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坐在窗沿上,手握手枪,面无惧色,其实内心很害怕碎玻璃。我叫他回来再说一遍,他走到后甲板舱室的边上,站在一盘绳索上,使他的下巴与屋顶在一个水平面上。我们默默地对望了一会儿,我想他在战斗中并没有很卖力,所以只是脸颊上有一道伤痕,但他看上去既泄气又疲倦,因为他整夜未眠,既要站岗,又要救治伤员。
“这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他终于摇着头说。
“这不是我们选择的。”我说。
“船长希望和你的朋友说话,他们可以隔窗交谈。”
“我们怎么知道他要玩什么鬼?”我叫道。
“他没别的意思,戴维,”莱奇先生答,“如果他玩鬼,我告诉你实话,大伙儿都不会听他的。”
“是吗?”我说。
“还不止这些,”他说,“不光是大伙儿,还有我,我吓坏了,戴维,”他对我笑笑,“不,”他又说,“我们只想摆脱掉他。”
我和阿兰商量了一会儿,同意谈判,两边都作了保证,但这还不是莱奇先生要做的全部。他求我马上给他一点酒,看在过去他对我照顾的分上,最后我递给他装了一及耳1白兰地的小杯子,他先喝了一点儿,将剩余的酒带上甲板,我猜是给他的上司喝了。
1 及耳:容量单位,1及耳为1/4品脱。
一会儿工夫,船长按约定来到一扇窗户旁,站在雨中,胳膊吊在胸前,脸色严峻苍白,看上去显得苍老。想到我曾向他开火,我内心感到不安。
阿兰举起枪对准他的脸。
“放下枪,”船长说,“不知道我的保证吗?先生,或者你要故意找茬儿?”
“船长,”阿兰说,“我恐怕你的保证是靠不住的。昨天晚上你像个卖苹果的娘儿们和我叽叽喳喳,讨价还价,然后赌咒发誓向我保证,结果呢?你自己清楚,让你的保证见鬼去吧?”
“哎,哎,先生,”船长,“咒骂可是没什么好处(的确这毛病倒是船长没有的),不过我们还是要说点其他的事。”他音调苦涩,“你把我的船搞得一团糟,我现在开船的人手都不够了,我的大副(没有他我会很惨)被你一刀刺中要害,一句话都没留下就死了,我现在只好返回格拉斯哥港,那儿有更会说话的人可以与你交谈。”
“啊,是吗,”阿兰说,“我正想和他们谈谈呢,除非他们听不懂英语,我可以告诉他们一个好听的故事,一边是十五名卑鄙的水手,一边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半大的孩子。噢,上帝,真无耻!”
豪斯亚森脸红了。
“不,”阿兰继续说,“不行,你得在我们说定的地方停船让我上岸。”
“啊,可我的大副已经死了,”豪斯亚森说,“你是知道的。我们其他人都不熟悉这一带的海岸,而且这是一条对船只很危险的航线。”
“我让你选择上岸的地点,”阿兰说,“阿潘、阿古、莫汶、阿瑞赛或莫拉,这几个地方随便你挑。只要在我的家乡三十浬之内,不在坎贝尔族地区。这可够你挑的了,如果你做不到,那你一定像你在战斗中无能一样也是一个无能的水手。我的乡亲们可以乘着小渔船在各种气候下,甚至在黑夜里,从一个岛驶向另一个岛。”
“不过小渔船不是船,先生,”船长说,“它没有吃水深度。”
“好吧,你要想去格拉斯哥你就去吧,至少我们可以嘲笑你一番。”
“我可顾不上什么嘲笑。”船长说,“但这都会很费钱的,先生。”
“好吧,先生,”阿兰说,“我不是犹豫不决的人,如果你送我上岸,我给你三十金币;如果你送我到林尼湾,我给你六十。”
“但是,先生,你瞧,我们在这儿,几小时就可以到阿德兰姆察,”豪斯亚森说,“给我六十金币,我让你在那儿上岸。”
“你让我穿上这双拷花皮鞋,跑进红虾兵的陷阱里去,好让你开心吗?”阿兰叫道,“听着,先生,如果你想挣这六十金币,那你就让我在自己的家乡上岸。”
“船会有危险,先生,”船长说,“你也在这条船上。”
“行就行,不行就拉倒。”阿兰说。
“你能给我们领航吗?”船长皱着眉头说。
“哦,不一定,”阿兰说,“我不是水手,我只是一名战士——大家也都看见了——不过这带海岸我倒是常来常往,应该有点了解吧。”
船长摇摇头,还在皱眉。
“如果在这段倒霉的航程中我损失的钱不是这么多的话,我情愿让你被绞死也不愿意让我的船冒风险。不过你既然愿意这样,一旦风向合适——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就会转风向了——我们就启航。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们也许会遇上国王的船要靠近我们搜查,先生,这可不是我的错。他们会在这一带频繁巡逻,你知道他们要找什么人,如果发生了这种事,你得把钱留下来。”
“船长,”阿兰说,“如果你看见三角旗,你得设法将船开走。现在我听说前甲板上没有白兰地,我建议交换:一瓶白兰地换两桶淡水。”
这是协议的最后一项条款,双方都遵照执行,这样阿兰和我就可以冲洗我们的舱室,除掉我们杀人的痕迹。船长和莱奇先生也可以像往常一样喝酒了。
一二 红狐的传说
我们还没有冲洗好,偏东北方向刮来一阵微风,驱散了乌云,太阳出来了。
我在这儿必须解释一下,读者也可以参见最上的地图。大雾使我们与阿兰的船相撞的那一天,我们正在驶过小明契海峡。战斗过后的清晨,我们静静地停泊在坎纳岛的东面,也就是说在坎纳岛和长岛群岛的艾瑞斯卡岛之间。现在要想从那儿到林尼湾,最直接的路线是走慕尔海峡。但是船长没有海图,所以不愿意让他的船在岛屿中间穿行。如果风向有利,他情愿绕到泰瑞岛西面,沿慕尔岛南海岸航行。
一整天微风都这样吹着,风力略微加强了一些。到了下午,赫布莱群岛外围开始涨潮,要绕过里面的小岛就要向西南方向行驶,这样浪潮就垂直于我们的船,掀起滚滚波涛。夜幕降临后,我们绕过了泰瑞岛的未端,开始向正东行驶,海水迅速向后倒退。
大海涨潮前,上午还挺好的,我们航行在明媚的阳光中,两侧的海岛上山坡连绵起伏。阿兰和我坐在后甲板舱室,两边的门都开着,任凭海风从后面吹来。我们吸着船长上好的烟叶,互相了解对方的身世。这场谈话对我非常重要,因为我对我很快就要踏上的那片荒蛮的高地地区有了一些了解。那些年,由于刚刚经历过大动荡,一个人必须要知道踏上这片骚乱的土地时他该怎么办。
我先把我的不幸遭遇告诉了他,对此他充满同情,只是当我提到我的好朋友牧师坎贝尔先生时,阿兰就勃然大怒,说他恨所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为什么?”我说,“他是你与他握手会感到骄傲的人呀!”
“除了给一粒铅弹,我不知道我还可以给一个叫坎贝尔的人其他什么东西,我要像杀黑鸟一样猎杀所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如果我快死了,我也要爬到窗口再射杀一个。”
“阿兰,”我叫道,“你为什么这样恨坎贝尔?”
“啊,”他说,“你知道我是阿潘的斯图加特,坎贝尔折磨掠夺我们这一族的人已经很久了。他们以欺诈的手段而不是用刀剑夺走我们的土地。”他大声说,用拳头敲击着桌子,但我对此未多加注意,因为我知道处于下风的人总是这么说。“还不止这些,”他继续说,“都是同样的伎俩、谎言、伪造的文件,只有小贩常用的诡计,一切看起来都很合法,这让人更加气愤。”
“你这样浪费你的纽扣,”我说,“很难想象你会有清醒的生意头脑。”
“啊,”他开始笑了说,“我浪费的毛病就是从给我纽扣的人那儿学来的。他就是我可怜的爸爸邓肯·斯图加特,愿上帝赐福于他。他是我们家族中最出色的,也是高地上,甚至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棒的击剑手。戴维,要知道是他教会了我剑术。他曾是黑卫队1成员。最初,如同其他贵族士兵,他带了一个佣人背着武器弹药随队出行。国王希望见识高地剑术,于是我爸爸和另外三人被选中送到伦敦,让国王一饱眼福。他们进了王宫,在乔治国王、卡琳王后、屠夫康伯兰2和许多其他我不知道的人面前一口气舞了两小时的剑。表演完了,国王(尽管他是个篡位者)夸奖了他们,赏给他们每人三个金币。他们走出王宫时,经过了王宫的门房,我爸爸想到自己也许是第一位从此路过的高地贵族,应该给这位看门人一点礼物,因此他就把国王赐给他的三个金币放在了看门人的手中——这也是他的惯常作法,随后另外三人也如法炮制。他们来到街上,忙了这半天,身上并没有多一分钱。有人说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小费给国王的守门人,也有人说是另一个人,但事实是邓肯·斯图加特给的。我可以用剑或手枪来作证,这就是我的父亲,愿他安息吧。”
1 黑卫队:系指英国政府于一七二五年成立的高地人组成的部队,后编入英国正规军。
2 康伯兰:英上乔治二世的儿子,一七四六年率领英军在卡洛顿击败了查利王于的军队,粉碎了雅各宾党人的反抗,由于残酷镇压,他获得“屠夫”的外号。
“我想他没给你留下什么财富。”我说。
“你说对了,”阿兰说,“他让我有裤子穿,其他就没有了。这就是我来当兵的原因,这也是我一生人格上的一个污点,而且如果我落到红虾兵手中我可就麻烦了。”
“什么?”我叫道,“你在英国军队中呆过?”
“是啊,”阿兰说,“但是我在布里斯通潘开了小差,跑到了正义的一方,这对我多少是个安慰。”
对此我可不能苟同,开小差是不可原谅的荣誉污点。不过我太年轻,还是少说为佳,“哎呀,”我说,“逮到就是死路一条。”
“是啊,”他说,“如果他们抓住我,阿兰做过短短忏悔就会被吊到长长的绞索上了。不过我有法国国王的任命书,也许能给我一点保护。”
“我很怀疑那管什么用。”我说。
“我也是这样想。”阿兰冷冰冰地说。
“啊,天哪,”我叫道,“你是一个犯了死罪的反叛者、逃犯、法国国王的人,怎么还敢回来?你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嘛。”
“啧,”阿兰说,“自四六年以来我每年回来一次。”
“为什么要回来呢?大哥。”我叫道。
“喏,你看,我想念我的朋友和祖国,”他说,“法国是个好地方,没错儿,但我思念灌木花和麋鹿,而且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做,我要找几位年轻人为法国国王效力。你知道就是招募新兵,能得到一点儿钱,不过最主要的是替我们的首领阿德谢尔干活。”
“我以为他们叫你们的首领阿潘呢。”我说。
“啊,不过阿德谢尔是家族首领,”他说,我还是不太清楚。“你看,戴维,这样一个有着伟大一生的人,有着国王的名字和血统,被迫流落到法国小镇上像一个贫穷的普通老百姓一样,过去他只要吹一声口哨就有成百剑客随时听从调遣,现在我亲眼看见他在市场买奶酪用菜叶包着回家。这不仅是我们家族的痛苦,也是莫大的耻辱。另外还有孩子们,那是阿潘的希望啊。他们在那个遥远的国家读书认字,学剑。现在阿潘的佃户不得不向乔治国王缴纳租金,但是坚贞忠诚的他们满怀着热爱,承受着压力和威胁,省吃俭用挤出第二份租金给阿德谢尔。噢,戴维,我手上带的就是这分钱。”说着他敲打着腰间的袋子,金币丁当作响。
“他们交双份祖金?”我重复道。
“是啊,戴维,”他说,“我编了一套给那个船长听。但这是实话,这样我没有压力感,真是太棒了,不过这都是我的好心的族人和我父亲的朋友格兰氏的詹姆斯,就是詹姆斯·斯图加特,阿德谢尔的异母兄弟所做的,他收集的这笔钱,安排了一切。”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詹姆斯·斯图加特的名字,后来他被绞死时已是尽人皆知了。不过当时我并未太在意他,因为我的整个心思都在这些贫穷的高地人的慷慨上。
“我认为这太高尚了。”我叫道,“我是辉格派的,或差不多吧,但我认为这很高尚。”
“啊,”他说,“你是辉格派的,但你是一名正直的人,确实如此。如果你是那该死的坎贝尔家族的一员,听到我说的一切,你会气得咬牙切齿。如果你是红狐……”说到这个名字,他牙关紧咬,停止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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