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女配了,也轮不到你,肥水不流外人田呵!”
说完,我们两个哈哈大笑起来。我笑得捶胸顿足,心中的恶气一扫而光。完了之后我又很想哭。这么多年了,知道包括相信我没有和闺女干过的只有大许、吴刚、邵娜和继芳几个。大许和吴刚诬陷了我,不提也罢。邵娜已经回了南京。相信我没有和闺女干过的,整个老庄子上也只有继芳一个人了。现在,礼九竟然说我没有和闺女干过,你说不是我的知己又是什么?
当然了,礼九的那套说法不可验证,如迷信无异,这先不去管他。就算这说法是礼九杜撰的,我也高兴,甚至更加高兴了。为了开脱我,他故意杜撰了一个有根有据不容怀疑的说法,朋友交到这份上,还有什么话可说呢?真的没话说了。
从此以后,我就把礼九当成了知心换命的朋友。
礼九视我为朋友,也不是没有条件的,也得经过考验。他的考验就是请我吃饭。
礼九无儿无女,是个老光棍,平时吃饭都是自己动手做。他长年住在牛屋里,没有专门的锅屋,只是在牛屋的堂屋里放了一只“缸缸灶”。所谓的缸缸灶其实就是泥缸,缸壁上面开了一个洞,作为灶门。锅架在泥缸口上就可以烧了。这种灶既无烟囱也无灶台,烧起来烟气弥漫,就像着了火。除了这缸缸灶和架在上面的一口破铁锅,牛屋里就再也不见其它灶具、餐具以及存放粮食的器具了。我从来没有见过礼九做过饭,也没有见过他吃过饭,但他并没有饿死。礼九到底是如何填饱肚子的?的确是一个谜。
这天,我又在礼九那儿说笑,正月子跑来喊我:“爹,我妈叫你家去吃饭。”
我起身欲走,礼九突然说:“你就在我这摊吃。”
我说:“还是你跟我回家吃吧。”
礼九做出生气的样子:“我的饭你就吃不得?”
“不是这话,我家的饭是现成的。”
“你在我这摊吃一次,下回,我就跟你家去吃。”礼九说。
我只好打发正月子先回家:“家去跟你妈说,我在你九爷爷这里吃饭,吃完家去。”我说。 bookbao8 想看书来
前史 知青变形记 回家的路37(4)
正月子踮着跑跳步出了瓦屋的大门。礼九开始做饭。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团荞麦面,卷起一只袖子,伸出一条黑不啦叽的胳膊,就在那胳膊上开始揉面。敢情,那胳膊就是他的砧板呀。揉了又揉,荞麦面本来就黑,他的胳膊更黑,最后,那团面已经被他揉成一团泥了。礼九用手将那团像泥一样的面拽成几截,放进铁锅里去蒸。没有锅盖,礼九双手一抬,脱掉了身上的那件我从来没见他换过的紫红色卫生衣,罩在铁锅上。敢情那就是他的锅盖呀。然后礼九光着肋骨毕露的上身,蹲下身去烧火。柴草倒是不缺,扯几把闺女吃的草料就对付了。火舌从铁锅和缸缸灶之间的缝隙蹿出来,烟气呛得我猛咳不止。礼九和闺女倒是无所谓,他们早就习惯了。
然后,我看见那卫生衣的颜色渐渐变深了,一些肥白的虱子在上面乱爬。想必它们原来就藏在衣服里,被热气蒸得受不了,就跑出来了。这一幕看得我恶心不已。老庄子上的人虽然穷,也没有见过这么做饭的,我算是长了见识。
那荞麦“馒头”蒸好以后,颜色深暗,隐隐发红,不用说是卫生衣掉色所致。礼九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掰成几截,递了两截给我。他说:“吃啊,吃啊,快趁热吃。”
敢情这就是他的筷子呀。我接过那筷子,夹起“馒头”递向嘴边,不顾一切地向里面塞去。
“香不香?”礼九问。
“香。”我说,嘴里的馒头差点没随着那个“香”字吐出来。
我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这没逃得过礼九的眼睛。“我的饭肮脏啊!”他说。
拼命地咽下那口馒头后,我说:“我又不是没吃过,当年,王助理他们审查我,你不给我吃,我还挺不过来呢!”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礼九叹了一口气:“我晓得你嫌肮脏,但是你能忍。”他说,“为国,不是我夸你,有了这一条,你就立住了!”
就这样,我通过了礼九的考验。从此他也把我当成了难得的朋友。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礼九那儿吃过饭,他也没有留过我。后来我才晓得,那天礼九是故意的,平时他做饭也没有那么马虎,没那么的肮脏。
倒是礼九经常被我拉到家里去吃饭。继芳对他非常热情,两个孩子也都喜欢他。礼九也很自觉,每次去我家都要事先拾掇一番。他会对继芳说:“弟妹,我这身衣服刚才才洗过,上面还有胰子味道,洗衣服的时候我顺便下河洗了一把澡。”
按辈分,继芳应该算是礼九的侄儿媳妇,但他这么叫,谁也没意见。继芳正在安排几样下酒菜,当然还有酒。她说:“他九爷爷快坐。”
礼九接着自个儿的话茬说:“怕人嫌呀,为国讲卫生。”
“九爷爷说的哪里话!日后有衣服拿过来,我一起洗了。”
“那敢情好。”
然后大家坐下来吃饭。我和礼九喝几盅山芋干酒,继芳照应正月子、银针吃饭。正月子吃也吃不安生,缠着礼九讲故事。礼九走南闯北多少年,肚子里的故事多,最关键的是口才练出来了。礼九说出来的故事好笑、有趣儿,不要说是正月子,就是我和继芳也很乐意听。随便什么无聊的事经他的嘴巴一说,都会让人忍俊不禁。
“那年在大运河上,我们吃醉虾子,一个伙计吃死了。”礼九说。
“醉虾子?”继芳不解地问。
“就是活虾子用酒泡了吃,虾子活蹦乱跳的。”
“那能吃吗?”
“能吃,透鲜,比煮熟了还好吃呢。”礼九来了精神,“一个伙计吃醉虾子吃死了,晓得是怎么死的吗?”
“醉死的!”正月子举起一只手说。他上了几天学,养成了发言举手的习惯。
礼九哈哈一笑:“不是的,伙计吃了醉虾子,跑到船尾蹲下来出恭,掉到河里淹死了!”
我和继芳都笑了起来。那礼九说的事真是无聊,也真是有趣,无聊到了有趣。正月子却不依不饶,他说:“那还是醉死的,要是不吃醉虾子他就不会醉了,出恭的时候也不会掉下河去了。”
“还是我们仁学聪明。”我说,“你这个老把式,连个伢子都骗不过去!”
礼九不理睬我,他对正月子说:“我告你一个办法,到学校跟人说这故事,人家要是说醉死的,你就说是出恭掉河里淹死的,人家说掉河里淹死的,你就说是醉死的。”
我不禁扬声大笑起来,骂礼九道:“你这个老滑头!来来来,干了干了!”
bookbao8
前史 知青变形记38(1)
这天,我又去瓦屋找礼九。闺女卧在一摊稻草上,耷拉着脑袋。礼九端了一只簸箕走过来,里面装的是捻碎了的豆饼。闺女睁开眼睛看了看,眼睛又闭上了。立刻飞来了几只小苍蝇,停在闺女的睫毛上。礼九就把碎豆饼拿在手上,赶开苍蝇,递到闺女的嘴边。闺女动都不动,看样子真的不行了。礼九十分不情愿地把豆饼放回了簸箕里,手指伸进嘴巴里舔了舔。
我问:“这回得了什么病?”
“老病,没得救喽!”礼九说着用树棍般的手指在脸上抹了一把,似乎在擦眼泪。
看着这一牛一人,我心里怜悯顿起。
我点上烟袋,递给礼九。
礼九眼睛不离闺女,他说:“1949年,它妈来到我们家,生下它就死了,福爷爷让我好生照应咱闺女,东家说了这个话,我能不尽心吗?”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虽然我听过无数遍了,但还是问道:“它妈以前是福爷爷家的牛?”
“嗯哪。”礼九说,“公社成立以后,咱闺女就归了队上,但还是我喂它。”
我没有再答腔。
“它跟我一样,一辈子无儿无女,我还有个闺女呢,就是它。”
话说到这份上,也真够伤心的。礼九大概也感觉出来了,他从地上站起来,对我说:“走,我们外头去说话。”
我们从牛屋里走到瓦屋的院子里。礼九取下了他的烟袋,递给我说:“你抽我的。”
我接过烟袋,点烟的时候古井边上起了一阵旋风(老庄子上的人叫做“鬼风”),把火柴吹灭了。那风冷飕飕的,我不禁打了个寒噤。“今年冬天你不走啦?”我说。
实际上,去年冬天礼九就没有走。前年,好像只走了个把月,他就病怏怏地回来了。
礼九说:“老啦,走不动啦,咱闺女又不见好。”
我心里想,他不走至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了我这个朋友。我很想对礼九说:“就算闺女死了,还有我呢。我会经常来的。”可话到嘴边,到底没有说出口。
这时候,村东响起了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好不热闹。礼九说:“我想起来了,今天你们家有喜事,大闺女出门!”
“是的呢,这会儿准备送新人了。”我说。
“你咋不在家里待着?跑到我这个肮脏的地方来?”
“我怕热闹,就喜欢个清净。”
可不是吗?今天从一大早起,为好一家包括继芳就忙活开了,又是烧锅做饭,又是打扮大闺女。嫁妆从新打的箱子里翻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我根本就没有插手的地方。老庄子上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园子里从来都没有过那么多的人,就是继芳生银针的时候也没有过。于是我悄悄地递给为好四十块钱,让他交给大闺女,然后就溜了出来,到了礼九这儿。
礼九是个聪明人,意识到今天说闺女实在是不合适,他要让我开心。只见礼九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横着画了六道杠,又竖着画了六道杠,画出一个棋盘来。“我们来盘六路洲。”他说。
我说,“那敢情好。”
“你走公棋走母棋?”
“走公棋。”
礼九起身,走到那口废弃的古井边上,从井栏边抠了两团湿泥。走回来后将其中的一团泥递给我。所谓的“公棋”,就是捏成尖状的棋子,母棋则是饼状的。我们两个,一人的手上拿着一团泥,不断地从泥团上揪下一小块,捏巴捏巴,做成公棋或者母棋的形状,然后按在“棋盘”上。
可别小瞧了这六路洲,下起来变化无穷,也其乐无穷。不一会儿,我们已经完全投入进去了,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前史 知青变形记38(2)
第一盘我输了,礼九建议再来一盘。我说:“歇一下。”
两个人靠在牛屋的墙根一面抽烟袋,一面晒着太阳。“说个故事听听。”我说。
“我哪来的那么多的故事?”礼九谦让道。
“你跑的地方多,见得多,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听。”
礼九在地上磕磕旱烟袋:“马王堆老太晓得不?”
我当然晓得,那可是轰动全国的考古发现。继芳曾经帮我从邵娜那里借过几本《考古》杂志,上面就报道过这件事。“你是说,长沙马王堆出土的西汉古墓里的女尸?”我问。
“就是的。”礼九说,“那年我在长沙亲眼看见过,老太穿的是绫罗绸缎,扒下来身上雪白的,比大姑娘还要白呢!”
礼九显然在吹牛。但我就是喜欢听他吹牛,看看他到底能吹出什么名堂来。
“在地下埋了两千多年,怎么可能呢。”我故意说。
“骗你不是人,城里的老太不比我们农村人呵。”
“那你没有上去摸一把?”
“解放军站岗,说是要献给中央首长,哪个敢上去?”
礼九说得我笑了起来,他也跟着笑。笑完以后,我们又下了一盘六路洲。
这时候,村子上又传来了鞭炮声,从村西一直向村东响了过去。礼九说:“接新娘的轿子到你们家门口了。”
我“嗯”了一声,埋头于棋局。
下到中途,我又抬起头问礼九:“这些年你在外头跑,还碰见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礼九说:“碰是碰见过,说了你也不信。”他在吊我的胃口。
“又是什么奇怪的事?”我说。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0_10750/283833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