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 这时候起了一阵风,把继芳的大襟棉袄吹得紧贴着身子,她的腰身完全显露出来了。继芳吐着唾沫,大概是有土吹进了嘴巴里。看继芳别着头,因躲避风吹三角头巾飘起来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心疼。“继芳,没去过梦安吧?”我问。
“没。”继芳说,似乎有一点害羞。
“想不想去呀?”
“没事去那儿干啥呀?”
“这回,咱们去县里的医院里生孩子,你说好不好?”
继芳龇牙一笑,说:“费那么大的事,划不来,我们在家生。”
我说:“你不想去县城里看看?”
“想。”她说,声音很小。
“那就去县城的医院里生。”
看得出来,继芳的心思有些活动了。但嘴上却说:“人家会笑话的,我又不是没生过伢子,正月子就是为巧他妈接应的,村上的伢子都是他妈接生的。”
我说:“那样不卫生。”
“我又没那么金贵,你没听人家说过,农村人生伢子就像母鸡下个蛋?”
这是什么话呵。我瞪大了眼睛看继芳,看了好一会儿,一时间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继芳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他爹,快些个,还有一半树苗子没栽呢。”她说。
“不行,这回我们一定要去县医院里生!”
“没有上医院的钱呢。”
“卖了生姜就有钱了。”我说,“我算过了,你是八月临盆,七月,我们就把生姜给卖了。”
“哪有这么早卖生姜的?”
“早卖卖的是嫩姜,反而比卖老姜来钱。”
“生姜还没有种呢。”
“种起来那还不容易?”
“你的伢子随你。”继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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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史 知青变形记30(1)
七月下旬的一天,我真的去成集街上卖生姜了。之所以没让别人去卖,是怕他们不懂行,卖不出一个好价钱。
一大早,我就将生姜从地里起了出来,抖掉上面的泥,装进了扁筐里。然后,戴上为好的草帽,换上为国的衣服,就挑上担子出了桥口。脚下也换上了为国的解放鞋。这身行头我一直保存着,衣裤上面缀满了补丁,就像铠甲一般,套在身上让我觉得非常安全。
天还没有亮,一路上只闻狗叫,不见人影。快到成集的时候,路上才看见了一些行人,和我一样,也都是去成集街上赶集的。没有看见大范大队的人——他们被我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这时候太阳出来了,照着前面的担子黄灿灿的,那是我的生姜。我回头一看,后面的担子也黄灿灿的,依然是我的生姜。
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离开过老庄子了,甚至没有离开过兄弟两家的园子。那次去大队部看演出除外,那也是在晚上,况且也没有走这么远。因此除了很久没有挑担子,肩膀磨得有点疼,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到了集上,我卸下担子,将两只扁筐里的生姜合并到一只扁筐里。实筐子往空筐子里一套,扁担往地上一横,我往上面一坐,就开始卖生姜了。草帽檐儿自然拉得低低的,眼睛从脱线的地方向外看。
成集街依然是成集街,这集也依然是集。只是以前赶集,我在土街上挤来挤去地看热闹,这次却蹲在街边卖东西,视野自然不同。以前我看见的是满街的人头,这会儿看见的是无数只脚。穿什么鞋子的都有,老头鞋、懒汉鞋、解放鞋、草鞋、绣花鞋、人字拖,也有光脚丫子的。无数的脚杆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有的站住了,一个声音便自上而下地问我生姜的价钱。
“生姜怎么卖?”
“三角五一斤。”
“这么贵?二斤顶一斤肉的价钱了!”
“这可是嫩生姜,早上才挖的,不比老生姜。”
只要站着的人不蹲下来,就不是成心想买。他们不过是被这独一无二的生姜吸引了,看着新鲜晃眼,随口问问。我也懒得多说,沉默是金。
我已经拿定了主意,价钱坚决不降,哪怕再挑回老庄子。卖东西其实和别的事一样,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一个人买了,下面就好办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总算有一个人蹲下身来,伸手在筐子里翻动生姜,一面用指甲掐着。“便宜点。”那人说。
“三角五一斤,少了不卖。”
“这泥都没有洗掉,占多少分量呵!”
“生姜哪能洗?早上刚起的,怎能不带泥!”
“便宜点。”那人说着就去摸腰包了,我就更不可能降价了。“要不是我家属喜欢吃泡菜,买点个嫩姜撂在坛子里泡泡,这么贵我就不买了……”
他啰里啰嗦的,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在生姜前面蹲了很久。这样更好,又一些人围了过来。
买我生姜的没有农民,都是成集街上的人。这就对了。要是农民,生姜这么贵也的确买不起,就算买得起也不知道怎么吃。街上的人毕竟有钱多了,嘴巴也刁,知道尝鲜。卖姜就要卖给这样的人。
当街上的人围拢过来,不一会儿我的生姜就卖完了。这时候我有两个选择,一是饿着肚子走十里路回老庄子上。二是去工农饭店里吃一碗面。也是很久没有出门了,加上生姜卖得很顺利,心里高兴,于是我就挑着空担子向土街里面走去。自然很怕碰见熟人,尤其是其它大队的知青和人保组的人。但我转念一想,就算是真的碰见了,人家也不一定就能认出我呵。
前史 知青变形记30(2)
刚才买生姜的就有一个文化馆的老赵,是个老右派,也是从南京下来的。以前,在成集街上碰见老赵,离很远他就会向我打招呼。他不是也没有认出我来吗?这种你认识他,他不认识你的感觉有点奇怪,就像他在明处,你在暗处,或者他在演戏,你在看戏。买完生姜老赵就走了,我还没能仔细体味一番呢。总之这会儿我很怕碰见熟人,又的确想碰见什么人,心情有点兴奋和复杂了。
走进工农饭店,果然不出所料,一帮知青已经在那里了。仍然是拼了桌子,沿桌边坐了一圈,烟雾腾腾的,瓜子皮乱飞。情形和一年多以前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季节。那会儿大家都穿着大棉袄,此刻则一概单衣单褂,有的只穿着汗衫,脚上趿拉着拖鞋。我本能地将草帽往下面拉了拉,去窗口买了面条菲子,然后从相邻的窗口里端出一碗面条。
我将面条端到离他们很远的一张桌子上,低头吃起来。吃了两口,猛然意识到,我坐的桌子就是当年三号勤务员坐的桌子。当时那条大黄狗就卧在桌子下面,眼巴巴地看着主人。而此刻桌肚下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苍蝇绕着我的脚脖子在飞。
我背对知青那桌而坐,地上放着扁担和空筐子,边吃面条边竖起了耳朵。只听老于(声音)说:“那李庆霖胆大包天,竟然给老人家写了一封信,他这一把算是赌对了。”
另一个声音说:“他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没有办法的办法。”
老于:“老人家不仅回了信,还随信寄了三百块钱,说是聊补无米之炊,这是原话。”
又一个声音说:“三百块钱,够我们苦年把两年的了。”
老于说:“老拐,你真是鼠目寸光,光盯着那三百块。三百块钱事小,这封信的意义重大呵!”
我想起来了,说话的人是李秦淮,他的外号叫老拐。因为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这家伙在知青中以精明著称,但按老于的话说,那是小聪明。这时候老拐问老于:“有什么意义?”
只听老于咕咚咕咚几声喝了两口茶。他说:“信上不是说了吗?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也就是说,我们知青的事中央要着手解决了,不能让下面乱来了!”
这番谈话听得我心乱如麻。中央要着手解决我们知青的事了,不能让下面乱来了。“老人家”(毛主席)亲自写了信,那可是最高指示呵,谁敢违抗?就是王助理也没有这个胆呀。可是,可是……这里面似乎存在着一个问题,就是我还能算是一个知青吗?中央要着手解决“我们知青”的事,是否也包括解决我的事呢?
答案随后出现了,不能算,我已经不能算是知青了。中央要解决的事也是和我毫不相干的。如今我叫范为国,再也不是罗晓飞了。我就是那个卖生姜的人,卖了钱好送媳妇去县医院里生小孩……如此一想,渐渐的我就平静下来了。甚至比听到消息以前还要平静。
我极其平静地端起了面前的碗,开始喝面汤。突然意识到,老于他们的谈话也已经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老于又开腔了:“那家伙是是谁?莫非是人保组的探子?”
板凳声响,一个人离座步调奇怪地走到了我前面。透过草帽的脱线处,我认出是老拐。他站在离我一尺来远的地方左看右看,还把身子弯下来,想看清我的脸。“你怎么这么面熟?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老拐说。
“没有,没有,我是卖生姜的。”我用当地话说。
老拐将信将疑,又上上下下地看了我几眼,这才拐着腿走回去了。
我赶紧起身,挑上两只扁筐,出了饭店的门。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一个知青说:“肯定是王助理派来的,化装成卖菜的二哥了。”
“怕他个鸟!咱知青大爷就要翻身得解放啦!”老于冲着我的背后大声地说,很明显是在挑衅。
前史 知青变形记31(1)
礼九套上牛车,送继芳去二十里路外的梦安县城生孩子。整个老庄子都轰动了,村上的人纷纷跑出自家的桥口看热闹,或者说是为我们送行也行。继芳挺着大肚子,背靠着车厢栏杆,满脸的幸福。我则破帽遮颜。乡亲们一直尾随我们到了小阳河堤上。
那闺女的确老了,车拉得奇慢无比,比人走也快不到哪里去,甚至比人走还慢。一路上,礼九拿着一根带叶子的树枝,只是吓唬闺女,并没有真的抽下去。牛车既慢又摇,发出嘎吱呀嘎吱呀的声音,就像快要散架了。这样的牛和车,即使是在这穷乡僻壤也算是真正的古董了。
在村上的时候,我不好意思是因为继芳的大肚子。离开了老庄子,仍觉得难堪,则是因为这辆车了。何况我们的目的地是梦安,那可是一个大地方,因此越走我越觉得不自在。可不这样也不行呀。前往县城的班车还没有通,队上又没有其它的交通工具。总不能用凉车子把继芳抬到梦安去吧?那样就更不成体统了。
想当年,我们一伙知青进村的时候,也是坐的这牛车,驾车的也是礼九。几男几女,挤在车厢里,背靠着行李。邵娜干脆躺在了车上。环顾四周,一片碧绿的乡野景象,邵娜看见的则是天上流过的白云吧?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邵娜说:这样真好,就像躺在一只大摇篮里。她说出了大家的心声。那会儿我们不仅不觉得羞愧,反而感到无比自豪,真想让那些留在南京没走的人看见我们,看见这辆牛车。如今不免是物是人非,心境也已然不同了。
一阵睡意袭来,在牛车的颠动中我睡了过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牛车已经过了梦安东面的东风大桥,正走在县城的大街上。
闺女仍然走得很慢,不禁引起了围观。县城里的人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推着车跟在我们后面。孩子们管不了那么多,走过来摸牛、摸车。也难怪,他们没有见过呀。县城里的人目光烁烁地盯着牛车和上面的人,一直看向了继芳的大肚子。
继芳也在朝他们看,脸上的表情既害羞又有一点吃惊,远没有闺女来得安详。我还是老一套,把草帽帽檐拉得更低了。这顶草帽还真管用,越破越管用,不仅能让人认不出我,即使本来就不认识的人也无法透过它看出我的惭愧。
这时候继芳说起话来了:“哎哟喂,这么多的人,尽是瓦屋……”
我没有答她的腔。
礼九不愧是老把式,走南闯北的,此时处惊不乱。他旁若无人地问继芳:“继芳,头一次进城吧?”
“嗯哪,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继芳说。
“咱闺女也是头一次进城,沾你的光啊!”
继芳笑了,不再那么紧张了。
我们被县城里的人簇拥着走进县医院的院子里,我扶继芳下了牛车。礼九在院子里等着我们,我搀着继芳进了门诊部大楼的门。
继芳走进妇产科接受检查的时候,我就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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