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漂浮起来的昏黄的灯,眯一只眼,不断摁下快门。“慎河,要水吗?”他摘下相机,眺望广场中央密麻人群。站在36层以上的地方,俯身往下看去。
“嗯。”许慎河在他身旁坐下,一手撑地,接过慎辙递过来的perrier。拧开瓶盖喷出浓烈气泡。“七儿姐姐呢?”
他怔了怔,黑暗中抚摸慎河的头。
“哥……”男孩子拉住他,看不清脸庞表情,“你们还在一起么?”声音如同黑色的绒。
许慎辙含笑摇头。抱起猫咪,手指轻轻抚光的脊背,它尽情闭着眼。情感有时更像交涉。
“慎河,你知道吗,刚才我在那里看到了什么?”他指了指楼墙边沿,“每个人自始至终无法得知的是别人视网膜内倒影出的东西。”嗯,就像每当七儿来到身边的时候,却一直注视着身后更加遥远的地方。
慎辙抬头面向更高远的地方,语气沉着,内心隐隐刺痛:“似乎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一直在做着不留余力的事情。”
“说了听不懂的话。”他舒展开眉头看着许慎辙的脸。仿佛追溯到多年前的小孩子,纯真稚气的样子。
慎辙拍拍他的肩膀,坚实敦厚。其实,长久以来把许慎辙称作“哥哥”的慎河,已经拥有成年人的体格,是时光落下的明显印记。一直很奇怪,仿佛时间会逐步加速。就像张爱玲所言,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只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载可能就是一生一世。许慎辙看着眼前不断蓬来的男生。十七岁的许慎河可能是最好的年华。
许慎辙顿了顿说:“慎河,听你爸说下学期开始要转校了?”
“唔。”
“转去哪里?”
“家里附近的学校。”
慎辙语调轻扬:“这么一来……会不会觉得寂寞呢……”
男孩子侧过头来看他。
“上次说起的那个喜欢你的女孩子。毕竟相距了差不多一整个城市。”
慎河拿出手机,给慎辙看上面的挂坠。摊在手心一只棕色的熊玩偶。“她的那只跟这个一模一样。说起来跟她在一起更像好朋友来着,做相同趣味的事,一起自习,逛书店,写信给她。打电话告诉她转校消失的时候,她对我说有个亲戚也住在那边,说不定可以一起转过去。她问我,以后会不会忘记她。接着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地讲,我不可能忘了许慎河啊。”许慎河手撑着地,扬起头轻微叹息。“然而,对于她的伤害依然清晰得如同手中的纹路,却无能为力。于是才会有后悔、懊恼与不珍惜呐,类似于此的情绪。”
“唉……”许慎辙喝一口水,小气泡在口中膨胀,味道略苦,“这样子就好。记得跟人家好好道别。”
慎河放下水瓶,眼里涌起光泽:“哥,你变了。”
“嗯?”
“说不上来感觉。不过,是朝着好而正确的方向。”
他微微笑:“许慎河,我们去放天灯。”
[3]
乘坐电梯回到地面,有显微的晕眩。
挤进广场中央后看到的黑色背影的人潮,细碎欢笑,仰视头顶漫天的纸灯。
“哥,你在哪……”许慎河的说话声渐行渐远。
“慎河——”许慎辙扭回头,寻不到他。陌生面孔迅速填补上来。
他低下头掏出手机,找出慎河的号码拨打过去,声音十分嘈杂。
“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啊。”听得出焦虑紧张。
“到门口等吧。我——”忽然从身后传来的巨大冲力,手机电话惯性地脱手出去,落入人群缝隙里。
是女孩子的声音。“喏,是你的电话对吧。”弯腰摸索的许慎辙怔了怔。洁净的手出现在眼前,摊开来露出他的手机。
他抬起头,瞳眸微微收缩。渐渐看清楚女生的脸颊,头发修剪后绑起来的样子,笑容细微。
一直模糊地认为这个世界就是手机电波能够抵达并链接的地方。那么,无法链接的地方是否就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很久之前,说不定我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上了。
“初言……”
她皱起眉头,局促,不说话。眼眸里倒影出他的模样。
“张初言——”
她沉默,将手机塞进他手里。
“喵——”光从慎辙的背包里跃出来,跳到初言脚边磨蹭。它还记得她。
张初言愣了愣,随后双手将它抱起,拿到耳边厮磨,嘴角微笑,抑制不住的喜爱。
“始终带着它?”初言静静地问,这是她所说的第一句话。仿佛时间倒回,她的声音语气。
“嗯。你还好吗?”4个月以来心存的话和疑问。
她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怀里的猫咪。
“怎么了?”初言身后出现的高大男子,穿着利落t恤,英俊而生机勃勃。他一手搂住她的肩,望着许慎辙,眼神迷惑。
“没什么,我们走吧。”初言别过头,把光抛下,用手揽住他的腰,动作贴切。
其实仅仅想知道她四个月的境遇。慎辙喊她的名字:“张初言——”
“诶?你们认识?”男孩子回首,表情惊异。
女生轻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男生朝许慎辙伸出手掌,脸颊露出大大笑意:“我是初言的男朋友,顾西。”
握住递过来的手,温暖、宽厚、富有力道。许慎辙深深呼吸,8月份夜晚的清凉气体,心中涌起鲜明的无力感。原来她有一个如同日光般明朗的男友。
“今年刚从英国回来。”
慎辙苦涩地笑。
“一起去喝一杯吧。难得能见到初言的朋友。”
初言嗔怒地望着顾西。
慎辙摇头:“下次吧,刚刚跟弟弟走散了。必须找到他。”接着挥手道别。
转过头前的时刻,凝望躲进男生怀里的初言,她明眸洁齿,同样默默盯着许慎辙,眼睛扩散的光。总觉得,这将是此生的最后一面。
[4]
【她有了男朋友。】
【什么时候?】
【不知道啊。】
【还是那句话,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以逐渐明白一些实质性的东西。】
最近频繁做着一开始的梦,或多或少有所关联。穿街过巷竭力追逐的那个女孩子,幼年时期重要的伙伴。路过别人家的花圃、狗、放在走道上的老自行车、甚至房屋深处。她有时回过头来轻声叫唤:“慎辙,慎辙,快来,快来……”最后在某个转角蓦然停止脚步。眼前是整片从未到达的废弃地,四月份的平白湖泊。始终寻不到之前毫不犹豫并且拼命追赶着的女生,恍如凭空消失……
许慎河找到慎辙的时候,他埋头蜷缩在广场边缘的椅子上。光蹲坐在身边,一动不动。
“哥,你怎么了?”慎河困惑地盯着他看。
他沉默。拆去手中拎的包装,取出一只纸灯,朝慎河招招手。“慎河,来帮忙。”
两个人合力把它拼接起来。
“你点吧。”许慎辙把火柴盒子交到他手里。
橘色的灯缓慢爬升,迅速加入半空中如同水流般的灯潮,自东向南飞行。
许慎辙仰头凝望,手掌摆放到额前:“快许愿呐。”
“我没什么愿望来着。硬要说有的话,那就……希望哥哥跟七儿姐姐在一起。”
“诶?”慎辙感到惊讶。
慎河讲得十分认真。声音仿佛产生细微磁性。“哥,我真的是这样盼望着。”
他看向站在身侧的许慎河。男孩子一脸严肃的神情。可是,慎河呐,许多许多的经历无法叙述,譬如对一个人的感情,那样静默、卑微而且不堪。
“虽说强求不来,但是也要努力去试试看才行。”慎河指着头顶流过的灯,轻慢地讲,“哥,再努力尝试看看。”
他微微震惊。把挡在额头的手落下来遮住眼睑,嘴角适度微笑。
慎河,这样子想很好。
【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包括当时一心一意的欢喜心情,流逝的时日,死亡,仿佛注定一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以及离你而去的人。许慎辙,怎么感觉你永远像一个少年似的,后知后觉。】
【情,我一直没有改变,对吧。】
【嗯。】
他敲打僵硬的脖颈,一手输入信息。【发现看见与她似曾相似的背影,踩着高跟鞋,在前面越走越快。竟会不自然的捂住嘴,皱起眉头,追上去想知道是不是她。】
【或许是太计较了些。我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形来着。】
【诶。是怎么样的感受?】
【心痛。】
慎辙读完短信抬起头,发现许慎河双手环抱着光直视自己。
“9月份开始我就是高一的学生了。所以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他流露出的眼神,抿起嘴,小声嘟哝,“尽管……我们之间无法避免的相差了6年。”
而许慎辙也会参加工作才对。包括今后将发生的事情,大多是有条理并且顺利。
说实话,没有把他当作孩子啊。办事既没有闪失又稳妥,有时候许慎河甚至更像哥哥来着。
“哥,给我拍张照吧。”
“嗯?”
他揉了揉头发,遥首朝南望去,灯光没入夜幕深处消失不见的地方。风从一旁吹拂过来,衬衫衣角翻飞。许慎河轻柔阖上眼,嘴角遗留的笑意,温暖舒畅,像极了电影海报里的唯美人物。“其实啊,到初中里最后一个暑假了,竟然不知不觉的。”
许慎辙拿起相机拍摄慎河的瞬间,男孩子对着镜头竖起拇指,笑容清爽而有力。他身后漫天扬起的灯光,确实如同连接起来的悠远的河,蜿蜒向前。
默默对天灯许下的愿望——
希望眼见她们笑逐颜开的满足的样子。
[5]
这个暑假里还是有令人开怀的事情。比如接到郑绵延在午夜打来的电话。
他的语气中掩藏不住地喜悦。“慎辙,谢如回来了。”
“哦?”许慎辙揉了揉眼睛,挣扎着清醒起来,“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飞机。我们正连夜赶回宁波。她就在我旁边。”
手机递给了谢茹,从听筒里传出细微的女生的声音,温软沉着。“许慎辙,你还好吗?”
嘴角不觉地上扬。“唔。你终于回来了啊。”
“嗯,终于回来了啊,似乎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她对着手机重复着,仿佛再次确认,“一切都安好吧?”
他坐直靠在床头,用力握住手机。扭头看摆在窗前的钟,指针已经跨过凌晨1点。处于寂静的时地里,似乎连问候声都被夸大得尖锐而清晰。
“谢茹,以后不会再一个人突然跑去国外了吧?”
她在另一端笑起来:“唔。保证不会再丢下绵延。”
“慎辙,记得给我们再拍一张照,我和谢茹的合影。”手机转移到郑绵延。他凝声说道,“与回忆有关,相片、纪念册、电影票存根之类的东西,总是越多越好。”声音如同手心抚过的绒:“我想,你应该最了解的。”
“嗯。”
“等我们安顿好,就出来聚聚。”
许慎辙不禁微笑,听到谢茹朝电话附和着喊。“很想念许慎辙来着。带上你的猫咪,和七儿——”
顿时,耳朵中的欢笑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便是凝结的尴尬沉默。
“许慎辙……对不起啊。”郑绵延小声说。
“诶,完全不用在意。”
他放下手机,盯着屏幕出神。回想起七儿时的心情如同潮水一般,起伏不定。
一切都像梦境一样。
在铁路平交道,许慎辙停下车,视线转向下落的杆与不断闪烁的信号灯。
“许慎辙。”对面身穿夏季裙,撑着阳伞的女孩子,手掌轻轻抵住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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