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旬清来看过她两次,便解了穆色的禁足令,让他每日过来照顾。
此时穆色便在榻上,苏晚抱着双腿背对他坐着,背上露出一块乌黑伤口。穆色手里拿着膏药,小心翼翼地往上推。不到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推完药后却是浑身冷汗。
“晚姐姐,来,再把这个喝了。”穆色放下膏药,翻个身子拿到床边矮桌上的药碗,里面浓黑的汤汁冒着徐徐热气。
苏晚睫毛抖了抖,看了汤药一眼,乖顺地接过,仰面一口喝下。
苏晚喝药的瞬间穆色从袖间拿出一包蜜饯,打开,拿了一颗,见她喝完,马上伸手到她嘴边:“吃这个,吃了就不苦了。”
苏晚张嘴,细细嚼着,抬眼看向窗外的夕阳。
“晚姐姐,今日你看什么书?还是听什么故事?我去给你拿。”穆色在一旁小心问道。
“我想听苏晚的故事。”苏晚不复之前的呆滞,突然接话。
穆色眸光闪烁,小巧的脸上闪过一片阴郁,为难地低下头,不语。
苏晚笑了笑,早猜到穆色会是这个反应。
“色 色,我想逃,你会帮我么?”苏晚转首看着穆色,坦诚的。这将军府,她唯一能信的便只有穆色了。
穆色惊诧,忙道:“晚姐姐,你要去哪里?”
“色 色,你觉得,我在这将军府,还能活么?”苏晚惨淡地笑,“即便在这将军府能活,明日进宫,风幽公主为何偏偏要我去?她以前与我有过节,我说的可对?”
穆色想了想,恹恹点头:“公主和穆绵一样,不喜欢你。”
“此次入宫,恐怕凶多吉少。色 色,你若不帮我逃,我自己也会试一次。”苏晚慢慢从榻上挪到榻边,穿上鞋,站起身,自己走到衣柜边找些什么。
穆色水色的大眼里尽是焦急:“大哥会保住你的,真……”
穆色想说“真的”,试图说服苏晚,看到她背上的伤,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色 色,”苏晚一面找着东西,一面轻笑:“你何苦自欺欺人。苏晚曾经与你们有过什么美好的回忆也好,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也罢。那都是过去了,如今我不记得了。即便是记得,遭的这些罪,也足以弥补那些过错了。即便真的有愧于你们,如今我与穆家,也算是两清,各不相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等死?”
“那你身上的毒……”穆色急急道:“那毒是我穆家独有,别人解不了的!”
“我留在这里,穆旬清会给我解药?”苏晚回头看着穆色,眸光清澈:“呵,与其当着他的面痛苦挣扎毫无尊严的死去,我宁可自己安安静静的过完剩下的日子。要死,我也找个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的死。”
“晚姐姐……”穆色哽住,原来前些天的惊慌恐惧精神恍惚,都是她装出来的罢了,即便受过这么多苦,她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明。
苏晚找出一件黑色裙杉,笑道:“你不肯帮我便罢了,替我保密便是,今晚穆旬清入宫,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帮你!”穆色牙一咬,正色道:“你换上衣服,等我去拿点药丸来,天黑我就带你走。”
苏晚潜心一笑,点头。
夜幕降临,无星无月,分外黯沉。
穆色拉着苏晚的手,大大方方走在将军府内。
苏晚平日甚少出房门,今日随着穆色才发现将军府比她想象中更大。各处亭台院落,繁花郁郁,下人往来不绝,见到他们只是微微一怔,不多语,微微行礼便离开。
“不怕被人拦住么?”苏晚在穆色身后,轻声问道。
“没人敢拦我。我们赶在大哥回来前出去就行。”穆色低声回答。这将军府的确无人拦得住他,大哥也未料到他居然有胆子放苏晚走,所以并未多加嘱咐。
苏晚颔首,低首快步跟上。
凉风一阵阵,苏晚一面用余光扫下一路所过之处的特点,暗暗记住。
“到了。这是银钱和药丸,你拿住,往西走。晚姐姐,记住,是西边!”穆色将手里的小包袱塞在苏晚手里,大人般叮嘱道。
苏晚接过,抬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小门,重重点头。
空中突地响起鞭笞之声,“啪”地一下破空而来,苏晚心下一跳,果然没有那么顺利!
“穆色你想做什么?”穆绵声音尖锐,随着鞭笞声响起。
穆色一把推开苏晚,一个翻身冲上前,小手接住穆绵长鞭尾端,挽住:“二姐姐,我做什么不用你来管!”
穆绵猛地抽开长鞭,竟也不顾及穆色,反手抽了过去:“是她先背叛我穆家!你什么都不懂都被这妖女迷了心智,休怪我不客气!”
穆色身子灵活的翻跳,躲过穆绵一鞭,稚气的声音怒道:“你无非嫉妒我和大哥都对她好罢了!如今她只剩半条命,放过她又如何?你们得理不饶人!”
穆绵一听,怒气更甚,放狠了招式转向苏晚。穆色身子也随之一动,挡在苏晚跟前与穆色过招。
苏晚未料到穆色小小年纪已经会武,却也来不及欣赏他姐弟内斗,拿着包袱打开门便往外跑。
夜浓无光,将军府内的灯光透过外墙洒出来,使得窄小的暗道上有些许微亮。苏晚快步走出小巷,便见到热闹的街市。
灯火闪烁,各种小贩点了灯笼在街道上摆好小摊吆喝着。来往的百姓言笑晏晏,还有几名孩子在街道上跑闹。
这便是风都的夜市呵。
苏晚放慢了步子,眼窝发热。
穆色说往西走。为什么偏偏往西?不知道。可是没由来的相信,苏晚一路向西,未惹人注意,一身黑色纱裙被夜色掩住。
由西往东,驶来一辆马车,急速而行,掀起车后一片灰尘漫漫。
苏晚地下脑袋,装作无意慢慢走着,与马车擦身而过。
漫天的灰尘,苏晚眯了眯眼,继续向前,手上却突然暖和起来。
手被人拉住,自嘲一笑,回头:“我就知道,逃不掉。”
穆旬清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真切,拉过苏晚,轻轻揽住,未有怒色,反倒是柔声轻笑:“刚好我回府接你入宫,既然碰到了,便随我直接入宫好了。”
苏晚面无表情地跟着他走,碰到穆旬清,是巧合还是必然?
马车调了个方向,继续向前驶进。
穆旬清手里拿着帕子,细细替苏晚擦净脸,全然不提她出逃一事,轻声道:“明日风幽公主生辰,及笄大典一早便开始,我怕没时间过来接你,公主又说想早些见你,那便干脆今晚入宫了。”
“宫里规矩多,你跟着我便好。今晚已经有些人受昭提前入宫,我们过去可能会有晚宴……”
“你直接说打算如何杀我便好。”苏晚冷声打断穆旬清的话。
穆旬清手上顿了顿,笑道:“我不会让你死。”
“让我生不如死?你做到了。”
穆旬清拿了一个膏药出来,抹在苏晚脸上,一面道:“以后不会了。”
“那你放我走。你敢说我入宫,公主不会找我麻烦?”苏晚冷冷地瞥了一眼穆旬清,她不怕他,也不恨他,她只想走。
穆旬清揽过苏晚,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柔声道:“晚晚,你信我是为你好。”
苏晚身子又忍不住颤抖,脚底窜起一股凉气,这种“好”,她受不起!
皇宫的金碧辉煌在夜色中毫不失色,苏晚随着穆旬清的吩咐,换了一身华服,蒙上面纱,一路低头跟着他。
宫中歌舞升平,灯烛晃亮。
露天的空地上摆满了长桌,旁边绿树茵茵,酒席间觥筹交错。穆旬清一到,众人眼神便齐齐被吸引了过去。
被这么多人盯着,苏晚有些不自在,刚刚抬头便撞上风幽别有他意的笑。
穆旬清还未行礼,风幽公主突然起身,一身金灿灿的丝线长裙摇曳在地,对着苏晚扬声道:“晚姑娘!今晚本公主能请到晚姑娘,真真有幸!”
刚刚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霎时停住,在场众人竟同时将眼光转移到苏晚身上,带着诧异和惊恐。
第十二章 杀机
苏晚戴着面纱,额头也有挽发遮住,她没太明白为何席中众人一听到公主的话便这般看着自己。那眼神,像见到怪物似地充斥着审视且恐惧的味道。
穆旬清面色如常,带着苏晚行礼道:“穆旬清携虞城苏家苏晚参见风幽公主,公主千岁!”
风幽面上笑容僵了僵,随即笑道:“穆将军无需多礼。”
众人听过穆旬清的话,看着苏晚的眼神瞬时变了,刚刚的惊恐防备全无,反倒有些莫名。
苏晚低着脑袋,只觉得齐刷刷看向她的视线突地抽离大片,刚刚平息的议论声复又四起。苏晚起身往穆旬清身后躲了躲,再随着他入席。
宴席上有些什么人,苏晚不认识,也没法去在意,整个席间好似就她一个女子,偏偏还蒙了面,不时有考量的眼光朝她扫过来。她偶尔吃吃眼前的小菜,瞥眼看看舞蹈,多半时候敛目不语,她不想多惹麻烦,可麻烦还是会来惹她。
风幽举着酒杯,下了主座,向着穆旬清的方向行来。
苏晚不由拉了拉脸上的面纱,往暗处钻了钻。
风幽却是在下座第一个位置前停住,由左至右,依次敬酒,绕过了穆旬清。亮金的长裙随着她拖了一地,烛光下耀眼闪烁,风幽敬到最后才一眼瞥向穆旬清,拿着酒杯走了过去。
“穆将军!风幽及笄大典,将军尽心尽力,在此多谢将军!”风幽一双凤眼,因着酒气沾染了氤氲,微微眯着,一口喝下酒杯里的酒。
“臣职责所在,回敬公主。”穆旬清淡淡回了一句,也举着酒杯喝下。
苏晚早便随着穆旬清站起身,却是略略闪在他身后。风幽拿着酒壶又倒了一杯,看向苏晚。
“早前听闻穆将军带回一名女子,风幽便好奇不已,如今得见,姑娘果真风华绝代。”风幽秀白的脸上浮起嫣红,举着酒杯的手白净修长,月光投在酒面上,一闪一闪。
苏晚干涩地笑笑,风幽明明早就见过自己,更何况,她这副模样,风华绝代?有意讽刺才是真。
苏晚不恼,拿着酒杯放柔声音道:“多谢公主。”
语罢,稍稍撩起面纱,学着风幽公主的模样一口喝下那酒。
“哈哈,苏姑娘性子直爽,风幽真是喜欢得紧。”风幽眸光一亮,拉住苏晚的手笑道:“你随我上去坐坐可好?一人独坐高处,着实无趣。我看姑娘坐在一群男子中间也甚是尴尬,便跟着我吧。”
风幽说着,不待苏晚回答,便拉着她离开穆旬清的座位。
苏晚察觉到她使着一股暗力,即便是自己挣脱怕也是挣不开,看向穆旬清,他垂下眼睑,密长的睫毛掩住眸中神色。
众目睽睽,苏晚不得不随着风幽向前,入座。
风幽的主座很宽大,铺了厚重的绒线毯子,她特地往一边靠了靠,让苏晚紧挨着她坐下。接着转首道:“不是说有西域舞姬的表演么?”
苏晚的眼神随着风幽的方向看过去,暗处出来一男子,衣着普通,带着温和的笑:“只等公主一声令下,我这就去唤。”
说着手握成拳,掩住嘴咳嗽了几声。
那人的长相看不太清楚,可苏晚一听他的咳嗽便辨出是云宸,不由多看了两眼。风幽沉声一笑:“苏姑娘好似对云宸很感兴趣?”
苏晚敛目,淡淡道:“苏晚一介草民,未曾入宫,亦未见过大世面,对宫内一切甚是好奇,公主见谅。”
“那你陪本公主在宫内住上几日可好?这宫内,还有许多你未曾见过的物什呢。”风幽随意笑着,顺势把桌上的糕点往苏晚跟前推了推。
苏晚眉心一跳,瞟了一眼穆旬清,见他也正好看向自己,可惜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苏晚身份卑微,且容颜丑陋,在宫中久留怕是污了公主的眼,更有损皇家圣洁。”苏晚敛眉顺眼低声道。
风幽眉头微挑,笑道:“这话倒也是真,你这张脸常人见了症状轻的食不下咽,重点的夜不安寝噩梦缠身。本公主倒是无所谓,若是让父皇见到吓坏了可不好。”
“公主所言极是。”苏晚仍是淡淡的,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微微掀开面纱,细嚼慢咽吃着。
风幽喝了不少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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