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几日,便到了往日岭南与云国西南的交界处。”云宸拢了拢苏晚身上的披风,不自觉扫了一眼她的伤口,叹气道:“你也知晓我这医术着实拿不上台面。你身子本就虚弱,多次重伤,还……还有毒在身,我顶多让你多活上十几日。所以才到了岭南带你找大夫……”
苏晚意识有些飘零,仍是尽量听着云宸的话,心中不免有些感激,若非他,此时自己恐怕是尸沉河底了。
“这岭南边界,有一处峡谷,谷中四季如春,风景甚好,里面住了名医术高明的大夫,每年都有不少人亲自上门求医,据说都痊愈而归。我带着你过去,说不定他能医好你的伤,还能解去你的毒。”
云宸这番话甚是开朗,扫过苏晚惨白的唇,眼底浮起一层涟漪。
“嗯……”苏晚轻哼了一声算是应允,再没力气说其他的话,又堕入一片黑暗中。
云宸将她的身子扶正,转身出了马车,扬鞭而行。
苏晚的意识浮浮沉沉,全身时而燥热时而冰寒,随着马车晃动。偶尔睁眼,有时看到黑漆漆的马车顶,有时见到云宸靠在一边沉睡的模样,再有时看到云宸拿着水壶对她笑。那笑像三月里的阳光,不似夏日灼热,也不似冬日惨淡,噙着暖寒适宜的温度看着她,总让她觉得安心。
也不知过了几日,苏晚清醒的时辰越来越长了,便时常能与云宸说上些话。
“晚娘啊晚娘,你可不能这么睡过去了,留着我这个老头子怎么办?”云宸又开始在她耳边聒噪开了。
这几日他们还是会经过些小镇,外人都将他二人看做老夫老妻,云宸起初只是沉默,到后来便应承上了。再后来说“苏姑娘”这么唤着,万一不小心让人听了去必定起疑,便唤她“晚娘”。
苏晚侧了个身,半面脸埋在披风里,偷偷地笑。云宸那副“老头子”的模样,装得还真是十成十的像。
明日他们便能到那传说中的峡谷,一路上过去求医的人还真是不少,此时都聚在这破庙中过最后一晚。重病就快得治,一群人大多心情欢逸,纷纷打趣他们这对年纪最大的夫妇,笑称云宸千里迢迢为妻寻医,是这风国最重情谊的老头子了。云宸也不推谢,顺着众人的意思,拍打着苏晚调笑。
“哈哈,晚婆婆有你这么位情深老伴,哪舍得睡过去。”面带风霜的张氏笑着逗乐,拍了拍怀里睁着大眼的孩子,想都明日便可替他医病,心中很是宽慰。
被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唤作“婆婆”, 苏晚不由地笑得更欢。
“看晚婆婆都不好意思了。”张氏见苏晚又往披风里躲了躲,更乐了。
一时间破庙里数十人都带着笑容看苏晚,暖意融融。
“咳咳……”苏晚假意地咳嗽了两声,她在旁人面前甚少说话,装不出云宸那种苍老沙哑的声音。
云宸扬了扬眉,也跟着咳嗽,“咳咳……诸位莫要单单拿我二人打趣。长夜漫漫,不如说点其他乐事?”
“这年头能有什么乐事可说?”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来,带着撕扯嚷道,“眼看又要打仗了,要不是夫君在断贾谷一战中战亡,我婆媳二人何须……何须……”
那女子说着,瞟了一眼身边奄奄一息地老者,掩着面哭了起来。
刚刚还融合的气氛霎时降到冰点,无人搭话,随着那女子的啜泣声渐渐有了细小的议论。
有人说自家侄儿也是死在那一战,跟着啜泣;有人气愤地辱骂云国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有人说到穆家军一夜大损,此番再与云国开战,胜负难辨……
苏晚本还挂在脸上的笑慢慢僵住,身子渐渐开始颤抖。云宸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弯起的眼角沉下来,正欲说点什么,窗外忽的一声惊雷,混重的雨点打下来,破庙里各种声音戛然而止。
傍晚时还算明媚的天,不过半夜时间竟会下起雨来,而且看起来雨势不小。
众人一时有些惶惶然。需知入山是不可用马车的,带着重病者徒步而行已是十分艰难,若是下雨,山路泥泞更是难行。这也便罢了,若下到明日还不停,这南方土质疏松,泥石必定阻住入山之路,那要医病,恐怕得等雨停之后的日了。
苏晚对这面地势不了解,倒未多想。
云宸面色瞬时变了变,站起身出了破庙,再回来时身上染了些雨渍,抱起苏晚便打算往外走。
“诶……你们现在走?”张氏一见,忙劝道,“还是等明日看雨势再决定吧,否则冒雨赶路,这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云宸扯出一个笑容,脸上的皱纹沟壑一般皱拢,“晚娘的病耽搁不得,若明日一早才发现泥石阻了山路,那真是求医无门了。”
说着不管他人的眼神,拢了拢苏晚的披风,迎着风雨便出了去。
“云宸,不如……明日再走?”苏晚一睁眼,只见凄风缠绕着暴雨,打得她的面上都有几分疼痛。
“明日这山路便该堵了。”云宸笑了笑,放下苏晚,蹲下身子,“来,我背着你,两个时辰便可入山了。”
苏晚心下了然,云宸已经有三日未给她喂药了,必定是身上的药材不够。倘若再耽搁几日,或许自己会没命吧……
如此想来,便不多犹豫,爬上云宸的背,瞬时间身子竟随着他飘了起来。
“云宸,你会武?”苏晚有些惊诧,见他一副文弱模样,面上大部分时候都是病态的苍白,居然也会轻功。
“嘿嘿,你又忘了?”云宸得意地笑了笑,“我什么都是略懂皮毛,这武功嘛,也是一样……不过带着你入山应该不成问题。”
苏晚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喘息声,不再多问,此时能省一分力气便是一分。
披风是防雨的,苏晚浑身上下被裹得严实,倒是云宸淋了浑身的雨,身子与他贴着的部分一片冰冷。
山上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耳边呼啸不止,大树齐齐摇摆,如妖魔般伸开双臂猖狂大笑。二人逆风而行,显得尤为吃力。苏晚察觉到云宸的喘息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沉,抱紧了他的脖子,想要他放下自己,又觉得矫情,可不放下,也不知他还能坚持多久……
“莫急,咳咳……”云宸咳嗽低哑,“马上便到了,过了这山头便是。”
“嗯。”苏晚轻声应允,抬眼看了看前方,可以看见灯烛闪烁,鼻尖还有隐隐的花香,好似……真的快到那世外桃源了……
越往里走,风雨便越小,可云宸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二人终是停在一棵槐树底下,槐花香气四溢,被雨点打落飘在肩头。
“晚娘你进去吧。”云宸声音低迷,带着玩笑式的调侃,放下苏晚道,“一直往前走便是了,谷主心地极好,定会医你,咳咳……”
苏晚见云宸扶靠在树边咳嗽起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犹豫道:“你不随我进去么?”
云宸摇头,笑道:“你还想累死我么?我走不动了,咳咳……”
云宸说着,斜靠着槐树滑坐在地上。
“我等……”你……
“你的噬心散,搞不好再过几个时辰便发作了,还等我作甚?快快进去。”云宸低着脑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一手扬得老高,略有嫌弃道,“我一时冲动把你救出天牢,害你被将军误会杀他生父才把你捞出护城河,送你来这里,也算是不欠你了。你还拖着我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一起隐居不成?”
云宸“呵呵”地轻笑,“我休息休息,回过神了就赶紧出山,否则封山了,我还真得在这里呆个十天半月,闷死我了。”
说着又推了一把苏晚。苏晚点头道:“那我先进去。”
“快去快去,早点医好,他日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
苏晚迟疑地起身。天空微亮,隐约可以看到前方的路,绿树幽幽,繁花点点,一汪清泉正值眼前,木制的拱桥很是精致。她拢了拢披肩,不再犹豫地向前走去。
到了拱桥边,笔直的林荫道更加清晰,前方的灯火像是在对她招手,分外暖人。她却是有些测测然,许是习惯了身边有人相随,看那大道心中没由来的不安稳,禁不住回头看向刚刚那棵槐树。
这一看,心中像是被惊雷劈过。
槐树底下,刚刚还靠坐的人蜷缩着滚在地上,好似在极其痛苦的颤抖,污泞的衣衫布满雪白,细细看去,竟是云宸的一头青丝变作白发。
苏晚毫不犹豫地,忍住身上的疼痛提着衣衫大步往回跑,跌在地上抱起云宸的半个身子,急声道:“云宸,云宸你怎么了?”
第二十七章 入谷
苏晚跑得太急太快,几乎来不及刹住,重重跌在地上,抱起云宸。云宸脸上有人皮面具,仍是看得出渗人的惨白,双目紧紧闭着,双眉痛苦地拢在一起。苏晚双手所到之处,刻骨的冰冷,身子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云宸,云宸!”苏晚一时慌了神,举目只看到惨淡的晨曦,四处无人,她根本无力带云宸多走动半步。
云宸曾与她说过他有固疾,这些日子也只听到他轻微地咳嗽声,却未料到发起病来竟是如此可怖。那一头青丝不知为何会变作雪白,身子怕是比那冰雪还冷上几分,身上沁出的冷汗像要结冰般凝结成细碎的白霜,覆了整个身子。
苏晚忙将身上的披风摘下来,欲要盖在他身上。云宸却突然睁眼,黑亮的眼里一片混沌,如没有星辰的夜幕,映不入万物,伸手狠狠推开苏晚,低吼道:“滚!”
苏晚身子本就弱,被他一个推搡跌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眼泪也随之滚了出来,深吸一口气爬到云宸身边,见他眼又闭上,扯着披风给他盖好。又想到他还戴着人皮面具,此时怕很是难受,伸手想替他揭了去,手却被他扣住,“走,你快走!”
云宸的意识显然比刚刚清晰几分,声音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干涩低哑。
苏晚一急,眼泪直掉,“你这个模样让我如何走?丢你死在这里么?你救我我却弃你,在你眼里我便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么?”
也不知云宸是否听到她的话,身子痛苦地蜷缩在一起,浑身发抖。
苏晚干脆也跟着躺下,钻到他怀里,试图减缓他的寒气。云宸察觉到暖气,马上靠过来,将她紧紧搂住,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呼出来的气都冷如寒剑,“你……你不走么?”
“嗯,不走。”苏晚被他搂得几乎无法呼吸,勉强回答。
“我不像怪物么?”云宸的话里好像带着一丝轻蔑的笑。苏晚的手里刚好握着他一缕银丝,摇头道:“不、不像,你看你,可不就是一个老头子。”
苏晚学着他以前最爱的调侃模样来笑他。他原本的假发早在地上挣扎时脱落,此时这一头银丝搭上他的易容,还真比原来更似老头子。
这句话云宸倒是听到了,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咳咳……呵呵,我不像怪物么……咳咳……”
苏晚觉得肩头一湿,接着嗅到一股腥味,侧首一看,云宸咳得她肩头都是血。
“老头子,你、你有药么?你可不能这么睡过去,留晚娘一个人。”苏晚艰难地转了个身,双手在云宸胸口摸索。
云宸拉下苏晚的手,扣在腰间,双手张开将苏晚紧紧抱住,全身仍是因为寒冷而哆嗦着,回答道:“不会、不会留你一个……你不走,不走么……”
“你不走,我就不会留你一个……”云宸低哑的声音不停在苏晚耳边重复这句话。苏晚本还担心害怕,听着他的语气,突然鼻尖酸涩,那话语带着孩子般的软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苏晚半睁着眼,看越来越亮的天空,槐花沾染着雨水折射出朝阳第一抹光亮掉落在身边。她用最后一分力气吸入槐花香,呢喃着“不走”,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沉,意识渐渐飘散。
净凉的雨水飘打在身上,一团濡湿贴在脸上,很是难受。苏晚不自觉地伸手扯下来,突地心头一惊,是人皮面具!
苏晚猛地睁眼,满地的槐花,身边空荡荡的,连带着心头像是被人挖去一角。云宸呢?她抬头看天,阴沉沉的,辨不出时辰。
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攀延而上,苏晚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环顾四周,大地被雨水清刷过,尽管天气阴沉,仍是干净通透,却找不到云宸的影子。
“云宸……”苏晚有些慌了,焦急地唤着,却因为身体虚弱,声音也大不起来。
苏晚唤了半天没人应声,撑着身子站起来。云宸昨夜病发得那般严重?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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