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变形记_分节阅读11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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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完全睡不着,脑子里思绪纷飞。我想起了死去的母亲,用自行车推着我,后面跟着我的哥哥和姐姐,我们去南京唯一的胜利西餐厅吃西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面包上的黄油也像此刻粘在馒头上的脓血一样,味道咸咸的。

    自然我还想起了邵娜,想起了隔壁的闺女,以及老庄子上的闺女、媳妇们。总之我想起了所有我认识的女性或者雌性。也难怪,我还没有结过婚,就像大许说的那样,没有尝过女人味儿。难道说我真的就要这么死去、被人枪毙了吗?

    当然啦,王助理是在吓唬我。他的说法牵强附会,逻辑上漏洞百出。但在这荒谬的逻辑中却包含着铁一样的必然,就是要置我于死地。有了这一目标,他们什么事办不到呢?就像我没有干过闺女,但他们要证明我干过,于是就真的证明了。现在他们要我死,也一样的不成问题,是可以办到的。

    我心里想,既然睡不着那就睡不着吧,反正以后睡觉——长睡不醒的日子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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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史 知青变形记17

    第三天的提审中午以后才开始。就像工作组的人知道我彻夜未眠,要让我睡个懒觉似的。

    迷糊蒙眬之中,我听见外面的院子里响起一些脚步声,有人出去了,又有人进来了。我甚至听见了大许和吴刚的声音。他俩不是一起来的,一前一后。大许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不像是他在说话。但即使他正常说话,我也不可能听清楚。

    他们似乎去了主屋,只是在进去和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和工作组的人打招呼的声音。按理说,他们应该拐进牛屋里来看看我,但是没有。为此我有一点生气,毕竟是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两年多的人,如今我不幸落难……当然了,我之所以落难和他俩不无关系,愧于见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午饭后——当然是王助理他们的午饭后,我被带进了主屋。奇怪的是,王助理并没有再提母牛和春耕生产的事。因此我想了一夜的驳辞毫无用场,甚至连翻供的机会都没有。就像奸污生产队的母牛的事压根儿就不存在(也的确不存在)。那么,这几天我被关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们不提母牛,我自然也不好提。王助理只是问我平时是怎么生活的?读些什么书?关心和谈论些什么?他的样子就像和我拉家常。越是这样,我的神经就越是高度紧张。

    王助理问我是不是经常学习《毛主席语录》?我说是。这可是思想要求进步的表示,不可以说不。王助理话锋一转,问我是否说过《毛主席语录》里有矛盾?我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原来他们是冲这个来的呀。

    “什么矛盾?”我故意装傻。

    王助理坐直上身,抬起双手,将衣领上的风纪扣扣好。他说:“他老人家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他老人家还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你,罗晓飞,是不是说过,让知识青年去接受需要教育的农民的教育,是非常矛盾的?”

    这话我的确说过,并且还不止一次。我很想问问王助理,在他看来这两句话是不是非常矛盾?一来我不敢得罪王助理,二来,王助理也不在乎是不是矛盾,他只是问我有没有说过毛主席的话里有矛盾。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

    王助理说:“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咱们接着来。你有没有说过,希特勒的闪电战术很厉害?”

    ……

    “不吱声就是说过了,小七子,记下来。咱们再来。你有没有说过,江青同志只能算毛主席的小老婆?”

    ……

    “你有没有说过,我国人造地球卫星上天没什么了不得的,人家美国已经登上月球了?”

    ……

    “你有没有说过,人家美国人的日子比我们好多了,你宁愿去美国扫大街,说就是要饭也比在中国强?”

    ……

    “你有没有说过,知识青年割麦子是无数英雄竞折腰?”

    ……

    “你有没有说过,下乡锻炼就是看谁能熬,憋得住,练的就是不跑马?”

    我说:“我没有说过!”

    我总算是有了一些底气,因为这话的确不是我说的,而是大许说的。如果王助理追问下去,我还可以说出具体的时间、地点,吴刚可以作证。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你不仁,我也不义”,打算死死地咬住大许不放。可惜的是王助理存而不论,他问我:“那么,上面的那些话是你说的了?”

    顿时我又哑口无言了。

    这以后,王助理就再也没有问“你有没有说过”了。他另外起了一个头,“你有没有做过……”

    “你有没有做过用《毛泽东选集》垫煤油灯的事?为的照见桌子上的菜碗?”

    这事也是大许干的。那次他买了三瓶山芋干酒,请我和吴刚,还特地蒸了几截从家里寄来的香肠。但我已经不想再反驳王助理了,因为没有作用。我没干而大许他们干的事之所以会拿出来说,还不都是因为大许他们栽赃吗?连干闺女的事都栽到我头上了,遑论其它?他们和我毕竟是二比一,按照王助理的说法,只有少数服从多数了。

    王助理又问了我几件我“有没有做过”的事,其中有我做的,也有大许他们做的,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我一概没有辩驳。坐在长板凳上,我只是觉得气闷,一个劲地冒虚汗。

    突然,王助理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台半导体收音机,问我说:“这是你的吧?”

    我说:“是我的。”

    王助理拧开开关,故作悠闲地慢慢拔出天线,调试着。收音机里传出叽叽喳喳的干扰声。“根据群众反映,你经常收听敌台,散布以及苏修的反华言论。”

    “听的事是有的。”我说,“但我只是听音乐,那些音乐大多是黑人演奏的,黑人在美国也属于被压迫阶级。”

    王助理啪的一声将收音机拍在桌子上,说道:“我看你嘴头够利索的!”收音机顿时就不响了。

    我不明白王助理为什么如此恼怒,是因为我的狡辩?还是左调右调没有调出节目来?

    最后,我实在是绷不住了,问王助理道:“王助理,你们怎么不问牛的事呀?”

    王助理冷笑一声:“问牛的事?那不是便宜你了?我告诉你,罗晓飞,你奸污生产队的母牛不仅仅是一个生活作风问题,精满则溢,憋不住了,那是阶级报复!从你的一贯言行看,是蓄谋已久的。像你这样的反革命分子,不奸污母牛那才叫奇怪呢,问谁谁也不信!”

    前史 知青变形记18(1)

    天色将晚的时候,仁军领着礼九、大秃子进来了。仁军的手上拿着一把奇怪的大刀,看上去沉甸甸的,刀头上满是黄锈。礼九则拿着一把挖地的三股铁叉,叉头冲上。大秃子提了一根剥了皮的树棍子。三个人十分唐突地走了进来,王助理不由得一愣。他问仁军:“你们这是干什么?唱的哪一出啊?”

    仁军说:“队长请王助理去他家吃晚饭,说是割了十斤肉,打了五斤酒。”

    王助理顿时换成了笑脸:“我一个人,哪吃得了那么多呀。”他说。

    “队长让把工作组的同志都叫上,说是慰劳一下。”

    “他们轮流吃饭,要留人看守反革命。”

    仁军说:“队长说,看守罗晓飞的任务就交给我们。”

    王助理打量着眼前的三个人。这时,勤务员们已经按捺不住了。小七子合上了材料,二号、三号从肩膀上卸下步枪,在找地方放。模样粗黑的勤务员则寸步不离王助理。王助理打量完仁军他们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再次落实在仁军的身上。

    “会使枪不?”他问。

    “咋不会?我是队上的民兵排长,以前在公社上打过靶。”

    王助理招了招手,二号、三号争着把枪递过去。王助理接过其中的一杆,扔给仁军。后者看似木讷,接枪时却不无敏捷。只听当啷一声大刀落在地上,那杆三尺来长的钢枪已到了仁军手上。王助理看在眼里,不禁赞许地点了点头。

    仁军将枪口冲下,拉了拉枪栓。王助理提醒说:“里面有子弹,要是狗日的想跑,就一枪给我崩了!”

    仁军“嗯哪”了一声。

    我心里不禁一凛,没想到那柴火似的破枪里真有子弹,一直装着子弹。枪毙,再也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我仿佛看见自己拔足狂奔,一颗子弹如花生米般地飞出枪膛,旋转着射入我的脑后,掀去了半个天灵盖,脑浆顿时飞溅。

    这时大秃子说:“还有一杆枪,把它给我。”我心里又是一紧。

    仁军瞪了大秃子一眼:“王助理的警卫员不能没有枪。”他说。

    王助理说:“我看你是个明白人,什么时候我跟你们大队书记说一下,把你抽到公社人保组来,跟着我。”

    仁军说:“王助理看得起。”

    总算,那杆枪没有落到大秃子的手上。这家伙不比仁军,没心没肺的,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呀?

    临走前,王助理让勤务员又给我绑上了绳子。他恐吓说:“老子吃酒去了,你小子放明白点儿,要是不老实、想逃跑的话,后果自负!”说完就大踏步地跨出门去了。

    勤务员们紧随其后。跟得最紧的是二号,他背着枪,充当王助理的临时警卫员。大黄狗也一路小跑地窜到前面去了。它也不是普通的狗,而是警犬。

    礼九点了马灯,将它高挂在柱子上方的铁钉上。他将灯焰调到最小,主屋里更加昏暗了,比没有点灯的时候还要昏暗。挂完灯,礼九捡起地上的大刀,双手紧握着,然后就不动了。礼九原先手上拿着的那把三股叉,这时已到了大秃子的手上。仁军则端着枪。三个人围绕我站着,一概只有造型,没有动作,就像泥塑木雕一般。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的人都看着门外。由于天光的原因,外面比房子里要亮。瓦屋的院子里稍暗一些,昏黑之中,古井的井口上似乎正冒出袅袅的黑气。

    没有人和我说话,仁军他们也不互相说话。我觉得有些尴尬,于是磨了磨屁股,坐下的板凳腿擦着地砖嘎吱响了一声。马灯里的火苗跳了跳,就像是要熄灭了。bookbao8 最好的txt下载网

    前史 知青变形记18(2)

    “都是一个村子上的,不要那么严肃嘛。”我说。

    礼九最先响应,冲我笑了笑。我看见他的白牙一闪。平时礼九的牙不免黑黢黢的,那是抽旱烟抽的。难得呀。

    我没话找话,对礼九说:“这刀挺漂亮的,就像以前唱戏用的。”

    “不是唱戏用的,是真家什。”礼九说,“我们姓范的先人留下来的,前二年就供在这瓦屋里。”

    “这二年呢?”

    “这二年福爷爷收起来了,是他让我们拿上的。”

    我“哦”了一声,就又没话说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队上的麦子都收得差不多了吧?好在这几天天晴,没下雨。”

    没想到礼九长叹一声,手上的刀也垂了下来:“天帮忙也没得用,人自己作啊!”

    “怎么啦?”我问。

    “你关在这里是不晓得,为国被他哥为好用草叉给戳死了!”

    我大吃一惊,连忙问道:“为国死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晌午的事,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唉——”礼九说着蹲下身去,用手拄着大刀的刀柄。

    我的眼睛不禁浮现出为国异常壮实的身影,他那宽大强健牛一样的脊背,背着拉木耙的绳子。还有那双脱在田埂上前面顶出了两个窟窿的解放鞋,散发出浓烈的脚汗味儿。那股气味绝不可能是死人发出来,此刻我似乎已经闻到了……

    礼九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唠叨着:“兄弟两个的自留地上种的都是麦子,前几天收了,今儿晌午为国在家门口扬麦子,也是风头不对,麦皮子扬到为好家的地界上去了,兄弟俩就动了手。那老大哪是老二的对手啊,被老二一把推了个跟头,老大爬起来,不让了,顺手拿过来一把草叉子,想吓唬老二一下,没曾想戳到为国的太阳穴上去了。为国当时就瘫掉了,跌在地上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吐了一大摊血沫子,吓死人了……”

    我说:“太、太不幸了。”除此之外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礼九用手抹了一把脸,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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