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变形记_分节阅读1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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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看不出他是不是在擦眼泪。这老庄子上的人都姓范,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彼此都是亲戚,只是远近不同而已。不知道礼九和为国到底有多近,或者有多远。

    “大忙的天,闺女趴窝了,你又被关在这里,唉,眼下又折了为国,再把为好抓去抵命……我们队上统共只有三四十个男子汉,你说礼贵他能不急吗?”

    我心里一动,问礼九:“队长请王助理他们喝酒,莫不是为了这件事?”

    “是,也不全是……”

    礼九正要说点什么,只见仁军将手里的枪一抖,大声地呵斥道:“礼九,不要胡说,我看你是人老话多!”

    仁军比礼九小了两辈,按说这样直呼其名是不合规矩的。当然了,老庄子上的大人、孩子一向都是这么叫的:“礼九,礼九……”谁让礼九没有娶过媳妇,无儿无女呢?就是活到八十岁也还是个老小伙子。

    在仁军的呵斥下,礼九不做声了。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恢复了原来肩扛大刀的姿势。直到为巧走进来,这三个人都没有再挪动过,更没有开口说过话。

    为巧匆匆而来,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他披着一件蓝布褂子,胳膊没有穿进袖子里。大范的大小队干部平时都是这副打扮,只是披的衣服不尽相同。像礼贵,经常披的是一件中山装。大队范书记则披军大衣,连三伏天都披,也不觉得热……

    仁军他们招呼道:“会计来啦。”

    为巧不答,直奔我就过来了。在距离我大概一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肩膀一耸,蓝布褂子从背上滑落,仁军早已接在手上。我也说了句:“会计来啦。”

    前史 知青变形记18(3)

    为巧的一双醉眼看着我,里面血丝密布,说不出是急还是忧。他说:“晓飞,晓飞,你这犯的可是死罪啊!”

    听他这么说,我真的很想哭:“为巧,会计,我冤枉啊!大许他们……”

    为巧打断了我,语速甚是急切,就像有什么追着他似的:“晓飞,往后你打算怎么办?”他说。

    “我能怎么办?王助理他们把我往死里整。”

    为巧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我妈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死了,只有我父亲。”

    为巧也不问我妈是怎么死的,他只是问:“有兄弟姊妹吗?”

    “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比我大很多,早就去外地工作了。”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有哥哥、姐姐,但等于没有。我还想说,我父亲也已经老迈,虽然最近从五七干校里回了南京,但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自身难保。也就是说,我虽然有父亲,但还是等于没有。我罗晓飞就是一个孤儿,只有队上为我做主了。

    为巧不给我说这些的机会,沉吟片刻后他说:“兄弟两个,你爹不愁没人送终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正在琢磨,听见为巧说:“把晓飞的绳子解下来。”

    仁军、礼九放下手上的家伙,跑过来帮我解绳子。一个解我手腕上的绳子,一个钻到供桌下面,解桌腿上的绳子。由于打的是死结,解了半天没有解开。为巧提醒说:“解一头就行了。”于是两个人又凑到一头,四只皮厚肉糙的大手在我溃烂的手腕上又捏又拉,疼得我差点没背过气去。真是越忙越乱。

    之后礼九站上板凳,去取柱子上的马灯,那马灯亮了一下竟然熄灭了。为巧骂道:“真正是蠢货!”

    一片黑暗之中,仁军、礼九继续解着那似乎永远也解不开的绳子。

    我心里十分惶惑不安,人也变得极度敏感。突然我发现,大秃子的影子在地上摸索着,不禁大喊了一声:“别让他拿枪!”

    为巧冲大秃子吼道:“听见没有,放地上,你手作痒啊!”

    大秃子当啷一声放下了枪。

    绳子终于解开了。为巧将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黑乎乎的脸伸了过来,眼白隐隐闪光。呼吸相闻之际,我感到那手力有千钧,为巧的话语也无比郑重。他说:“我问你,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想活。”我说。

    “想活你就跟我走。”

    “为巧,会计……”

    “啥都不要说,就当你爹妈没生你这个儿子!”

    听为巧这么说,我就更不敢走了。我不禁想起王助理临走时对仁军的嘱咐,连忙用眼睛去看仁军。这时,那条枪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上,虽然枪口低垂,我还是放心不下。心想,一旦我跨出门槛,仁军就会……

    为巧催促我说,“快点个,再不走王助理他们就回来了!”

    我还在犹豫,为巧用劲一拽,把我拽离了板凳。还没有站直,为巧就转到了我的身后。他用手推着我,就这么连推带搡地把我拉出了主屋。

    前史 知青变形记19(1)

    瓦屋在村西,知青屋在村东,各踞一头。这会儿我们是向村东走的,莫非是要去知青屋?那样也顺理成章,知青屋可是我的家啊,我就是被他们从那儿带到瓦屋里来的。但知青屋也不是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既然他们能从那里把我抓走一次,就能抓走第二次。

    我心里疑惑不已,脚下却没有停留。为巧紧紧地攥着我的胳膊,不断地催促说:“快走!快走!”

    老庄子上的狗已经叫成了一片,我走得踉踉跄跄的。也许是好几天没有走这村道了吧?好几天没有走路了。脚底下不听使唤,两条腿软绵绵的。空气倒是无比新鲜。四周黑乎乎的一片,但却没有瓦屋里的窒息之感。路边的小河不时地会闪过星星点点的亮光,我竟然听见了鱼吐泡泡的声音。水泡轻轻地破裂,也许是幻觉吧?一只青蛙呱呱地叫着,声音不无凄切,大概是被水蛇缠住了。

    和春天相比,路边的树木长出了更多的枝叶,树影更加浓重了。没有被树木挡住的天空形成窄窄的一条,就像是顺着村道挖出的又一条小河,深蓝而透明。一缕淡白色的云朵像鱼一样地游了过去。

    我问为巧:“会计,我们这是去哪儿呀?”

    为巧说:“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越往村子中间走,树木的阴影就越浓重。离知青屋还很远,为巧将我的肩膀一扳,我们拐进了一个桥口,走进一个园子。按距离估计,那园子应该位于村子的中部,但具体是哪家的园子我没有认出来。园子的深处是一栋草房,朝向桥口。那栋草房的西边还接了一栋房子,两栋草房呈“厂”字形。西边的那栋房子里亮着灯,门口聚集了很多人。听见我们的脚步声,有人说,“来了,来了。”

    这时为巧更加用劲地推我,一直把我推进了人群里。我看见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布满皱纹,有的稚气未脱。门里射出的光线下,那些没牙的嘴、毕露的牙花、拖着鼻涕的上唇不断闪过。看来聚集在此的大多是村子上的老人和妇女儿童。他们看见我就像看见贵客一样,纷纷地后退,让出了一条走道。

    然后我看见了大许和吴刚,一人一边,守在房子门口。大许将一个穿开裆裤的孩子从门里面提溜出来。孩子叫嚷着,大许推了一把,把他推向旁边的一个妇女——大概是孩子他妈。

    大许冲人群吆喝着:“谁也不让进!”完了抬起头,就像刚刚看见我一样,脸上浮现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吴刚也跟着笑起来。吴刚张了张嘴,似乎想和我说什么,为巧猛地一把把我推进房子里去了。

    这家我肯定是没有来过。方桌上面放了一盏墨水瓶做的柴油灯,灯焰如豆,冒着黑烟。一个小老头模样的人正坐在桌子边上抽旱烟。见我们进来,他站了起来。

    “会计,来啦。”他和为巧打招呼。然后,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我认出来了,这是为好,看来这儿是为好的家了。

    那油灯只照着桌面上不大的一块地方。桌子下面以及屋里的地上则一团漆黑。墙边的阴影里放着一件什么东西。我凝神一看,原来是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脸上盖了一张草纸或者是一手帕。双脚向前伸着,恰好没有在影子里。大脚丫子张开,脚底板黄苍苍的,不免有点瘆人。我突然明白过来了,那是为国。也就是说,墙边上躺着的是一个死人。

    为国真的死了,礼九没有说谎。傍晚,礼九在瓦屋里对我说的时候我并没有怀疑,完全相信,但那种相信和这会儿的相信是两回事。

    前史 知青变形记19(2)

    为巧带我来这里,难道是为了和遗体告别?毕竟是一个村子上住了很久的人,我们还一起拉过木耙呢。

    为好和为巧打过招呼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为巧的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也始终没有放下来。这时只听为巧问:“人呢?”

    为好回答:“在呢。”

    然后为巧就又扳了一下我的肩膀,迫使我转了一个方向。为巧上身向前一探,伸出一只手,撩开了里屋门上的草帘,一把把我推了进去。

    里屋里也点着一盏墨水瓶做的油灯,搁在泥柜上面的木板上。凉车子的沿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头垂得很低,脸埋在阴影里。她穿着阴丹士林布的大襟上衣,头发上别了一支翠绿的塑料发卡,一双大手放在膝盖上,正搓揉着一块花手帕。浑身上下,收拾得不无利索,看来经过了一番打扮。

    为巧拖过一张长板凳:对我说:“坐,坐,快坐。”

    我惊异不定地坐了下来,一面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这是继芳,我们村上最俊的媳妇了。”为巧说。

    我依稀记得,为国的媳妇叫继芳。老庄子上的人都说,为国娶了一个美人胚子,模样儿不输城里人,都快赶上邵娜了。以前上工的时候,我也曾见过继芳,但从来没觉得她长得有多漂亮,这时更是想不起来了。

    为巧没有坐下,他走到泥柜前面,端起上面的柴油灯。灯焰摇曳,拉出一道黑烟。为巧将油灯凑近继芳,那意思是让我瞅瞅,他没有说假话。

    眼看油灯就要点着继芳的头发了,对方这才抬了一下头,同时冲我龇牙一笑。那笑容奇怪极了,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睫毛上面还挂着泪水。一瞬之间,那张脸上又哭又笑的模样不禁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说:“会计……”

    想问为巧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这都什么时候了,带我来见一个刚刚死了丈夫的守寡的女人。

    为巧打断我:“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说着端起油灯就往外面走,土墙上的影子晃动起来。

    我赶紧从板凳上站起身,向门口追过去。这时为巧已经掀开草帘子出去了。我伸出一只手,拽住为巧的衣服。为巧一面护着灯,一面堵着门,头也不回地大喊道:“继芳!继芳!”我也大喊着:“会计!为巧!……”

    只听身后一阵响动,一股头油的气味袭到,继芳已经从后面把我死死地抱住了。她的力气非常之大,身体烤得我的后背一阵发烫。我一面挣扎着,一面觉得自己变小了,就像一个孩子似的,被继芳结结实实地抱在了怀里。草帘子垂了下来,屋子里黑得不见五指。我使劲地掰着继芳的手指头,一面说:“你放手!”

    “我不放,我就不放!”继芳说,呼出热气吹得我后脖颈一阵发痒。

    凭我的力气,再怎么不济,也是能挣脱继芳的,她毕竟是一个女人。但如果拼命硬来,肯定会弄出更大的响动。这时候屋子里已是漆黑一团,我们又抱在一起,屋外人声嘈杂,显然村子上的人还没有散去。因此我不免心存忌惮。我只是使劲掰着继芳的手。每掰开一次,她又抱了上来。

    开始的时候我还低声央求,说:“求你了,赶紧放手。”后来干脆就不说话了,只是掰手。我不说话,继芳也不说话,我们就这么无声地搏斗着。

    渐渐的,我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主要是觉得非常疲惫,握着继芳从两肋伸过来的手,停下来喘气。我不动的时候,继芳也不动,就这么从后面抱着。然后我听见为巧拉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房子外面传来了他的声音:“散了,散了,都回家睡觉去,明天还要起大早下田呢!”

    人声嗡嗡,老庄子上的人说着什么,然后脚步声杂沓,向桥口走过去。村子上的狗又叫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狗叫声开始寥落。只有一只狗,叫叫停停,之后就完全安静了。为国家(我终于弄明白了,这儿是为国家而不是为好家)也是一片沉寂,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深的洞里。

    继芳仍然抱着我,但已经不再用力,松松地揽着我的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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