌了下来。
沈航一直说是因为我走路不看路,他为了不撞住我,才从滑板上跌了下来。
他还说蒋蓝,没见过你这样的妞,被人撞了第一反应竟是七彩祥云,你真以为有那么多孙悟空啊。
我说,七彩祥云,我想吃冰淇淋。沈航怒瞪我,但还是站起身颠颠的去买了,没办法,他这一撞不要紧,我就特轰烈的被送进了医院,左腿擦伤一大快,那血流的,再次跟自来水似的。
这让我想起很多前年,我和大毛去捉泥鳅,我的脚被扎伤时,也是这样流血的。当时大毛妈背着我去医院,姚金花掂着小脚跟在后面,我看到她跑得又急又快,都害怕她摔倒,可是那双小脚很稳当。而那天晚上回去虽然姚金花拿尺子打我,可是半夜醒来时我看到她坐在床边抹眼泪。她只是有点倔强而已,即使她不说,我也知道她最疼的其实是我,也只有我。那时她看我怕黑,有次就给我买了路边好多廉价的荧光手镯,于是每天夜里,我都先把手镯放在灯光下,等她关灯后,就带在手腕上,这样睡了很多个夜晚。
沈航买冰淇淋回来时,就看到一脸泪水的我,他吓了一跳说,蒋蓝蒋蓝你别哭啊,很痛是吗?对不起对不起,我再出去给你买冰淇淋吧。
我拉住他坐在床边,他的胳膊僵硬了一下,然后轻轻的抱住了我,拍着我的背说,对不起。
大毛就是这个时候冲进来的,他大声的叫嚷着,木兰木兰,奶奶的,哪个兔崽子把你撞死老子就跟他玩命!
然后就看到病床边,抱着我的沈航,以及哭的梨花带雨的我,愣了一下就立刻冲了上来,揪住沈航的衣领,小子,你是不是对我家木兰怎样了!
我说大毛你得了吧,我这小身板人家能对我怎样。大毛放开他的衣领,干笑道,那倒也是。
然后就见他立刻扑了上来,你怎么样,我刚听说你被撞时,眼前就一个场景,就是一辆大卡车,和血肉模糊的人。
我说大毛你这是担心我还是咒我呢。他立刻陪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大毛一直说我和沈航是背着他眉来眼去,暗度陈仓的,我说你得了吧,明明是当着你的面。
沈航说早知道这样一撞会撞个满载而归,我就应该早点撞上。
沈航说其实他早注意我了,每天都跟在我身后去学校,不过我这个万事冷淡的人没看到他而已,那天他撞上我也是鼓足十二万分勇气的。
是的,彼时,沈航成了我的男朋友,他拉着我的手深情地说,蒋蓝,我会用以后的所有温柔来弥补我让你受过的伤。
然后,我就哭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么温柔的话,大毛说木兰你多大人还因为一句话哭鼻子,然后拍了拍沈航的肩膀,说好好照顾她,不然我和你玩命。然后就走了。
大毛转身时,我看到他的背影一颤一颤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因为我找到幸福而开心流眼泪了。
只是这些,还来不及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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