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大楼里虽然也有不少人,但毕竟没有外面的多。况且大家都是来看病的,没有谁特别注意到我。于是我稍稍放松下来。
走廊里非常阴暗,有股怪怪的消毒水的气味。一头的偏门开着,冷飕飕的风穿了进来。因为无聊,我想起来抽一袋旱烟。取下烟袋后又想,在这里抽烟是否合适?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一个男人,正在抽烟,但看打扮是县城里的人,抽的也是纸烟。在这儿抽旱烟是否合适?其实,我的身上揣了一包大前门,在胸口焐得热乎乎的。但那是准备送给医生的,不是给自己抽的。
前史 知青变形记31(2)
正东想西想的时候,妇产科的门开了,一个穿白衣服的护士探出半个身子,问:“谁是徐继芳的家属?”
我说:“我是。”
医生是个小伙子,戴着一副眼镜,穿着白大褂(比护士的白衣服要长)。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用蘸水钢笔在一张处方纸上写着什么。继芳从一架屏风后面转出来,很不方便地系着裤带。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但没有说话。
我小心翼翼地在桌子前面的凳子上坐下来。坐了好一会儿,医生这才说道:“公社。”
“什么?”我问。
医生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又说:“公社。”
突然我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问题,一个提问,并且是针对我和继芳的。我赶紧回答:“成集。”
医生低下头去,大概是在纸上写“成集”二字。然后他又说:“大队。”这回没有抬头看我。
“大范。”我说。
“生产队。”
“大范一队。”
“成分。”
“贫农。”
医生第二次抬起头来,脸上总算是有了一点表情,但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说话的句子也长了许多:“你们为什么不在村子里找一个接生婆,大老远地跑到县医院里来凑热闹?”说着用手拉了拉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我赔着小心说:“不卫生。”
医生眼睛一亮,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开始研究起我的面孔来。这时候,草帽被我抓在手上,并没有戴在头上。我不禁被对方看得发虚。过了半天,医生问我说:“你念过书?”
我说:“念过几天,高小毕业。”由于说了假话,心里更虚了。
医生的头又低了下去:“怪不得呢。”他说,“我要向医院的领导汇报,你们明天再来。”
向领导汇报?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要在医院里生孩子吗?医院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于是我对医生说:“我们带了钱,不会欠账的,看看什么时候能……”
医生打断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们明天再来。”
难道说,继芳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看来事情只能是这样的了。情急之下,我不由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是不是检查下来,伢子不好啊?”我问。
医生说:“不是的,不是的,你想多了!”他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生不生?怎么生?是需要向领导汇报的,我们医生也做不了这个主!”
还真是这样,生孩子要领导批准。我虽然感到意外,但也不那么意外。这年头,什么事情不是这样呀?什么事情不需要批呀?什么事情不要托关系、走后门……虽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城里人打交道了,不知道现在的规矩,但生孩子需要走后门也是说得通的。
我摸出那包大前门,递给医生——差点忘记了,幸亏他的提醒:“麻烦你帮我们说说,争取一下……”
医生看都没看,用手将大前门往桌边一扫。玻璃板到墙壁之间已经聚了一堆香烟,看来都是来看病的人孝敬医生的。不同的是,那些都是散烟,而我送给医生的是整整的一包。
医生挥了挥手说:“下一个!”护士应声开门出去叫人。
这时我才注意到,继芳站在我身后,颇为艰难地挺着大肚子,一只手抵在腰上。我和医生说话的时候,她就一直这么站着。继芳的脸憋得通红通红的。
当天,我们没有赶回老庄子上,因为第二天还要去县医院。我找了家小旅社,用卖生姜的钱要了三张铺位。我没有和继芳住一屋,她的房间里有四张床,另外三张床上都睡了人,并且都是女人。自从我成为为国后,还是第一次和继芳分开住,难免有点不习惯。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前史 知青变形记31(3)
我和礼九住一起,我们的房间里也有四张床。一个采购员模样的人已经在里面了,开门进去的时候正呼呼大睡。礼九倒是不在意,一把年纪了,上床后竟然翻了两个跟头,也不怕碰着老胳膊老腿的。按照他的话说,这么些年在外面闯荡,从来没睡过这么好的床,甚至连旅社的门朝哪边开的都不晓得。我心里想,就当住旅社是对礼九送继芳来梦安的酬谢吧,他也就不枉此行了。
闺女则被拴在旅社院子里的一棵树上。临睡前礼九去墙根那儿拔了一些草,丢在它的嘴边。女服务员们纷纷从房子里跑出去看闺女,礼九进屋后她们还在看。我听见窗下有人惊喜地叫道:“牛拉屎了!牛拉屎了!”好像牛拉屎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一样。
第二天,我领继芳又去了县医院。礼九和闺女,包括那辆牛车就留在了小旅社里。由于没有牛车跟随,一路上我觉得轻松多了,也没有人围观我们。只是苦了继芳,走路的时候双手一直撑着后腰。她的两条腿似乎变细了,像鸭子似的摆着身子。不过,继芳的情绪始终很高昂,县城里的新鲜事儿真是看不完,也看不够呀。由于没人看我们了,继芳看起人家来就放肆多了。
到了医院,我以为又要排队挂号。出乎意料,昨天给继芳看病的那个医生已经站在大门口了。他伸着脖子,东张西望的。看见我们,马上跑了过来。医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对我们说:“走,走,跟我走。”
他脸上的表情已不再那么严肃,似乎还冲我笑了笑。
年轻医生没有领我们去妇产科,而是上了门诊部的三楼,在一扇钉着“会议室”牌子的门前停了下来。我不免有点疑惑,未及细想,就被年轻医生推了进去。
只见一张长条大桌子,有六七张吃饭的桌子拼起来那么大,四周放满了靠背椅。桌面上则蒙着一块蓝布,上面放了一溜带盖子的白瓷茶杯,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直晃眼睛。房间的窗户显得异常宽大,就像前面没砌墙似的。外面就是半空以及几根稀疏的树梢。虽然离窗口还远,我却觉得随时都可能掉下去。我心里暗想,这不过才是三楼。到底是离开南京太久了,对楼房已经不习惯了。
这时候一阵风吹了进来,将整幅窗帘吹得呼啦啦直响。我又想,这得用多少布票呀?包括桌子上的那块布。得用多少布票多少布?能做多少身衣服了。一面这么想,我一面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已经完全是个农民了。我自然无法顾及到继芳,想来她的惊讶更甚于我。
桌子背窗的那面,坐了五六个人。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看来是医生。居中的那人则是便服,穿着一件中山装,梳了一个大背头,看样子就气度不凡。果然,年轻医生一进来就喊“李书记”。
“李书记,人来了。”年轻医生说,也没有介绍我们。他拉开两把椅子,让我和继芳在桌子的对面坐了下来。
李书记清了清嗓子,说道:“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们经过研究,如果你们要在医院里生孩子,就必须施行剖腹产。”
“剖腹产?”我说,有点发蒙,一时想不起来这话的确切意思。
“就是动手术,从肚子里把孩子拿出来。”李书记说。
“这,这是为啥……”
李书记打断我,说:“并且剖腹产的时候不打麻药。”
这回我总算是明白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李书记停顿了片刻,大概是在看我的反应。然后他说:“我们打算施行针刺麻醉,就是用针灸的方式进行麻醉。你们放心,技术上非常成熟,我们的人专门去南京军区总医院里学习过。”
我小心翼翼地问:“有人做过吗?”
李书记一拍桌子:“问题就在这里!”他说,“梦安没有人做过,但南京、上海,全国做的人多哪去了!也是县城里的人思想觉悟不高,不要说是剖腹产,就是自然分娩动个剪子什么的也要求打麻药。因此,这种体现了无产阶级医疗战线胜利成果的技术始终没有用武之地,你们是贫下中农……”
我脱口而出:“那我们也要求自然分娩,要求打麻药。”
李书记突然就动了气。他“呸”的一声吐出一口痰,大声说道:“要自然分娩你们回村子上找接生婆去,来这里干什么!”
李书记用鞋底在桌子下面擦着痰,口气稍稍缓和:“我劝你们再认真地考虑一下,如果同意手术,费用我们医院全免了,每天还有补助。再说了,剖腹产明天就可以进行,自然分娩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这当口队上的农活忙吧?你在这里陪着媳妇也不是个事情,耽误挣工分。再说了,你们多住一天旅社就要多花一天的钱。”
的确说得句句在理,这孩子不是说生就能生的。这次检查以后我们还得赶回老庄子上,等继芳快生的时候再来。也不知道到底哪天生?要住多少天的旅社?不说住店上医院的钱,就是礼九送我们也得来回好几趟,人情大了也欠不起呀。但如果说,要平白无故地在继芳的肚子上划上一刀,我觉得还是没法接受。看来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回老庄子上找接生婆了,找为巧他妈。和老庄子上的人打交道,不仅是我的命,看来也是继芳的肚子里我孩子的命,是无法抗拒的。
想到这里,再多说也无益了。我站起来去搀继芳,对她说:“我们走。”
继芳赖着不动。她说:“能省钱呢。”看我的目光里充满了乞求。
见她这样,我就更不能让她的肚子上挨刀了。“你不懂。”我说,“剖腹产是要划开肚子的,能看见里面的肠子!”
“划就划嘛,我又没有那么金贵。”
继芳还是不肯动。她的身子那么沉,我一时半会儿也拉她不起。
这时,李书记又开口了:“还是女贫下中农的觉悟高。”他说,“再说了,剖腹产对男同志好啊,孩子不从下面走,那儿也不会松呵。”
我注意到,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医生互相看了看,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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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史 知青变形记32(1)
我终究没有拗得过继芳,最后我们同意在县医院里做剖腹产。当时继芳就被送进了病房里。我则回了小旅社,打发礼九先回老庄子。后者驾着牛车,哐里哐啷地出了旅社院子的门。我嘱咐礼九一个月以后再来,接我和继芳,还有伢子。自然我没有提剖腹产以及针刺麻醉的事。礼九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因此多说无益,说了也是白说。
礼九走后,我再次返回了县医院,找到了继芳的病房。继芳已经洗过澡了,换上了病号服。整个人焕然一新,甚至神采奕奕。继芳变漂亮了。一帮护士正围着她,又是量血压又是做记录。病房里四壁雪白,床单雪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开启以后,更是白得不可思议。
只有一张病床,继芳半躺在上面,盖着雪白的被子,正在吃一只削好的苹果。绕成一圈一圈的苹果皮还放在床头柜上呢。显然那苹果不是继芳自己削的。别说是苹果皮,就是苹果在此之前继芳也没有见过,更不用说吃了。站在这个富态的孕妇面前,我不免有点自惭形秽。这种感觉自打我们在一起以后还是第一次。后来我意识到,让我感到惭愧的不是继芳,而是这间病房,这样的地方,心里面多少踏实了一些。
那个年轻的医生走过来,告诉我说,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没有其他病人。晚上我可以在这儿过夜。说完,他就带着一帮如花似玉的护士出去了。
我在继芳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没有睡着。继芳让我上床来睡,我死活不肯。后来她也不再勉强了。
继芳也没有睡着,而是和我说了整整一夜的话。她如此兴奋,我想不是因为明天的手术,而是因为这张床。躺在这样的一张与凉车子天壤之别的床上,她又怎么可能睡得着呢?继芳说:“我们总算来对了,来巧了,不花钱,还有得吃,有得住,有得看。”
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她目中所见都是不曾见识过的吗?也是,此行除了生孩子继芳见识过,其它的她都不曾见识过。就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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