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她接收到多少处于她父母之间的紧张气氛?
强纳森跨了四大步来到克蕾拉面前,伸出双臂将她扎扎实实搂进怀里,让她贴近自己,将她抱个满怀。在他怀里她显得好渺小,恰好嵌进他的胸口,头抵在他下颚,就像两块拼图。她不是一直对此感到惊奇吗?她似乎恰好吻合他身体,就好似她是为了他而存在?现在……现在这拼图却变得更加复杂,更难以分开。
“这不代表一切都没事了,这只代表我爱你。”强纳森低语道。
眼泪沿着克蕾拉的脸颊滑落,她把眼泪抹在强纳森的短袖汗衫上。她不希望珊米见到她流泪。
“你的行李呢?”强纳森问。
“我没带行李。”
“什么意思?”
“我身上没带任何东西。”
“喔,那么你回去的时候……”
她推开强纳森,望着他绿色的眼眸,总觉得自己能够看穿那双眼睛。她缓缓说道,她只想说这么一次,企盼一字一句能够被听进去。
“我不会再回去了。”
纽黑文市。克蕾拉十八岁,总是惶惶不安。恐惧对她而言并不陌生,但这有些不同。她内心七上八下,因为路人彷佛看不见她。她感觉自己似乎就要融化,或碎裂一地。耶鲁校园里阴森的哥德式尖塔与螺塔张牙舞爪地竖立在她身旁,刺穿了天空的柔软蓝色薄膜。学生成群结队,将书本拥在胸前,热烈交谈,对这个踽踽独行的女孩视而不见。克蕾拉看着他们:带着嫉妒,带着贪婪,带着近似痛悔的情绪。她明年原可以成为其中一员——如果她待在家里,如果她完成了学业;如果她将大学申请文件放入信封中,而不是撕成碎片丢进焚化炉里。
她紧张又焦虑,像个在起跑点前的短跑选手般绷紧全身,等待枪响。每当有人与她四目相接,她就觉得是茹丝派来监视她的人。当然,根本没人看她。没有一个人。凭着她一头乱翘的黑发、纤细的骨架上多出来的十五磅体重、一个银色鼻环,就连最认真的艺术系学生也很难认出克蕾拉就是茹丝.唐恩照片中的小女孩。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母亲的模特(四)(19)
但不仅仅是那样而已。当然,茹丝应该也联系警方了。
我非常确定,我的女儿克蕾拉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请问她几岁,女士?
呃……她十八岁。
抱歉,女士,如此的话,我们无能为力。
每个教授、每个身穿西装的男士,看起来都像是私家侦探。克蕾拉不断提醒自己,她并不是个逃家的孩子,她是个成年人了。她有权利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而她想做的事就是消失,不是吗?经过这些年受人瞩目的生活,这段一再遭人侧目打量的人生,她终于能够不被看见。她几乎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她与塔玛拉.史坦同住。塔玛拉毕业于布雷利女子中学,大克蕾拉一届,但老实说她们俩根本就不熟。克蕾拉选择她,纯粹是因为茹丝肯定不会知道她的名字。塔玛拉这个数学怪胎肯定不在茹丝疯狂搜寻联络的一长串名单上。塔玛拉的父母是纽约犹太教神学院宗教研究系的教授。
她来到这儿的第三个晚上,塔玛拉翻过身来打开床头灯时,克蕾拉正躺在备用的毛毯床上。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突然问道。她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聪慧如她,不会浪费时间在闲聊上头。
“做什么?”克蕾拉一直希望塔玛拉别来烦她。
“逃家。”
“我才没逃家。我十八岁了。”
“但你辍学了。”
“是啊。”
塔玛拉等着,期待听到更多细节。
“是啊,嗯,我只是再也受不了待在家里。”
塔玛拉从床上坐起身。她顶着一头蓬蓬鬈发;整个人圆呼呼的:她的脸,她的肚子,就连睡袍下的小腿也是。
“因为你母亲拍的照片吗?”她问道,声音轻柔。
克蕾拉顿时喉头紧锁。塔玛拉的脸上流露着庄重的同理心,几乎让克蕾拉难以承受。她以双手手肘撑起上半身,肘骨用力压向坚硬的地面,决心不让自己哭出来——就连塔玛拉也知道照片的事。
“我以为或许你不……”
“喔,每个人都在讨论啊。”
克蕾拉在布雷利的朋友总说她很幸运。你很有名,其它女孩会这么对她说,那些不会因为嫉妒而在她面前背过身去的女孩。当然,布雷利也出过那些名气响亮的女孩——卡罗琳.肯尼迪好些年前也是这儿的学生,每个班级里也总会有几个是知名艺术家或演员的小孩。布雷利的女学生会在林肯中心推出的〈胡桃钳〉圣诞公演中演出,或是在周末搭乘家族私人专机去度假,这些都再平常不过。但不知怎地,克蕾拉,或克蕾拉的影像,却捉住了她同学的想象。你在你母亲拍的照片里耶,真是酷毙了。你知道我叔叔上个星期在克利斯提艺廊买了一幅吗?
“感觉糟透了,让我好想死。”在这世上,克蕾拉只对塔玛拉一人轻声说道。
“我想也是。”塔玛拉说。
“什么?”
“想死。你母亲像是在……虐待你。”塔玛拉挣扎着说出这句话。
尽管克蕾拉人趴在地板上,依旧感觉到自己似乎正从空中往下坠。某部分的自己想为茹丝辩护,另一部分却又想拥抱塔玛拉。
“我以前老想着你有没有选择的机会。你母亲付你钱吗?还是强迫你?”
“我不想谈这件事,拜托。”克蕾拉说。
她头枕回地板上,希望塔玛拉别再讨论这个话题。她将注意力集中在钉在塔玛拉书桌上方的一张海报:是爱因斯坦,他有一头蓬乱的白发,一脸和善的微笑。
“没问题,抱歉。”
塔玛拉转身靠向床边的矮桌,关上灯。在她挪动身子准备就寝时,床里的弹簧发出了吱嘎声。克蕾拉心想,她圆滚短小的身体,又想到她不过是试着想了解。在宿舍另一头,某人正开着派对。那儿传来了啤酒杯碰撞的声音,以及规律跃动的音乐声。
母亲的模特(四)(20)
塔玛拉的声音在黑暗中流动。”别误会我的意思,克蕾拉,我始终为你感到难过。”
所以,克蕾拉在耶鲁大学里四处游荡,包围她的尽是她认定为真正的人,那些过着真正的生活的人。她自己丧失了那个权利——又或许她从未有过那样的权利,也或许她压根不可能找到某块正常的土地。这世上可有像她这样的人的容身之处?一个特别的地方,一个专属于缪斯女童的失乐园?融入纽黑文市的生活节奏之际,这些念头不断在克蕾拉脑中嗡嗡作响。
一天天变成了一周又一周,一周周延展成一月又一月。她看起来就像个大学生。她向塔玛拉借了图书借阅证(图书馆员压根没费心去比对照片),在书架间舒适地待上好几个钟头,这儿看看,那里瞧瞧。康德、尼采:架上充满众多无解的难题。她弃哲学选择了心理学,特别是儿童心理学。小儿科医生威尼卡在某本书里谈及表现尚可的母亲。茹丝算得上是个还不错的母亲吗?目光所及之处,克蕾拉总能看见茹丝的脸隐约重迭、依附其上。那苍白的肤色,嘴角愤怒的曲线,那带着谴责的双眼。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
上星期由于饱尝寂寞的折磨,她不自觉地将钱币投入公共电话,拨打她一辈子不可能遗忘的号码。
唐恩工作室,一名实习生应道,年轻的声音满是高傲。唐恩工作室。这回听起来更加强硬了。喂——请问哪位?
克蕾拉选择轻轻将话筒放回挂勾上。她静立一会儿,调匀呼吸。茹丝没事。茹丝会撑过去的。茹丝已经找到另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取代了克蕾拉的位置。
她坐在图书馆长桌前查阅北美洲地图,身后响起声音。连听到一丁点声音,都让她心惊胆战。
“正在策画逃亡路线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男孩的。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在座位上抽动了一下,随即转头面向声音来源。
“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
波浪状的灰色长发——长过他接下来几年所留的长度。清澈深邃的绿色眼睛尚未让眼镜遮盖。一张年轻的面容低头对着她微笑——稍后她将了解,她在男子脸上见到的是和蔼。男子戴了一条串着鲨鱼牙齿的皮革项链,看起来不像学生,也不像教授。
“我叫强纳森.柏铎。”他伸出手。
“我是克蕾拉.唐恩。”她不加思索说出口,随即感到后悔。假如他……但他没有。没有一丝认出她的迹象。完全没反应。
“很高兴认识你,克蕾拉.唐恩。”
突然间,她变得莫名冷静;她等待着,看他接下来会说些或做些什么。他为什么走到她身边?他看起来不像是要些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双臂轻松交叉,将她望入眼底。
“我能坐下来吗?”他指着克蕾拉身旁的椅子。
这是个自由的世界。随你便。
在她内心里,强悍的词汇如气泡般不断翻腾,但她阻止自己。像该吐掉的秽物一般,她将那些词汇含在口中。
“当然。”她把地图挪向自己。她刚刚一直查看的,是西部各州,例如蒙大拿、爱达荷,但他不需要知道。
“说真的,你为什么要看这张地图?”
克蕾拉摇摇头,有些担心。这个人会不会是茹丝派来的?他看起来不像私家侦探;在克蕾拉心中,私家侦探总是穿着剪裁粗糙的西装,挺着大肚腩。但你又怎么能确定呢。
“我注意你好久了。你每天坐在这张桌子前,盯着这张地图。”
“所以呢?”
“所以,没什么。”他停了下来。”有时我的好奇心会打败我。抱歉。”
“没关系。”克蕾拉并不真心这么认为。或许她应该离开这儿。她将椅子往后推,木制椅脚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摩擦声——准备逃离,冲下这个洞穴般的房间的走道,走出图书馆的玻璃门,走到明亮光线的照拂之下。
“等等,我不是故意要问这么多问题。”
“嗯。”
克蕾拉使劲拔着拇指一侧的肉刺。
“你想喝杯咖啡吗?”
她望着他。”你又问了一个问题。”
强纳森笑了,那笑声听起来好像从他肚子一路往上冒出来似的。听到他的笑声,她发觉自己已放下防备。
“我在这里的地质学系参与一项研究计划。”强纳森表明自己的身分。
啊。那就对了。
“你呢?”
“我什么?”
“你是学生?”
她一时语塞,没能响应。她不能告诉他事实,但有个东西让她没办法说谎。图书馆静得出奇,她都能听到参考书桌上时钟发出的滴答声了。再次,她心中又升起了一股焦虑。
“是我母亲派你来的吗?”她脱口说出。
“什么?”他看起来真的很惊讶。”你母亲?”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热得发烫。
“抱歉。别放在心上。”
“你母亲?”强纳森又说了一次。”你母亲究竟是谁,她为什么会……你在说什么?”
“别放在心上!”
克蕾拉想逃开,但双脚彷佛生了根。或许是寂寞使然。或许过去几个月以来她太孤单了,才不在意跟一个陌生人谈天。他究竟是谁?她又不认识他。他说他一直注意着她是什么意思?她从未注意过他。
“一起喝杯咖啡吧。共进午餐也不错。我不会咬人的。”
他的双眼如一潭青绿的池水,让克蕾拉想起住在希尔斯岱尔时,她跟罗苹在拂晓时偷偷溜到池塘边捉蝌蚪的景象。
“抱歉——我不能。”
然而,彼此都不离开。
“你不是这儿的学生吧?”这话听来比较像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他怎么知道?是什么泄露了她的身分?
“不是。”克蕾拉的声音轻如耳语。几个无足轻重的字,却让她卸下心头重担。终于,她能向塔玛拉.史坦以外的人坦白了。她累了。只为了能够多撑过一天,她筋疲力竭。她靠大学里的色拉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0_10745/283811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