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了。”
“你就说一下嘛,又不会掉一块肉!”
于是礼九就说了:“我碰见过仙人。”
“仙人?”
礼九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似乎不像是开玩笑:“在山东碰见的,一路把我背来家,比坐飞机还要快呢!”
“有意思。”我说,“前年你回来得那么快,敢情是仙人背回来的。”
“就是的,我晓得你不信。女仙人还和我配过呢!”
“呵呵,这么说你也不是一个童男子了?”
礼九不接我的话茬,十分严肃地说道:“他们不是地球上的人。”
“那他们是哪里的人?”
“人家有自己的地球。女仙人还告诉我,六十年以后在他们的地球上会有一个中国贫下中农的儿子出世。”
不由得我不发笑呵,这牛皮也吹得太大了。非常无聊,但又非常有趣,无聊到有趣了。我喜欢礼九就是这一点,能吹能炫,海阔天空。只听他嘟囔着说:“我晓得你不信!”
我逗礼九:“你说你和女仙人配过,感觉咋样啊?”
他的回答毫不含糊:“比和人配快活多了,和女仙人配过就不想和人配了。”
“你又没和人配过,咋知道比和人配还要快活?”我说。
礼九一时语塞,苍老的脸上竟然泛起一阵红晕。“反正你不相信,说了你也不晓得。”礼九说,“和人配要比和牛配快活,和仙人配自然要比和人配快活了。”
“理倒是这个理。”我说,完了大笑不止——终于憋不住了。
看见我笑,礼九张开缺了门牙的嘴,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完之后他低头看棋。“我输了。”他说。
鞭炮声又响了起来,这回异常猛烈。其间夹杂着唢呐和锣鼓声,经久不息,从村子的东边一直响了过来。我和礼九抬起头,通过瓦屋的院门向外面看去。虽然看不见人影,但燃放爆竹的烟气飘了过来,似有若无的,在树顶之上移动着。
“大闺女离村了。”礼九说。
前史 知青变形记39(1)
时光飞逝,一晃又是两年过去了。这天,我从礼九那儿下完棋回家,锅巴窜出桥口来迎接我。它的后面跟着一个小男孩,恍惚之间我还以为是正月子呢,后来才看清是银针。在我的眼皮底下,他已经长这么大了。我们家锅屋的顶上,烟囱正冒着烟,想必继芳正在做饭。我的心里不无踏实,甚至有一点愉快。一片苍茫静谧的暮色里,我看见银针的手上拿着一件什么东西,白晃晃的。银针正将那东西高高地举过头顶,摇晃着。
“信,爹,我们家的信。”银针跑得气喘吁吁的。
这事儿的确新鲜,难怪银针要跑出来迎接我了。
锅巴上蹿下跳,银针呼呼地吸着鼻涕。我接过来那封信,还没有看出个究竟,银针又说:“爹,罗晓飞是谁呀?这上面写的是罗晓飞。”
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银针还没有到知道这些事的年龄。将来,等他长大了,我也许会告诉他,也许永远也不会。谁知道呢?我问银针:“你认识上面的字?”
“不认识,是我哥叫我问的。”他说。
看来这封信引起了小哥俩的怀疑,我心里略感不安。我对银针说:“等明年你上学了,就认识字了。”
然后,我们父子就跨进了家门。我的手上拿着那封信,银针跟着我,他的身后跟着锅巴。我们从堂屋里来到灶间。
继芳正在锅上忙活,正月子坐在灶后的小板凳上烧火。他的身上斜挎着书包。现在正月子即使放学到家,书包也不舍得放下。喜欢学习,这是好事情。
继芳头也不抬地说:“是贵爷爷让大秃子送来的,我没让他们拆,是你家来的信?”
她说话也太不顾及场合了。我注意到,小哥俩的耳朵竖了起来,正在观察我的反应。继芳还对他们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
“没啥,不是家里来的。”我说。
“莫不是邵娜写来的?她过得咋样呀?信上都写了些啥?”
我没有回答。这时银针问他妈:“邵娜是哪个啊?”
我用眼睛看着继芳,她张了张嘴,就又闭上了。这时候听见“哐啷”一声,正月子把火叉戳到了锅上。他对他弟弟说:“是个女的,前几年在我们村上,你还小,不记得了。”
我看了看小哥俩,把信顺手塞进了口袋里。
晚饭后,继芳安顿小哥俩睡下了(我们打了一张高低床,支在锅屋里,小哥俩一上一下地睡在上面),我倚靠在床头(我和继芳的床也早不是凉车子了,而是一张正正经经的双人架子床),从枕下(枕头也不再是两块土墼,而是塞了稻壳的软和枕头)摸出一包纸烟。“这烟怎么就只剩半包了?”我问。
继芳说:“大秃子来送信的时候,我给了他几根。”
说着她也钻出了被窝,往床头一靠,和我坐了个并排。因为提到了信,继芳来了精神。我看了看身边的女人,她身上穿的也不再是什么肚兜了,而是我从梦安买来的乳罩。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后,我说:“是邵娜的信。”
“我说的吧?”继芳说,“她都说了些啥?过得咋样呀?”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我说,“她考上大学了,还说托人运动了一个单位,人家愿意接收我,让我回南京。”
“真的?”继芳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又抽了一口烟,继续说道:“邵娜说,机会难得,让我去南京面谈,至于档案什么的以后再想办法。”
继芳“哦”了一声,眼睛更亮了。
“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回去的。”
前史 知青变形记39(2)
继芳哗的一下在床上坐直了。她转过身子,从正面看着我:“干啥不回去?”
“这还用问吗?”我说,“我的家在这里,儿子在这里,你在这里。”
“别忘了,你姓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姓罗,姓罗的家不在这摊!”
我不禁愕然,继芳的反应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听说我要回南京她会千方百计地阻拦呢,会哭得死去活来呢。没想到呀没想到。难道说继芳说的是反话?正因为怕她有激烈的反应,我才把不回南京的话说在了前头。实际上,我也的确没有想过要回去,压根儿就没想过这回事……
只听继芳说:“你姓罗,银针也姓罗,你们是从南京来的。”
“我从南京来的不假,银针怎么也成了从南京来的?”我说,“你糊涂了不成?”
“我没有糊涂,银针是在县城里生的,是城里的伢子,南京也是城里!”
什么时候,继芳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什么时候她学会了据理力争(虽然说的都是歪理)?继芳激动得不得了,把被子都掀了起来。我说:“继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回南京?”
“这么多年了,我们罗家受了多大的委屈,总算等到这一天了!”她说。
“我们罗家?继芳,你是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的?”
“从你进这门的第一天!”
“我不信。”
“信不信都一样,我第一个男人姓范,第二个男人姓罗,现在,我是罗家的媳妇!”
她的声音大得不得了,我生怕吵醒了小哥俩。锅屋和我们的房间中间只隔了一间堂屋。虽说里屋的门上如今已经不是草帘子了,但那门是向日葵的秆子扎的,上面糊了一层泥巴,隔音效果自然很差。何况小哥俩已经有所怀疑了。我不禁柔声说道:“继芳呀,不要那么封建好不好?都什么年代了,什么罗家的媳妇,范家的媳妇?你是我的女人不就完了吗?”
“这么些年了,我不清不白的,你也不清不白的。”说到动情处,继芳哭了起来,“我对不起正月子他爹,也对不起你……”
哭了就好,继芳不再大叫大嚷了。我在床沿上掐灭香烟,拉过对方,将她搂得很紧很紧。继芳把脸埋在我的怀里,哭成了一个泪人儿。眼泪、鼻涕涂在我的胸脯上、肚子上,继芳还不断地磨蹭着,想在那一片泪迹的皮肉上擦去她的眼泪。当然了,只会越擦越多。我尽量温柔地拍打着继芳厚实的脊背,摇着头:“真没有想到呀……”
的确,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没有想到继芳要我回南京,更没有想到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失去了一个男人,又得到了一个男人,并没有什么损失呀?况且,得到的这个男人——也就是我,比以前的男人还要称心如意。以前,我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我以为她也是这么想的吧?她不应该感到委屈,应该感到庆幸才是。这种感觉到底是继芳给我的呢?还是我本来就是这么认为的?难道说,继芳不是人吗?不是一个有心有肺的好女人吗?不会因为发生的一切而感到痛苦吗?难道说,感到痛苦的就只有我和邵娜?我不也是失去了一个女人,又得到了一个女人?邵娜不也是失去了一个男人,又得到了一个男人?那我们又有何痛苦可言呢?这又有什么不同吗?我们得到不同的男人或女人是一种损失,为什么继芳就是捡了便宜?还是那句话呀,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
这颗肉长的心,现在就在我的肚子里,和继芳的声声哀鸣就隔着一层皮肉。它总算是听见了。
前史 知青变形记40
两天后,我上路去南京。
罗晓飞究竟有没有回到南京?他的命运究竟有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生命中最美好的八年时间,又发生了一些什么?
请看花城出版社出版的韩东新作《知青变形记》。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0_10750/283833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